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看青山,近看水。”那大山远远地望去,有的像蛾眉,有的像尖塔,影影绰绰的,像是画在天上一样。
就在这样冒天高的大山旁边,坐落着一个小庄,庄头上有三间破庙,庙里住着一个叫大升的小伙子。小伙子喝的是甜山水,过的是苦日子,一条汉子,一条孤影,上山打柴带上自己的影子去,下山还是带着自己的影子回。
白天还好过,到了晚上点上盏小油灯,风一刮,影一晃,那光景真够凄惶人啦。
一天,大升上山打柴,山坡山梁的走了也不知多少路,到了一个山顶上。山多高,水多高,山顶上也有清亮的泉水。他打完了柴,日头还没落,想到泉子边上洗洗手,走了不多几步,看见青草棵里,有一支笛子,他弯腰把它拾了起来。看时,这笛子绿生生的,溜光丝亮的。把嘴唇贴在上面一吹,响声比雀叫得还好听,大升手也不去洗啦,坐在山顶上吹了起来。
没到过大山的人是不会知道的,山上日头格外明,山上风也格外清,那笛声,随着清风云气往四面八方响去。立时,深沟里、树林里、陡崖上、水边上,漫山遍岭都能听到那好听的笛声了。只见各种各样的雀鸟,迎着笛声飞来。鲜花随着笛声摇摆,连老虎、豹子也站住了听。
大升吹着吹着,飞来一只雪白的大蝴蝶,少说也有蒲扇那么大。这蝴蝶围着大升轻轻飘飘、翻翻啦啦地飞了一阵子,才落在了他身旁的杜鹃花上。它并起翅膀,动了动长须,老一会儿,又飞了起来。大升看见过不知多少蝴蝶,没见过像这白蝴蝶这样好看的,也没见过像这白蝴蝶这样喜人的。
大升一直吹到日头压山,才把笛子插在腰里,挑着柴下了山。
第二天,大升还是照常上山打柴,晌天的时候,他吃了一块冷干粮,喝了几口凉泉水,也就算是一顿饭啦。山上是多见石头少见人的,花草再好,大升还是觉得孤单得慌,他又从腰里抽出笛子,吹了起来。
双双对对的雀鸟向他跟前飞来啦。
小鹿也跟着母鹿跑来啦。
大升越吹越爱吹,越吹越难过,他想:雀鸟成对,小鹿有娘,我大升论人才,论营生,哪里比不上人?人穷就是罪呀,人穷祸就来啦,爹娘生病没钱治,死在了破庙里,自己孤身一人,到什么时候才能过上天舒心的日子。
大升伤心难过,吹出的调子也苦悲悲的。他吹呀,吹呀,吹得雀鸟落下了泪,吹得母鹿低下了头。青青的山坡上,忽然响起了呜呜咽咽的哭声。哭声那个凄惨呀!大升笛子也吹不下去了。他顺着哭声走了不远,看到一棵开满了红花的桃树,桃树底下坐着一个大闺女,穿得上下雪白,满脸是泪地在那里哭。
闺女擦了擦眼泪站了起来,看着大升,好像要跟他说话一样。
大升站住了。
闺女嘴唇动了动,眼泪又扑拉扑拉地掉了下来。
大升问道:“大姐姐,看你这样难过,有什么过不去的营生啊?”
闺女说:“你这个大哥,问到这里,我就对你说了吧。我没爹没娘,自己一个人过日子,谁知平白无故地起了祸,有个坏蛋看上了我,我豁上命也不能跟他过。”
大升听了,满心不平地说:“大姐姐,你也不用哭啦,那个坏蛋是谁?我去找他,看他还敢不敢欺负人?”
闺女看样很是感激大升,她摇了一下头,红着脸说:“大哥呀,你替我去操这一次心,往后谁知道还能遇上什么事?”
大升说!“大姐姐,我操心就要替你操到底,你说叫我还做什么吧?”
