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這個車廂後座裡,已經等待了差不多一個鐘頭。
為了不讓人察覺,我弓著背,蜷縮著身子,整個人幾乎躺在座位上。
夏天的車廂非常悶熱。即使車子停在室內停車場,沒有被太陽直接照射,那股熱力仍教我汗流浹背。我想車廂裡的氣溫有攝氏四十度以上──雖然我也明白,這熱度很大的原因是發自我的身體。人類的正常體溫有三十七度,密封的車廂就像一個保溫瓶,而我就是當中的發熱體。
我很想打開空調,可是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開空調要啟動引擎,引擎一開,他人便會注意到我了。
媽的,電影中的殺手這些時候不都是很帥的嗎?為什麼在現實裡實行起來卻如此狼狽?再這樣下去,恐怕我要在這輛陌生的車子裡昏倒了。
話說回來,這車子真是豪華,不愧是德國名車。座椅寬敞、軟硬適中,而且座位外面包的是真皮,觸感舒適,跟我車子的「仿真皮」座椅感覺上有天壤之別。車廂的空間很大──如果換成我家那台小巧的日本車,恐怕我在半小時前就已經悶死了。
「踢躂……」我豎起耳朵,車外傳來腳步聲。聲音清脆,步幅不大,腳步聲的主人應該是穿高跟鞋的女人。很可能是我的目標。
我沉住氣,把身子縮得更低。腳步聲愈來愈近,最後停在駕駛席外。
「嗶。」那個人按了防盜遙控器的按鈕,車子就像回答主人似的,發出愉快的聲音。
我的心裡也同時發出愉快的聲音。
車門喀的一聲打開,那個女人坐進駕駛座。一如所料,她只有一個人。她戴著做作的紅框太陽眼鏡,濃妝豔抹,頭戴一頂白色的寬緣帽子,身穿白色的洋裝,脖子掛著一串明亮圓潤的珍珠項鍊。如果我沒猜錯,光那頂帽子的價值已足夠支付我一個月的生活費,那串珠鍊足夠我買兩輛車子。
女人沒察覺我這個躲在後座的不速之客。我稍稍坐直身體,盯著後視鏡中她那姣好的臉孔。
她關上車門,插進鑰匙啟動引擎。這個蠢女人至今仍未看到我。我再把身子坐直一點,挺起胸膛,雙手交疊放在大腿上。
她繫上安全帶,再調整一下後視鏡……
「哇!」
她終於看到我了。
「你、你是誰!」她嚇得整個人向前傾,一手握著車門門把,卻忘掉自己扣上了安全帶,即使打開門也逃不了。
「別緊張,郭夫人。」我笑著說:「妳忘了嗎?是妳約我的啊。」
「我約你?」她仍握著門把不放。
「我是氣球人。」
「你就是那個……殺手?」她壓下聲音問道。
「沒錯。」
「我不是約你兩點鐘在西區的車站見面嗎?」
「妳認為我會在客戶預定的地點跟客戶碰面這麼笨嗎?就算對方不是警方臥底,萬一被設計怎麼辦?」我說。我知道她今天早上會到美容中心,所以早一步潛入她停在停車場的車子裡。「郭夫人,請妳明白,我們這一行做事必須小心一點,畢竟動手的是我,有些愚蠢的客戶以為只要我完事後被滅口,他們就可以一勞永逸。」
「你怎麼有辦法走進我的車子裡?」
「這些防盜工具只是小玩意,認真一點就能解開。」我掏出一個遙控器,「問題是這小工具的價錢不菲,一般盜匪才不會花大錢買這種東西。」
「那麼,我們現在到哪裡……商談?」郭夫人問。
「就在車廂裡談好了,」我指了指前方,「不過麻煩妳一邊駕駛一邊談,這樣子我們既不會被騷擾,也不用擔心有第三者聽到我們的對話。我想妳也明白,殺人和教唆殺人同樣大罪,我這個殺手萬一有什麼下場也可說是意料之中,可是妳貴為富豪企業家郭慶言的妻子,最後有個不光采的結局就未免太悲哀。」
郭夫人點點頭,表情有點慌張。她將車子駛離停車場,往高速公路駛去。
「還有一件事我希望妳馬上做。」我說。
「什麼事?」她緊張地問。
「麻煩妳把冷氣開大一點,我快熱死了。」
❖
