更糟的是,華府對陳水扁的不信任經過這一次的「大吃一驚」而更加深刻。對身陷連任選戰漩渦的小布希總統來說,這是最壞的消息。離美國大選決戰的日子(十一月二日)只剩三個星期,他不能容忍台灣再滋事端,因為被激怒的北京不無可能再重複九月底的「準準斬首事件」,甚至把它升高、擴大,並公開,如此一來,必將衝擊整個共和、民主兩黨緊繃的選情。現在的賭注已經不是遙遠的台灣的安全或抽象的台海情勢,而是小布希的白宮寶座。
於是小布希在選前八天(十月二十四日)派出與北京溝通良好的國務卿鮑爾出馬訪問北京。這次時機敏感、沒有特殊議程的訪問帶有濃濃的危機處理意味。其中的重點應該是他在北京主動要求香港鳳凰衛視的獨家專訪。他在專訪中出人意表地指出「台灣不是獨立的,不是享有主權的國家」。[48]他還說「中共在台灣對岸的軍事部署應該要很審慎,因為那會使台灣擔心,使台灣購置更多武器。所以兩岸都應自制,避免任何片面行動,而應尋找機會展開對話,朝向我們看見和平統一的那天(move forward toward that day when we will see a peaceful unification)」。[49]
返回華府後,國務院澄清「和平統一」是「口誤」,應為「和平解決」。[50]但這項說法已在台灣立即造成震撼。外交部長陳唐山也承認,這是美國至當時為止講得「很重的一句話」。[51]鮑爾的兩次說法對綠營群眾的衝擊尤其重大。即使「和平統一」說被國務院口頭收回,但「台灣不是主權國家」的說法也已經完全否定民進黨黨綱及台灣前途決議文中的「台灣是主權國家」的基本信仰。尤其這個震撼彈是在北京丟下,透過較中性而國際化的香港鳳凰衛視傳播出去,它的針對性非常直接而強烈。簡單地說,美國意在既安撫北京,又教訓台北。
美國的關切也有很大一部分超越它的選戰。十一月三日,小布希連任總統成功,它以二八六對二五二張選舉人票(三十四票)的差距領先民主黨候選人凱瑞(John F. Kerry),奪下五十州中的三十一州。雖然這次選舉讓美國社會陷入罕見的分裂狀態,但小布希總票數的領先幅度大過他四年前的勝選差距,顯示他的正當性並無疑義。
激烈的美國大選雖然結束,華府對台北的繫繩仍然拉得很緊。十一月十日,陳水扁史無前例地發表「國安講話」。[52]「國安講話」場景的重要性不亞於它的十點內容。陳水扁捨棄一般常見的個人發表方式做這個宣布。透過媒體鏡頭看,總統府大禮堂內擺下一張長桌,包括他在內的七位黨政巨頭一字排開。他右手邊依序是副總統呂秀蓮、總統府祕書長蘇貞昌、國安會祕書長邱義仁;左手邊依序為行政院長游錫堃、黨祕書長張俊雄、行政院副院長葉菊蘭。這個大陣仗一方面彰顯陳水扁對這篇講話的重視,一方面也告訴他的觀眾,講話的內容不只代表他個人,也代表黨政領導集體。
「國安講話」的十點內容中,五點直接與「準準斬首事件」有關,也間接證明九月下旬極可能確有其事。其餘五點僅重申過去立場或純屬內部事項(如籌組朝野「兩岸和平發展委員會」)。相關五點中的第一點,就是「感謝美國」。這麼直接而坦白的「感謝」說法即使在扁第一任內也罕見。第二、重申「在九二香港會談的基礎上」重啟對話。第三、呼籲「中國」宣示放棄使用大規模毀滅性武器。第四、建議台海雙方商討劃定軍事緩衝區,雙方機艦非必要不得進入該區域,除非事先知會。第五、建議雙方建立台海軍事安全諮商機制,形成「海峽行為準則」。這是繼國慶講話後第二次提到「海峽行為準則」。