闺女说:“南庄北村的,也不是见过你一回啦,要是你愿意的话,我情愿和你成全一家人家。”
大升心里不能不寻思一下,这样好的一个闺女,就是尽挑尽选也没有这样随心如意。又一想: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别大天白日做美梦了。他说:“大姐姐,我是个实实在在的人,你可不该耍笑我,南庄北村的,谁不知道我大升住在破庙里。”
闺女说:“大升啊,你这是说的哪里话!上山不怕崖坡陡,踩藕不怕藕湾深,从今以后,有福同享,有罪同遭,凉水烧成热水,我也不嫌你穷。”
闺女说出了这样的结实话,大升不再疑心啦。可是,把新媳妇领到破庙里去,别说脸上下不来,心上也过不去啊。
闺女望着大升,又说:“你也不用为难,从前俺爹活着时也常上山打柴,在那山前坡,还有他盖的三间石头屋。你庄里也没有恋头,我家里也有是非,咱先去那里住吧。”
弦贴音,音靠弦,闺女的话越说越亲近。说来说去,两个人是你称心他也乐意了。
闺女和大升翻过了一架山梁,又爬上了最高的一个山顶。闺女头前走,大升后面跟,大升自小就走惯了山路,闺女却比他走得还快,只见她衣带飘飘,过沟上崖,如飞一样。大升快走,闺女也快走,大升慢走,闺女也慢走。紧走慢走,闺女还是走在前面,大升满心高兴,闺女也乐得咯咯地直笑。
大升随着闺女,走进了一片树林,树影花枝里,闺女更乐啦,她手扯树枝,身子一闪,便不见啦。大升正在惊疑,她又咯咯地笑着从树后走了出来。三番两次,大升也叫她逗笑了。
两个人走进了树林,果然在山前坡有三间北屋,远望不高,走进去看看很是敞亮,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灰尘不沾,吃的用的什么都有。
大升和闺女成了亲。他这么大个汉子,头一回觉得有了家。
勤快人手脚是闲不住的,第二天吃过早饭,大升拿起斧子、扁担,美滋滋地要往外走。闺女忙叫住他说:“要打柴你尽管去,可千万记住我的话:往南你到南山顶,往东你到东山坡,往西你到小桥边,怎么的,也不要到河那边去。”
大升答应了。他在近处的树林里,砰砰叭叭的一阵工夫打了一担柴火,歇也没歇就挑起往回走。还没到家门口,闺女已经站在门前等他啦。这真是一样的营生,做起来两样的滋味,把大升喜得嘴也闭不煞了。
山还是从前的山,水还是从前的水,笛子也还是原来那根笛子。大升吹的呀,百鸟齐声地叫;大升吹的呀,百兽把头点;大升吹的呀,青草也放香,泉水闪银光。
大升欢欢乐乐地过着日子。有一天,他去打柴,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到了小桥边,望望河对岸,明光瓦亮的一片房子。他十分惊奇,嗬!这真是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了,没想到这山里还有这样一片好房子,也不知是什么有钱人家在这里盖的。
大升没有忘记闺女嘱咐的话,他站在小桥这边看了一会子,刚要转身往后走去,又听到小桥底下水哗啦哗啦地响,低头一看,河水清清亮亮,靠水边有一块四方方的白石头,又平滑又光亮。他端详了端详,心想:这块石头可是不错,把它捎回去,给她做块捶衣石吧。他放下了家什,跳下了河沟,刚把石头搬起来,忽然听到一阵哈哈的笑声。大升抬头一看,只见桥上站着一个穿绸着缎的清瘦瘦的老汉,手里还拄着龙头拐杖,看得清清楚楚龙头拐杖上拴着一个小葫芦,葫芦上还爬着一只黑蜘蛛。老汉又哈哈地笑了一声,眯缝着眼说:“这石头是我的呀。”大升听了,不觉一阵生气,理直气壮地说:“没听说河里的石头还有主?”老汉把眼一瞪,大声地喝道:“你有眼不识泰山,我是这山里的仙人。”大升先是一惊,又一想,自己做的也不是缺理的事,自己一不少胳臂二不少腿的,怕他什么?又冲他说道:“你就是天上的神仙也该讲理呀。”
老汉又眯起了眼睛,把胡子一摸,改口说:“你看好了这块石板,就拿着吧,只是问你一句话,你拿回去有什么用啊?”
大升是一个服软不吃硬的汉子,他听老汉说了软和话,也就不好意思再生气啦,便照实对他说了。
老汉把腿一拍,说:“嗐,弄来弄去,咱还是一块土上的人呀,吃水还得敬地面啦,你不敬我,我可是不能不关照你,你那媳妇是不会跟你长远过日子的。”
这下子一锛叫那老汉刨到木头上了。大升心里跳了一下,自从他和闺女成亲以来,千好万好,就是有一点不放心,怕那闺女嫌自己穷。要是她真的走了,闪得自己跟孤雁一样,到那时更是没处飞没处落的了。他想到这里,扔下石头,难过地叹了口气。
老汉和颜悦色地又说:“唉,你这个小伙子,也不用难过啦,我这个仙人就是心肠软,人家难过,我也看着难过;人家欢喜,我也看着欢喜,我怎么的也不能看着叫恁夫妻离散。罢,我这里有一包药,你拿回去,悄悄地给她下到菜里,保她安安稳稳地跟你过一辈子日子。”
大升心里是半信半疑,老汉却真的伸手递给了他一包药。他接到手里,心想:病急了乱求医,要是它是毒药的话,也叫它先药死我自己。
晌天的时候,大升和往常一样挑着柴回了家,闺女还是笑嘻嘻地在门前等着他。院子的树荫底下,也早热汤热水地摆下了。大升瞒着闺女把药下到了菜里,对她说道:“饭菜怪热的,你等一会儿再吃吧。那柴火上有根绳子,吃完饭我还等着用,你去把它解下来吧。”
闺女转身去解绳子去了。
大升瞅着这个空,大口小口地吃起菜来,他细品品滋味,和平常没有两样,吃在肚里,也一点不觉得难受。看来这药是不会伤人的。
大升吃完了饭,菜也剩不多了。闺女走了过来,拿起筷子,只吃了一口菜,脸上唰地变了颜色。她饭也不吃了,叹了一口气问道:“大升呀,你瞒着我做了什么事?”