車子駛上高速公路。週三下午一點多的高速公路上汽車並不多,燦爛的陽光照射下,遠方的山巒呈現一片閃亮的綠色。
郭夫人的心情似乎已平復下來,她脫下太陽眼鏡,氣定神閒地聊著一些瑣碎的事,還不時從後視鏡偷瞄坐在後座的我。
在我潛入車子前,我已調查清楚郭夫人的底細,而事實上,她的底細可說是人人皆知。她原名丁婕雯,今年三十五歲,是企業家郭慶言的第三任妻子,三年前郭氏的第二任妻子死去後,她在翌年嫁入郭家。雖然丈夫比妻子年長差不多三十歲,這場婚姻在當時亦引起不少羨慕目光──女人都嫉妒丁婕雯可以嫁給亞洲二十大富豪之一、全球第二十六位最有影響力華人、家財超過一百億美元的慶鴻集團創辦人郭慶言;而男人則羨慕郭慶言可以娶到選美出身、被稱為二十一世紀性感尤物的影壇美女丁婕雯當妻子。
雖然他們宣稱「愛情與財富、年齡無關」,但任何人都知道,如果郭慶言不是如此有錢,丁婕雯才不會對他看上眼;而如果丁婕雯不是擁有36D的身材和標緻的臉蛋,郭慶言亦不會在對方身上大灑金錢。
我透過後視鏡仔細端詳郭夫人的樣子。她真人比雜誌照片更迷人,即使年屆三十五,外表就像一個二十出頭的少女。不過,她擁有少女沒有的嫵媚,在她豔紅的嘴唇上,流露出一份成熟女性的妖嬈。
我想起一個老套的說法──薔薇都是帶刺的。這麼動人的美女,現在正面不改色地委託我這個殺手,去幹掉一個她討厭的人。
「我想你替我殺掉綺嵐。」
「郭綺嵐?令千金?」
「請你搞清楚,她只是我丈夫的女兒。」
雖然有點意外,但看樣子,又是老掉牙的戲碼吧。
郭綺嵐是郭慶言的獨生女,是郭慶言的第一任妻子所生,而這位夫人在綺嵐出生後不久便因急病死去。郭慶言一直醉心事業,在四十多歲時才得此女兒,疼愛得不得了,媒體都形容她是郭氏的掌上明珠。她今年十七歲,在名門女子高中就讀。由於她青春可人、樣子漂亮、禮儀端正,對人有禮又沒有富豪二代的架子,深受媒體和宅男喜愛。
「妳要我幹掉她,是為了妳丈夫的財產嗎?」郭慶言的親人就只有妻子和女兒,這種猜測雖不中亦不遠吧?
「那……是理由之一,但不是重點。」郭夫人露出厭惡的表情,說:「雖然我入郭家門已有兩年,一直以來我也以為自己是郭家人,但我上個月才知道,對他們來說我還是外來者。那對父女根本就沒有把我放在眼內。」
「發生什麼事?」
「我丈夫……他患上癌症。還是末期的。」郭夫人眉頭緊皺。
「哦?坊間沒有這消息喔?」
「連對我這個妻子也不肯說,你認為他會告訴別人嗎?」郭夫人的聲調漸漸提高。「慶言他竟然只把這消息告訴女兒,對所有人都守密!我這個妻子,他根本沒放在心上……」
「那妳怎麼知道的?」
「有天我偷聽到綺嵐講電話,對方好像是慶言的醫生,內容提到什麼報告、什麼末期、什麼不可以讓我知道……後來我趁著綺嵐不在家,偷偷打開她的抽屜,發現那份報告。」郭夫人的語氣帶著慍怒,「上面寫著,慶言只餘下半年的壽命。我不敢拿著報告跟他對質,只好以試探的口吻去問他身體有什麼不妥,他卻裝作沒事,還發怒罵我多管閒事。」
「所以妳知道丈夫快死,要把另一位合法繼承人幹掉就是了。」我淡然地說。
「我就說不是那樣子!」郭夫人大嚷:「我最受不了的是他們兩父女瞞著我!就算我嫁給他兩年,跟他出席大大小小的場合,他還是把女兒放第一位!」
換言之,是妒忌吧。女人的心理都是如此。
「好吧,總之殺掉郭綺嵐就行,對不對?」為了安撫對方,我把話題轉回她的目標上。
「不,我不要這麼簡單殺死她。」郭夫人目露凶光,說:「我要製造一個場景,讓她充滿戲劇性地死去。」
媽的,麻煩又來了。為什麼我老是碰上這種要求多多的客人?我當殺手當了七年,七年間總是遇上這些傢伙。拜託,讓我簡簡單單乾乾脆脆把目標做掉,皆大歡喜就不行嗎?
