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当代文学 > 零度分离

6|二阶堂雅纪虚拟偶像诈骗事件

6|二阶堂雅纪虚拟偶像诈骗事件

The Masaki Nikaido Virtual Idol Scam

与绝大多数其余女性当事人并无不同的是,最初,在叶月春奈带着醉意,三分内疚、七分羞赧,期期艾艾向闺密姬野亚美诉说那既诡异又美好的梦境时,她完全未能知晓,自己已然被卷入本世纪最诡秘离奇的诈骗案件中。是,她确实是拖了好一段时间才鼓起勇气告诉原本无话不谈的姬野的,因为这实在太令人害羞了:一位43岁的正常职业妇女,一位受过高等教育,事业平顺,亲子关系良好,婚姻美满,堪称过着人人称羡之幸福生活的中年女性,如何可能,就此毫无预兆地坠入对一位18岁少年偶像深不见底的迷恋之中?对外人而言,这近乎不可理喻。或者容我们再退一步——若仅是欣赏或着迷于一位师奶杀手小鲜肉便罢——真正令人费解的是,何以叶月春奈竟会因此抛夫弃子,倾家荡产,放任原有人生坍塌崩解,终至沦落至社会底层,无可挽回?

这如何可能?这样离谱的故事,岂非仅见于邪教之中?

事有蹊跷。然而更不寻常的是,叶月春奈的经历绝非孤例。事件之规模远为庞巨;而其后牵涉之真相,则更是疑点重重,难以想象。资料显示,公元2196年3月,叶月春奈出生于日本东京都中野区,为家中么女,上有一姊。父亲叶月悠良毕业于一桥大学新闻系,长期于东京大学文学院办公室担任雇员,主管媒体联络事务;而母亲宫泽大华则任职于经营衣饰与女性配件网购事业的双堤商社,担任营销部门主管多年。换言之,那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日本都会白领家庭。据叶月春奈自述,她于此一经济无虞、父母皆性格温和的家庭中成长,近乎无忧无虑。她自小姿容秀丽,资质颖异,中学时期即展露对于数学、医学、生物与美术相关学科之天赋;随后顺利考入东京大学医学院就读。大学时代她担任微生物彩妆社社长(当时曾短暂流行以章鱼色素细胞基因产制之“彩妆微生物”植入人类皮下,取代原先传统化学品彩妆;但未久即因微生物生命周期之疑虑而遭到禁用),课余亦以服装模特儿身份兼职,被誉为“东大医学之花”,数次接受媒体邀访报道,并参与综艺节目;堪称校园风云人物。而在以优异成绩毕业后,她婉拒经纪公司邀约,放弃演艺之路,进入佐藤荣治纪念医院(Eizi Satou Memorial Hospital)精神科任职。数年后她完成正统医学体系基础训练,同时考入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Johns Hopkins University)精神分析研究所,直攻博士。五年后当她顺利取得博士学位与精神分析师资格时,年仅33岁。

“当然,不能说我的人生没有挫折……应该没有人的人生是真没有挫折的吧?”此刻叶月笑得落寞,“但我已习惯不说。非常习惯。我这样的人,如果还要向别人倾诉自己的挫折和沮丧……你得承认,没有人会认同你的——”

“但现在会了。现在他们会同情我了。”她语带哽咽,像胸腔内部某种压抑的哭泣。我察觉四周遍在的黑暗正隐没入远处海潮空洞而巨大的声响中。“他们会的,对吧?对吧?”

2249年11月22日傍晚,日本福岛县相马市近郊,海滨公路旁的简陋咖啡座。寒日阴霾,货柜屋外冷风荒凉,尘沙纸屑翻飞,仿佛某种眷恋不去的魂魄。这是个远离市中心商业区的边缘地带;估计往来熟客都是些负责操作码头机械人的技术工。我与叶月春奈在此首次会面。她事前已坦率表示不愿遇见熟人;于是我们自相马市水泽市场暂离,来到此地——原本每日傍晚,她会在水泽市场东侧近出口处摆摊,卖些从友人处批来的旧款长短袜、毛线帽、织物与不带温度调节功能的廉价抛弃式内衣裤。我随口询问购入价格与生意状况;但她含糊其词,不愿多谈。我有种直觉:或许那并不涉及真正的商业买卖;而所谓“友人”,对她也仅是单纯接济而已。

而后我问起她的家人。

“他们都还在东京吧。”她简短回答。

“姊姊也在东京?”

“应该是吧。”

“很久没见面了吗?”

“嗯。”她看着自己的指甲。

“那父母呢?也很久没见了?”

她迟疑半晌。“我不打算见他们。”

“为什么?”

“你也知道吧。我这样子——”她苦笑,轻轻搓了搓手,“我……我没有脸见他们吧?我想他们也恨不得忘了我……”

平心而论,叶月春奈的“样子”或许并不像她自以为的那么糟——她毕竟曾是“东大医学之花”,一位上遍各大综艺节目“高学历美女”单元的业余模特儿。此刻室内灯光昏黄,神情疲惫的她尽管已年过半百,眼周与嘴角难免有岁月痕迹,然而她五官精致,轮廓深邃,不难想见年轻时的清丽。是的,或许她确已不再年轻貌美——眼前的她素着一张脸,身着宽松运动服,体态浮肿,乱发半白,似乎未曾梳理。那明显带着自弃意味。当然,并非所有外貌崩坏的男人或女人都曾经历过某种自弃;我的意思是,我能感受到那种外在形貌的崩毁其实根源于内在的空疏与荒芜。我或可如此断言:那等同于一座心的废墟。然而事实上,于此“二阶堂雅纪虚拟偶像诈骗案”中,叶月春奈并不特别——她仅仅是众多被害人之一而已。统计显示,受害者中女性占比85.8%,且不乏高学历、高社经地位、外形亮丽,甚或婚姻或情感关系良好者。当然,各人受害程度不一;而如叶月春奈这般近乎丧失一切所有者亦不在少数。资料显示,此诈骗事件自2238年间初露端倪,历时六年,于2244年秋宣告侦破——该年9月15日,日本警视厅与东京地检署大动作召开联合记者会,宣布逮捕情侣文件嫌犯星野飒太与伊织·柯内留斯(Iori Cornelius),随即起诉二人。然而事件并未就此落幕。由于案情复杂,疑点重重,犯案手法神秘难解,传闻日增。两个月后,经《日本产经新闻》追查披露,确认两位嫌疑人均为日本某左派组织成员。消息一经传出,揣测与联想便不胫而走;甚至有人言之凿凿,认为该案必涉及至今仍逍遥法外之其他共犯集团、邪教组织或洗脑手法,各类阴谋论与真假新闻无日无之,甚嚣尘上。而于受害者方面,由于检方认定遭诈欺者多达二百余位,于媒体追查下,数年之间持续有多位受害者身份曝光,是以相关热议未曾稍停;无论是颇具公信力之老牌传媒抑或八卦小报,均多有报道。缠讼历时约两年,控辩双方攻防空前激烈,于2246年11月30日宣告定案;两位嫌犯星野飒太与伊织·柯内留斯均以罪证不足为由被合议庭宣判无罪,当庭释放。

舆论大哗。但平心而论,此事并非纯属意外——一般看法,检警双方最终调查结果漏洞百出;而于关键之犯案手法上,堪称阙漏甚多,未能服人。就此而言,合议庭以罪证不足为由拒绝有罪宣判,亦可谓意料之中。但这并不代表两位嫌疑人纯然无辜。根据apéritif周刊一项针对日本国民之非正式民调显示,认为星野飒太与伊织·柯内留斯确有诈骗犯行者,占比近56%,远高于无辜者之12%。而两位主谋显然也对相关案情与犯案动机有所保留,并未完全吐实。直至我个人撰写此份报道为止,真相尚未水落石出。

“或许状况不见得那么糟——”我说出的话连我自己也不相信,“事情也已过去好一阵子了。你的家人们也可能已经不再那么介意……”

叶月春奈没有回应。她转头看向窗外。货柜屋内亮度昏暗,隔着雾蒙蒙的窗玻璃,路上残雪一摊摊蜷缩于街灯无生命的光照下,如画布上的水渍。我心口不一;因为叶月的沮丧如此真切,我直觉想安慰她。但我其实知晓那确然困难无比;因为即使仅作为一名旁观者,不难理解她给她的家庭带来了何其巨大的伤害。

“那——”我试着转移话题,“对了,你以前说过,你从来没和星野飒太见过面对吧?”

“对,没有。”

“Iori呢?”或许是为了暗示此人非我族类,日本社会惯以英文Iori的片假名称呼德日混血儿伊织·柯内留斯。“也没有见过Iori本人?”

“没有。”她摇头。

“当初没有一点怀疑过他们?”

“理智上当然有。”她晃动小匙,注视着杯中乱流。小小的漩涡在她眼底浮现。“但你一定也知道,那不是理智的问题。”她抬头凝视着我的眼睛,“要是被骗的是你,遇到这件事的是你,你就不会这样问了。”

“你的意思是——梦境太真实?”

“梦境当然真实,但重点不在这里。真正可怕的地方是——”

“因为那梦里的元素和现实有关?”

“对。它们总和现实有关。它们和现实完全融合在一起了……”她稍停。店里的黑猫跳上空椅,在椅面上将自己蜷成了个问号。“我不是在替自己开脱。至少我自己不认为如此。我完全没有这样的意思,但我确实认为,多数人都很难抗拒那种事……”

我无法否定她的判断——诈骗事件的开端实在过于离奇,近乎神迹。人如何抵抗神迹的诱惑?对叶月春奈个人而言,2239年3月14日是事件的正式开端——那是日本的白色情人节。一般习俗,每年2月14日西洋情人节时,女方会挑选礼物赠予心仪男士;而在一个月后的白色情人节则由男方回礼。然而那年,她的丈夫头一次彻底忘了这回事。

“现在想来也不奇怪吧。”叶月春奈苦笑,“他那阵子是忙了些……”叶月表示,3月14日当晚,时任野田证券总合经济研究所副所长的丈夫前田一辉以指导学生与应酬为由晚归,直至凌晨1时才出现在家门前。“他醉得乱七八糟,是被两名学生搀回来的。我也懒得再说什么。你知道嘛,男人总那样。他平时个性不算差的……要不然我也不可能和他结婚。”她面露无奈,“他从不讲究惊喜什么的……他就不是那种人。反正我也不在意,他有心意就好。但往年他总会提前问我想要些什么……”

“2月14日你送了他礼物?”

“当然。一定的。”叶月春奈看了我一眼,似乎不想多作着墨,“然后他醉了就变得粗暴……偏偏他这份工作应酬不少。我早叫他去植入解酒用的类神经生物,他不肯,说这样连微醺的放松感都没有了。我不知道他哪根筋不对,他那时甚至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看着我,像个被抢了玩具的小男孩。每次他喝醉我就有得受了。还好小龙一直很懂事——”

“他——我说前田,喝醉了会动手?”我心想,多么老掉牙的故事,近乎俗滥?

“啊,不,那倒不会……都是些言语上的粗暴……”她有些犹疑,“哎,算了,这没啥好提的。反正那时我也正在考虑离婚。然后那天晚上我就做了那个梦……”

叶月春奈的说法显然与她的丈夫不尽相符。但我不动声色——毕竟那与诈骗案件本身并无直接关系;而我也难以判别其真伪。“樱花林的那个梦?”

“对……”她稍停,双颊飞红。我想即便事过境迁,一切已然以最残忍的方式灰飞烟灭,然而那最初的印痕始终真实无比;像是童年的第一口糖——既然如此,对她而言,一切也就都是真的、美丽的。“一开始只有单一场景。对,我说那天晚上……我不知道……反正这不重要。我和美少年走在盛开的樱花林里。凛冬一月,空气冰冷,我们都穿着厚厚的冬衣,地上还有薄薄一层积雪。我还非常年轻,大约二十多岁的时候吧。”

“那个梦里,我记得最初……对,一开始的这个场景,我们什么话都没说。但我们正并肩散步。下着小雪,雪晶与花瓣片片降落在大衣和围巾上……浪漫美丽的慢镜头。我心里暖极了,很放松,什么思绪也没有,专心听着两双靴子踩在雪上的步伐。而后我突然想起我原本该是很伤心的……我想哭,我知道有某些事一直困扰着我……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现在回想起来,不知为何,我似乎能意识到,那些忧伤都来自梦外;是从梦外渗透进去的……”

“什么意思?从梦外渗进去?”我皱眉,“那是清明梦?你知道自己在做梦?”

