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没有不散的酒席,世界上却有拆散不开的恩爱夫妻。你如果不信的话,听我说一个老辈里传下来的故事。
那时候,也不知是南庄,也不知是北庄,有一个小伙子叫石囤,又勤快,又能干。春天里娶了一个媳妇,叫玉花,嘿,那真是珍珠宝石样的人物,人也好,营生也好。好上加好,小两口好得是比蜜还甜。谁知道好事多磨难,石囤有一个后娘,是一个天上难找地下难寻的厉害婆娘。玉花给她送去的菜,咸了,嫌咸;淡了,嫌淡;不咸不淡的,她又说没味。玉花给她端去的饭,热了,她骂玉花想烫死她;凉了,她骂着说叫她吃凉饭;不热不凉的端上去,她又打着玉花说送去得晚了。不管玉花做多少营生,不管玉花怎么侍候她,无风起浪,无事找事的,不知什么时候她就骂起来,不为什么事情她就打玉花一顿。石囤觉着比骂自己还难受,比打自己还心疼,可是在那个时候,婆婆打媳妇是家常便饭,当儿子的是不能出头阻挡的。
玉花一天比一天瘦了,她的脸色不像以前那样新鲜了。有一天,石囤回到屋里,看到玉花坐在炕沿上扑拉扑拉地掉泪,石囤难过地叹了一口气。玉花望着他说道:“石囤呀!罪我也遭够了,苦我也受尽了,别的我也没有什么挂心事,我就是舍不得抛开你呀。”石囤的心里难过极了,他想了想说道:“玉花!我看你在俺这后娘手里,也熬不出来,今天夜里,咱俩一块奔外乡去吧。”
玉花听了,又感激,又高兴。半夜的时候,小两口什么也没拿,从马棚里牵出了那两匹瘦马,悄悄开开后门,跳上马一直往西北面跑走了。
俗话说“快马赛流星”,别看两匹马瘦,却跑得再快也没有了。两个人不知道绕过了多少村庄,两个人也不知走到了什么地方。石囤说道:“马呀,你别只走那平川大道,你拣那山间小路走吧。”马好像听懂了石囤的话,一齐蹿上了一个高坡,马蹄踏得石板板吧嗒吧嗒地响。
天亮的时候,他们来到了一片没有人烟的大山上。这正是春天,山上草青了,花开了,一对对白鹤在半空里飞,一双双雀鸟在树枝上叫。玉花忽然叹了口气说道:“雀鸟还有个窝,咱走到哪里才是个家呢?”石囤却笑笑说:“山洞里、树荫下一样能过夜呀!”
他们过了漫着白雾的山沟,过了冷冰冰的山崖,到了一片白露的山顶。玉花说道:“我这一辈子不求别的,只要能长远和你在一起就好。”有上山,就有下山,太阳出来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山洼。走着走着,马站住了,两个人都惊奇了: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不大的泉子,泉水红得好像海棠花瓣,亮得好像青天的月亮,泉子周围的野花野草也是红光光的,也不知是从红泉水里冒出来的,也不知是那些红光的花草散出来的,玉花闻到了一股出奇的香味。她向石囤说道:“人也累了,马也乏了,咱们歇一歇吧。”石囤答应着,两个人跳下了马,两匹马在泉子边上吃起红草来了。石囤和玉花走到泉子跟前一看,红水更是透明晶亮的。玉花感到口渴了,她把手伸进泉子里,捧起红水喝了一口。那水简直比蜂蜜还甜,不知什么缘故,凉凉的水喝下去时,却觉得全身温暖。她喝完水抬起头来,石囤看玉花时,脸色真比桃花还新鲜。他正在惊奇,马叫了起来,他俩转身一看,两匹瘦马也变了样啦,胖得身子溜圆,毛皮闪光。两个人都猜不透这是怎么一回事,心里又害怕,又奇怪,慌忙骑上了马,出了山洼,向前跑去了。
