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关东山里,山连山,山套山,到处草木稂林。那树多的呀,根交根,梢搭梢。俗语说:“树多成林不怕风,十根细线拧成绳。”道理虽是明摆着,却偏偏有那种人,为了自己的私利,连朋友天大的恩情也不顾,落水头上踏沉船哩!
为什么要说上面这些话?因为这码子事,就出在关东山里。那时候,在深山老林里住着一户姓王的人家,夫妻俩只有一个孩子,叫王小。他家和一个姓张的户搿邻居,张家也有个孩子,叫张大。两个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都在一个书房里念书。说是邻居,其实离得挺远,关东山里地广人稀的,相隔二三十里就算近邻啦!那书房离得就更远了,每天都得跑四十多里去上学。生在哪个地方,就习惯哪里,他俩都是露明往学屋里赶,摸黑才往回走,脚下那个快当劲,自然就不用说了。他们还越走越急,越走越快,每天都加码儿。后来,练出了一副好腿脚,走路“嗖嗖”带风,简直跟飞一样,四十多里路,不用多少工夫就到了。
书房里学生也不多,加上王小和张大,总共十几个学生。东北出产高粱,王小每天吃了高粱米饭就去上学。王小爹除了种地以外,还是打猎的能手。他家里有支长筒子的火枪,爹常拿着去打个山猫野兽,回来添补着过日子。爹常对娘说:“王小聪明伶俐,咱尽管住在这深山里,可是‘人要心强,树要皮硬’,无论如何也叫王小上学,不识字就跟睁眼瞎一样。”王小不仅是念书用心,他还跟爹学会了打枪的本领。遇着先生放假的日子,王小也常独自上山猎个野物。不料,有一天,爹出去打猎遇上了来势汹汹的雪崩,被折断的树枝砸坏了腰,尽管他自己行动都作难,可还是让王小天天都去上学。王小心里却有主意,他想:自己撂下十六数十七了,怎么能光靠爹娘养活?也该帮帮家里啦!王小怕爹娘不依,早上,吃了高粱米饭,便背着枪走了,爹娘还寻思他是去上学,其实,他是上山打猎去啦。每天,他都带不少的野味回来。爹娘也不疑心,以为他是在路上打的呢。
这样,过了有好几个月。有一天,先生记起了王小,心想:王小怎么啦?是不是路上叫狼虫虎豹的害了?还是在家里病咧?他就问学生说:“你们谁家离王小那里近?”张大说:“我离他家近,才二三十里地。”先生说:“王小有一百多天没来上学啦,今天你去看看他吧。”张大说:“好哇。”
到了下午,先生就打发张大去了。路上,除了草,就是树,真个多见石头少见人。张大过了一岭又一岭,翻过一山又一山,可巧,正碰上王小从东山上下来,张大就招呼道:“那不是王小吗?”王小应声说:“是我,你来做什么?”张大说:“先生叫我来看看你。”张大见王小猎了很多的禽鸟走兽,十分眼热,问道:“哎呀,你还有这个本领!”王小说:“多会几样本领好,到时候就用上了。”张大疑惑地问:“这些野物都是你打的吗?”王小说:“怎么不是我打的,我现在的枪法是百发百中。”正好,有个兔子,打东面往西跑,王小端起枪,也不用瞄准,一搂机子,“叭”地下子就把兔子撂倒了。张大说:“也没见你端量,一抬手就把兔子打煞啦,怎么能那么准?也许你这是瞎猫子碰着个死老鼠,叫你碰上咧。”王小说:“我这个打法,全凭着手头的功夫,这叫手线。”说着,从西山上飞下来个野鸡,飞往东山的石硼上落,王小手一抬,又听“叭”的声,那野鸡还没等落下,就被打中了。张大不禁连声叫好,问道:“你为什么不等落下再打?”王小说:“我要等它落到石硼上打,也许你又会说,这是瞎碰上的。”张大说:“哪能,现在我真想拜你为师呢!你知道,像我这样的,就是再学上三年五载,也考不上个秀才举人,还不如趁早学点本领啦。你看我能学会吗?”王小高兴地道:“人靠有心,树靠有根,只要肯学苦练,没有学不会的本领。可是你有枪吗?”张大说:“我家里给我买书的钱还在这里,只是恐怕不够。”王小是个朋友要瓦屋顶去拿的手,当场就答应不够的钱,他帮着凑上。