闺女一问,大升便把怎么碰到一个拄拐杖的老汉,怎么给了他一包药,根根本本地都对她说了。
闺女没有说一句埋怨话,她难过地说:“那老汉是一只大鳖精变化的,他几次想霸占我,几次都没得到手。大升啊,你是上了他的当啦,他活活地拆散了咱恩爱夫妻。”
闺女说着话,通红的嘴唇没有了血色,粉丹丹的脸面也眼见着发了黄。不用提大升是怎样后悔,是怎样懊恨啦。他又发急,又心疼,跺跺脚,一股劲要去找那大鳖精算账。闺女赶上去,拉住他的手说:“大升啊,你去也是白去,别说找不着他,就是找着他,你也斗不过他。再说,算账也不在这一时。唉,你来了这多日子,也没叫你到后花园里去看一看,今天,我领你去看看吧。”
闺女开开了后门,嘿,说花园真是花园哪,石头根下也是花,石头缝里也长着花,一直通到山顶,步步花红,步步草绿。闺女拉着大升的手,走到了山顶。山顶上,天上鸟叫,地上花开,当中央里有一个石盆,石盆里长着一枝并蒂莲花,粉红色的莲花瓣,亮着银白的露珠,她看看莲花,看看大升,泪汪汪地说:“大升啊,事到如今,我实不瞒你,我的原身,就是你见着的那只白蝴蝶,从前我和大鳖精的武艺不差上下,今天我上了他的当,吃了他的药,过不多会,就要显出原身啦。除非大鳖精那条青龙的眼泪滴在我身上,我再也不能变成人了。”
这阵大升真如同钢刀剜心,他说:“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要一辈子跟你在一起。”
闺女摇了摇头,伤心地说:“就是我化成蝴蝶,那大鳖精也不会舍手的。眼下我和他脱不了有一场狠斗!大升呀,山高水长,没有咱夫妻情义长,怎么的我也不能叫你留在这里担惊受怕。”
大升说:“大姐姐,你这是说的哪里话!哪怕它是座火焰山,我也要留在这里和你一起过。”
闺女低下了头,伸手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圆圆的小镜,递给大升说:“大升啊,你有恋我的心,我也舍不了你。要是你想我的时候,你拿出这小镜看看,那时你就知道我怎么样啦。”
大升刚把小镜接到手,闺女又指着前面说:“大升呀,你看那里是什么?”