“不,不是,”叶月春奈摇头,眼底水光闪烁,“我不确定……那梦非常真实。他温暖的气息,手掌、手指和脸柔软的触感……那时他的面容还很模糊,看不清楚。对,我们当然是恋人。我忽然明白,就是因为他,因为眼前这位恋人,我才暂时忘了那些伤心事的……”

恰如前述,叶月春奈并非孤例。事后调查结果显示,这似乎是此二阶堂雅纪虚拟偶像诈骗案的固定模式——事件几乎全数起始于一模糊而情境单纯之梦境。梦境内容固然人人有别,然而结构多有相类——归纳结果,可被简化为“缺憾→抚慰”模式。一般而言,做梦者必然于梦中经历某种熟悉的负面情绪,其后则因一美少年之现身而深受抚慰。换言之,这是个规格化的疗愈系梦境。记录显示,不少受害者均曾提及“负面情绪似乎来自梦外”此一说法。然而这或许也正是那所谓“熟悉感”之同义词——真实生活中,受害者既已长期苦于该种负面情绪;则其后随之而来的抚慰自然更令人心动不已,难以抗拒。

“第一次你就知道他的身份吗?”我追问,“白色情人节的第一个梦?二阶堂雅纪?”

“嗯……”

“哦……你怎么知道的?是‘自然就知道’的那种?”

“对。因为那第一个梦,在我印象中就只有那样。很简短,没什么情节;但像块吸水海绵般吃饱了情绪……”货柜屋外灯光明灭,三台大型除雪机器人轰隆驶过,手铲刺耳擦刮着地面。吧台里唯一的店员皱眉探了探;黑猫醒来,伸了伸懒腰,舔舔手爪,直起尾巴,跳下椅子走起台步。叶月春奈凝视着自己的指甲,纤长睫毛在眼下投射出清晰的阴影。“我还记得自梦中醒来时是清晨。天色微亮,房里蓝幽幽的,像海面下的水光。只有我自己一个人——对,那时我和我前夫分房很久了;就我一个人,但我感觉一点也不孤单。我很放松,懒洋洋的,仿佛全身浸泡在轻轻摇晃着的、温暖的液体中。像羊水里的胎儿。……是啊,真的,说来很怪,我不是……我不是才从一个那样冷,满是冰雪和樱花的梦中醒过来吗?”

“然后就在那一瞬间,我知道了那个梦中恋人的名字——二阶堂雅纪。”叶月春奈继续呶呶述说,“他叫做二阶堂雅纪。我知道他18岁,家住东京近郊三鹰市一带。说来离我也不远呢。但他真的才18岁吗?是个还在念高中的孩子?完全无法想象他穿上高中制服的模样啊……或许他刚刚毕业?那不像啊。太不可思议了。手那么大那么暖,气质成熟,那么可靠的模样……”

根据叶月春奈的说法,她当下福至心灵,即刻起身,以手势唤醒视网膜上的植入式浏览器(隔着房门她听见丈夫前田一辉的鼾声;兽一般粗糙的鼻息),上网查询,赫然发现,这位梦中的“二阶堂雅纪”,竟是位真实存在的,隶属于WAS事务所的虚拟偶像。“名字相同,年纪一样,籍贯和居住地完全符合,连个性设定都是那样没错。”她说,“官方网站上说,身为疗愈系暖男的雅纪个性体贴,‘你必然会为他的温柔贴心感动不已’……”

“我的直觉反应是,这怎么可能呢?”叶月春奈继续她如在梦中的陈述,“一定是过去我曾在哪里看到了这位虚拟偶像的资料,才会在梦中精准重现了这些细节吧。一定是的——否则哪可能那么巧?但我真的完全想不起来有这么回事啊。”

“但其实我一时也没放在心上……是怪得很,但也算不上什么太重要的事吧?就是个莫名其妙的梦罢了。天亮了,我听见乌鸦的鸣叫,非常近,仿佛就伫立在屋顶,等着要叼走人们残余的、死去的梦境。那些梦境的尸体。我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种联想……我从小就害怕乌鸦。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很快跌回自己原本的烦恼中……是,半年来我动了离婚的念头,但因为小龙,我就是没认真考虑过。小龙还那么小……他长大后,会跟雅纪一样讨人喜欢吗?我又想,我究竟是恐惧一种‘没有爱’的生活呢,还是在恐惧一种‘没有陪伴’的生活呢?我和我的先生,我们,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如果我继续这段婚姻,那么我就是选择接受了一种没有爱但差强人意的陪伴吧?……但那么久以来,我始终就在提醒自己,别把自己和前田一辉之间的问题看得太严重,那就只是婚姻日常而已……我已比很多人幸运太多了……”

“胡乱想着想着,就这样过了恍恍惚惚的一天。完全寻常,不值一提的一天。然后当天晚上,我居然又做了同样的梦……啊,但你其实知道吧?”叶月春奈突然问我。

“什么?”

“你其实知道,我们……我说我们这些受害者,会重复做同样的梦——”

“对,我大约知道是这么回事。”我轻轻点头,“但我不很清楚细节。”

“是同样的梦。”她似乎不怎么在意我的回答,“一样的……但细节越来越多,场景和情节也开始延伸分岔。像植物生意盎然的枝桠。同样的雪,同样缤纷的、糖果色的樱花雨。接着是溪流,水面氤氲,透明的水花与漩涡弹奏着黑色的、光滑如玉的溪石……”此刻窗外夜色渐浓,室内灯光微弱,所有人影皆陷落于雾气般逐渐聚拢的黑暗中;然而叶月的眼神如梦似幻,一如云后忽隐忽现的星芒。“接着是我们终将前去的、树林边缘的小屋……对,我知道那幢二层楼的小屋,小小的门,优雅的、地中海风格的白墙,二楼的落地玻璃,宁静的、暖黄色的光……就在小镇与树林交界处。”她稍停,手指轻卷胸前发梢。“然后过几天,是第三个梦;再过几天,第四个和第五个……”叶月春奈的眼神充满母爱,“就这样,每隔几天便重温一次同样的梦,但梦境内容越来越复杂……我能感觉那孩子温暖的鼻息,热带岛屿般的呼吸,他柔软的密发,他的浓眉,他越来越炽热的眼神。抱着他的时候我偶然有种像是抱着刚出生的小龙的感觉……啊,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但那就像是,不仅仅小龙就在我怀里,甚至连当时的先生(啊,对,那时我们感情还好得很),也在身边陪着我们……”

此即是事件之初始。叶月春奈回忆,约略自3月14日白色情人节起算,十数周内,类似梦境愈加频密,而梦境本身也渐趋复杂;由原先细雪与樱花雨的单一场景开始扩增,直至邻近的山林、小镇、居所与车站。奇怪的是,即便此一梦境发展至最后(叶月春奈表示,至该年六七月间,有段时间她几乎是每两天即与二阶堂雅纪在梦境中相遇一次,“梦境与梦境之间像地下茎般相连”,她如此形容),故事始终缺乏其余形象清楚的人物参与。“就我们两个人而已。我和他,我和雅纪。”叶月春奈解释,“绝大多数的梦里没有任何其他人存在。偶或是有,那就是些连面貌都看不清楚的龙套角色……”根据叶月自述,三个月后,当她猛然发现自己日夜盼望着梦境临至(准确地说,是盼望着美少年雅纪的现身;盼望那梦中令人心神荡漾的温存幽会),她已然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嗯……但这中间你没感觉任何可疑吗?”我沉吟,“基于你的专业——”

“当然可疑啊。这太奇怪了……”叶月春奈面露无奈,“我刚说了。怎么可能不怀疑?但也就因为我自己是个精神分析师,我更不明白疑点在哪。”她思索半晌。“应该是说,当初因为实在找不到破绽,我也就只能相信,我确实是爱上了这么一位虚拟偶像——对,我日有所思;所以总在夜里梦见他,在梦中与他相遇……”她激动起来,“这合理吧?不然还能怎么解释?是,你知道荣格和弗洛伊德的判断,你知道Bion和Garcia Moreno那些精神分析大师的说法……但说到底,还有什么其他可能性?根本没有。你必须承认,那就是奇迹。你怎能不相信奇迹?”

是啊,你怎能不相信奇迹?人如何能拒绝奇迹?平心而论,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然而我们难以否认,作为万物之灵,所谓智人,Homo sapiens,想象、虚构、相信,甚或盲从之能力,或许就是那“几希”之一。就此而言,叶月春奈的质问并非无的放矢。而奇迹确实也并非就此中止——与其他受害者雷同,叶月春奈的个人奇迹以类似轨迹发展:2238年7月,她首次自掏腰包购入了这位虚拟偶像的周边商品(一尊全像投影公仔),取得加入官方后援会的资格。门槛不高,但获得权限后便能登录二阶堂雅纪官方后援总会网站,观赏与偶像相关的专属图文与短片。然而此一堪称平凡无奇之举,竟彻底改变了叶月春奈的人生——因为直至此刻她才赫然发现,先前的遭遇竟远远称不上奇迹。

“第一次看到那些,我完全吓傻了。”她说,“你知道虚拟偶像都有自己的生活……就像我知道二阶堂雅纪的人物设定:他的年龄、性格、职业,他的兴趣和喜好。是,我喜欢他,我喜欢一位18岁的暖男少年,我喜欢他的长相,他的嗓音,他的个性,我觉得不好意思,说出来会脸红……但我没有太多精神出轨的罪恶感。毕竟虚拟偶像本来就是不存在的嘛。”此刻窗外已被黑暗笼罩,空气中弥漫着海的气味,货柜屋旁霓虹闪烁;而叶月春奈的眼瞳中尽是果冻般摇曳不定的光色。“结果那天我一登录后援会网站,天啊,他的图文和短片,全都是那些我和他在梦里一起去过的地方!”

严格说来,叶月春奈的说法并不准确——事实上,那并非“全是”她与美少年二阶堂雅纪的共游地;而是一众受害者的所有共游地皆在其中。如前所述,本案诈骗模式有迹可循,全数皆以结构为“缺憾→抚慰”的规格化疗愈系梦境作为开端。关于此点,日本检方调查报告已明确指出,经归纳受害者证词,所有梦境的初始场景业经确认,共计至少26种;而那令叶月春奈心旌摇荡的“小雪与樱花雨之梦”,正是编号第19种。

“那时我当然不会知道这件事……”叶月春奈说。2249年11月22日晚间,我们已潦草用毕晚餐,离开简陋的货柜咖啡屋。公路电影的荒寂笼罩着这滨海地带,几盏路灯于上空无声悬浮,疏落无序,抽象图案的光照与阴影。漫步海岸,空气冰冷,她美丽而憔悴的脸廓于不规则的光暗交替中隐去又浮现。“我不知该……唉,我想过;大约就是那频繁造访的梦境完全松懈了我的戒心。是啊,连续几个月做同一个美梦……那确实不可思议,但它就是发生了。在我最脆弱最彷徨的时刻。确实是,与令人厌腻的白日截然不同的、美丽而无终止的夜啊。那不是神的暗示是什么?”

我默然良久。我们已抵达公路旁一座小型观景平台。远处车灯明灭,海浪于暮色苍茫中暧昧涌动。“……你刚刚提到,”我开口,“你说,‘怎么可能不去相信奇迹’——”

“嗯。”叶月春奈沉默半晌。“对……我的意思是,怎么可能拒绝相信一个奇迹——如果它如此璀璨华美,如此……如果,如果你有幸亲自与它相遇……”她稍停,“梦中的雪与樱花雨是小奇迹。疗愈是小奇迹。温暖是小奇迹。然后,当你逐渐习惯了这些小奇迹,却又难免半信半疑时,它给你一个大奇迹。对,梦中的虚拟情人居然记得所有你们去过的地方。所以你开始想,天啊,那些梦,那些爱恋的、糖霜般黏腻的甜蜜,该不会都是真的吧?”

叶月春奈的说法乍听之下近乎匪夷所思——所谓“真的”,意指为何?那不就是梦吗?为何居然会认为那可能是真的呢?然而她进一步解释,在那如菌落增殖,日渐膨胀繁衍的梦境中,在她与二阶堂雅纪相偕离开那小雪落雨的樱花林,途经属于他们的温馨小屋与市街之后,他们最终抵达一座车站。“对,这里有些模糊……”叶月说,“梦到这里也不只一次了。但我不很确定,似乎有时是要和雅纪在此处话别,有时又像是要一起乘车离开……小站似乎是21世纪的路面电车站遗迹。那很怀旧,胶卷老电影般的气味。总之,我一开始是先在后援会网站上看见了这小站的照片图文。他们说这小站是在越后汤泽一带……”

“越后汤泽?新潟县?”我问:“川端康成的雪国?”

“对。”

“图文内容你记得吗?”

“咦?内容吗?也不算太特别吧……”叶月似乎又有些羞赧。微光在她瞳孔中隐约浮动,“大约是说,来到此地,看到古老车站,想象许久以前,那曾承载着无数人们的爱、离别与盼望……”她欲言又止。

“有提到其他特定的时间地点吗?”

“没有……”

“也没有关于对象或旅伴的细节?任何明确的人事时地物?”

“没有……啊,我懂了。”叶月春奈抬起头,“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嗯?怎么说?”

“我第一次登录官方后援会的网站时就吓坏了,因为那里面并不只是这梦中小站而已。梦中小站只是我看到的第一篇和我的梦有关的图文……”

“所以?”