人经百炼武艺精。有了王小这么个好教手,张大不久就学会了打猎。枪法练得虽说不是发发都中,也八九不离十啦。他自觉武艺已经够了,便对王小说道:“王小兄弟,咱俩不能再在一块里打啦!两人在一起遇着了,咱俩打一个,要是咱俩分开,你上西山,我上东山,这样咱俩不是会打得更多吗?”王小想了想说:“这样也好。可是你要记住大东西千万不要打!”还约合好,以枪响为信号,就知道是遇上东西了。
两人分手以后,王小上了西山,张大上了东山。王小在西山上什么也没遇着。张大在东山上,遇到了个老狼精,浑身没有一根毛。他躲在石头后面,探头探脑地瞅着,只见老狼精把身子在松树上“哧啦哧啦”蹭,沾上松汁后,就在地上车轱辘样滚,滚了又去蹭,蹭了又去滚。这么折腾了一大阵子,看样是累啦,便躺在一块石头板上,“呼噜呼噜”打起鼾来。
张大心想:嘿!它睡了,不趁这个空,还等什么时候。就大着胆子从石头背后闪了出来,悄悄挪近了一点,瞄准老狼精的头,一枪打了过去,“砰”的一声正打在它的额头上。老狼精醒都没醒,只是蒙蒙眬眬咕噜了一句:“什么叮了我一下?”身也没翻又睡着了。张大急忙三促地又把枪装上,“砰”的声枪又响了。二次打在了老狼精的眼皮上,它翻身爬了起来,咕咕哝哝地说:“这么搅乱,叫我没法困觉。”这时,张大又装上了第三枪,尽管心里很害怕,还是硬着头皮又放了一枪。这一枪正打在老狼精的鼻子上,它鼻子抽搭了抽搭,闻到了火药味,立刻跳了起来,绿光光的眼睛瞪得跟两盏灯笼样。东望望,西瞅瞅,很快便撒摸到了张大,发声道:“正好填饱我的肚子!”跟着,两个前爪在地上一按,身子硬直立了起来,张开血盆大口。狼有森毛,蛇有退骨,张大觉得头皮一扎扎,浑身一哆嗦,吓得枪也丢了。就在他发愣的时候,老狼精已经扑了过来,张大慌忙向旁边一躲,闪过了老狼精。张大刚转回身来,老狼精又窝回了头,猛地往上一扑,两个前爪子抓住了张大的肩膀头,血盆大口一咧,牙一龇,那架势好像一口就能把张大活吞下去。就在这工夫,张大也扳住了老狼精的肩头,使劲往外撑着,他知道只要一打怯就完了。可是他的胳膊又能挺几时呢?
这边王小在西山上,听到东山上接连三声枪响,猜出张大遇到什么东西了,万一是个大家伙,招架不了就会性命有亏。他顾不得多想,因为心急如火,走得那个快劲儿,两脚就跟不着地样,飞奔流星赶到了东山。这时,张大已经浑身汗流八淌,胳膊眼看就吃不住劲了。看到这光景,王小连忙弯腰拔出了腿插子,一个箭步跳了过去,把攮子硬是捅进了老狼精的嘴里,还使枪托子往下一捣,直把它蹾进了老狼精的肚子里去。
老狼精痛得大叫了声,一霎的工夫便倒在地上死了。
张大看看,自己的衣裳全叫老狼精抓破啦。说道:“王小兄弟,你要是晚来一步,我就没命了。这救命的恩情,天高地厚,我是一辈子也忘记不了的!”
王小说:“不叫你打大东西你偏打,不过人都是这样,不经一跌,不长一智!天到这时候,你也饿啦,咱就在这里歇歇,点火烧肉吃吧!”