「妳想要什麼『場景』?我擅長將死者偽裝成意外致死,成功率可說是百分之一百……」
「我想你先去綁架她,然後撕票。」
靠。
「綁架?」我問道。
「不是真的綁架,先幹掉她再把屍體綁走也可以。我只是要教訓慶言,既然他如此溺愛女兒,就讓他感受一下女兒被綁、生死未卜的滋味,然後在知道女兒被殺的一刻崩潰。」
「這樣做對妳來說沒有什麼好處啊?」
「當然有,」郭夫人露出狡猾的笑容,「我要慶言在死前的這半年裡,知道在絕望的時候,就只有我能夠給他安慰和支持。」
女人的獨占欲真是可怕。
「那麼說,妳想我替妳殺害郭綺嵐,再偽造綁架的跡象,數天後才讓屍體曝光?」
「就是那樣子。」
我嘆了一口氣,說:「明白了,我就照著辦。」
「真的沒問題?」郭夫人好像對我如此爽快答應感到訝異。
「沒問題。雖然工夫不少,要花點時間準備,而且我另外還有委託,但應該沒問題。」
「另外還有委託?」
糟,差點說溜了嘴。向第三者透露客戶資料是我們這一行的大忌。
「啊,郭夫人請妳放心,我是專業人士,即使同時處理三宗甚至四宗委託,也會順利完成。」
其實我最討厭一心二用,可以的話我也不想同時接下兩份工作啊。
「關於費用方面……」我說。
「錢的方面你不用擔心,」郭夫人嘴角微微上揚,「我的私房錢不少。我聽說公定價是五萬美元,我要求你加上偽裝綁架,我出雙倍,十萬。如何?」
「不,我這次想收的報酬有點不一樣。」
「哦?是黃金?還是珠寶?抑或是車子或不動產?房子有點麻煩,因為會有契約的問題……」
「我想要妳的身體,一次就好。」我臉不改色,在後視鏡中盯著她豐滿的胸脯。
「你……你是什麼意思?」郭夫人顯然沒想過我會這麼說,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結結巴巴地說。
「丁婕雯小姐,」我特意叫她的本名,「妳以前在娛樂圈中,不是靠陪睡才得到那些片約、那些機會嗎?妳當年選美得到冠軍,在好萊塢的電影中客串一角,都是用身體換來的吧?妳不用隱瞞,我老早查得清清楚楚。」
郭夫人沒有即時回答,沉默數秒,說:「我已經很多年沒有那麼做了。我可以給你更多的錢,二十萬?三十萬?」
「我不要錢,我只要妳。」看到她的窘態,不禁讓我得意起來。「錢我隨時可以賺到,但讓妳有求於我,機會難逢。其實妳應該覺得這交易划得來啊,只要陪我睡一次,就可以省下十多萬元。妳以前的價碼也沒有這麼高吧?我知道妳曾替某位牽線的工作,跟好些有勢力的男人有過……『關係』啊。」
郭夫人在後視鏡盯著我。她雖然一副嗔怒的模樣,但仍無法遮掩天生的豔麗。良久,她輕嘆一聲,問道:「只是一次?」
「只是一次。」
「好吧,反正我又不是什麼黃花閨女。」郭夫人的表情閃過一絲苦澀,再疾言厲色地說:「但你得保證,你會完成工作。」
「我向妳保證,我收取妳的『報酬』時,郭綺嵐一定已經不在人世了。」我露出誠懇的笑容。
❖
跟郭夫人首次碰面後的第五天,我再次約她見面,講述計畫。
「怎麼這次不在我的車子談?」甫坐下她便問道。我們身處一家高級法式餐廳內,坐在看得到海景的落地窗前的一張桌子旁。
「這表示我信任妳。」我回答。這間餐廳當然是我挑選的,客人不多,而我戴上假髮、架上眼鏡、穿上筆挺的西裝,一副公子哥兒的模樣。
郭夫人回頭張望,看到我們附近一個客人也沒有,服務生也站得老遠的,登時露出放鬆的表情。「你準備得如何了?」
「大致上已準備妥當。」我說,「不過我們先點餐,吃過東西後再慢慢談。」
我招來服務生,點了幾道名貴的菜色,再開了一瓶紅酒。我很少嘗到這些佳餚美酒,覺得舌頭上享受得不得了,但郭夫人卻對前菜和甜品甚為挑剔,說這間餐廳的質素不如外界所說般出色。
