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蛤蟆儿

金丝蛤蟆儿

沂蒙山区嵩山脚下,不知从什么年代起,便流传下了一首奇怪的歌帖:

梯子崖,万丈高,

上边还有滚龙桥,

骑不得马,坐不得轿,

滚得二龙吱吱叫。

奇怪的是,梯子崖不光没有万丈高,相反的只是一个不大的崖头,那滚龙桥更不是在梯子崖上面,两处地埝相离还有二十多里路呢!为什么歌帖里要把梯子崖说成万丈高,把滚龙桥安在梯子崖的上面?拉起来,中间是有缘故的。

这嵩山,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有几十个山头。其中有两个,一个叫金葫芦山,一个叫银葫芦山,上面都出金子。开头只是庄户人淘金,后来皇帝在山上开了矿井,这下子可把周遭的庄户人祸害苦了,粮食要光了不说,凡是能干活儿的男人都被圈在山上,白天黑夜给皇帝挖金淘金。金子成担成挑地往京城运,可是皇帝还嫌送去的少,一道道的圣旨催。

管开矿的大臣也犯了愁。要知道那工夫皇帝是金口玉牙,说一不二的,要多少就是多少,违犯了皇帝的话是要杀头的。大臣越想越怕,后来终于想出了办法,亲自写了一个奏本,说矿里已经采不到金子,金子都在夜里变成了火球,一串串、一排排飞走了。皇帝见了奏本,先是吃惊发急,一会儿又生了疑心,决定要亲自到矿山上看看。

大臣听说皇帝要来,真如晴天霹雳,心想:“要是皇帝看到矿井还出金子,那自己真要没命了。”

皇帝要来的消息,一下子在矿上和周围的村庄里传开了。大家也都犯开了寻思:都说山高皇帝远,离京远远的,还受他这么大的害,要是皇帝真个亲自来,庄户人更不知要苦惨到哪步田地。就这样,没过几天那个歌帖就出来了,矿山上传了,村子里传,一传十,十传百,传到了大臣的耳朵里,也传到京城皇帝耳朵里去了。皇帝听了,吃惊地想道:梯子崖,万丈高,上面还有滚龙桥,到金矿要经这样危险的地方,还了得吗?皇帝从来都把自己看作是真龙天子,要是滚龙桥把龙滚下去,掉到万丈高崖下,不是把命也要送上了吗?再说还“骑不得马,坐不得轿”,自己是皇帝怎么能步行?“滚得二龙吱吱叫”那就更可怕了。皇帝虽说是一心要多弄金子,还是觉得金子没有命要紧。从这以后,便再也不提到金矿去的话了。

后来矿井封了,大臣也走了。矿井封了以后,一个老矿工也被放回了家。他被赶到山上那阵,还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如今头发胡子都苍白了。走到半路,碰见一个女人穿着上下一身白,坐在路旁哭,看她哭得可怜,老矿工不禁难受地想:“人不伤心不落泪,不知她有什么难处?”便连忙走过去劝道:“你这个大嫂,冷风削气的,快别哭了。”女人还是哭着说:“皇帝开金矿,挖掉了俺儿的一个脚指头。”老矿工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十个钱来:“我没有多,这几个钱你拿回去,给孩子治治脚吧。”

这十个钱,还是他离家时带出来的,一直没舍得用。

女人说道:“看你也是受苦人,心肠却这样好,我让金丝蛤蟆儿跟你去做伴吧。”女人的话刚落音,只见草棵里亮光一闪,“唰啦”蹦出了个小蛤蟆,再一蹦,正好蹦在了她的手心里。她说道:“金丝蛤蟆儿呀,你是恶的不怕、善的不欺,你就跟着这个好心的老矿工去吧。”

金丝蛤蟆儿点了点头。

女人一闪便不见了。

老矿工惊讶极啦。金丝蛤蟆儿跳到了老汉的脚前,圆眼睛亮晶晶朝他望着。老矿工打心里喜爱起来,说道:“天快黑了,咱俩走吧!”

金丝蛤蟆儿在身前跳,老矿工紧跟在后面。走着,天已黑了。

金丝蛤蟆儿背上的花纹明光四射,就像给他打着一盏灯笼。

快半夜了,老矿工和金丝蛤蟆儿才赶到了家里。可是,破屋露着天,老婆也早饿死啦。老矿工难过得走到了院子里,金丝蛤蟆儿也跟着跳出去,忽然张开嘴巴说话咧:“你自己孤苦一人,要是不嫌的话,就认我做儿吧。”

老矿工正在伤心,立时高兴地说道:“我怎么能嫌呢!有你这么个蛤蟆儿我也喜欢!”