两个人都欢天喜地,一个刚刚死里逃生,一个刚刚救了朋友,那个高兴劲就不用说了。山里的柴火多,一架弄就点起了火,老狼精的肉一烧简直香极啦,不过,这先撂下不说,下面就得另分岔了。
早年间,京都的紫禁城里住着朝廷。朝廷也叫皇上,皇上的妹妹被称为皇姑。想不到,皇姑得了一场病,在京城外面的七星庙里,许下了愿心,病好后,选定了吉日良辰,要亲自去还愿。皇姑出京城,预先就张出了皇榜,某日某时要去进香。到这一天,得清街,该买的不能买,该卖的不能卖,连走亲戚也不行,皇姑行动起来,你看那个排场劲吧,轿马人夫的自然是不用说啦,除了尾随使唤的人以外,还跟着文武百官,旗、锣、伞、扇,鼓响钟鸣,一大片人马簇拥着出了城。皇姑稳稳沉沉坐在八抬大轿里,那穿戴打扮更是不同寻常:绫罗绸缎、绣衣绣裙,花色那个鲜亮好法就不用说了,头上、身上那些珠宝玉饰,“滴溜当啷”戴得无其数,头上的珠冠全是用珍珠串起来的。每颗珍珠都价值连城,明光四射的。这正是春天的季节,不冷不热,柳嫩花新,这皇姑成年地待在深宫里,难得出宫门一次,她看看这城外的景致,青山绿水,花开鸟叫,哪有个不欢喜的。穿过桃花行,过了白玉桥,眼望着七星庙就在前头了。
事有凑巧,就在这工夫,浮铜山上,黑石洞里的九头老雕也趁着风和日暖的天气,出来云游玩耍,它高高起在空中,一下子就看到京城外面人山人海,很是奇怪:这多的人,在那里干什么呢?它一翅子飞了过去,正碰上皇姑下轿,她身上的珠宝首饰“滴溜当啷”响,真是贵人出外招风雨,那九头老雕看得明白,“嗖”的声扎了下去,叼着皇姑就朝东北方向飞走了。直把她送进了浮铜山的黑石洞里。九头老雕还想再去看个究竟,便又展翅飞回了七星庙那里。
这一弄,谁还顾得还愿的事,丢了皇姑了得吗,山上山下都惊慌啦!跟随的人里面有个王大人,是一品官,他一面派手下人回京,赶紧奏明朝廷,一面亲自带人马,赶着去寻皇姑。
再说九头老雕在七星庙上空,转了一圈,看到人嚷马翻的,觉得没什么看头,尾巴一掉,大翅子忽闪忽闪的,很快便飞进了关东山里。王小和张大刚烤好了肉,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正在喝酒,肉那个香啊,在半空里都能闻到。九头老雕闻着香味,就在半空里盘旋来盘旋去,只见他俩喝一口酒,吃一口肉,喝一口酒,吃一口肉。它寻思:看把恁俩恣的!便往下直打旋,越来越低,越来越低,天都遮住了,日头也不见啦!翅子带出的风,“呜呜”响,跟打雷样。糟啦!张大吓得直颤颤,堆萎在地上。王小早把枪拿在了手里,看九头老雕离地面只几托远,便“咣”的一枪打在了九头老雕的胳肢窝上,疼得它往下一扇,几搂粗的大树,树头全被刮去啦。王小眼看着它歪歪斜斜朝东北飞走了。
看看,地上清清楚楚落下了一道黑乌乌的血踪。
自然啰,王大人带着兵马也很快找到了关东山里,他们问王小和张大:“有没有看到九头老雕?”“往东北飞去啦!它就宿在浮铜山上。”“恁怎么知道?”“关东山里的人没有不知道的,顺着血踪就找到那里啦。”
这个王大人却不肯放过他俩,非要王小和张大给他们带路不可。两人只得答应了。
这关东山不知有多少个山头,一个山头比一个山头高,一个山头比一个山头出奇,山山岭岭都披云戴雾的。这浮铜山更是高出在许多山头的上面,望去如同浮在半天云里。有王小他俩领路,不久就到了山下啦,瞅着那血踪往山上去了。
近前看看,整个浮铜山就跟顶盔披甲一样,山上的悬崖陡壁,黑压压,青溜溜的,都是又高,又峭,又滑。一层又一层,别说不长树木,就是小草也不长一根。不用说路,连个下脚的地方也没有。这山没影子这么高,越往上越细,越往上越尖,大家都说上不去,就是爬也没法爬。正在这时,京里来了人,圣旨下来啦,说谁要是救出皇姑,就把皇姑许配给他,要多少银子给他多少银子,还封他做大官。王大人心想:无论如何也得上山去,不然,怎么能救皇姑呢?