“所以当我第一次登录……对,我目瞪口呆。”她小声解释,“我太震惊了。不仅仅是小站而已。我和他去过的其他地方也都在那里。我们的樱花林,我们的树,树与树彼此环抱的枝桠……我们的雪上足印,冰下的宁静溪流,小镇边缘属于我们的温馨小屋……雅纪甚至提到,在那并不起眼的小屋中,曾有他与人共同生活,难以磨灭的回忆……”

“你是说,他在你的梦中曾说——”

“不,不是。”叶月春奈打断我,“他在网站图文上这样写。所以我才吓了一跳。”

“你们曾在小屋中同居?”我提问,“有这部分吗?之前没听你提过——”

“有吧……”

“可以描述一下吗?”我察觉她的迟疑,“那是什么情况?”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情况。”她回应,“但我知道有。在梦中,每次途经那小屋,我就知道我们曾在那里生活……”

“没有内容吗?你的意思是,你们梦中的生活,没有清晰的内容?”

“我……我现在想不起来……”

“你确定你曾在梦中‘经历’你们的生活吗?”我忍不住质疑,“或者,你其实只是‘知道’你们曾在小屋中同居?你只是在梦中存留有那样的印象?”

“这很重要吗?你就那么有兴趣吗?”叶月春奈反问。月光微弱照拂,我这才发现她眼中泪光闪烁。“你想过吗?你为什么对别人的生活、别人的幸福这么感兴趣?或者你根本是对别人的幸福的毁灭有兴趣?”海风如刀,仿佛空间中本有的、隐秘的哭号。“你自己呢?你曾经历过得而复失的幸福吗?”

我一时语塞。我曾经历过得而复失的幸福吗?是的,是的。那太多了。“抱歉……我的意思是,如果可能,我希望尽量确认所有细节……”我稍停,瞬时百感交集。无数场景在我脑中闪现,如闪烁坠落的星辰。那些火与光,浓烟与烈焰,深渊的黑暗与冰冷,海水泡沫般朝生暮死的幸福。“如果有所冒犯,我愿意道歉。但这是我的职责……我必须说,我怀疑,这些细节与星野飒太和Iori的犯案方式有关……”

叶月春奈沉默半晌。“好吧,我告诉你。那些你所谓的细节……我想,我真是不确定了。”黑暗中她凝视着我,仿佛视线穿入我无所遮蔽的瞳孔,“我的为难已经太多,我的痛苦也已经太多。我当然也仔细回想过。在心中我早已拷问过自己无数次……但我想,关键在于,梦境和真实重叠的部分太多了……”

“噢……是的。我了解。”我思索,“好。那么网站上的其他图文呢?那些其他你们俩一同去过的地方?除了小站和小屋之外?例如镇上的市街?有特定人事物的线索吗?”

她缓缓摇头。“印象中不多。大体上那些图文都是些比较抒情、宽泛的内容。但他曾提及一间店铺,那同样令我惊吓……”

“哦?什么样的店铺?”

“首饰店。印象中那篇图文是我最后发现的。第一次登录后援会网站时,差不多在网页最底下的文章。”叶月春奈解释,“是家传统首饰与生物配件兼营的复合式店铺,也卖些洋装、香水和小植栽之类。梦中它离那电车小站遗迹似乎有段距离。网站上没提到店名和明确地点,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我点进去看……雅纪说……”她突然哽咽起来。伴随着海浪将自身击碎的巨大轰鸣,她的乱发在海风中飘飞。“他说,‘我依旧记得许久以前,在这里,我曾亲手为我所爱的人戴上耳环’……”

根据叶月春奈回忆,此处与她和二阶堂雅纪的“小屋生活”模式类似——在梦中,她似乎“知道”那同居生活曾经发生,但并未确实经历。而这段恋人亲手为她戴上耳环的甜蜜记忆(“感觉还真像自己忘了生日的当天竟意外收到爱人的花”,她说),似乎也并不来自她的体验——准确地说,并不来自她梦中的真实历史。换言之,在梦中,她仅是“认知”此事曾经发生而已。

资料显示,关于此一细节,检方最终报告未曾提及。然而我个人推断,此一特异犯罪手法,其实直接牵涉本诈骗案的真正犯案动机。于侦察实务上,若主嫌自陈之犯案动机无法令人信服,那么借由其他各类蛛丝马迹进一步抽丝剥茧、旁敲侧击以推求真相,必然是无法回避的既定程序——毕竟犯案动机不但牵涉真相,也与量刑轻重直接相关。那并非无关紧要之事。

然而事实上,这也正是此案检方起诉书之所以无法令人信服之处。根据官方版本调查报告,星野飒太和Iori之犯罪动机并无特别之处,仅仅是为财而已。经查,自2238至2244年共六年期间,虚拟偶像二阶堂雅纪始终是主嫌星野飒太与Iori合资成立的WAS经纪公司(两人各占50%股份)唯一经营的艺人。该公司股权与账目均极单纯,六年来税前净利共约七亿三千三百万日元,其中约28%被认定为诈骗所得。这说来简单,然而问题正在于此:虚拟偶像之经营全属合法事业;所谓“诈骗”一说,从何而来?

哪来的“诈骗”呢?

确实,此即辩方律师诉讼策略之一。基于对偶像的喜爱与迷恋,铁粉们乐意自掏腰包购入周边商品——此乃粉丝经济之常态。而“虚拟偶像”此一获利模式,自21世纪初期逐步发展以来,历史悠久;如若经纪公司早已诚实周知各方,此一人物纯为虚拟人物(而并非假称真有其人),则应无诈欺疑虑。换言之,辩方律师所言显然极具说服力。然而正如前述,于调查此案时,警方早已查出,共计多达二百余位受害者对美少年二阶堂雅纪的迷恋,均始于此类重复出现的“缺憾→抚慰”之疗愈系梦境;且业经统计归纳为26种。是以检方认定,此即为星野飒太与Iori对粉丝施以精神控制之结果。“不,那当然不可能是一般偶像与粉丝间的关系。”破案记者会上,东京地检署主任检察官小保方一树即曾公开提出明确指控,“那完全不一样。我必须说,本质上它比较接近邪教。”

常理推断,那确实就是邪教——否则我们完全无法解释26种规格化疗愈系梦境对二百余位受害者的“攻击”。问题在于,如何做到?所谓“精神控制”如何可能?那是某种妖术吗?

意外的是,检警双方显然对此均力有未逮。最终报告中,检方非但未能提出明确证据,甚至刻意回避此一重要环节。而当被告律师公开指控检方刻意入人于罪,人权团体亦已明白表示疑虑时,东京地检署却始终保持缄默,未有回应。甚至另有来自新闻界的小道消息指出,主任检察官小保方一树曾向友人私下透露,邪教危害东亚社会甚巨,自20世纪末日本奥姆真理教策动东京地铁沙林毒气案以来殷鉴历历;为了遏止更多人受害,起诉乃不得不然之选择——“至于证据,也只能期待往后有所突破了。”

事件发展显然未如检方所愿。正如前述,于缠讼两年后,此案被告星野飒太与Iori均以被判无罪结案;而两人亦随即隐姓埋名,消失于人海之中。社会大众虽普遍认为两人必有“对粉丝施以精神控制”犯行之实,然而由于缺乏明确罪证,亦仅能徒呼负负。事实上,由于此一无罪判决对诸多受害者而言等同于在伤口上撒盐,令人气愤难平,是以一时之间,媒体上次第出现多则以受害者为题材的采访报道;唯均以匿名控诉为多。而此类报道亦即是我个人透过相关渠道与叶月春奈取得联系的契机。然而我必须承认,令人沮丧的是,在与叶月春奈及其余数位受害者初步深谈过后,确实未能发现关于此一谜样作案手法之相关蛛丝马迹——包括叶月本人在内,受害者们均自陈未曾与两位嫌犯见面,无一例外。这使得所谓精神控制与邪教之说更显扑朔迷离。换言之,此番针对受害者方的初步调查,可谓铩羽而归。我并不比检方高明。

前行遇阻,仅能试图另辟蹊径。受害者一方既无进展,我别无选择,仅能转而寻求对加害者一方进行深入调查。就在与叶月春奈取得联系约一年多后,2251年2月16日傍晚,我于日本关西神户市北野区首次与秘密证人Saito先生(化名)会面。其时异人馆(Ijinkan Gai)街区细雨纷然,湿冷黏腻,并未见及平日观光景点游人如织的模样。橙白配色的南欧风洋食馆旁行人寥落。我们恰恰于咖啡座上坐定,Saito先生即自大衣内袋中掏出一极精致之雪茄盒,取出雪茄点燃。一时白烟袅袅,香气四溢。我知道那是瑞士马头牌,主成分是智利烟草,谢拉戈达(Sierra Gorda)原产,2249年份。那算是近三年才宣告重现市场的“新”品种——厂商宣称此品种兼具焦糖砂粒口感、杏仁味、黑醋栗果香与红酒余韵,原本已失传百年以上,直至近日方才被人自陈年基改记录中回溯,复育成功。此刻白昼渐入黑夜,Saito一袭深檀棕格纹双排扣大衣,克什米尔羊毛红围脖与黑呢帽,穿着考究。他年近七十,满头银发,举止优雅,一派老知识分子贵族之风。据了解,他已退休六年,先前曾于某深度报道媒体任高阶主管。我自是费了一番工夫才说服他与我会面——传言指出他曾亲自指挥下属追查此二阶堂雅纪诈骗案,然而报道却因故并未顺利刊出。是的,所谓“因故”,自然耐人寻味。

“两位嫌犯都是日本一个左派组织成员。”Saito的雪茄烟流融入近处细密的雨雾中。“对,我们都知道这极不寻常——那也正是我直觉联想到的切入点。当然,消息已然泄漏,同业竞争者不少;但坦白说我们有我们的优势。我们有我们的线。你知道,我们长期关注日本左派……”他递给我一支雪茄。

“是。那也算是你们的传统……”我有些手忙脚乱——印象中距上次抽雪茄已逾十年。这时代,真正的雪茄自是奢侈品;多数需求已被拟烟感的廉价尼古丁类神经生物取代。它们每只约一毫米见方大小,吸附于人体肌肤表面,以极少量人血与体液为生,寿命可维持约三个月。“找到对的人……这终究还是得靠人脉吧?”我试探他。

“不是我的。”他看了我一眼,“说实话,不敢掠美。那不算是我的人脉,是社内其他朋友的。”

“是。”我能理解他不愿多谈,或不愿承认。

“嗯,我想我们或许都喜欢直接点——”Saito先生微笑,往前坐正了些,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是这样:当时我们早就察觉,这个左派组织已经变得非常奇怪。仔细想想,这其实和21世纪中叶全世界左派学界与政界的当代思潮大规模论战有些理论上的关联。此点暂且不论。但总之,大约从诈骗案前十二三年开始,我们便注意到这个左派组织已进入一自我封闭状态,愈趋神秘。说得夸张些,有些邪教氛围……”邪教氛围——这位先生措辞严厉,我心想。“我们查到,星野飒太和Iori大约是在诈骗案前十年,也就是2228年左右加入这个左派组织的。他们两位的资料上都注明了大阪市支部。”

“哦……”我沉思,“但这些细节,警方知道吗?我不记得在任何正式文件上看到过这类说法……”

“我相信警方都知道。”Saito先生看了我一眼,“毕竟他们握有公权力;能以强制手段勒令该组织交出资料。”

“但起诉书上没提到?”

“或许他们觉得这根本不重要吧?”他似乎对此不甚在意,“我们无法确知这个左派组织的这种转变从何而来——但总之,一个公开从事政治倡议的正常团体,总该有些活动、集会,或至少有些文宣,来散播他们的理念吧?”他掸了掸烟灰,“怪的是,没有,完全没有。从十二年前开始,我们就查不到任何相关记录。没有任何对外活动和文宣。实体世界和虚拟世界都付之阙如。当然,他们原本便称不上活跃,像个受了什么伤自我封闭起来的小孩……”

“茧居族政党吗?”

“你这联想蛮有趣的……”Saito笑了。他接续表示,在Iori和星野曾是左派组织成员之事曝光后,他立刻指派属下展开追查。

“但过程出乎意料地艰难。绝大多数左派组织成员或相关人士拒绝受访;而少数还愿意和我们说上两句的人,也全都十分保留,多有回避。没有任何人愿意和我们讨论组织暂停活动的相关问题。对所有与星野飒太和Iori相关的任何信息,更是讳莫如深。但总之,在经历了近乎地毯式探访之后,我们还是勉强拼凑出了一些事实,一些似乎有那么点意义的消息……”

“是——”我注意到咖啡座的服务人员似乎有意无意望向此处。

“首先,星野似乎不仅仅是一般的左派支持者。他似乎对组织内部职位颇有野心。”雨雾稍停,天色深蓝趋近透明,街区四周异国风情的窗景一一点亮,像地上的月光。“某些迹象表明他曾计划参与大阪市支部总书记的选举;但最后并未真正参选。”Saito解释,但问题是,一个近乎休眠状态的政治组织,如何还能在内部维持正常或不正常的体制运作,甚至选举?“对,这也非常怪。这‘实质运作’的内涵究竟为何?这部分我们同样无法得到答案。”

“所以……”我沉思半晌,“Iori算是星野的盟友?”