這番「國安講話」似有兩個目的。第一、九月底的「準準斬首事件」在十月下旬曝光後,引起台灣內部一定程度的緊張。鮑爾講話尤其衝擊綠營士氣。此時推出「國安講話」,應可發揮安定人心的功效,避免波及十二月十一日的立委選情。第二、當然是繼續爭取華府的信任與支持。如果美國不再信任陳水扁個人,那麼或許對七人領導團隊的話還可繼續重視。
不過「國安講話」的誠信很快又被陳水扁自己打敗。十四日,陳水扁又語出驚人地說,三二○大選後,連宋企圖推動「柔性政變」,曾有退休老將唆使現任高階將領裝病或請辭;另有人鼓動群眾衝進總統府,推翻扁政府,甚至鼓動軍人站出來。[53]這個說法當然立即遭到國親兩黨嚴重否認,也使陳水扁所提的朝野「兩岸和平發展委員會」成為泡影。[54]
影響更大的是陳水扁繼續大力鼓吹「制憲」。十一月是立委選前的最後一個月。陳水扁努力奔走全島,拉抬民進黨候選人。然而他不僅在造勢的激烈場合,也在接見外賓或內部講話的冷靜場合,多次反覆強調「制憲」的需要。譬如,在五日接受《時代雜誌》專訪時,他表示任內希望完成的兩大歷史任務之一就是「交給台灣人民一部合時合身且合用的新憲法」。[55]在七日的台灣教授協會餐會上,他說:「台灣是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在二○○八年要完成一部合身合用合時的台灣新憲法」。[56]十二日在台南市助選時強調「任內一定要留給台灣人民一部台灣新憲」。[57]次日,陳水扁批評說:「九二共識根本是投降共識」。[58]二十一日,在台北縣助選時說:「如果中國再逼人太甚,乾脆把一國兩制、一國中國、九二共識的問題,交由公民投票」。[59]二十七日,在「台灣新憲法」研討會上表示,他「將在立委選後推動『憲政改造委員會』,而且不管環境多惡劣,國際壓力有多大,二○○六年底也要透過公民投票複決第一部新憲法。二○○八年五月二十日,(他)卸任的那一天,台灣新憲法就要實施。」[60]
這些說法終於讓華府按捺不住。三十日,國務院發言人包潤石嚴正表示,美國反對任何改變台灣現狀或走向獨立的公投。[61]他並針對「新憲法」提出質疑,要求陳水扁澄清是否違背先前承諾。陳水扁立即於當日藉著接見美國共和黨籍眾議員訪問團的機會,澄清絕對沒有違反他五二○就職演說、雙十節談話、及「一一一○」的國安講話。[62]
這個澄清顯然沒有讓美國放心。十二月十日,也就是台灣立委選前一天,美國副國務卿阿米塔吉受訪表示:「台灣關係法規定我們在太平洋必須保有足夠武力以嚇阻攻擊,但並沒有規定我們必須防衛台灣。」[63]這個說法立即再度震撼台灣政壇。因為它碰觸到台灣泛綠人士最敏感、最核心的內在信念。
相對於鮑爾十月底「台灣不是主權國家」的講話而言,阿米塔吉的話對綠營的政治意涵更嚴重。鮑爾的話直接否定民進黨與台聯對台灣定位的核心理念,非常冷酷無情,但它影響的是理論面、象徵面,而不是實質面。而阿米塔吉的話揭示的卻是台灣實質的安全問題。不管民進黨現階段的大陸政策或後續的台獨進程,它們最重要的根本基礎,也是最大的憑仗就是台灣的安全。而沒有美國的協防,台灣根本不可能安全。如果台灣要搞台獨,對美國的倚賴只會增加、不會減少。這就是為什麼阿米塔吉的話,用西方的諺語說,把民進黨腳下的地毯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