他蹲下身去,金丝蛤蟆儿立时蹦在他膝盖上。老矿工如同对亲人样地说道:“金丝蛤蟆儿呃,除了你,我没有第二个亲人了。”说着,不觉落下了泪。

金丝蛤蟆儿连忙安慰说:“老爹,咱不说这些伤心话了,外面露水大,咱还是回屋里去吧。”

听了这话,老矿工真是打心里舒坦。回到屋里,感到暖暖和和,一觉睡到了大天亮。睁眼一看,金丝蛤蟆儿已经等在了床头。可是屋里连点吃的也没有,看了看,就是院子树上还挑挑着个小黄梨。他心里想:“穿得十日破,挨不得一日饿,这周遭的人都在挨饿呢。”金丝蛤蟆儿立刻便看出了老爹的心思,连忙说:“老爹,你尽管放心,有咱爷儿俩行的路就有大伙走的道,无论怎样也不能看着别人饿肚子!咱快上山去寻金吧,只要你看到我背上冒金光,在那里蹦三蹦,你就赶紧往下刨。”

老矿工把金丝蛤蟆儿的话记在心里。说也奇怪,吃了那个小黄梨,他觉得饱饱的,便停也不停地跟金丝蛤蟆儿出门去了。他俩一会儿上沟一会儿爬崖,拐过了一弯又一弯,翻过了一山又一山,到了金葫芦山的前坡。只见一层一层的陡壁、一道又一道的悬崖,在一座悬崖前面,横着一片蓝雾。老矿工忽然看到一串串五颜六色的火球从雾中的山坡上升起,耀眼晶亮地从他头上飘走了。

老矿工正看得出神,金丝蛤蟆儿喊了声:“老爹!”纵身跳到了悬崖底下去。蓝雾跟着便消散了,悬崖底下变得非常光亮,看得清清楚楚;金丝蛤蟆儿的背上,金光扑闪扑闪冒;金光一冒,它“唰”一蹦丈多高,蹦起来又落下去,金光亮得把悬崖也罩住了,老矿工觉得简直像有人托着脚样下到了底下去,他在金丝蛤蟆儿蹦起的埝子,头一镐刨出了核桃大那么块金子,第二镐刨出了鸡蛋大那么块金子,最后刨到的那块,有半个鞋底那么大。

爷儿两个高高兴兴回了家,当天就把刨到金子的消息告诉了大家。于是大伙都到那里去寻金,也都刨到了金子。这一来,老汉那个欢喜劲就不用说了。可是没过多久,老矿工又愁眉苦脸了。原来不知从什么地方来了个蜘蛛精,在金葫芦山和银葫芦山夹当的山路上织了个蜘蛛网封住了山口。路断行人,谁也过不去挖金了。

金丝蛤蟆儿对老矿工说:“老爹!你不用愁,我去把它赶走!”老矿工说:“儿呀,听说那蜘蛛精大得跟碾砣样,八条长腿像钢叉,你怎么能对付得了它呢?”金丝蛤蟆儿连忙又说:“老爹,你不用担心,善的我不欺、恶的我不怕,要是不把那蜘蛛精赶跑,大家就过不上好日子。”

老矿工怎么也不放心,和金丝蛤蟆儿一起去了。

果然山口被蜘蛛网封得严严实实,每条蜘蛛丝都有锄棒粗,密密排排的,莫说人通不过,就是雀鸟也别打算能飞得过去。蜘蛛网中间亮着颗明光耀眼的珠子。比炭还黑的大蜘蛛精就守在旁边的山洞里,只要有东西碰在蜘蛛网上,它就会知道。这阵它正在洞口外面晒日头,长腿仰八叉睡着了。

不知什么缘故,这里连风丝也没有一点,四处更是鸦雀无声,蜘蛛精“呼噜噜”的鼾声,震得石壁都不停地颤动。

老矿工看到这番光景,不禁吃惊地呆住了。

可这时候,金丝蛤蟆儿圆睁着的眼睛更加亮了。它直冲着蜘蛛网高高昂起了头,有着金丝花纹的背上,又“呼啦”“呼啦”冒出了金光,雪白的肚皮一鼓一鼓地,冒呀,鼓呀,鼓呀,冒呀,不多一阵,小小的金丝蛤蟆儿变得比间房子还大了。嘴巴一张,伸出了火苗样的舌头,舌尖儿一卷一伸,一卷一伸,眼见着,蜘蛛网中间的那颗珠子滴溜溜转了起来,转着转着,便离开了蜘蛛网,跟用线牵着样,落进了金丝蛤蟆儿的嘴里了。

金丝蛤蟆儿一下子就把宝珠咽到了肚里。

这是一颗避风避火珠。蜘蛛网没有了中间的宝珠,一阵风吹来,一截截全都断了。蜘蛛精也由于失去宝珠的缘故,越缩越小,缩成干干枣那么大点了,八条腿全忙着逃走了。

不用说大伙儿又去那里挖金了。

转过了年,春暖花开啦。有一天,金葫芦山、银葫芦山的四周围着白云,像海里的波涛一样。老矿工从来没看到过大海,望着,望着,不禁想到都说大海的景致好,要是能去看看才美哩。

金丝蛤蟆儿立时又看出了老爹的心思,忙说道:“老爹,这多年咱庄户人受苦受穷,如今日月好过啦,咱出去观观景吧?”