“这是另一个有趣的地方。”Saito先生笑得暧昧,“大体上,对,我们相信Iori和星野是政治上的盟友。但似乎又有某些数据暗示,他们两位,并不从一开始就是盟友。”

“怎么说?”我问,“哪些资料?”

“很抱歉,细节我无法透露。但总之,我相信他们后来必然维持相当紧密的盟友关系……”他稍停,“我能说的是——这样吧,我不知道你是否注意过类似说法。”Saito凝视着我。微光隐没入他深棕色的瞳孔。“基本上,我们多方查证的结果显示,星野飒太原本是个对政治一点看法也没有的人……”

“哦?是吗?”我回应,“这方面我不很清楚。但我知道星野飒太出身平凡,智识水平或许并不太高。这点或许也令人意外……”我没说实话——事实上,对星野飒太过去的政治麻瓜身份,我并非全无所知。

“他是大阪府本地人。”天光已逝,青白色路灯照亮了空气中残存的细密雨珠。Saito先生松了松他的红羊毛围脖。他手中的雪茄烟头在渐次转深的夜幕中不规则明灭。“家中经营便利商店。一个普通的连锁便利商店加盟店主,由母亲挂名负责人。星野飒太在家中排行老二,高中商科职校毕业,成绩普通;毕业后前两年任职家中便利商店,其后担任大阪浅香山特力屋卖场销售服务人员。问题在于,关于这些,我们自己,包括新闻同业们都已极尽所能进行追查;没有发现任何关于他政治倾向的线索。无论是他的同学、同事、上司、朋友,所有人的说法都惊人地一致;都说难以想象他竟会涉入政治,甚至对组织内部职位产生兴趣……”

“而他的女友Iori可就不是这样了。”Saito吸了口雪茄,双眼凝视此刻空荡荡的对街,“对那些星野周遭的人来说,星野几乎是个没有明确个性的角色。他长相平庸,性格尚称随和,无恶习也无专长。他甚至没什么嗜好或兴趣。就我们所知,他不特别聪明,也不特别笨;没有显而易见的生活目标,对人生也缺乏特定看法。这样的人会突然想去竞争组织中的职位,不是很奇怪吗?如果你在生活中遇到了这样平凡的人,你会想到什么?”他稍停半晌,“做个假设:如果你自己,和他完全相反——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自己,是个有明确目的、有明确野心的人,你会怎么想?你会和他成为情侣吗?”

“你的意思是——关键在Iori身上?”

“我们当然该去查查Iori的背景。”Saito先生显然回避了我的提问,“问题在于,Iori这个人,根本等于‘没有背景’……”

“什么意思?”

“那时她才刚到日本不久。”Saito解释,Iori是日德混血,但2235年之前一直住在德国。正因如此,要详查她的背景是稍困难些;是以日本执法单位与新闻界所知的信息主要来自德国警方。当然,既涉及两国官方合作,其间也难免行政程序耗损。“是这样:Iori的父亲是德国人,母亲是日本移民;两人都是中学老师。那是个位于哥廷根的中产阶级家庭。她环境不差,课业成就也不错,但还称不上顶尖。2226年她进入柏林自由大学主修心理学和精神分析;毕业后任职于柏林近郊小城Potsdam当地一小型咨询工作室,担任助理咨询师。三年后她辞去工作,只身来到日本。奇怪的是,关于这点,她对父母亲友的说法非常模糊;只简单交代说有了少许积蓄,想到东京住个半年……”

“是Gap Year的概念吗?”我问,“寻找人生方向?这与她的日本血统有关吗?”

“这很难说。”Saito先生摇头,“或许有吧?但就像我刚刚提到的,因为她此前人一直在德国,我们能获取的信息有限。就我们所知,Iori的日籍母亲是移民第三代,与日本已相当疏离,日语也并不流利。但Iori自己日语倒是一点问题也没有。合理推断,她这个人,显然是比她的男友星野飒太‘有想法得多’……”Saito表示,他们透过渠道调阅了Iori在柏林自由大学的个人记录,得知她整体成绩非属一流,但实习课成绩堪称顶尖水平。而实习单位,正是她毕业后任职的咨询工作室。“换言之,她大约是在学生时代就被顺利内定了。”

“哦……那是个什么样的咨商工作室?”

“你的思路和我类似。”Saito微笑,嘴角隐没于雪茄烟雾幻变的金属光泽中,“没错,我想她既然获得高分,表现优异,毕业后也继续在那里任职,而且一待就是三年;或许对她而言那是人生中的重要经历。”他稍停,“但事实上——我们确实怀疑这家工作室有些问题。”

“怎么说?非法的吗?”

“不,不是。”Saito先生解释,“那是个叫做Green的工作室。Green Studio。工作室本身看来完全合法。Green是什么意思呢?推测起来,可能是对20世纪知名法国精神分析师André Green的致敬;又或者,其实也就是‘绿’而已。这Green Studio法定负责人是一位拥有法国Bertrand Gautier纪念大学(Memorial University of Bertrand Gautier)博士学位的Emilie Krämer女士。但她拿的并不是精神分析或心理学学位,而是医学学位。根据德国官方查证,Iori任职期间,Green Studio曾有一次违规聘用分析师的记录;但情节轻微,最后只被罚款了事……”Saito表示,他无法查知那所谓“违规聘用”的细节,但由于相关信息来自德国官方管道,理论上日本警方应当也已有所掌握才是。

“所以呢?”我追问。

“唉,结果这条线索后来还是断了。”Saito先生叹气。夜空中,一艘白色飞行船低空掠过,余烬般隐密燃烧的低鸣。“没办法。就只查到这里。当时我其实非常沮丧。你知道,深度报道这行,调查上一无所获也算是家常便饭。”他看了我一眼,“你也是同行嘛。你清楚得很。这原本也不算什么。回想起来,我是期望过高了吧。我原以为胶着甚久,几乎就要有所突破了——而且又是个万众瞩目的案子……”

“但过了几个月,新的契机出现了。”Saito说明,恰巧他有位私交甚笃的朋友奉派柏林出差;所以他特地请托朋友在当地做了些简单访查。“在这方面他算是个素人,缺乏经验,也并非业内人士;我原本期望不大。但结果倒是比预期好些。我们没能从Green Studio方面抓出线头,但获得了另外一些来自别处的信息。”他稍停半晌,将雪茄按熄。我仿佛听见烟草内混充的气味微生物发出细微的、叹息般的蜂鸣。“我们得知,Iori从大学时代便参与政治与议题性团体的运作,也曾参与更大规模的学运串联。她朋友不多,但确实也有某些人认为Iori的思想颇为特别……”Saito先生解释,这些新信息的消息来源“证人V”和Iori其实并不熟稔——事实上,在社交生活方面,Iori与星野飒太可能非常类似;他们都缺乏真正的密友。“简单地说,证人V的意思是,他知道Iori似乎曾对‘自由意志’这件事很感兴趣……”

“自由意志?”

“啊,不是哲学上或神经科学上的自由意志。”他突然笑起来,“我说得太保守了些——好吧,更正:Iori对如何改变他人意志非常有兴趣……”

“改变他人意志?咦——”我感到惊讶,“什么意思?精神控制?洗脑吗?就类似二阶堂雅纪这类诈骗手法?”

“我不敢如此判定——”Saito先生态度保留。临近晚餐时刻,几位衣着鲜丽的观光客好奇地看了我们一眼,而后径自进入室内。那是四位年轻女性,个个妆容精致,灯光下五官幻美绝伦。“嗯,你想想,理论上,对于一位胸怀政治理想的年轻人而言,对‘政治宣传’这件事高度关注并不奇怪。所有人一定都想过如何使自己的理念被更多人接受。所以我始终提醒自己,切勿过度放大这些信息的意义。”Saito稍停,“但一言以蔽之,证人V的看法是,Iori感兴趣的所谓‘说服’或‘文宣策略’,几乎完全偏重在精神或意识上——”

“我懂了。”我说,“她的说服,指的并不是一般常见的说服……”

“这是证人V的个人判断。”Saito先生说,“刚刚说过,证人V自陈与Iori不甚熟识。我们可以在这里打些折扣,但——”

“我了解。一般政治上所谓说服或文宣,无非是透过论述、说理,剖析利害,动之以情,甚或煽动矛盾或仇恨;尽力争取对方支持。但Iori并非如此。她可能着重在纯心理层面的技术……”

Saito微微点头。他看看周遭,坐近了些。“是更隐秘的一些技术。直白地说吧——和她所学直接相关。”

寒意夜袭,仿佛脊椎内一尾黑蛇窜上脖颈。“这很难想象……”

“相当难以想象。如若成真,很可能并不合法。”Saito先生小声说。我突然意识到优雅的他此刻似乎有点戏剧化。“但我还是得强调,不能排除一切仅是这位消息来源和Iori之间无意义的闲聊扯淡——毕竟他自己坦承与Iori并不亲近。况且,假设Iori确实志在于此,以她性格之孤僻或谨慎,似乎也没有必要向并无特殊交情的朋友透露这些……”

兹事体大——Saito的谨慎不难理解。然而这极可能堪称关键信息。大胆假设,于此一领域,若Iori持续研究精进,有所创发,甚或,利用身为精神分析师之便对他人进行精神控制?“所以——”我追问,“V没有描述他们具体的交谈内容?”

“就算他说了也没用。而且我仔细向我的好友查证过。”Saito解释,信息有限,仅能证实Iori确实对这方面有兴趣。但那毕竟已事过境迁许久。当时Iori和证人V都还是学生;合理推断,即便Iori主观上心态积极,客观上大约也缺乏具体执行能力。

“是吧……”我沉思,“好的,了解。那后来呢?就这样吗?”

“到此为止。线索又暂时中断了。欸——”Saito先生突然站起身来。我这才发现晚膳人潮已然涌现;无论街边或邻近餐馆,人影憧憧,语音,脚步,杯盘交击,似乎此时此刻,此地的日常才恰恰开始。“人太多了些。我们走走?边走边谈?”

真正的重头戏终于来了?我心想。我们结账离开咖啡座,向街区下坡处漫步。商店或小型博物馆窗明几净,多数灯影错落,但部分博物馆已打烊,隔着落地玻璃,仿佛向行人展示其白日机械运转中的凝止时刻,一随机生活之活体标本。“说全是做白工嘛,也不尽然。”Saito说,“但大致上我们算是迎来了一系列挫败。无论从那个左派组织方面,或星野飒太与Iori这边;我们总看见一幅模糊的图像,一个连续体的横断面——那切面纹理如此清晰,纤毫毕现,仿佛强烈暗示着什么,最终却欲言又止,回避了一切结果。”

“但说真的,我始终没死心。毕竟我们并非全然一无所获。我曾考虑将这些材料整理刊出,但遭到同僚反对。我理解他们的顾虑,因为连我自己也裹足不前。所以后来我们终究撤回了报道。对,就新闻论新闻,我们无法为读者提供一个完整的故事;甚至连故事的雏形都称不上。所有怀疑和臆测都缺乏落实的基础。”Saito先生突然转头盯着我。我听见两人的步履在石板路上的空洞回响。“但坦白说,如果只是这样,如果这就是我所知的最终结果,我不会答应与你见面……”

“是吗?”我是明知故问了,“为什么?”

“因为后来又发生了件奇妙的事。”Saito微笑。尽管背景光色缤纷,此刻他的脸却隐没入街区随机的黑暗与孤寂中,仿佛Edward Hopper名作《夜游者》中的无声地带。“非常奇妙——如果那还称不上神迹的话……”

“神迹?”神迹?我心念电闪。这恰恰重复了诈骗案受害者叶月春奈的用词——横滨港区的荒凉公路、厂区、残雪、野狗与凌乱的砂石地,海风的凄厉中,此刻已近乎一无所有的她曾如此形容自己与二阶堂雅纪梦中的相遇。是啊,是否人总期待神迹?期待那在残忍、污秽、粗暴且令人一无所恋的世界里盛放的、光晕洁净的花朵?

那可能吗?人对神迹一往无前的妄念,是否总根植于潜意识中某些难以回避的弱点?