那马也比先前跑得快了,过山过岭如同走平路一般,几丈宽的大沟也能一跃而过。两个人不分日夜地在路上跑了几天,不知道跑出了多少路,回头看看,那片大山,白茫茫的,青苍苍的,远在天边了。
这天晚上,石囤和玉花来到了一个小庄,庄头上有三间草屋,里面点着灯。两个人下了马,拍了几下门环,一个老妈妈走出来开开了门。老妈妈打量了他俩一下,问道:“看恁这两个客也不是本地人,你们叫门有什么事呀?”玉花忙说道:“老大娘,俺是从远处来的,天黑了,也奔不上那店了,求您老人家留俺个宿吧。”老妈妈很欢喜地说道:“我就是孤身一人,恁要是不嫌的话,我住东间,你们住西间吧。”两个人见老妈妈答应了,心里真是高兴,当时就随着老妈妈走了进去。老妈妈又爽快又善良,做了饭,烧了汤,给他俩吃了喝了。
出门在外的人,碰到了这么个老人,石囤和玉花真把她当作亲人了。两个人把为什么从家里跑出来,路上经过了哪些地方,连碰到红泉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地对老妈妈说了。还没听完,老妈妈就难过得掉下泪来了。她说道:“孩子呀,就怕恁夫妻还是不得长远啊。”玉花和石囤摸不清老妈妈为什么说这句话,心很是惊奇,正想问问,老妈妈又说道:“孩子,恁两个碰到的那个红泉,底下一直通到红山,红山上有一棵大枫树,那红泉里的水,就是从那棵大枫树根上渗出来的。每年枫叶红的时候,那大枫树就要变成红脸妖,它有一对火星眼,一下子就能看透千重石壁、十座大山。它上到红山顶,看看都是哪些女人喝过它的红泉水,它就选那里面最好看的女人,抢去做它的媳妇。雪花一落,不只是红脸妖,连那媳妇也要变成枫树啦。孩子,就怕你逃不出它的手了。”老妈妈说着又掉下泪来。玉花听了,又惊又怕又犯愁。但她看到了老妈妈为他俩这样难过,还是安慰地说道:“老大娘,那红脸妖是抢不去我的。”石囤也说道:“老大娘,就是那红脸妖再厉害,也拆散不了俺俩。”老妈妈擦干眼泪说道:“难得恁这么两个好孩子,我老伴死了以后,就是我孤身一人,恁两个在这里住下吧,咱就是一家人了。”
石囤和玉花真的在老妈妈家住下了。老妈妈不再犯愁衣裳没人做了,也不再犯愁地里的庄稼没人收没人割了。石囤从来不让老妈妈受一点累,玉花总是把家里最好吃的东西做给老妈妈吃。
一天又一天地过去了,麦子割了,谷子黄了,葡萄熟了,枫叶又红了。老妈妈提心吊胆得睡觉也睡不安稳,晚饭也吃不下去。她天天掐着指头数,盼着秋天快些过去,瞧日头看星星地,盼着天快黑,天快明。山里的白天是很短的,老妈妈盼得日头落下去,月亮出来了。石囤从地里回来时,玉花也从场上回家来了。小两口一块铡完草,一块儿又去喂马。老妈妈做好了饭,刚刚走到院子里,忽然从半空里飘下一片红色的大枫叶来。枫叶在院子里不停地旋转起来,越转越快,转着转着,起了一股旋风,旋风里站着一个红脸妖。这妖怪,红头发,红眼睛,穿着一身红道袍,红色的袖子拖到了地上。红脸妖把长袖一甩,那片红叶立刻变成了一座花轿。老妈妈一看,惊得喊了一声就摔倒了。石囤和玉花正在马棚里喂马,听到老妈妈的喊声,慌忙走了出来。红脸妖一见玉花哈哈大笑了声,把长袖一甩,玉花不知不觉地就进到轿里去了。妖怪把长袖又一甩,花轿旋旋转转地起到了空中,石囤抬头的工夫,半空里什么也没有了,从远处传来了妖怪的话:“她喝了我的红泉水,就是我的人啦。”