王大人官大势大,又有皇上架着,他立刻又上了一本,皇上只要动动嘴就行了。二次圣旨下来,叫快调各村的人去修一条上山的路,这一来,老百姓可就遭了殃啦,凡是能走得动,都要去浮铜山修路。真是人多能干活,移山搬石地,路跟风吹着样修到了山顶,也真怪,在尽山尖尖上有个大洞,往下看看,通黑通黑的,望不见底。血踪沥沥拉拉直到洞口便不见了。不用说皇姑就在洞里。于是王大人一声吩咐便拿来了大绳和抬筐,又问道:“你们文官武官里面,谁下去救皇姑?”连问了三遍,文官武官都吓得把脸掉到一边,没有一个吭气的。王小英雄性子,见不得这种畏首畏尾的样子,不禁嘿嘿一笑,说道:“这些人就是混饭吃的,幸亏是这么桩事,要是国家有难怎么办?”王大人听了,忙接过口说:“小伙子,不知你有这份胆量没有?”王小说:“人穷志气大,我什么也不怕,千不为,万不为,为了除掉九头老雕这个祸害,我应该下去!”王大人见王小应承,忙递给他一把宝刀说道:“这刀是圣上赐的,你带上它到时候好用。”
王小接过了刀,毫不犹豫就迈到了抬筐里,站马步稳如磐石。叫声“放!”只见洞边上跟小山样的绳堆,出出溜溜地不停减少。不用说,抬筐里吊着王小,一个劲往洞下放去。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放下去有几千丈的绳子,王小觉得到了洞底下,便从筐里迈了出来。四外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用手摸摸,壁子都是石头的,只有一处有个空埝,好像能通到什么地方。他试探着往里走去,果然是洞里有洞,越往里走越亮堂,越往里走越亮堂,只见跟前现出了一栋青堂瓦舍。黑漆大门却闭得紧紧的,四下里看看也没有人。这是个什么人家呢?他待在黑影里悄悄瞅着。不多一会儿,大门吱呀的声,开开了,眼见着从里面走出了个闺女,珠冠霞帔,浑身的金玉宝石闪闪发光。闺女手里拿着药锅子。她把火生着,风一刮,烟直往她这面呛。一转脸,看到了王小,刚要喊,又连忙闭上了口。王小想:这一定是皇姑无疑了。便摆摆手,让她过来,闺女悄声问道:“你是谁,怎么会到这里来?”王小说:“我是打猎的,那天一枪把九头老雕的胳肢窝打伤了,接着有个王大人领着兵马来找皇姑,顺着血踪找到了浮铜山上,我是舍身下洞,来救皇姑的。”闺女问:“你来救皇姑,万岁说什么?”王小说:“万岁有圣旨,谁要是救出皇姑,就把皇姑嫁给他,要多少银子给他多少银子,还封他做大官。”闺女把王小上下打量了打量,点点头说:“我就是皇姑。你看怎么办?那九头老雕虽说受了伤,可九个头要是一齐梗梗起来,就跟一把扇子样,一扇就能把人扇出老远,根本没法靠它的边。”王小听了,低头一思谋,立刻有了主意,说道:“不要紧,只要你能装出笑模样,哄它信服你,想法把它捆在床上,咱再除掉它,那就容易啦。”皇姑答应了。
不大的工夫,皇姑端着药走进了屋里。九头老雕正躺在黄金床上闭目养神,听到了脚步声,立刻睁开了眼睛,九个头上九双黑圈围着的黄眼睛,亮闪闪的比鸡蛋还大。九双眼睛都一齐朝皇姑瞪着,说道:“你成天都皱着眉头,怎么这会又这么高兴?”皇姑说:“我寻思过来啦,该着咱俩是姻缘,要不,那天你怎么能瞅上了我?想想,到洞里这多日子啦,不是你还在养伤,咱早已成亲啦!”