吃過飯後,我搖著酒杯,跟她談論殺人大計。
「我的計畫是這樣,」我掏出一張名片,「妳是這間俱樂部的會員吧?」
名片上寫著「比佛利山俱樂部」。這是一間以名人為顧客對象的私人休閒會所,有高爾夫球場、泳池、健身房、按摩中心、餐廳酒吧等設施,會員非富則貴,是有錢人聯誼娛樂的熱門地點。
「沒錯,是鑽石級的會員。」
「妳女兒也是會員吧?」
「那個丫頭不是我的女兒,」郭夫人露出憎惡之色,「不過是的,她也是會員。」
「我調查過了,郭綺嵐小姐從暑假開始,每個星期二和星期五早上都會到俱樂部游泳一個鐘頭,鍛鍊身體。」為了避免刺激郭夫人,我用上郭綺嵐的全名。「她沒有約朋友,只是自己一個人游泳,而俱樂部在平日早上客人不多,那是下手的良機。」
「你打算在泳池下手?」
「我沒有這麼大膽,別忘了妳提出的要求,我們要『綁架』郭綺嵐,不是單單把她殺死。在泳池裡殺人我當然做得到,但當著救生員和其他客人面前大剌剌地抬走屍體,不太可能吧。」
「那麼……」
「下手的地點是更衣室。」我啜了一口紅酒,說:「等她游泳後到更衣室換衣服時,我把她殺死。這個時段更衣室人不多,要動手不太難。把她殺死後,我偽裝成清潔工,將屍體塞進放毛巾的手推車,然後往停車場,把屍體搬上車子。當妳丈夫發現女兒失蹤後,俱樂部職員會察覺她遺下的衣服和物品,到時就會知道她被綁架。明天就是星期二,我打算明天動手,而且我調查過了,明天俱樂部有維修工程,有一批工人會進入會所工作,發生『綁票案』,他們有最大的嫌疑。」
「好,那就拜託你了。」
「不,郭夫人,妳誤會了,我叫妳出來是因為明天的工作妳也有份。」
郭夫人眼睛圓瞪,一臉詫異地看著我。
「我有份?」
「比佛利山俱樂部是私人會所,我獨個兒走進去很困難。可是,妳是會員,只要妳帶我進去就沒有問題。」
「笑話,為什麼我僱用你,反而要我冒險?」
「郭夫人,我這一個要求只是專業判斷,認為是成功率最大的方法。妳的女……郭綺嵐出入俱樂部有司機接送,她很少有機會落單,想在平時下手相當困難,即使成功在街上綁走她,也會留下大量證據。警方一旦追查起來,麻煩不少。」
我頓了一頓,再說:「而我要求妳協助的只是很輕鬆的部分。我扮成妳的朋友,跟妳一起駕車進入俱樂部,到酒吧喝酒,席間我離開十分鐘下手,把郭綺嵐殺死放進後車廂,然後跟妳會合,駕車離開。沒有人會想到妳的車子裡藏著妳丈夫女兒的屍體吧?」
郭夫人有點猶豫。
「如果妳拒絕的話,我可以再想其他方法,但很可能要多花一、兩個月來調查和準備。」我挨在椅背上,說:「因為妳說過,妳的目的是讓只餘下半年性命的丈夫投向妳,我想妳非常重視『時間』這因素,期望我盡快完成工作,所以我才提出這個有點冒險的計畫。妳放心,明天妳的任務就是陪我進出俱樂部,以及在俱樂部酒吧喝上一、兩杯罷了。」
看來「時間」一詞相當有力,郭夫人遲疑數秒,還是點點頭,表示答允。
我舉起酒杯,說:「讓我們預祝計畫成功。」
郭夫人微笑著,跟我乾杯。
談了差不多兩個鐘頭,確認每一個細節後,我們準備離去。我招招手向服務生示意結帳,然後對郭夫人說:「這一頓,妳不會讓我請客吧?」
郭夫人嗤笑一聲,一臉「不過是小數目」的樣子,從手袋掏出信用卡,遞給服務生。該死,那張信用卡是黑色的,就是傳說中「尊貴身分的象徵、信用額無限」的黑卡。早知道我就開一瓶貴十倍的酒。
我吩咐郭夫人打電話回家,訛稱將車子借給朋友,叫司機來接她。為了明天的工作,我必須在車子上作一些準備。
「我想,妳不會希望郭綺嵐的屍體在妳車子的後車廂裡留下血跡或毛髮吧?」