“那是一年多前的事。算算离我退休已很久很久了。是这样:退休前我曾接受了个小型媒体邀访,回顾个人职业生涯,稍稍提及这次调查带来的遗憾。”Saito向我说明,“我其实说得隐晦——对,我没提细节;事实上当然也无法涉及报道未能顺利刊出的事。我当然也避免直接点名‘二阶堂雅纪案’;但业内熟悉此事的人或许也不难看出来吧。”Saito说明,无论如何,事过境迁,两位主嫌早已不知去向,一切正逐渐向遗忘趋近。“我是放松了些……而后一年多前,我在某场合意外遇见了一位R教授。他得知我就是报道中提到的Saito本人后,私下与我联系。他说他看过那篇报道,有消息想提供给我……”Saito解释,R教授是京都浅野医学大学神经医学系的退休教授,专长领域是解剖学;尤以灵长类动物中枢神经系统为主。根据R教授自陈,于二阶堂雅纪案中,他曾是东京地检署和警方的咨询专家之一。

“长话短说——”不知是否经过雪茄烧灼,Saito语音嘶哑;然而此刻,于周身遍在的黑暗里,他眼瞳中光色熠熠,全无疲态。“一言以蔽之,有件怪事。在日本警方登记有案的,共计二百余位二阶堂雅纪案受害者中,在该段时期内,有相当高比例伴随着其他生活习惯的明确改变……”Saito表示,这当然非常可疑,办案时也发现了,是以警方特地商请R教授审阅相关资料。而R教授当然也乐意贡献所学。然而审阅过后,却未能获得任何具体结论。此事便不了了之。“但这位R教授却向我透露,时隔数年,某日在例行性查阅学术资料时,大约是凑巧读到了相关研究吧,他福至心灵,忽然领悟,那所谓‘生活习惯之变动’,一无例外,均可被化约为某种成瘾现象……”

“成瘾?”我一头雾水,“怎么说?成什么瘾?”

“这里所说的成瘾,其实非常宽泛;和一般所言成瘾,例如毒品、药物或酒精等所涉及的活动也不完全一样。也难怪R教授一开始看不出什么端倪……”Saito先生解释,“举例来说,有人在梦见二阶堂雅纪前突然开始酗酒。有人没到酗酒的程度,而是突然养成了睡前小酌的习惯。有人征候较不明显,是在‘二阶堂之梦’期间迷上了拼图或料理。有人爱打毛线。某些人可能表现为网络成瘾或电玩游戏成瘾。”

“这些成瘾状态其实都还算明显。但问题在于,这些症状都几乎与‘二阶堂之梦’同时发生。你想想,如果受害者着迷于浏览二阶堂官网,那也根本分不清什么是什么……”

“啊,我理解了。”我皱眉。“是,你说得没错。这确实不够明确……”

“所以R教授一开始根本没能归纳出什么结论。警方似乎也并不抱太大期望——大概他们自己也觉得这实在有点牵强吧。但等到R教授改变看法,几年过去了,审判早已结束。R教授重新与东京地检署取得联系,对方态度却不积极……”

“为什么?”

“不难理解。”Saito先生说,“我认为这不意外。首先,重启侦办需要全新证据;这是否算得上是全新证据呢?光是这点可能就有争议。再者,这显然依旧不足以将星野和Iori定罪。我们最初并不清楚这项旁证的意义——如果它能算是旁证的话……”

我想起主任检察官小保方一树关于‘邪教’一事的私下意见——据说他曾向友人暗示,起诉乃不得不为,因为首要任务是遏止犯罪行为;而后续能否有足够证据将之定罪,“只能期待另有突破了”——若此传闻为真,那么检方对于起诉失败一事显然也早有心理准备;及至对重启侦办态度消极,也就是意料中事了。

“R教授没有进一步推论吗?”我追问,“如果——”

“当然有。”Saito先生露出狡黠的微笑,“他当然有。这正是我认为我或许能对你有些帮助的地方。”

“咦?所以……”

“那些成瘾现象当然有意义。”Saito说明,“是这样:早自20世纪,对于所谓‘成瘾’,科学界当然多有研究。最早的研究取径不一而足,说来复杂,我也不是专家。但一言以蔽之,有人标志出了一个叫做ΔFosB的基因,这基因会影响人类脑中某些特定位置特定神经元的表现,强化人对成瘾行为的正向回馈——换言之,亦即是从该种成瘾行为中获得比一般人更大的快乐——因此也更容易成瘾。但这只是其中一种假说而已。其他器质性研究连篇累牍;牵涉至人类脑中各种构造,包括什么伏隔核、尾核、右侧前额叶、左侧纹状体之类的。一些对我们一般人而言非常陌生的解剖学细节……

“这些细节当然都来自R教授对我的指点。”Saito先生表示,“我现在当然也记不清了。但总之,在21世纪中叶后,我们大约能确定,成瘾现象和精神医学上的强迫症行为共享着极类似的解剖学特征。听起来很有希望对吧?”他稍停,“然后转折来了——怪异的是,这方面却一时后继无人;成瘾现象和强迫症的解剖学结构并未获得进一步确证。或许是因为当时的科技未能持续支援的关系?而后,如我们所知,随着类神经技术飞速发展,脑科学的研究方法很快产生类神经生物转向。科学家们几乎是全面放弃了原先从解剖学上寻求解答的研究取径,改以类神经生物作为基础研究法。”

“这细究起来是有些复杂……由于植入的类神经生物能全面关照并记录中枢神经系统中数以千亿计神经细胞的瞬间状态,功能强大,当然是比解剖学上的研究来得有效快捷许多。那有些类似摄影——借由这些类神经生物,科学家们等于是架设了一台精密全像超高速摄影机;镜头就对焦在大脑上。当所有的化学物质传输与电位变化都能被录制并检阅时(即使称不上全然精确),还有谁会想用传统的解剖学方法做研究呢?”

“当然,事实是,在我们这个时代之前,最初科学界所谓的‘类神经生物转向’确实伴随着无法视而不见的阶级差异。当时那些研究用类神经生物的产制依旧极端昂贵,资源有限;在许多状况下也被匡列为国安级机密技术。大体上除非获得财团或国家支持,否则极难取得。无论如何,都仅有极少数科研单位能够负担得起。这暂且按下不表——”

“等等,Saito先生,”我忍不住笑出来,“我没想到这诈骗案居然还跟科学史有关……”

“我也没想到啊——”我感觉黑暗中Saito的羞赧微笑。而后我忽然就分神了——我想,类似Saito先生这样潇洒、高大、风度翩然且知识渊博的男人,年轻时想必是很受女性欢迎的吧?“是啊,我原来也完全不懂这些。”他继续说,“谁会想到这种事呢?这神秘的、不可测知的机缘?如果我没那么早退休,或退休时没接受那次采访,根本不会有人来告诉我……”我们正漫步经过一道下坡的灰石矮墙外。隔着草皮,墙后的建筑物轮廓隐没于雨后的白色轻雾中。我知道那是此地的精神疗养院,历史悠久,至少已超过一世纪;现仍持续运作中。合理推断,此刻这巨兽应仍在灯火通明中寂静吞噬着无数来自相异个体的呓语、幻梦或恐怖电影般的妄想吧。

“好,接下来类神经生物的时代来临了。”Saito先生继续述说,“根据R的说法,在此之后,成瘾现象的研究,逐渐变成了‘整个大脑’的事。我们刚刚提到,以类神经生物为媒介的研究就类似一部定焦于人类中枢神经内部的极高速摄影机——结果,科学界赫然发现,在成瘾现象中,整个大脑,甚至连带脊椎的神经细胞放电,是有固定模式的;涉及的远不止于上述所提及的特定结构部位。”

“当然了,某些特定解剖位置或许会在这放电模式中扮演较重要的角色;但简而言之,还是必须对整个中枢神经做整体观察才好作数。而在我们这个时代,在研究用类神经生物较为普及后,这类研究直至此刻都还是热门项目。”Saito先生看向我。在他身后,古老精神病院的微弱灯火亦明灭于布幔般的白色轻雾后。“例如著名的动物学家Shepresa……”

“啊,Shepresa……”我停下,“那个能听懂鲸豚说话的女人……”

“对。”Saito先生放慢脚步,“你还好吗?”

“没问题。”我回应,“好像有些变冷了?”

“哎。是……”我们正自周边随机的黑暗里步入悬浮路灯暧昧的青色光雾;光雾中,Saito脸上的潮热隐约可见,“是冷了些……”

“Saito先生——”我突然想到了些什么,“刚刚提到,Iori在柏林的第一份工作,那个Green工作室的老板Krämer女士——”

“对,我正要说。”Saito先生微笑,“Krämer女士拿的是医学博士。她的背景不好查——就在R和我说了这些之后,我联络了还在线从事新闻工作的朋友,请他帮我仔细查证这位Emilie Krämer的个人资料。而后我们赫然发现,Emilie Krämer并不是她的真名。”

“居然是假名?”

“正确地说是化名。她开设Green工作室,为患者进行咨商治疗时,一律使用Emilie Krämer这个化名。”Saito先生解释,后续追查,并未查到她在此之外另行使用Krämer这个化名的证据。换言之,这化名很可能正是“Green Studio专属使用”;推测这或许就是Green Studio遭到小额罚款的理由——她隐匿了自己的本名,但未有其他违规事项,也并未产生任何纠纷。“至少在官方记录上,没有任何其他犯罪迹证。”

“所以她另有本名——”

“本名叫Laura Ziegler。也因为得知本名,我们查到了她的博士论文。对,Bertrand Gautier纪念大学医学博士论文;以某些男性在虚拟实境中的性成瘾现象为题——”

我头皮发麻。“是医学论文,不是精神分析学位——”

“对,不是精神分析,也不是心理学。是医学论文。几乎是纯器质性研究。完整名称我现在可以复述:‘肠病毒109型感染者虚拟现实性成瘾现象研究,以30至50岁亚洲男性为例’。”

“你居然背得出来……”

“不敢当。”我们相视而笑。

“可是——什么肠病毒?性成瘾?”

“论文并未开放阅览。就算能看,我是个门外汉,反正也不可能知道怎么回事。而且那所大学如今已遭解散,不复存在。”

“哦?为什么?”

“推测是因为学术绩效不彰,各方面未达标准,被教育主管机关勒令停招了。”Saito表示,那本来就是间三流学校,学术程度可疑,整个停招过程看来没有疑义。此刻精神病院已落在我们身后。巧合的是,我们正经过一日耳曼风格街区;德式建筑群包围着小小石阶广场,几个孩子正夹着滑板上下踮跳。附近街区内多数空间已被改建为餐馆、酒吧、甜食铺或礼品店,少数则是私人宅邸。露台上此刻空无一人,像某些被按停的梦境。“但学校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和后来R教授提到的某些信息显然有某些诡异的牵连——”

气温持续沉降,显然已落至冰点以下,枯枝与巨大的树影陷落于周遭浓度各异的黑暗中。我感觉全身出汗,手心潮湿冰凉。心跳擂击着我的耳膜。自二阶堂雅纪案进入我的工作与生活开始,我并非未曾感觉自己距真相仅一步之遥——尽管其后多次证实那确然仅是错觉——然而我从未如同此刻般感到如此陌生的恐惧。是的,恐惧。那是邪教,精神控制;我几乎已如此认定,我深信多数人看法也与我相去不远。然而,何谓邪教?我真知道邪教是什么吗?我真知道精神控制代表何种意义吗?于我而言,那难道不是一种未知吗?如若我身处其间,我能幸免于来自他人的精神控制吗?又或者,人类的灵魂,真如“地球觉知”的Eve Chalamet所言,“不值得且不可靠”吗?多年来我难免无数次自问。然而穷我之一生,我真有可能确知那是什么吗?

“这促成了我与R教授往后的多次会晤。”Saito先生脱下呢帽。呼啸的冷风吹起了他的厚重白发。“他同样看不到Emilie Krämer,或说Laura Ziegler女士这份博士论文——或许那本质上并不符合一般学术标准?但他是完完全全被勾起了兴趣。我不很清楚他用了何种方法满足他自己的好奇心——对,我是说‘他自己的好奇心’。平心而论确实如此;因为二阶堂诈骗案的挫败已不仅是我个人的挫败,我能明显感受R同样心有不甘。这或许正是他当初主动与我联系的原始动机?然后,他发现了这件事……”

Saito先生自大衣内袋中取出一电子纸,将之摊开在我面前。黑暗中,电场氤氲,无色无嗅的光雾正自纸面如化学溶剂般蒸腾而上,于空气中挥发灭失。那似乎是一张地图;图面中央蓝点闪烁。

“这是什么?”

“日本地图。这里,”Saito先生轻触蓝点,“这里是我们目前所在的位置。然后你看看这些。”

Saito拖动地图,向东挪移。图面显示,以东京都日本桥与表参道一带为双中心,散布标志着近20个左右的鲜红色圆点。Saito解释,那是2238至2239年间二阶堂雅纪诈骗案受害个案的住所位置——当然,限定于东京都部分。

“这么集中?”我问。

“非常集中。这是R教授手上的资料。我不清楚资料从何而来——他不愿明说。或许那其实是他担任日本警方顾问时就合法获取的资料?”Saito表示,在拿到这份资料后,他自掏腰包,雇用私家侦探查访了附近街坊。“这工程比预期困难许多,因为距案发当时已长达十多年,不少受害者已然迁出。但无论如何,大费周章之后,我们确认了两项事实。

“第一,虽说是2238至2239年共计二年间,东京都地区的受害者分布,但事实上,若以所有受害者与二阶堂雅纪‘坠入情网’的时间计算,全数集中于2238年9月至2239年3月共约七个月期间。第二,我们确定,在此地,当初日本警方曾与市政府公共卫生单位合作,进行过类似‘疫调’的工作……”

“疫调?”我大惑不解,“瘟疫?传染病?”