老妈妈哭了起来,石囤又着急,又难过。但他没有掉泪,他把老妈妈扶起来,说道:“大娘!怎么的我也要把她找回来。”老妈妈听了,也顾不得哭了,连忙说道:“孩子呀!你千万不能去,那红脸妖不知抢走了多少媳妇,从来也没见谁找了回来,你去只是白白地送性命呀。”石囤没有作声,他把老妈妈搀到了屋里,说道:“大娘!你尽管放心,我马上就去找她。”老妈妈见石囤那个样子,是非去不可了,就掉着泪说道:“孩子,你空着手是不行的,那里有一把尖刀,你带上它吧。”
石囤带上了尖刀,骑上了马径直地朝那片大山跑去。心急嫌马慢,石囤说道:“马呀,你一下子蹿过这片洼地去吧。”马真的一闪过了那片洼地。石囤又说道:“马呀!你蹿上这条土岭吧。”马真的一蹿上了土岭。天亮的时候,石囤就到了那片大山了。山多树多,山洼也多,石囤找来找去,却不见那个红色的泉子。他不觉掉下眼泪来了。
石囤愣愣地望着那些层层叠叠的高山,恨不能让山告诉他红脸妖把玉花抢到哪里去了。石囤上到了山顶,愁苦地望着天边,他恨不能一下子就看到红脸妖在什么地方。
石囤擦干了眼泪,对马说道:“马呀!我就是走遍天下的山,也要把玉花找着!你就向远处那座最高的山上跑去吧。”马又撒开蹄子向前跑去了。马跳过了山沟,蹿上了山坡,从千丈高的石壁上跳了下去,从万丈深的山涧上跃了过去,不管怎么危险,石囤也没有勒住马。过了一座山又一座山,还是没有来到那座最高的山边。
就是在那座最高的山上,半山腰里有一个大山洞,红脸妖把玉花抢到了那里面。山洞里摆设得可好了,洞壁上挂着山水字画,床上铺着绸缎被褥。那红脸妖摇身一变,成了一个白脸书生,看去十分俊俏秀丽。它笑嘻嘻地对玉花说道:“你喝了我的红泉水,你就是我的人了,你别想你那男人啦,他就是三头六臂也到不了这里来。”玉花听到妖怪的声音就气得发抖,她坐在洞里,听不到一点风声,听不到一声鸟叫,心里却知道,石囤正在大山里找她,也猜着石囤正为她掉泪。她忽然抬起头来说道:“我喝了你的红泉水,我永远也不是你的人。”红脸妖听了,冷笑了一声说道:“你还指望见着他呀?哈!我不是说大话,要是你那男人能到了我这红山上,我就让他把你领回去。”红脸妖说完,又得意地大笑了几声。笑完了以后,它转脸一看,不觉吃了一惊:透过千重石壁、十座大山,它看到石囤正骑马向这里蹿来。红脸妖连忙从身上解下了一条花花腰带,长袖子往上一甩,那腰带动了一下,就变成了一条花花大虫。大虫张了张口,摆着尾巴,向洞外溜去了。
石囤骑马,又蹿过了五座大山,忽然迎面闪出了两盏红灯。他仔细一看,却是一条大虫,那大虫的眼睛亮得就和两盏灯笼一样。石囤没有勒住马,马还是向前蹿去,那大虫把口一张,连人带马一起吞进去了。石囤在大虫的肚里,简直像掉进了开水锅里。他咬住牙,忍住痛,把尖刀向大虫的肚皮上扎去。只听得嗤嗤一阵响,石囤和马都掉出来了。睁眼一看,哪里有什么大虫?原来是一条花花腰带摆在地上。
石囤骑上马又蹿过了两座大山,眼看离那最高的山头不远了。这时红脸妖正在那里对玉花夸口,它以为石囤早已被它腰带变成的大虫化净了。可是,玉花只是哭,并不理它。妖怪正想去拉玉花,一转脸的工夫,却惊得发愣了。它透过两重山,看到了石囤骑马向这里跑来啦。它连忙从墙上摘下了一张山水画,长袖一甩,上面最陡最光的一座山从画上凸下来,向洞外飘去了。