於是,這一天我駕著一輛德國名車回家。我不想太招搖,但為了工作,沒辦法吧。還好我沒有鄰居,而房東這陣子跟兒子媳婦去旅行了。
❖
星期二早上九點,我駕著車子,跟郭夫人會合。我仍戴著那頂假髮和扮裝用的眼鏡,在這種炎熱的天氣下套一個厚厚的假髮,真是教人渾身不自在。
我接到她後,往比佛利山俱樂部駛去。駛進俱樂部大門時如意料中順利,警衛看到郭夫人的車子當然不會攔下來──雖然我留意到他們眼光中的訝異,畢竟今天駕車的是我這個陌生男子,而郭夫人坐在我身旁。
「你要駛到哪裡去?我的專用車位在左邊。」郭夫人看到我把車子轉往右邊,問道。
「我之前查過俱樂部的平面圖,在更衣室附近有一扇側門,把車子停到那兒比較方便。」我笑著說:「我不想推著藏屍體的手推車逛大街。」
郭夫人點點頭。從剛才開始,她的表情就很緊繃,緊張得不得了。
「郭夫人,請妳放鬆一點。這樣子會引起他人懷疑喔。」
我把車子停好後,提著運動用的手提包,跟郭夫人並肩走進俱樂部大樓。由於她是常客,接待員不但沒要求她登記,更沒有過問我是誰。嘿,看來拿黑卡的人真是特別尊貴,哪管她的黑卡只是附屬卡。
今天我一身休閒服裝,郭夫人也穿著輕便的連身裙,就像結伴到俱樂部打球的樣子。我先到男更衣室,將手提包放進貯物箱,拔出鑰匙,回到大廳,再跟郭夫人一起走進俱樂部的酒吧──由於現在是早上,酒吧只有我們兩位客人──坐在窗前。俱樂部的酒吧設在二樓,從窗戶可以看到俱樂部的游泳池,正好讓我們監視著郭綺嵐的一舉一動。
「一杯瑪格麗特,一杯長島。」我對女侍說。
雞尾酒送上來後,我們側著頭,注視著泳池的情況,偶爾說幾句話,在服務生面前裝作熟絡。雖然郭夫人按捺著焦躁,裝出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但她不用一會就喝光了她的瑪格麗特。
「我的也拿去吧,酒精可以減輕妳的緊張。」我把喝過兩口的長島冰茶推到她面前,她呆看著杯子一會,便啜了一口。長島冰茶的酒精度比瑪格麗特高得多,不一會,郭夫人滿臉紅霞,話也變多了。
「來了。」我看到郭綺嵐走進泳池的範圍。她穿著一件連身的粉藍色泳衣,身材雖然沒有郭夫人那麼凹凸有致,但以一位十七歲的女生來說已是相當有看頭。泳池裡有兩位六、七十歲的老伯,加上在泳池邊的救生員,我的視野裡只有四個人,要監視目標的行動可說是易如反掌。
郭夫人也透過玻璃瞪著郭綺嵐,她的眼神充滿妒忌和恨意。女人真是可怕。
郭綺嵐在游泳池來來回回地游著,期間我不斷留意著有沒有其他人走進泳池,以及郭夫人的樣子。我不時提醒她裝作友善,偶爾要露出微笑,以防服務生覺得奇怪。她只好刻意發出笑聲,還裝模作樣地掩著嘴巴,演技有夠爛的,不過我相信可以瞞過他人的眼睛。說起來,她的演技這麼爛,難怪要陪睡才搶到片約。
四十五分鐘後,郭綺嵐離開泳池,抓起放在躺椅的毛巾擦擦頭髮。接著她朝通往更衣室的通道走過去。
「我要工作了。在這兒等我。」我對郭夫人說。
我離開酒吧,到男更衣室取回手提包。手提包裡是一件灰色的連身工作服,我沒脫下身上的運動裝,直接把工作服套在上面。我再脫下眼鏡和假髮,放進手提包裡,然後戴上工人的帽子。
我確定走廊沒有人後,走進雜物房,把收集毛巾的手推車推出來。這手推車除了支架和輪子外由帆布組成,長寬高都有一公尺,只要蓋上一堆毛巾,別說一個,就算收藏兩個甚至三個十七歲的女生也綽綽有餘。我再順手從架子取下一個告示牌。
我把手提包丟進毛巾車,謹慎地推著,走到女更衣室前。俱樂部有數個更衣室,而這個設在游泳池旁,剛才我沒看到其他女性泳客,我幾乎可以肯定裡面只有郭綺嵐一人。不過,以防萬一,我仍小心翼翼地推開大門,窺看裡面一下後,在門前放下「清潔中」的告示牌,才躡手躡腳地推著車子走進去。