九头老雕大喜道:“这副药吃了准见效,你不用发愁。”
皇姑叹口气说:“就怕你不能按药单上说的做。那上面规定吃了药不许动,得蒙上被发汗。就怕你出汗那阵乱翻腾,灌进风去,说不定伤口会更厉害啦。要是治不好,咱俩成亲的事就没指望了。”
九头老雕寻思了寻思,说道:“你说的也是,可这怎么办呢?”
皇姑说:“我有个办法,先把你使绳子绑在床上,这样,不管怎么燥热你也不能动了,就像生了根样。”九头老雕说:“好哇,反正你是为我早治好伤。”
皇姑侍候它吃了药,便从外面拖来了绳子,缠一道又一道,把它连床结结实实地绑了起来,又盖上了被。出来对王小说:“我什么都弄好了。”王小说:“你问过没有,哪里是它的要害,它最怕什么?”皇姑说:“那我这就去问。”她又走了进去,伸手到被里摸着它的毛说:“你长的翎儿一般齐,金翅金脖的,比凤凰孔雀都好看,要不是叫人家打了一枪,咱俩也早就洞房花烛了。”
九头老雕听着,恣得眼睛又合上了。就在皇姑念叨的工夫,王小闪了进去,藏在了房门后面。九头老雕尾巴一翘,把被掀到了一边,发惊地吼道:“怎么生人味?”皇姑忙说:“我来了还不到半个月,平时你不盖被,叫被一捂,你才闻到了生人味。赶紧盖上被出汗吧,吃了这副药,伤保险就好了,明天咱就成亲。”
九头老雕哈哈一笑,说:“我估量生人也进不了洞,你也出不去。要不是伤了我胳肢窝,打在别处都不要紧。”皇姑说:“你这不是长生不老吗?”九头老雕被皇姑顺着毛儿一个劲儿摩挲,再加上不停地奉承,越发得意极了,说道:“哈!我有九个头,还有九撮子尾巴,非得按住我的尾巴,从右往左割我的头,一连割下我九个头来,那才能治死我。”
听到了这里,皇姑便不再往下问了,连忙说道:“哎呀,你身上都出汗啦!赶紧盖好被吧。”她又给它把被抻了抻,把脊梁和翅膀又都盖好,才把手按住了尾巴。王小躲在门后,把九头老雕的话听得明明白白,一个猛劲跳了出来,喊了声:“动手!”宝剑一晃,接连把九个头全都割了下来。九头老雕没能扑棱一下便死去了。
王小和皇姑欢欢喜喜、脚跟脚到了洞口。王小说:“皇姑,你先坐进抬筐去,我拽拽绳,洞口上铃铛响,他们就会把你拽上去。”皇姑说:“恩人,你先上。”王小说:“这怎么行,洞里黑咕隆咚的,还是你先上。”两人让来让去。皇姑说:“那咱俩一齐上吧!”王小说:“别,上面有文武百官,咱一块儿对着面上去,那些人会说三道四,有在这里相让的工夫,你早就上去了。”
皇姑坐进了筐里,王小把绳一拉,上面听到了铃响,立刻把筐拽了上去。王大人一看,欢喜地叫道:“这不是皇姑上来了吗?”你看吧,搀的搀,扶的扶,都急忙忙上前抢功,筐子扔到了一边,哪里还管王小?谁也不顾得洞底下还有人。轿子早就等在了旁边,皇姑上了轿,王大人连忙吩咐:“起轿!”