大升抬起头来,看到了一对小鸟,翅靠翅地飞了过去。闺女说道:“大升呀,夫妻好比那成双的鸟,咱好比高飞的雀鸟遇老鹰。”闺女说到了这儿,眼泪扑拉扑拉地落在了莲花瓣上。闺女又说:“大升呀,夫妻好比并蒂莲,咱好比花开遇了妖风刮。”
闺女说着,弯腰挪开了莲花盆,莲花盆底下闪出了一个洞来。她又说:“大升呀,你看这洞里的花有多俊啊!”大升弯腰向洞里望去,黑漆漆的,他说:“我什么也看不见啊,”闺女说:“你探下身子看呀!”大升探身的工夫,闺女在后面一推,大升掉进洞里去了。
大升掉进了黑漆漆的洞里,只觉得身子浮浮摇摇,浮浮摇摇,老一歇,脚才着了地,眼前也又明亮了。他定神一看,原来已经来到了山下,脚前便是回庄去的小路。大升自然没心回家,他向圆圆的小镜里一看,小镜里一只大白蝴蝶,翅膀直抖。大升的耳朵旁边,好像又听到了闺女的声音:“大升呀,咱这是生离死别了。”
人间最伤心的是生离死别,这一阵,大升的心里比生离死别还要难受,他叫了一声大姐姐,返身往山上跑去了。
大升翻过了山梁,大升又过了最高的山顶。他顾不得石头绊脚不绊脚,他也顾不得树枝划脸不划脸,一阵旋风样地穿过了树林。哎呀,这山洼哪里还是从前的样子!黑沉沉、阴森森的,那个大鳖精手拿龙头拐杖站在大石上,当然不是大升先头见到的那个样子了。看吧,扫帚眉,铃铛眼,一半青脸一半红脸,指手画脚朝着头上不知在搞什么鬼。大升仰脸一看,哎呀!半空里罩满了蜘蛛网子,连日头影也看不见了。可惨那白蝴蝶,飞上飞下,眼看就要叫蜘蛛网子粘住了。大升忽然一计上心,从腰里抽出笛子,一个劲地吹了起来。
嘹亮的笛声,透过蜘蛛网,往四面八方响去。哈!成对成双的雀鸟朝着笛声飞来了,哈!成群结伙的雀鸟朝着笛声飞来了。它们扑拉着各色各样的翅膀,像风扫落叶一样,不多的工夫,把半空里的蜘蛛网戳了个一干二净。大升的头上又是蓝蓝的青天,大升的眼前又是树绿花红的山洼。大鳖精气得半边青脸更青啦,半边红脸也更红啦。他大喝一声:“这小子,来送死啦!”从龙头拐杖上解下那个小葫芦朝下一倒,哗啦啦淌出许多黄豆粒子来。黄豆粒子在地上滚一滚,蹦三蹦,变成了拿刀的兵,变成了马上的将,眨眼的工夫,成百上千的兵将,摇旗呐喊地朝大升冲来。嘹亮的笛声,穿山过岭,往四面八方响去。哈!一群老虎跑来了,一群豹子也跑来了。哈!成群成伙的野兽,张开簸箕大嘴,一阵工夫,把那些兵呀将呀,十个里吞下了八个啦。大鳖精看看不好,举起葫芦想把剩下的豆兵豆将收回去,没防备一个老雕从背后飞了来,一张嘴把小葫芦叼走了。狼虫虎豹齐向大鳖精扑去,大鳖精把龙头拐杖朝地上一捣,山动地裂的,到处往外蹿开了水。山洼里的草没了,花淹了,大升的周围也尽是一片汪洋大水。到了这无计可施的时候啦,白蝴蝶挣下她自己的两根长须,扔下来了。两根长须化成了两条弯弯的金桥,大升顺着金桥上到了山顶。山猫、野兔的也都跳了上来。这时又见那白蝴蝶贴着水面,使劲地忽闪着翅膀,山顶上,纹风不刮,草叶不动。山洼里,却水响震天,浪高几丈。大鳖精眼看着就要叫大浪卷走,他慌忙把龙头拐杖向水里一扔。龙头拐杖顺浪一蹿,变成了一条几丈长的青龙,大鳖精跳上了青龙龙背,昂起头,看样要腾空飞走。
笛声又响了。白蝴蝶翻翻啦啦地飞上了半空,水不响了,浪也平啦。那青龙昂起的头又落下去了。
大升朝着青龙还是吹呀吹呀,他想:“青龙呀!大江大河有多少,你为什么甘心做大鳖精的拐杖?青龙呀,大海大洋有多少,你为什么不去自由自在地翻腾?”这才是,不用说,不用道,神笛给他把话传。只见青龙点点头,翻腾了翻腾,把大鳖精摔到水里去了。
雀鸟又叫啦,小鹿也欢喜地跳啦,那白蝴蝶抖动着翅膀,落在大升的身边。
想想吧,他们心里有多么难过!守着自己的亲人,不能和他说一句话;守着自己的亲人,不能见她的面。
大升连忙蹲下去,安慰她说:“大姐姐,水流千里归大海,咱亲人还是又相聚了。花有落的时候,草有枯的那日,你我的恩爱是天在地在,情义也在。”可怜那白蝴蝶,望着大升,浑身直抖,没法作声。
雀鸟不叫啦,小鹿也不跳了,青龙啸了一声,腾空飞去咧,也就在这时,青龙的几滴亮晶晶的泪珠,洒到了白蝴蝶的身上,白蝴蝶把翅膀一拍,又变成那个俊俏的闺女啦。她粉丹丹的面皮,轻飘飘的衣裙,他们两个人,又成了一对再好不过的夫妻了。
大升还是常吹笛子,吹得满山花开,吹得雀鸟成群。
害人的大鳖精,没有了那些宝物,再也变不成人啦。白日黑夜地背着大盖,世世辈辈地在水底下过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