更衣室裡真的沒有人,甚至連郭綺嵐也不在──然而在角落淋浴間傳來淅瀝的水聲。我慢慢地走到轉角,透過毛玻璃,看到一個赤條條的身影正在沖澡。
我不能確定那是不是郭綺嵐,所以只好在一旁窺伺著。三分鐘後,水聲中斷,那個赤裸的輪廓轉過身,伸手打開玻璃門。
那是郭綺嵐。
她一絲不掛,清爽地從淋浴間走出來。她的肌膚上留著一件式泳衣的曬痕,小麥色的手臂和大腿跟嫩白的纖腰和胸脯形成強烈的對比。水滴從她的腋窩經過乳房流向小腹,沿著身軀劃出一道道迂迴的曲線。她從掛勾取過浴巾,輕輕抹過那些水點,然後往胸前一圍,向我這邊走過來。
我不再躲在角落,踏前一步,突然站到她的面前。
「哇!」
郭綺嵐本能地發出驚叫。我連忙伸手捂住她的嘴唇,一手抱住她的腰,讓她動彈不得。
「早安,郭綺嵐小姐,我是來殺死妳的。」確認她的叫聲沒有引來警衛後,我帶著笑意,以幾乎臉貼臉的距離,直視她的雙眼,緩緩地說。
❖
「郭夫人,我們該走了。」我只花十分鐘便完成工作,回到酒吧。而且其中有兩分鐘花在戴假髮上。
「咦?已經……完成了嗎?」郭夫人有點驚訝。
「我的效率一向很高喔。」我笑著回答。
「你有沒有留下指紋?」她問。
我伸出右手,說:「我在指頭上塗了特製的膠水,不會留下指紋的。」
我陪著郭夫人走到停車場。當我打開車門時,郭夫人心不在焉地盯著後車箱的位置。
「沒錯啊,就在裡面。」我壓下聲音,「不過放心,死人是不會跳出來對付妳的。」
郭夫人慌張地坐進副座,我微微一笑,坐到駕駛席上。剛才推著毛巾車出來時沒遇上半個人,這次的工作滿順利的。
我駕著車子,離開俱樂部,十分鐘後駛到一條杳無人煙的郊外路上。從走上車子開始,郭夫人一言不發,眼神飄忽不定。
我把車子停在路邊。
「為什麼停在這兒?」郭夫人不安地問。
「讓妳驗貨嘛。」我邊說邊打開車門,走到車後。郭夫人惴惴不安,跟在我的後方。
「屍體就在裡面,」我敲了後車廂兩下,說:「妳要不要看?」
郭夫人露出猶豫的表情。拜託,人是妳要求殺的,現在才給我害怕?
「好,我要看。」郭夫人一咬牙,狠狠地點頭。
我打開後車廂,郭夫人隨即發出微微的驚呼。裸體的郭綺嵐以奇詭的姿態,側身蜷伏在黑色的塑料布上,她的雙手屈曲交疊在胸前,膝蓋頂著胸部,把乳房擠到一邊。她的頭埋在拳頭和大腿間,只露出小半邊臉龐,一頭散髮搭在肩膀上。本來圍在身上的浴巾掉落了一半,只圍在腰間,半遮著私處,卻露出大半邊臀部。
「剛才為了方便把屍體塞進毛巾車,我把她弄成這個樣子。」我對郭夫人說:「如果妳想看清楚她的樣子確認一下,我可以把脖子扳過來,不過老實說,死人的表情不大好看。」
「不用了……這臭丫頭化了灰我都不會認錯。你是用什麼方法殺死她的?」
「唔,妳就當我用毒吧。」我才不願意向她解釋我的異能啊。
「嘿……綺嵐,妳現在後悔也太遲了。」郭夫人自顧自地說道。我很想告訴她,我們不是在拍電影,這種無意義的爛對白沒有人會欣賞。
「好了,」我把後車廂關上,直盯著郭夫人的俏臉,說:「現在我要收取『報酬』。」
「現在?」郭夫人愣住,高聲地問。
「我辦好工作,人也死了,我收報酬可說是天經地義啊。」
「可、可是……不用這麼急吧?讓我先有點心理準備,改天我再給你,好嗎?」郭夫人有點窘困,雙手抓住裙襬,就像一位不知所措的小女生。
「郭夫人,妳沒留意我們這場交易裡,我給了妳很大的讓步嗎?」
「什麼讓步?」
「我沒先收妳的『訂金』喔。」我以不懷好意的眼神,掃視著她全身上上下下。「一般來說,工作要先收一半訂金,但我一直沒提出要求,因為我不想無賴地在工作前先要妳跟我睡一次。我冒很大的風險完成工作,順著妳的意思弄成綁架的樣子,如今妳還要跟我找藉口?丁婕雯小姐,這未免太不公道了吧。」