百官围随着,兵马前呼后拥下了浮铜山,往京里奔去。
这节骨眼,张大也混在里面,跟着去了。
下了山,走出有三十多里路去,王大人才忽然想起洞里还有个小伙子,问道:“那洞里还有个人,恁顺筐下去拔他上来了没有?”这一问,都大眼瞪小眼的,说:“没拔上来。”王大人一想,回去还得交旨,圣上会问的,这怎么办?要是回去,费事不说,又不知要耽误多少工夫。到底是官大心眼来得快,一抬头看到了张大,立刻有了主意,用手一指张大说道:“这不是那面有一个吗?”大家明知不对,可是都没有开口的,谁也不肯去掀大人的眼罩子。错处就往错处按嘛。这时,张大喜出望外,一点不提王小被撇在洞里的事,他本来就是个见利向前、见害后退的小人,得了王大人的这一句,立刻见风使舵,颠唇簸嘴说道:“谢大人恩典!”就这样,轿也没停,鱼一路,水一路,没黑搭夜地,一溜呼隆进了京。
到了紫禁城,皇姑被接进了深宫,王大人带着张大亲自去见朝廷,皇上问:“是谁下洞去救的皇姑?”王大人一指张大,说:“是他。”皇上把张大看了又看,问了又问。张大是蜜罐子嘴,秤钩子心,一口咬定是自己下的洞,把九头老雕斩啦,救出了皇姑。王大人在旁边,生怕露了馅,也千方百计帮他瞒哄。最后,皇上说道:“既然是你救了皇姑,就封你做驸马,住进宫里,歇息歇息,游玩游玩,三天以后,就把皇姑嫁给你,花烛成亲。”说完,便退朝去了。
俗语说:“得势狸猫欢如虎。”张大住在了深宫里,更是见利忘义,心跟狼一样狠,他想:骗死人,不偿命。自己一点不费力就得了这么个皇姑媳妇。这也是人走时运马走缰,该当我走运。反正王小在浮铜山黑石洞里,没有翅膀就别想飞得出来,我在这里可以安安稳稳享受荣华富贵了。这张大利令智昏,直应了人们常说的那句话:人不知自丑,马不知脸长,你想那皇宫里修盖得到处是景致,他喜颠颠、摇摆摆的,没有不去看的地场,竟逛到皇姑住的绣楼跟前。宫女们哪能不看。有的说:“这就是驸马!”有的说:“怎么鼠头鼠脑?”皇姑听到了,马上把她们叫了过去,问她们议论什么?宫女们料想瞒不过去,只得照实说了。皇姑连忙到窗口上一看,哎呀!这哪里是救自己的那个人呢!她停也不停就去找国母,哭着说:“这不是救我的人,那个人好!”皇姑哭得难受极了,眼泪就跟断线的珠子样,不停地往下落。国母心疼自己亲生自养的闺女,说道:“你不用哭,我去告诉皇上,就说差了。可是你认准了不是他吗?”皇姑说:“认准了!”国母就去找着了她儿,说道:“你妹妹说了,这人不是救她的那个。”皇上说:“本来我心里也犯嘀咕,看这人很不像。”国母说:“这怎么办?”皇上说:“还不是咱一句话嘛。”
三天的工夫转眼就过去了。大臣们都准备下了礼物,只等着皇姑办喜事送去。这天早朝,皇上说:“西番打来了战表,要占咱的江山,边防吃紧,哪里还有心去顾别的事情。”真是肚里有病自己知,王大人一听,很是着急,本来他以为只要皇姑和张大成了亲,就是以后知道驸马是假的,也只好将错就错。可是事情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心里一急,便忙出班奏道:“万岁!三天已经过去了,皇姑的亲事……”不等他说完,皇上板下了脸,皱起眉头说道:“现在我想的是怎样调兵遣将,加强边防,别的都等以后再说。”见皇上不高兴,王大人只好闭口退了回去。事情就这么往后拖了。
回头再说王小在黑石洞里,一等不见有人顺下筐来拔他,二等不见顺下筐来拔他,洞里黑天没日,也不知等了有多少时候,王小知道,这是把自己丢在洞里啦,他只得又返回九头老雕那里,看看,除了正屋以外,还有两厢。王小开开西厢,见里面都是装得鼓鼓囊囊的麻袋,全封着口,摞得顶着屋笆,拆开一包看看,里面尽是桃子扒去核,晒干压成了饼,一尝,甜酸甜酸的挺好吃。他吃了个饱,心想:这一屋的桃干饼,够我吃几年的。他又去开开东厢的门,里面溜空溜空的是个闲屋。随着便往外走。一转身却听到谁在吆喝:“大哥救命!”王小吃了一惊,里面明明空空的,怎么会有人喊叫?但他还是站住了,心想:我自己连死都不在乎,还怕什么?又扭头走了回去。四外看看屋里还是空当当的,连个人影也没有。可是,刚要往外迈步,抬脚又听到背后有人喊:“大哥救命!”他又转身返了回去。屋里还是什么人也没有。王小说道:“影子都见不着你一点,叫我怎么救你?”语声刚落,就听到搭腔道:“屋山墙上有个桃木橛,我就被九头老雕钉在了山墙里面,只要你能把桃木橛子拔出来,就是救了我的性命啦!”
