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五年八月的國民黨黨主席選舉是一個新的里程碑。國民黨籍立委七十九人中將近七十人都支持立法院長王金平擔任黨主席,只有包括筆者在內的十人上下公開挺馬。但最後黨員投票結果,馬獲得壓倒性多數,甚至在王的高雄縣家鄉都占上風。這個難看的結果種下日後馬王不和的遠因,一直持續到馬的第二任。當時台灣內外的整體情勢對馬十分有利。雖然二○○七年二月爆出馬的市府特支費案,馬還因被檢方起訴而不得不辭去黨主席一職,改由吳伯雄擔任,但馬的上升氣勢並未中挫。
在邁向總統大位的路上,全民對馬期待最深的就是兩岸與外交政策。這恰好是馬本人及國民黨的長處,也是陳水扁及民進黨的弱勢。在兩岸方面,國民黨內部共識極高,而且國共平台的順利運行使雙方幹部提早有了交流溝通的機會,所以基本問題不大。馬需要做的是提出一個論述,讓台灣民眾與大陸及國際社會更清楚他的理念,同時端出更多具體的牛肉,讓民眾看得到實惠。在外交方面,馬需要營造能夠光榮走出去的感覺,讓台灣民眾感到有尊嚴,也刷新台灣的國際形象。如果兩岸能夠和解,國際關係能夠改善,台灣的安全自可無虞。
擔任黨主席後的馬英九邀請我協助他推動這些對外事務。雖然我倆自大學時期即已結識,但自美留學返國工作後各有專精,兩人職涯路線從未重疊。唯自遠距觀察,他的勤勉、清廉與愛國(中華民國)的人格特質彷彿幾十年未變,在爾虞我詐的政治環境中顯得格外難能可貴。所以我也接受了他的邀請。接下來我一方面邀請各方好手成立了兩岸、外交、及國防的研究小組,積極開展政策論述的準備工作,預定在選前適當時間發表三篇政策白皮書供全民檢驗;一方面積極為他的出訪計畫進行初步試探。
如果一切順利,我希望在大選投票以前能夠讓他以黨主席或候選人身分訪問聯合國安理會的所有常任理事國(中、美、英、法、俄),再加上日本、南韓、澳洲、新加坡及印度。估計以他豐沛的國際經驗(如英語演講不需講稿),這些訪問必可使他在國內外都成為矚目焦點。經過反覆聯繫,除了他本人對訪問大陸興趣缺缺外,美英日印澳星等六國都順利成行,其中日本還走訪了兩次。原本我不太有把握的法國及俄國居然也都有正面回應,而且據說決策來自「最高層」,反而鄰近的南韓反應出奇的冷淡。後來因為馬決定在中南部「長住」,有限的時間已不足訪問法俄,才不得已而作罷。
二○○六年三月底的訪美行當然是重中之重。有鑑於美方對陳水扁的信任嚴重流失,此行我們特別重視信任的重建,不會為了搏取媒體版面而隨意放話。有趣的是神通廣大的「尼爾遜報導」(Nelson Report)反而從美方知情人士獲取若干內幕,最後當然也在台灣媒體呈現出來。除了與白宮國安會及國務院官員見面外,我印象最深的是與五角大廈的助理部長羅德曼(Peter Rodman)的談話。我們訪美前十天他才在美國國會針對中共軍力擴張提出報告並下結論說,如果今天中共再度攻打台灣,「我們必須把中共新的軍力與科技納入作業考量,所以我們將不能像一九九五及九六年般做出類似的反應。」[36]既然面對面,我就單刀直入地問他,這是否意味美國航母不會再來台灣海域馳援?
只見他露出極為尷尬的表情,足足講了五分鐘仍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我當然瞭解他的尷尬。如果他直接說不會來救,可能有損美國威名及信用;但如說會來救,又怕間接鼓勵台灣的盲動,製造下一個陳水扁。但他的表情及字裡行間已很清楚透露,美國馳援將有相當大的困難。這個訊息在隨後幾年不斷從不同方向進入我的雷達圈,在馬英九上任後更為明確、來源更為權威。這讓當時的馬團隊更理解為什麼華府愈來愈不掩飾對陳水扁的不滿,調子甚至拉得比北京還高。
在陪馬訪問日本的時候,為了化解許多日人對他的成見,他非常努力準備幾場公開講話,包括與橫濱市長中田宏的演講比賽。兩人相約這次見面要各以對方語言講足最少一分鐘的話。但我更關心的是即將開通的東京羽田機場與上海虹橋機場的直航。所以在回台的飛機上我就向他建議,應把台北松山機場與上海虹橋機場及東京羽田機場的直航做為我們競選的一個主要政見,並在選後儘快實現。他立即同意,並親自把這個創新點子命名為「黃金三角」。後來因考慮納入南韓首爾的金浦機場,才又改為「黃金航圈」。如第八章所述,二○○四年大選前我曾向連戰建議「空中走廊」,希望藉此突破兩岸不能直航的困境,最後因敗選而無疾而終。兩者相比,很明顯四年以後的台灣內部及兩岸情勢已有了大幅度的轉變。
政治意涵比兩岸直航更大更重的就是馬對「不統、不獨、不武」的宣示。二○○六年九月我以立委身分應邀參加「美台商業協會」(US-Taiwan Business Council)的年會並做主題演說。當時基於對美中台各方面深刻恐懼統、獨、武的體認,我決定提出「不獨、不統、不武」以維持台海現狀的說法,當場獲得相當正面的回響。二○○七年十月奉命陪同副總統候選人蕭萬長訪問美國,並撰寫他的主要演講稿。
我幾經深思覺得「三不」的說法最有政策高度,而且最可能同時滿足美國、中共,以及台灣內部大多數民眾的心理需要,所以就把它寫進蕭在華府的講稿中。馬審閱時接受了這個新主張,只把順序改為「不統、不獨、不武」。後來他訪日時又親自做了宣布。[37]做為馬團隊及後來馬政府執政八年的大政方針,「不統、不獨、不武」當然不可能讓美中台或兩岸三黨的任何一方絕對滿意,但卻可讓所有方面放心最壞的情況不會發生。這樣它就成為「九二共識」以外另一個支撐兩岸關係穩定的主要支柱,雖然由於它含有「不統」的成分,北京不可能公開予以承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