“对,类似传染病轨迹的追踪调查。”Saito先生说明,事实是,日本官方曾以诈骗案受害者为中心,匡列2238年9月至2239年3月共计七个月期间的所有相关接触者——包括受害者的家人、亲友、生活中会面的人,并询问其间的互动关系。

“这……这太奇怪了……意思是,那是一种传染病?对二阶堂雅纪的迷恋是一种传染病?怎么可能?或者那其实也就是一般正常查案而已?”

“你这是合理怀疑。”Saito摸了摸脸,戴上呢帽,“我原本也这样认为。”他表示,推测起来,或许正因查不到受害者与Iori和星野飒太见面或对话的记录,所谓精神控制、邪教、诈骗之说根本无法成立,是以警方也只能依照正常查案程序,对受害者的生活轨迹进行调查。这或许是案情胶着下不得不然,是死马当活马医?“但事实偏偏并非如此——和R教授讨论后,我们达成共识:这一切都太‘流行病学’了。所以他提出了另一种可能性……”

“还真是传染病?”我稍停,“啊,你是说,Emilie Krämer——”

“Laura Ziegler。”Saito纠正我,“她的论文题目太奇怪了不是吗?是,当然那极可能是一本学术质量可疑的论文;我们查不到这论文被引用的任何记录。但想想,那是一份‘肠病毒109型感染者虚拟现实性成瘾现象研究’——我又背出来了。”Saito表示,VR中的性成瘾现象不是什么新鲜的研究题目;相关研究当然也与时俱进。自21世纪最古老的穿戴式装置VR,到眼内植入式VR,再逐渐发展至脊椎植入式类神经生物的虚拟实境……每一代VR有每一代的成瘾方式。“但你知道吗?Emilie Krämer提到的肠病毒109型,其实在当时刚被发现不久。那是变异的新种肠病毒。”他稍停半晌,“重点是,它已被证实具有感染人类中枢神经的能力——”

我说不出话来。肢体知觉瞬间灭失,仿佛周身正浸没于冬日冰下的湖水中。我莫名想起叶月春奈梦中的樱花雨,她与二阶堂雅纪行经的细雪与溪流。我当然已明白Saito先生,或曰R教授的暗示;这未免不可思议,超乎想象,近乎——借用Saito与受害者叶月间的共同语汇——近乎神迹。然而走笔至此,我不禁要问,如若真有神之存在(抑或容我们不以神称之——如若,真有一高于我辈凡人之精神体或能量体,以我辈不可测知且难以理解之形式实存),那么神迹如此,意指为何?“邪教”或“精神控制”如此,意欲为何?是Iori控制了原本对政治既无兴趣亦无人生目标的星野飒太吗?那难道就是神的意志?如若所谓神迹,指的即是将一低维度运作之心灵裂解,交付、献祭予一较高维度运作者;这一切,所为何来?

她又是怎么办到的呢?

“等等。不对。这太困难了——”我忽如大梦初醒,意识到这离真正准确的‘精神控制’相去甚远(或谓:那远非我们既定印象中的精神控制)。这毕竟是个跳跃式的推测。“受害者,那些受害者们,都做了和虚拟偶像二阶堂雅纪有关的梦……这不可能和病毒——”

“是。不仅如此,美少年二阶堂雅纪甚且是嫌犯星野和Iori合资成立的WAS经纪公司所创造并经营的唯一偶像……”Saito先生卷起地图,望向前方。视线尽处,坡下城市的夜景迷离如梦。“是啊,怎么可能产制一种病毒,令美梦如瘟疫般传染扩散?甚至是相同的美梦?可能存在一种能‘精准控制梦的内容’的病毒吗?这太离奇了……”

我默然无语。我们正经过一由地下停车场改建而成的书籍陈列中心入口。坡道下斜,往地底深入,四周灯影氤氲,温室造型的半室外空间覆满爬藤,地面则保留着车道与行进方向的白黄漆标线。那是一座别致的书籍博物馆,展示着自中世纪以来文字媒介与资料储藏方式的演化。于书册与书架间(此处奇异地封存了古代纸张纤维的气味,以一密闭天气瓶之复古形式),Saito先生走近柜台,向一头紫色短发的女店员低声说了些什么。女店员看了我一眼,微微颔首,比了个手势。

“这边走。”Saito领我贴近柜台旁的一道墙,伸手轻触黑檀木墙板。

墙板无声无息分开了。窄梯向下,微弱的光雾与乐音浮起。“我们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吧……”Saito先生看了我一眼。“那毕竟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事。”他轻声说。

地窖内是个酒吧。除了我们之外,空间内仅有酒保一人。他很快送上了水和冰块。我们在火焰摇晃的暗影内落座。

“事实是,R教授另行请教了他的挚友。”Saito先生说明,“一位流行病学家。我想他是以近乎保密的方式征询了这位专家的看法——根据他的说法,他未曾透露资料的实质内容。总之,结论是,日本政府的行动与瘟疫流行时期的疫调方式高度吻合……”

“是,我相信。但这无法解释一种病原体何以能控制受感染者的梦境内容……”

“当然。这是事实。”Saito先生眯起眼,眼瞳隐没入眉睫的暗影中,“但你记得那些症状都与成瘾有关吗?”

“Emilie Krämer?Krämer的研究?”

“Laura Ziegler。”Saito的眼中闪烁着微弱火光,“不。不是。记得我说,在迷恋上美少年二阶堂雅纪的同时,多数受害者都伴随着各类不同的成瘾现象吗?”

“是……”

“刚刚说到一半。”黑暗中,空气冻结着来处不明的光影。“所以,人类对于成瘾现象的研究,终究也步入了‘类神经生物转向’的阶段。科学界已不再倾向于寻找特定解剖学部位与成瘾现象的相关性;因为我们有更好的选择、更精密的工具(亦即是类神经生物)足以观察并记录中枢神经的整体状态。”

“题外话:我想这确实就是《科学革命的结构》里的‘典范转移’。20世纪的思想家托马斯·库恩(Thomas Kuhn)若生于今日,便可亲见他的理论在现实中成真。”Saito似乎兴奋起来,“而后——或许可说是这种科学史上的结构变化所导致的必然;脑科学家们发现了SCR图像(SCR Picture)……”

“SCR?”

“Santos-Costa-Rong。简称SCR图像。理论由三位科学家联名提出;他们的国籍分别是葡萄牙、巴西与中国,SCR是他们的姓氏。”Saito解释,SCR图像其实类似一组人类大脑的“电位等高线制图”——某些时刻,当大脑中的神经细胞被以某种方式激发,这些细胞上的电流流向与电位高低会形成某几种特定图像——那正是以研究用类神经生物的高速摄影记录下来的。而在透过特定数学方法运算后,这些图像会显现出某些共同特征。“那就叫SCR图像。而其中牵涉的数学运算,则被称为SCR变换(SCR Transformation)。”Saito先生喝了口水。玻璃与冰的透镜中,撞击声叮叮作响。“事实上四年前的费尔兹数学奖就颁给了他们;甚至被看好同时擒获未来的诺贝尔生理学暨医学奖。如果顺利获奖,那大概也是创纪录了吧……”

“是……”我沉思,“所以那和梦境的关系是?”

“这直接解释了‘为何病毒感染有可能使受感染者做同一个梦’。”他看进我的瞳眸,“你听我说——当然,我不专业,一点也不;由我来说缺乏说服力,何况是这么……嗯,这么‘充满想象力’的理论。”他苦笑,“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吧。所以,我也只能重复,或说简述R教授的想法……”

“假说如下:我们假定,病毒,或任何病原体,经由某种途径感染了人;而一旦遭到感染,有相当概率侵入人的中枢神经。紧接着在中枢神经内部,可能感染部分脑细胞,也可能感染几乎‘所有’脑细胞——以上这些过程,每个不同阶段之间都有门槛;像电玩闯关。简单说来,这些不同阶段间的门槛,大致上就相关于病症的潜伏期长短……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大概知道。”

“好。先假设这病原体就叫做Iori病毒好了。”Saito先生继续说明。不知是否错觉,我听见隔邻墙面传来迟疑的、隐约的敲击,仿佛有人正困处于墙后,尝试传递信号。“Iori病毒是一种不容易被人类发现的病毒。更准确地说,从未被人类发现过——因为被感染了之后,根本不会有明显症状,原则上对人类也没有其他危害。它根本不重要。但当它顺利感染脑细胞后,它有机会相当程度改变人类脑细胞的某些性质。”

“原本这对人体不见得有好处,也不见得有坏处。然而脑细胞的性质一旦有所变化,则会更容易进入某些特定电位状态。在地球上,可能造成此种结果的病毒或许有成千上万种,而没有一种曾引起人类注意——因为反正没有明显症状。”

“但其中偏偏有一种,也就是Iori病毒,它所导致的脑细胞电位特性,在某些条件下,会使受感染的脑极易于形成SCR图像状态——换言之,极易导致成瘾状态之生成。”

“意思是,Iori病毒可能触发成瘾状态?”

“正确。好,我们现在知道了:根据R提出的此一假说,Iori病毒是可能促进成瘾现象的。”Saito先生取出电子纸,画出简单的树状图,“现在回到成瘾行为上。人类可能对什么成瘾呢?酒精、毒品、某些药物、性爱、游戏、某些嗜好、某些‘正回馈事项’……实情是,人能对‘何事’成瘾,大约也是有些先天条件的——特别容易令多数人成瘾的,也就是那几项。比如酗酒,比如吸毒。并不是什么都能令人成瘾。我们能否在成瘾现象真正发生前,预判什么能使我们成瘾呢?”

“关于这点,21世纪的解剖学取向研究没能给我们直接的答案。但真正令人遗憾的是,此刻的SCR图像与SCR转换,依旧没能提供具有说服力的解答。那属于人类科学迄今仍力有未逮的范畴吗?”

“我们无法确定。但有趣的事来了。是,SCR理论没能彻底解决成瘾问题。但平心而论,它其实直接标定了成瘾现象的脑部电位变化,公认精准,已堪称重大突破了。但它终究没能解决‘对何事、何以成瘾’的问题。科学家们在这件事上无法推敲出任何具足够说服力的理论。但吊诡的是,SCR理论居然在精神分析上做出了意外贡献……”

“精神分析?”我有些跟不上。然而我随即意识到,那岂非正是Iori所学?

“记得‘集体潜意识’理论吗?”Saito先生低声说,“卡尔·荣格(Carl Jung)。着迷于占星术与神秘学的20世纪心理分析大师。弗洛伊德之死敌。是啊,你相信人有集体潜意识吗?你相信你和你的邻人、朋友、祖先,甚至素昧平生的其他人,都在潜意识中共享着某些神秘的原型(Archetype)吗?”

“乍听之下,集体潜意识似乎是反常识、反逻辑的。但某些通俗的、几乎流传百年以上的都市传说反倒证明了集体潜意识的存在。举例——你听过‘红色锤子’和‘全世界都梦见的那个男人’的故事吗?”

“红色锤子?”我笑起来,“是说那个……让你凭直觉快速自由联想一种色彩和一种工具,绝大多数人都会想到红色的锤子?”

“事实是,98%的人。”

“那‘全世界都梦见的那个男人’呢?”

“我一说你就知道了。”Saito先生轻摇杯盏,露出狡黠的微笑,“21世纪初——准确地说是2006年;纽约一名心理咨询师Yosef在看诊时,听一位女病人描述她在梦中见到的一位浓眉男人。女病人随手将这位男子的相貌画在了纸上。隔日另一病人来访,瞥见浓眉男人的画像涂鸦,大惊失色,表示他也曾梦见过同一位浓眉男人!”

“咨询师Yosef感觉事有蹊跷,就近展开查访。他很快发现,无论是自己的患者、同行或其余相关人等,愈来愈多人‘认出’了这名浓眉男子,表示他曾在自己的梦中出现。2008年,自己也曾在梦中与男人相遇的意大利人Andrea Natella设立了‘Ever Dream This Man?’网站,吸引众多网友造访,并成功搜集到了世界各地许许多多梦见过‘This Man’的民众所提供的梦境故事。”Saito表示,根据网站资料,这些梦境兼有好梦与恶梦;而“This Man”的形象亦是时而恐怖时而温和,好人与坏人兼具。重点是,绝大多数网友均表示,“This Man”在梦中现身不仅一次。“两个世纪以来,截至目前,在网站上公开宣称自己曾梦见过‘This Man’的民众累计已超过八百万人。”Saito先生继续述说,“而网站本身也毫不意外遭到质疑——是啊,你放上了‘This Man’画像,网站传布愈广,‘那个男人’无处不在,大伙儿白天日有所思,晚上也就自然夜有所梦了啊。”

“这质疑很合理吧?”

“非常合理。但这仅是旁证之一。”Saito稍停,“我向来不轻信孤例。但如果再加上红色锤子呢?”

“你认为这是集体潜意识?”