王小忙朝着说话的地方望去,果然看到那里的屋山墙上钉着个桃木橛子,便走过去使尽全身的力气把它拔了出来。眼看着从拔出橛子的窟窿里冒出了一团蓝雾,旋旋转转,旋旋转转,转眼工夫就化成了个年轻小伙子。青衣青帽,一身青。说道:“恩人在上,受我一拜。”王小说:“不用拜,咱俩是同难共命的人,我把你救了也没有用,出不了洞。”小伙子说:“不要紧,想出洞很容易。你今年多大年纪啦?”王小说:“十七了。”小伙子说:“你比我大,咱俩生死同运,就结拜个兄弟吧,往后有福同享、有罪同遭。”王小怎么能够不愿意呢,当下就插草为香,拜了几拜,结成了生死兄弟。
小伙子说:“咱们走吧。”两个人到了洞口,小伙子把他背上,眨眼的工夫便到了上面。王小高兴地说:“怎么一会儿就上来啦?”小伙子笑道:“我会飞檐走壁。咱俩结拜一场,你跟我到俺家里去住几天吧!”“你住哪里?”“别管住哪里,你跟我去就是了。”王小跟着小伙子走去,走得那个快当,只见大山往后跑、大树往后飞,很快便到了海边。小伙子说:“兄弟,实告诉你吧,我是龙王三太子,家就是龙宫。”王小惊奇地问:“我能去吗?”三太子说:“你跟着我就能去。”他让王小闭上眼睛,听着呼隆晃啷地响,三太子叫他睁开眼睛时,已经到了龙宫门前,一通报,老龙王连忙迎了出来。见到三太子,欢喜得了不得,问道:“你怎么回来的?”三太子说:“是这个恩人救了我。”老龙王感激地说:“快进里面来,三太子幸亏你,你就留在俺这里,享受龙宫的荣华富贵吧。”不用说,王小在龙宫里住下,吃的用的都是世上少有的好东西。这天,王小和三太子出去游逛,王小说道:“我来了已经三天了,家里还有老人,我想明天就回去。”三太子思磨了一下,说:“怕咱爹娘挂挂着你,那我也不留你啦。临走的时候,父王给你什么金银财宝,你也别要,就要他桌子上那个金须牙牙葫芦。”王小问:“要它有啥用?”三太子说:“用处大啦!你把盖揭开,要吃的也行,要金银也中,还能调天兵天将哪。”两人回到了龙宫,见了老龙王,三太子说:“父王,俺哥想家啦。”老龙王说:“怎么这么几天就想走?”王小说:“我得家去看看老人。”老龙王说:“好吧!把宝库开开,金银珠宝你要什么就拿什么。”王小说:“这些我都不要。”老龙王问:“那你要什么?”王小说:“我就要你桌上那个金须牙牙葫芦。”老龙王舍不得,说:“嗬!那个可不能给你。”王小说:“那我啥也不要啦。”说着,扭头往外就走。三太子在旁边帮腔说:“父王,快给俺哥吧。”老龙王丝丝拉拉地说:“给就给吧。”终究把金须牙牙葫芦给了王小,又对三太子说:“送送你哥吧。”