郭夫人無言以對。
「丁小姐,我現在就要妳跟我上床,妳願不願意?」我對我這時仍能裝出紳士的語氣,暗暗感到不可思議。
「我明白了……」郭夫人露出覺悟的表情,說:「但我從來沒在車上做過……」
「我說現在,並不是指在這兒呀。」我失笑地說:「我又不是車床族。」
郭夫人紅著臉,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我想,她的粉絲大概連性命也可以不要,來換取我現在的位置吧。
我駕著車,二十分鐘後回到市區,來到一間不起眼的愛情賓館前。我把車子駛進狹小的停車場,然後跟郭夫人走向大廳。
「妳去登記。」我說。
「我?」
「我想妳駕輕就熟吧?」我以嘲諷的語氣說,「記得用假名啊。」
郭夫人一副受委屈的樣子,不情不願地獨自往櫃檯訂房。讓這個充滿自尊心的女人折服,令我有一股說不出來的快感。
不一會,她拿著鑰匙,默默地走過來。
「給我表現得歡愉一點好嗎?我完美地替妳完成願望了啊。想想妳最討厭的傢伙已經不在人世、妳的丈夫在剩下的日子只有妳、在他死後由妳繼承過百億美元的財產,妳這時候應該開懷大笑嘛。」
郭夫人勉強地笑了一下。雖然她仍是面有難色,但我知道,剛才我提到綺嵐的死、繼承遺產等等,她的表情起了一點變化。
我們走進房間內。房間裡有一張偌大的圓床,天花板鑲著鏡子,床頭架子放了兩盒保險套。浴室就在玄關旁,不過浴室的牆壁都是透明玻璃,從房間可以一覽無遺。
「妳先去洗澡吧。」我說。
縱使不是自願,郭夫人仍如我所言,放下手提包,慢慢鬆開肩帶,脫下連身裙。裙子往下褪,郭夫人的肌膚逐寸逐寸地展現眼前,她穿著粉紫色的名貴內衣,豐滿的胸脯幾乎要從胸罩蹦出來,小巧的內褲遮掩不住她那渾圓的屁股。
或許她回憶起數年前「工作」的經驗,她的動作漸漸變得俐落。她輕輕解開胸罩的釦子,轉身背著我脫下內褲,然後對我投過一絲柔柔的眼波,稍稍掩著胸前和私處,走進浴室。
我坐在房間裡的沙發,透過玻璃,清楚看著她沖澡。她以香皂擦過脖子,緩緩滑向乳溝,揉一下胸脯,再往大腿內側移過去,似是在誘惑我。水蒸氣慢慢讓玻璃起霧,她還特意用手擦乾淨,讓我繼續欣賞她那像舞姿的表演。靠,這傢伙當年用這招擄獲了多少男人?比起她那破爛的演技,這真是高竿的演出。
洗了一刻鐘,她從浴室出來。她以浴巾遮掩住身前,但又沒有把浴巾圍上,走過來時浴巾左搖右擺,她修長的大腿和潔白的小腹若隱若現地暴露在我眼前。
「妳以前就是靠這樣子賺名氣吧。」我笑道。
「別說掃興話。」她對我亮出一個深邃的表情。「該你去洗了。」
「我不想洗澡。」我從沙發站起來。
「我討厭滿身汗臭的男人。」郭夫人噘噘嘴。她這個表情,真的不像三十五歲。
「我就是不想洗,難道妳要幫我洗嗎?」我揶揄道。
「那……算了吧,不洗就不洗。」郭夫人跪坐在大床上,右手仍抓住浴巾,蓋住乳房和腹部。她裸露的背脊在牆上的鏡子映照出來,比不少模特兒的身型還要漂亮。
我連鞋子也沒脫,坐在床緣,伸手奪去浴巾,丟在一旁。她緩緩躺下,赤裸的胴體就在我眼前,香皂的氣味和她的體味混合,形成一種教人意亂情迷的芬芳。她輕輕喘著氣,眼睛半闔、嘴唇微張,酥胸隨著呼吸微微顫動,加上仍未消退的酒意,這一刻的丁婕雯散發著女性誘人的氣息。
我執著她的手腕,將她按住,臉孔靠近她……
「抱歉,我還是不跟妳做。」我說。
當我放開她,站起來待在床邊時,她如夢初醒,對我的行動亮出不解的神色。我想,面對如斯尤物,我是第一個臨崖勒馬的男人吧。
「為、為什麼?」郭夫人撐起上半身,訝異地問。