老矿工一直没离开过深山里,也想出去走走,可是又一想,长路遥远的,带着金丝蛤蟆儿怎么走呢?

没等老矿工开口,它就说道:“不用作难,我能变大也能变小,只要编个小柳条筐把我背上就行。”

到了临走的那阵,金丝蛤蟆儿变成金香瓜样大小,还是圆圆的黑眼睛,背上还是有好看的金丝花纹。它叫了声“老爹”就“唰”一下子跳进为它编好的柳条筐里了。老矿工怕晒着金丝蛤蟆儿,还摘来一片绿荷叶给它遮阴凉呢。就这样老矿工背上他的金丝蛤蟆儿,头一次出远门了。

走了不知几天,爷儿两个到了东海边啦。那里真有看不完的好景致:大海汪洋一眼望不到边,天连海,海连天;碧玉的波涛,银亮的浪花儿,大船撑着白篷从远处驶来。那景色叫你永远也看不够。爷儿俩正在看着,突然天上涌来了乌云,转眼的工夫,海上起了黑色的大浪,浪涛跟黑山样,那只船被打得摇摇晃晃,眼见就要沉下去。老矿工吃惊地想:要是船翻了,船上的人就没命啦!怎么才能搭救这只船呢?他才起了这个意,眼前忽然明亮了起来,只见金丝蛤蟆儿停在脚前,背上金光“扑闪扑闪”冒,变得跟针线笸箩大了,它急忙地说:

“老爹!让我去救那只船吧!”

老矿工左右为难了。他满心舍不得让它去冒危险,可是想到满船的人,又觉得救命要紧,说道:“你要去就去吧,我不阻拦你。浪高海阔的,你可要小心呃!”

金丝蛤蟆儿说道:“老爹,你尽管放宽心,善的我不欺、恶的我不怕。”说完,口含宝珠,一纵身跳进大海里去了。风停啦,浪住啦,海面上冒出了一团金光,明晃晃直扑大船去了。老矿工看到金光把大船照明了,已经快要沉下去的船不光漂了起来,还离开了水面搁在一个金光四射的山头上,飞快靠了过来。老矿工终于看明白了,那是他的金丝蛤蟆儿把船驮来了,船底下金光四射的山头,原来是它的背。金丝蛤蟆儿一直把大船驮上了海滩。这是一只经过这里开往东北的客船,一船人就这么得救了。

第二天,船修好了,老矿工也背上他的金丝蛤蟆儿乘船去了东北。

那关东又是一番光景,一片山一片林的,大草原更是望不到边,老矿工越看越是喜欢这块宝地。走了一天又一天,来到了个地方,远远望见浓烟滚滚起了大火,听见大人孩子齐哭乱叫。他们走到近前,原来是一座县城遭到强盗抢劫,临走又放了火,火趁风势,越烧越大,不赶快扑灭,全城都会烧光。老矿工一看急了,说:“这可怎么办呀?!”

背上的金丝蛤蟆儿立刻接上了话:“老爹,还是救火要紧啊!”说着,把肚子三鼓两鼓,变得跟碾盘那么大,“唰”一下子便跳进了火里,伸出了比火苗还红的舌头,舌尖上卷着那个亮闪闪的宝珠。立刻风煞了,火灭了。它停也不停,又流星样跳到另一处去。火又灭了。一处又一处,大火很快就被扑灭了。

这事被县官知道了,一心要想把宝珠得到手,好献给皇帝。他想:皇帝一定会赏给自己许多金子银子,说不定还能封自己做大官;没想到强盗来作害了这一趟,倒给自己开了一个发财升官的门路。想到了这里县官忙从躲藏的地方走了出来,摇摇摆摆地上了大堂,当场就叫衙役把金丝蛤蟆儿和老矿工都抓来了。

老矿工又是生气又是吃惊,刚要分辩,听金丝蛤蟆儿说:“老爹,不用跟这狗官搭腔,咱还是那句话,善的不欺、恶的不怕!”

县官来了威风,喊喊叫叫咋呼着要金丝蛤蟆儿把宝珠吐出来,金丝蛤蟆儿却眼皮也不动一动。县官叫使刀把宝珠割出来,刀碰在金丝蛤蟆身上立刻卷了刃子。县官又叫用棒打,棍棒下去就崩成了两截。县官骨碌着眼睛想:这怎么办呢?刀砍不入,棍打不行,火烧它是更不怕的。还没等县官想出办法,金丝蛤蟆儿圆眼睛亮亮的,肚子一鼓一鼓动,金光扑闪扑闪耀,一阵的工夫长得快把大堂塞满了。县官惊得白瞪了眼,和衙役们滚的滚,爬的爬,又都躲得无影无踪了。

金丝蛤蟆儿跳到了小柳条筐里,爷儿俩又高高兴兴上了路。这以后,不知道爷儿俩又走过了些什么地方,看了些什么光景,也不知道又给人家消了多少的灾,解了多少的难,只知道金丝蛤蟆儿,还不断重絮那句话:善的我不欺,恶的我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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