还是和来时一样,王小闭上眼睛,光听到水响,一阵的工夫,就到了海岸啦。三太子说道:“哥哥,你要是再来的话,就到这里,跺三脚,叫三声兄弟,我就来接你。”王小答应了。两人恋恋不舍地分了手。王小回到了家里,爹娘都以为王小叫狼吃了。娘说:“你把我差点挂挂煞。”爹问:“你这些日子到哪里去咧?”王小说:“我上龙宫里游逛去啦。”爹娘寻思王小是瞎说,王小道:“不信,恁看看我得了个宝器,想要什么有什么,快把小桌放到炕上,咱吃饭吧。”又说,“娘,你想吃什么?”娘半信半疑地说:“我和你爹从来还没吃过三鲜饺子,就叫上几碗尝尝吧。”王小把金须牙牙葫芦的盖揭开,说道:“金须牙牙葫芦!我要九碗三鲜饺子。”眼错不见的,从葫芦里冒出了一股青烟,青烟上面托出了一个红漆木盘,上面放着九碗三鲜饺子,还热气腾腾的哪。青烟一散,那木盘便端端正正地搁在桌上了。一家三口欢欢喜喜地吃了个饱。打这以后,他们家再也不缺吃缺穿了。可是,王小还是天天上山打猎。
一晃的工夫,几个月过去了。有一天,爹到很远的地方去卖皮子,回来愁闷地说:“西番发了兵,来占咱地盘啦!往后老百姓可得遭罪了。”娘吓得心惊胆战。王小说道:“恁都不用怕,我这个金须牙牙葫芦也能调天兵天将。”爹听了,说:“哎呀,这是国宝!可不能留这个东西啦!这样的宝物早就该献给朝廷。皇上要知道了,那可了不得!”王小说:“咱住在这深山老林里,山高皇帝远,谁也不会知道。不过,百姓不能没有国家,如果叫西番打来了,咱也得跟着遭殃,我还是进京献宝吧。”
爹娘都催王小快去快回。
王小带上了金须牙牙葫芦,在路上走了不只一天,到了京城里,听说他是来献宝的,皇上立刻召见了他。王小见了皇上,道:“我是来献宝的。”皇上说:“拿来。”这时,文武百官都站在两边,王大人接了金须牙牙葫芦,亲手交上去。皇帝一看,果然好一桩宝物,光分五彩,金丝缠绕。皇上说:“这样的稀世珍宝,朝廷都没有,你是从哪里弄来的?”王大人上前奏道:“他不会有这样的宝物,我看不是偷的,也是摸来的。”皇上立刻大喝一声:“拉出去斩了!”
王小提起嗓子大声喊道:“万岁!我有话要说!我这金须牙牙葫芦是龙王给的。”皇上听了,很是奇怪,问道:“你在哪里看到了龙王?”
王小根根本本地把自己和张大在山上烧肉吃,怎么打了九头老雕一枪。后来,又怎么下洞去宰了九头老雕,救出了皇姑,自己却被撇在了洞里,要不是遇上了龙王三太子,他这辈子就别想能够出洞来。龙王三太子早就被九头老雕钉在了山墙上,王小救出了他,三太子把他带到了龙宫,临走那天,老龙王送给了他这个金须牙牙葫芦,听说西番要打咱,就赶快来献上这宝贝。他前前后后,说了个详细。
皇上这才恍然大悟,欢喜地说:“原来是这么回事。哈!真驸马到了!”
真的不能假,假的诌不出真,王大人也说了实话,把张大拖了出来,当场斩了。
那皇姑跟王小早已结下了千刀割不断的恩情。她一眼便认出了王小,说道:“救我的就是这人!”
王小没有立时跟皇姑成亲,他带上了金须牙牙葫芦,叫出了天兵天将,打退了西番,把他们赶出了边界,才回来成了亲。千金难买心情愿,两人心换心、情换情,一夫一妻,一马一鞍,欢欢乐乐过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