“不是我。这是R的看法。”Saito先生说,“当然也不仅仅是‘红色锤子’或‘This Man’这类事例……我们都知道还有其他许多。”他看着自己的手指。“某些专业细节我无法重述……那超出我的能力之外。但总之,R的结论是,如果类似‘This Man’这样的梦境人物确实存在,那么‘美少年二阶堂雅纪’的存在,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啊,可是——”我提出质疑,“‘This Man’是早在两个世纪之前就被发现了——”

“但美少年雅纪从来没被发现过,对吧?”Saito接话,“是。R教授的推论确实是,没错,‘This Man’就是人类集体潜意识的原型之一。人类社会中,原本必然存在一定比例的人特别容易梦见‘This Man’。这再正常不过了。”

“但美少年二阶堂雅纪呢?答案是,二阶堂雅纪本来并不是原型。”Saito先生手指轻敲桌面,脸上是冰与水反射的微光,“理论上根本没有这个原型。这既不存在于荣格的结构里,也不存在于诸如Meera Trivedi、Y.I.Chan等后继诸多精神分析理论大师的设想中。然而在Iori病毒感染了脑细胞,并改变了脑细胞某些性质后,这样的大脑,就出现了二阶堂雅纪这样的原型——伴随着某些成瘾现象……”

我该如何理解这样不可思议的假设?所谓“R教授之假说”——时至今日,我未曾向任何人透露或重述此一论点;我难免怀疑,我之所以安于守口如瓶,是否不仅基于职业道德,尚且是因为于我而言,这样的奇想或神迹,根本也令人难以置信?但话说回来,扪心自问,那难道不是此事的唯一解释吗?是否我理智上其实已了然于胸,仅仅是情感上难以接受罢了?我忽然想到,套用数百年前古老的“六度分离”理论,人与人之间即是“一度分离”;但如若我们将精神控制、原型,甚或神迹考虑在内,那么个体与个体之间的常规分隔,依旧是一度吗?抑或该是零度?零点五度?又或者,类似梦境播放器AI反人类叛变事件中,那千千万万彼此相连的梦境播放器Phantom,又算是几度呢?

人,真是一种“对神迹成瘾”的生物吗?而我始终未曾向Saito透露的是,事实上,早于此次我与他的会面,此前约四个月,亦即2250年10月,我已于日本东京与受害者叶月春奈的前邻居兼前闺密姬野亚美有过另一场会晤。是的,“前”闺密——十年前她与叶月曾情同姊妹,然而此刻两人已彻底决裂许久,其间毫无往来。导致她们形同陌路的原因此刻听来荒谬——因为非仅叶月,姬野亚美本人同样也是此次诈骗案的受害者;她们约略在同一时间爱上了虚拟偶像二阶堂雅纪,那梦中的暖男美少年。换言之,她们是情敌。(是啊,这算“情敌”吗?为了一个并不实存的虚拟人物?)她们曾是Saito手中地图上相邻的两个红点(这也正是我立刻断定地图有相当真实性的原因,因为我一眼认出了她们两位的所在位置),而今她们已相距何止亿万光年。讽刺的是,如果R教授论据为真,那么基于密友间的密切接触,当初她们两位体内的Iori病毒极可能正来自对方。

“我很难过……”2250年10月24日下午,我拜访了姬野亚美位于东京银座的家。她已结束一段婚姻,未曾生育,独居于此位于老街区深处一房一厅的小公寓中。“你知道吗?连小龙……其实在那件事以前,小龙就跟我的儿子一样。我不知道她怎么狠得下心。你说她先生也就算了,我理解婚姻的难处,我知道伴侣关系太容易面临各种考验;但至少小龙……她居然这样对待自己的孩子……”

“你和小龙很亲吗?那时候?”落地窗后是个小区小公园。黄昏时分,孩子们呼朋引伴,微风里阳光与树影在地面缓慢踅行。

“很亲。我和前夫没有孩子,我是把他当自己儿子一般对待。”姬野亚美擦干眼角,露出笑容,“当然小龙也讨人喜欢……他太可爱了。”

“所以……怎么回事?”

“她先是告诉我她总做些很甜的梦之类的。我原本不以为意,一听细节自然是吓了一跳,但当下没说什么。”姬野解释,“我无意隐瞒……她是我的好朋友。但我真被吓坏了。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反应。”她说明,自己开始梦见二阶堂雅纪的时间点略早于叶月春奈数周,但梦境重复的频率似乎不及叶月频密。“她其实忙。应该说她们夫妇俩都忙。前田一辉那种经济学家就不用说了。那男人根本不管家事。但其实她……我说叶月——其实她也忙,尤其许多求诊者只方便晚上咨询。她还是排了不少夜诊。”

“小龙那时也常来我家。当然,前田夫妇经济状况好,他们不介意花点钱请我陪小龙。叶月夜诊时都是我在陪他……”

“你们做些什么?”

“我和小龙吗?”姬野亚美偏头,“嗯……陪他读故事书吧。玩玩具,说说话,文字接龙游戏之类的。也带他去外面小公园放风。但这比较少,因为多数时候都晚上了。他还太小,依法是不能玩VR游戏的。他最爱一套小河马立体故事书了。有天接他来家里,他闹脾气不肯读故事书,我问了几次,才知道他事前偷翻了下一册——水源污染,食物短缺,绿河马村和红河马村因此发生了战争。那战争不会死人的;啊,应该说,不会死河马的。就是打架。但战事里,小绿河马的朋友,红河马村的另一只小河马却因为食物短缺而病死了。”

“这故事也太惨了吧?给小朋友看的?”

“我也不知怎么回事。”姬野苦笑,“也只有这一册是这样。所以小龙读了伤心,心情不好就闹脾气了。我说那我们先别读这本,再另一册就好,他也不肯,赌气说他不想再读小河马的故事了。”她稍停。“好可爱好善良的孩子……”

“你刚刚提到你梦见二阶堂雅纪的时间点比叶月稍早些?”

“噢对。”姬野红着脸解释,事后回想,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我向来算是理性吧?我不知道我那时怎么可能……是啊,我怎么了呢?直到现在我还是无法理解。”她说明,还好她“失控”的时间并不长,很快清醒过来,被骗走的钱说来也不多。相较之下,叶月春奈可就并非如此了。

“后来呢?既然你已‘清醒’过来,怎么会和叶月春奈闹成这样?”

“因为她根本完全疯了……”姬野亚美一时默然无语。“真的,她真的疯了。除了疯狂我不知该如何形容。”姬野表示,初始她因过于震惊,无法向叶月坦承自己同样爱上了二阶堂;但之后随着自己逐渐自幻梦中清醒,挚友却日益沉迷。“我知道他们的婚姻是有些问题,但那段日子里,叶月对前田一辉的评价急速下降;话愈说愈难听,愈来愈不满。之前明明没那么糟啊。更离谱的是,她好像忘了小龙的存在。”姬野解释,几周内叶月至少三四次忘记去接小龙放学。一次是她路过校门口凑巧看到小龙,另几次则是小龙苦等不到妈妈,期期艾艾打电话给她。“我不知道的事一定更多……所以那段期间,小龙明显情绪低落。”

“然后导火线来了。当然,那阵子她把小龙丢给我的频率也大幅增加。虽然我和小龙也亲,但你看到一个平时那么懂事的孩子……对,他显然知道有事发生,显然察觉自己被母亲冷落……亲眼看见这种状况,你还真是会生气的。”窗外啁啾,玻璃窗上是枯枝与红叶的倒影,两只鸟飞至窗台栖停,又飞走了。“然后我记得是那年5月吧,有天她又临时把小龙丢给我,说有要事得去一趟越后汤泽,隔日再回。我质问她怎么回事,她吞吞吐吐,说那是她近日梦中的新情节,她和二阶堂雅纪的幽会地。我劝阻她,说那不就是个梦吗;她居然说,她有理由相信那都是真的。”

“我发火了,大骂她疯了吗,气到告诉她我自己也做梦,我自己也曾爱上二阶堂,也曾在梦中与他多次幽会。她一时之间也被吓懵了吧,不肯相信我。我向她复述前阵我自己的梦境细节,一一细数那些甜蜜的、由初始的单纯场景渐次扩大而来的梦境……”

“于是她赫然发现我说的都是真的……大概也是恼羞成怒吧?她口不择言对我破口大骂。我说你也不过就吃醋罢了,都几十岁人了,为了个美少年吃醋像话吗?”姬野亚美泪眼苦笑。黄昏临至,暗影自窗外渗入室内;像爱的幽魂。“……想想有点后悔。我也不对吧;我这样说也算口不择言了。总之后来她甩了我一巴掌,拂袖而去。我还不信她会陷得如此之深,心里琢磨着该怎么劝她。结果隔日深夜,小龙一个人背着小背包来按我家门铃,说家里没人,爸爸妈妈都不见人影,他没吃晚餐……”

“啊,可怜的孩子……”

“对,叶月人就这么消失了,也没给小龙做安排。小龙来时边哭边发抖,说他很害怕。”姬野回忆,“我气愤又心疼。除了收留照顾小龙外也忙着联络她。结果还不只两天,她居然失联了整整五天。包括前田一辉也找不到她人。你可以想象那在小龙心里造成多大阴影。好不容易联络上之后,我已气得不想和她说话,没想到她毫无所觉,整个人处于一种星光灿烂的状态,像漫画里那种见了偶像眼睛都是爱心的少女;完全忘了小龙还在等她回家……”

“现在说来可笑。”姬野边笑边擦眼泪,“是啊,可笑极了。话说回来,我也不知道为何我自己的那些梦没有使我像她那样一头栽进去。后来前田一辉那男人大发雷霆,我也不想再为她说话,气得和她绝交。但我难免担心小龙。”姬野稍停,“听说他们夫妇俩闹得不可开交,亲友们,包括叶月的父母介入调解也无效。叶月很快辞职,一去不回。小龙倒是没多久就被送回前田一辉父母家里照顾了。”

“我原本觉得离谱,后来仔细想想其实不意外。前田那家伙从来就不是什么体贴的人,他很自我中心的。一个自我中心的人,那当下也就只会坏事罢了;如果叶月自己的亲人劝不住,那也差不多没救了。我听说叶月的父母也完全无法接受她对小龙的态度……对啊,她怎么了呢?”姬野默然良久,低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我还是后悔的……说起来那时也只剩下我能对她稍有理解。毕竟我也做了类似的梦。我太冲动了。如果那时我还跟她说得上话……”姬野没再继续说下去。

“你知道叶月春奈后来和她家人的状况吗?”我问。

“不很清楚。”她摇头,“只听说了一些。警方介入后我感觉叶月的家人对我也有戒心。唉……或许他们对我也不谅解吧?算是迁怒?我不知道。我只听说她甚至还编理由另外拿了些家里的钱,劝也劝不住;所以和父母、姊姊也都闹翻了……”

“前田一辉呢?你和他有联系吗?”

“也没有。当初是我前夫和他比较熟。”姬野亚美的眼睛黯淡下来,“我很想念小龙……但我想前田也防着我。或许对他那种大男人而言,我和叶月都是不可理喻、不可信任的女人吧?离婚后我和前夫各自搬走,当然也就不可能再和前田有什么联系了……”

作为叶月春奈的闺密,同时身兼诈骗事件另一受害者,与姬野亚美的谈话收获未若预期。那年日本的冬天来得早,气温以前所未见的速度跌破冰点;初雪将临,整个关东沉浸于某种暧昧的欢庆与期待中。然而对刚刚结束与姬野会面的我来说,一切似乎都缺乏意义。那不仅来自采访的挫败,或许也源自对人之脆弱的不忍。一切都令我无言以对——或许对任何人而言,爱的炽烈、痴迷与疯狂终究私密而不可解;而这样的神秘,化现于外的部分即是,即便连闺密或枕边人都难以涉入。那是爱情的虚无,同时亦是人必然的孤独。也正因如此,直至此刻执笔,我并未向姬野亚美、Saito先生或其他任何人透露我与前田一辉的谈话内容;当然,也包括当事人叶月春奈在内。质言之,如若Saito与R教授之推论为真,那么,讽刺的是,那或许即是所谓成瘾性的部分——前田一辉曾向我坦承,在他获知妻子叶月春奈对梦中美少年的迷恋之前,仿佛回光返照,他们曾经历一段婚姻中最甜蜜、令人眷恋不已的最后时光。那是人与爱情最终的彼此依偎,耳鬓厮磨。当然,他所言与性有关。

“那段时间我妻子对我很热情……”谈及此事,即便已年过半百,前田一辉终究不免赧然。我们正漫步经过东京都北郊荒川游园地的百年遗迹。游园地正值整修,并未开放,但陈旧铁栅栏后依旧得见小摩天轮、碰碰车、旋转木马等自上世纪存留至今的古老游乐器材;像一个被魔法冻结的梦境。此处邻近前田私宅,已再婚的他对此段个人历史似乎已较为释怀;对提及往事并无强烈抗拒。算算时间,小龙也已是个18岁的青年了。“她——我说我前妻;怎么说呢,那时简直像变了一个人啊。我不知道,那时其实我对她也有愧疚感……年轻时我们爱情长跑六年,婚前就是老夫老妻了。小龙出生后我们婚姻就有些问题……她也不太肯让我碰。我也忙,累得很,每天脑子里转的都是公事,实在也没这方面的心思。”前田望向远方。路面电车的铁轨遗迹延伸至紫色天际线尽处。“我心里想,我们都老了啊;那就是中年,对吧?但那段日子里,她对我莫名其妙就热情起来……”

“你们讨论过离婚吗?在这之前?”