石囤又翻过了一座大山,看见一座光秃秃的高山挡在了面前。石囤没有勒住马,马向上蹿了几步,就滑下来了。石囤跳下了马,自己向上爬去。好容易爬到了山的半腰,却又滑了下来。石囤的脸被石头擦破了,身上也摔痛了,但他站起来又向上爬去。爬上去,滑下来,滑下来,又爬上去,石囤流的汗把衣裳湿透了,汗又顺着衣裳流下去。汗淌得石囤睁不开眼,石囤抹了一把汗,向下甩去。就在这个时候,石囤脚下的大山不见了,他原来是站在一个山洼里,在他身旁的松树上,挂着一片纸画的山,那纸已经被汗水湿透了,石囤骑上马又向前跑去了。
石囤骑马跑到那座最高的山前了,向上看看,山上一片红色。他心想,这一定是红山了。他一抖缰绳,马就向上蹿去。这时,红脸妖把袖子向玉花一甩,玉花站在那里动也不能动,话也不能说了。它又把袖子向一对花花枕头一甩,那一对花花枕头也变得和玉花一模一样了,只是不能动也不能说话。红脸妖一闪身子不见了。石囤上到了山的半腰,四下里一看,只见石头也是红的,枫叶也是红的。他又向前一走,便看到了那个石洞。只见洞口那里,镶着五色的宝石。石囤停了下来,心想:“也许这就是那红脸妖的住处了。”他连忙跳下马来,推开石门走了进去。石囤愣愣地站住了:石洞里面站着三个媳妇,三个媳妇都是那么长眉大眼,看看哪个也是玉花。三个媳妇一齐看着他,哪个也不动一动,哪个也不作一声。石囤又焦急,又伤心,长叹了一口气说道:“玉花啊,我千难万难地找到了你,你为什么不对我说一句话,你为什么不到我跟前来呢?”石囤的话,玉花都听得明明白白,她多么想把什么都告诉他呀!可是她的舌头却硬得像块石头。她多么想走到他跟前去呀!可是她的腿却挪不动。人都说天下最苦的事情是生离死别,可是也没有这阵玉花心里难受,她的眼泪顺着脸淌了下来。
石囤不再为难了,他马上认出了哪个是自己媳妇。他扑了过去,抱起还在淌着眼泪的玉花向洞外走去。玉花的身子好像石头一样的硬,也好像石头一样的沉。马是没法骑了,石囤没有放下玉花,只对马说道:“马呀,你认得那来时的路,咱们往回走吧。”山高没有路,石囤抱着她在乱石上走,石囤抱着她从荒草里过,石囤宁肯叫自己身上有百处伤,也不愿意让那树枝割着玉花一下。石囤抱着她过了陡坡,石囤抱着她走进了枫树林,他的腿又酸又痛了,他的胳臂也麻木了,他却舍不得放下她一次。玉花的眼泪流尽了,她心里在说:“石囤呀,你放下我吧,千山万水的,你抱着我,没法走到家呀。”玉花的心真是火烧火燎的,因为她不能把自己要说的话告诉石囤。石囤怕玉花难过,对她说道:“你就是真的变成一块石头,我也不会抛开你的。”石囤抱着她还是往前走去,红色的树叶在他的眼前纷纷落了下来,红脸妖一闪又站在他的眼前了。石囤不知从哪里来的那股劲头,他一手抱着玉花,一手举起了尖刀。红脸妖却在十步以外站住了,它望着石囤说道:“小伙子,我的心肠比铁石还硬,我是从来也没有叫谁感动过,我也从来没有认过输,可是今天我认输了,我也不忍心再拆散人家夫妻啦。”红脸妖说着,两滴眼泪落了下来,就在这一霎的工夫,红脸妖变成了一棵又高又大的枫树,红色的枫叶上亮着银白的露珠。石囤抱着玉花走过树下时,枝叶摇摆了起来,晶亮的露珠落在了玉花的身上,玉花立刻说出话来了,身子也和原来一样的灵活了。
石囤和玉花一起骑在马上,马蹿过高山,上了大路,又回到了老妈妈的家里。从此他俩就在那里你恩我爱地和老妈妈三口人欢天喜地地过着日子。那个奇怪的红泉,有的人在大山里又看到过它,有的女人又喝过那泉子的红水,不过,枫叶红的时候,那大枫树再没有变成红脸妖,她们也就再没有被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