“有一次吧。不,不算有。”前田语音低沉,“有次吵架后她有提。但我想那是气话,作不得数,我也没当真。她也不再提了。客观说来我们确实没考虑过这事。我们关系没差到那种地步……”

“但你知道有些状况?”

前田点头。“对,我们是处得不太好。但那又怎样呢?许多couple都是这样的……我知道她越来越难谅解我在工作上的投入。我们也越来越说不上话。但说真的她自己工作也忙得很啊。我不认为认真工作有什么不对。”

“然后就在那事情……那事之前半年左右吧;她突然就热情起来。”前田表示,他明白中年女性对自己的身体或许不再自信,可能因此为性生活带来负面影响。“但其实男人也会啊。至少我是这样。我也难免自我怀疑。但那段时间,我的妻子让我觉得,我们俩都像是回到了初识的年轻时代……”

“她那么可爱……你知道她很漂亮,当过模特儿。第一次见到她时觉得她像个女神,没想到她亲切又谦和。我那时还没什么社会经验,还是个小小助理研究员……我想我何德何能认识这样的女孩子呢。”前田微笑,“在那之前……唉,算了,这不提了。总之她突然热情起来……那不只是性而已,不是。那是记忆中全部的甜蜜。像婚前恋爱时光的复返。她会尽量提早下班,或把杂事排开,到我公司找我,为了和我一起回家;顺道给我带上小礼物。晚餐后她偶尔准备精致小点心,我和小龙都爱极了。而后她会精心打扮,为了属于我们两人的亲密时光……”

“对,我当然受宠若惊……人老了说这些还真不好意思。但——”前田一辉苦笑,语音中沙砾摩擦,“我刚说,我们总不可能永远和年轻时一样美丽,永远令对方充满新鲜感。但那些日子,我们幸福得像完全忘了这回事……像重新开始一段初恋,一个永无止境的美梦。”他稍停片刻,红了眼眶,“我不想说了。先不说这些了……”

“现在回想,那是我们婚后最美好的时光。可能……可能就是因为这样……后来我知道她爱上一个虚拟偶像,我当下完全无法接受。”他哽咽起来,“她疯了吗?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少年?根本不是真人?难道在那之前,她的一切举动都是虚情假意?”

“你怎么可能才刚刚对我那么用心——好,就算都是我自作多情好了……你怎么可能刚刚才如此看重我们的爱情、我们的家;刚刚与我共享我们的亲密时光——然后转身就爱着别的男人?就在短短几个月之间?然后变本加厉,连孩子都忘了?这太过分了……”

“那时……嗯,你们之间有过任何暴力行为吗?”

“什么?暴力?”前田睁大眼睛,“没有!当然没有。她这么说吗?”

“不,不是——”我解释,“我想……那么大的反差,突如其来的冷落……那一定非常令人难以接受……”

“如果有,那也是她对我的暴力吧。”前田一辉打断我。此处原是东京都郊区较荒僻处,数世纪来多次重建,历史建筑物与街区新旧并陈,早自21世纪中叶便有“琥珀中的昭和时代”美称。而“都电荒川线”周边在此段更近乎瓶装封存,连行人、猫狗等活物看来都仿佛标本。我忽有联想:这不正是一段死亡的婚姻之隐喻?“分居后我大约是稍稍冷静了些。或许是小龙暂时有我父母帮忙照顾的缘故?我甚至开始反省自己是否太冲动——”前田语气平静,然而其指控堪称严厉,“但她的态度已很明显。她非常冷淡,显然也无心寻求转圜……那就是她对我、对我们这个家的冷暴力。我已仁至义尽。就我所知连她的家人也已不再能忍受她。所以我终究是死了心,打包了她的个人物品寄回她娘家。”他沉默半晌。乌鸦横切过头顶渐次暗下的天空,凄厉而粗嘎地鸣叫。我想起叶月春奈曾说,她害怕乌鸦。“反正她那些东西也所剩无几。她离家时早已自己带走了一大部分。你很难想象曾与你共组家庭的一个人,那么长时间的亲密,最后留下的东西竟然那么少,那么少;装不满半个皮箱……”

根据Saito与R教授的推论——所谓成瘾现象,自然包括性成瘾在内。是,我的揣测或有过于牵强之嫌,然而此事之中,又有什么是不令人匪夷所思的呢?说此一巧合就此彻底摧毁了前田一辉心中最后的温柔,或许并不为过。那短时间内,热病般的性与爱恋之回眸,不也是一种叶月春奈赠予前田一辉的“缺憾→抚慰”模式吗?某种爱的神迹?成瘾或强迫症?只是这激情终究来去如电,最终仅存烟花幻影。人何其脆弱,何其需要疗愈——那是否正是爱的本质?此刻我必得承认,对此二阶堂雅纪虚拟偶像诈骗事件,无论是我个人漫长如梦的追索,抑或是Saito与R的推论,都没能将此事导向一确定之真相。多年来我曾数次接获关于两位主嫌的线报,然而没有任何一次成功落实。曾只手遮天的星野飒太与Iori两人就此消失无踪,下落不明;我们自然也不再有机会知晓两位主谋的真正关系。而我与叶月春奈的最终会面亦于2252年12月告一段落——那并非寻常时日,因为其时鲸豚专家兼激进动物权利倡议者Shepresa与虎鲸交谈的画面恰恰曝光不久——她才刚刚以类神经生物植入大脑,将自己变得“更接近虎鲸”一些;再没有任何人类能理解她的语言。那是当时的世界头条。在这颗小小的蓝色行星上,一名为“人类”之智慧种群(或曰智慧,或曰智慧有限,粗暴而盲目)正为此沸腾不已;然而在我与叶月最后一次会面的越后汤泽小站,一切却仿佛与世隔绝。我想起20世纪那位日本文豪曾如此描写此地:

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后,便是雪国了。夜空下一片白茫茫。火车在信号所前停了下来。

雪国,隆冬时分,观光小城理应游人如织,然而由于区域性暴风雪警示,新潟县境内的越后汤泽如此清冷,近乎封城。多数商家并未营业,像一个被遗弃多时的梦境。尽管天候不佳,叶月春奈仍拒绝改期,坚持成行——她说,她想“亲自冻结这段不再能实现的回忆”。

那称得上回忆吗?即便仅存于梦中?或者,她所指的其实是在与二阶堂雅纪热恋期间,她一度为此抛夫弃子,独自前来此地的那场短暂的单人行旅?我无法确定。此刻距我初次与她会面已三年之久,与当时相比,她看来已精神许多;短发妥切梳理过,淡妆,米色风衣,毛呢黑洋装,朴素而齐整。她毕竟曾是个业余模特儿不是吗?我注意到她依旧避讳提及家人,然而眉宇间神色舒缓,似乎已稍有释怀。2252年12月7日下午4时,我们在越后汤泽仿佛基里科画作般空旷如梦的车站大厅见面,相偕横越保存完好的路面电车铁道遗迹——那或许正通往梦中她与美少年多次幽会的邻近小站。狂风呼号,雪雾乱飞,我们缓步艰难前行,每一寸呼吸都仿佛将冰的颗粒吞入肺叶。小镇街区商家一片萧瑟,无人营业。一路上叶月情绪平稳,应对如常,然而寡言近乎沉默。我知道她或许正专注于将此刻所见一切深深看进眼底,铭记于心;尽管理论上一切影像都仅是眼瞳中暂存的、近乎不可见的细碎光线而已。我不免想起她最初给自己的辩护——“如何拒绝神迹?怎么可能?梦境和现实实在太像了。”

如何解释梦境与现实的重叠?或说,如何面对梦境与现实彼此的复制、繁殖或拟仿?这提问或许终究徒劳,因为我相信那正如叶月春奈本人所言——多年来她已自问无数次。我们在无人的、奇异而盛大的寂静中穿越这温泉小镇,穿越叶月与二阶堂梦中爱恋的足迹,来到小镇边缘与森林交界处。那温馨的白色小屋此刻正矗立在我面前。我是第一次亲身与它相遇——在梦中,或说,梦中的记忆里,叶月春奈曾与她的美少年在此度过甜蜜的同居生活。此刻临近黄昏,天色已逐渐转暗,森林纯黑的树影隐没于灰白雪雾后,远处山峦已全不可见,仿佛未曾存在。而此刻小屋显然无人居住——窗帘拉下,门窗紧闭,半开放式车库与门廊一片空荡,并无任何私人物品存留,也没有任何交通工具的痕迹。然而周遭环境尚称整洁,并未荒废,疑似有人定期整理。我不知叶月春奈心中作何感想——这就是她梦中的、关于爱的一切吗?在此时此地的真实世界里,这小屋又是属于谁的呢?许多年前,热恋期间,当她怀抱着爱的炽烈与寂寞单独前来,长达五天的时间里,她看到了些什么,又做了些什么呢?那趟旅行,是孤单的,悲伤的,抑或其实是幸福的呢?

这或许也正是Saito与R教授推论的弱点吧?暂且不论其后关于精神分析与“原型”的揣测——如果叶月与二阶堂之间的爱情,或说迷恋,终究肇始于一种纯器质性的原因,那么这又如何可能影响梦中的场景呢?那纯粹是因为叶月春奈本人根本就混淆了自己想象的爱情与现实中的心灵印象?又或者,所谓“原型”,并不仅止于人物,亦可能以特定场景或特定情节之样貌出现?

混淆的或许也不仅仅是受害者叶月春奈而已。就在一个半月前,2252年10月,我意外获知Saito先生的最新消息。他已因轻微失智症合并思觉失调(schizophrenia)入住疗养机构,且正是位于神户市异人馆街区那座历史悠久的古老精神病院。那是我们曾漫步经过之处。于此一时代,轻微失智已不难借由修复型类神经生物克服;然而在某些状况下,思觉失调症仍缺乏可靠且安全的根治方法。对于折磨人类数千年之久的此一病症,我至今未曾听过较三个世纪前拉丁美洲文豪博尔赫斯更精确的说法——“疯子是醒着做梦的人。”是的,醒着做梦;那显然是所有失去现实感的精神病人之日常。我不免想起二百年前的“地球觉知”,Aaron Chalamet与Eve Chalamet父女那“不可靠的灵魂”之断言;及其后导致的审判日大屠杀——是的,灵魂如此可疑,我既已无法判定Saito与R的推理是否可靠,如今连R教授的实存与否都难以确认。那一切是否仅存于Saito先生谜样的、不可解的心智之中?又或者那所谓“现实感”,其实也远比常人所想象的更艰难许多——是啊,如何拒绝神迹?怎么可能?梦境和现实,毕竟是太像了啊。

我与叶月春奈于小屋前伫立良久。叶月沉默无语,只是静定凝望着此刻空无一人的屋宅。我原本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没说出口。大雪飘落,四下寂静,时间凝止,雪不仅掩去了一切事物,似乎也灭去了所有声音。我几乎能感觉积雪在我们头顶与肩头的重量。我看着叶月的侧脸,她清丽的五官轮廓如此纯净,几乎就像是由雪的白色光线所铸成。“他就是在这里向我求婚的。”她忽然说。

“什么?”冷风轰炸着我,像某种昆虫翅翼在耳内的拍击。

“我说,他就是在这里向我求婚的。”

“你说谁?”我大吼,“雅纪?是二阶堂雅纪吗?”

叶月春奈没有说话。她转身离开,向来时路上走,没有回头,显然也未有多作任何表示的意思。我赶紧跟上。她突然慢条斯理地脱下皮手套,唇线紧闭,面无表情地向我展示她的左手。

那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婚戒。此刻四周已然转暗,光线消融,小小的钻戒沐浴在纯白近乎雪盲的光中。我已不知该作何感想——这是她买给自己的礼物吗?她终究答应了那梦中的求婚?这与她抛夫弃子,消失的那五天是否有所关联?抑或是,这许多年来,中年以后的半生,她始终活在自己无人知晓且无处诉说的梦境之中?狂风冰冷如刀,雾气沉降,暗影于周遭逐渐聚拢,雪花与冰晶扎进我干涩无遮蔽的双眼。镇上方向,视线所及依旧渺无人烟,仿佛天地间仅存二人。叶月春奈直直望向前方,静静戴上皮手套;她的靴子一步步踩在冰雪之上,始终未曾停下脚步。我感觉此刻她的眼瞳中并无这现实世界之存在;又或者,她所凝视的事物始终不在此处,而陷落于不明确的虚空之中。

而后我福至心灵,突然转头望向身后。

大雪中,我看见小屋的一扇窗静静亮了起来。

上一章 封面 书架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