「因為妳要死了。」
我話音剛落,郭夫人猛然按住胸口,痛苦地掙扎。她努力地喘著氣,但空氣卻無法抵達她的肺部似的,只見她在床上滾動了一、兩分鐘,然後一動不動,死了。
我在剛才輸入了「冠狀動脈充氣形成空氣栓塞」的指令,這也是我最擅長的指令。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塑膠袋,從中撿出兩、三根頭髮,散在郭夫人赤裸的屍體旁。仔細檢查一下房間裡沒有遺下證據後,我走到房門前,從窺視孔確認外面沒有人後,走到房外,再低頭急步離開。
回到停車場,我連忙走上郭夫人的車子,離開賓館。我駕著車子到剛才停過的郊區公路上,不同的是,這回我停下的位置在公路上一個偏僻的停車處,旁邊泊著我那輛廉價的日本車。我確認附近沒有車輛和路人後,關掉引擎,離開車廂。
我走到車後,打開後車廂,動作詭異的郭綺嵐仍蜷縮在裡面。
「完成啦。」我說。
郭綺嵐的眼珠微微轉動,然後伸直手腳,探出裸露的身子,一臉不耐煩地說:「你怎麼弄這麼久啊!害本小姐要悶死啦!」
「別胡說,我給妳預備的氧氣瓶足夠妳用十個鐘頭,現在不過是一個小時左右,再關妳半天也不會有問題。」我作勢要關上後車廂的蓋子。
「好啦,好啦,別鬧了。先給我一點穿的可以嗎?」郭綺嵐往我身後瞄了一眼,拉起浴巾遮住一邊乳房。
我走到自己的車子旁,打開車門,拿出大小姐要求的東西。
「拿去。」我給她遞過一雙鞋子。
「你這傢伙!」
「妳之前預備的衣服在我車上,自己過去吧。我還有善後工作要處理。」
「真不像話,好歹我也是你的老客戶耶。」
雖然郭綺嵐嘴上這麼說著,她倒乖乖地穿上鞋子,圍著浴巾,半裸地往我的車子走過去。在陽光之下,她那兩截色的肌膚閃閃發亮,大概因為剛才在後車廂裡悶了一個鐘頭,身上沾滿汗水。
我先把後車廂的塑膠布和放工作服的手提包拿起,放到自己車子的後車廂裡,再將藏在塑膠布下的攜帶型氧氣瓶、小型二氧化碳過濾器和水壺拿走。
「妳竟然把水喝光了?我不是叫妳盡量少喝點嗎?萬一妳尿出來,我們就有麻煩了啊!」我罵道。
「因為太熱嘛!況且我又沒尿,你再抱怨我就在你的車子裡小便!」
媽的哪,什麼禮儀端正的千金小姐、什麼宅男女神,根本就是裝出來的。我一直很想跟郭夫人說,妳丈夫女兒的演技比妳高明太多了。
我從自己的車子取出手提吸塵器,把後車廂清潔一遍後,再把駕駛座、副駕駛座、後座一一吸乾淨。我的手指塗過膠水,不會留下指紋,只要把碎屑吸走,留下證據的可能性就更小。
當然,我還有好幾個保險方案。
我再次從口袋掏出那個塑膠袋,把裡面的頭髮散在車廂裡。這些頭髮都是我在公車座位、餐廳、戲院等等收集回來的,頭髮的主人是誰我壓根兒不知道,只是萬一警方懷疑案情不單純,這些頭髮足夠讓鑑識人員困惑好幾個月甚至好幾年。
我把車鑰匙丟在座位上,將車窗留下一線沒關,再關上車門。善後功夫已完成,之後就不是我可以控制的了,一切只能靠運氣。
我回到自己的車子,只見郭綺嵐仍一絲不掛地坐在後座,浴巾也被丟在一旁,而她的衣服就在她身邊。
「大小姐,妳幹嘛還光溜溜的啊?」
「好熱啊,先讓我涼快一下嘛,反正之前也給你看光了。來,給我把冷氣開大一點,我快熱死了。」
真是個難以捉摸的女生。我搖頭苦笑,只好照她的指示去做。
我脫下假髮和眼鏡,轉動車鑰匙,載著一個裸體的十七歲少女,離開這個停車處。
而這個女孩,是我的委託人。
兩星期前,她委託我殺死她的後母丁婕雯,也就是郭夫人。
我一向討厭同時處理兩宗委託,所以當仲介人交來第二個委託時,我本來想推卻,不過委託人的名字引起我的興趣。
丁婕雯?
不正是我要處理的目標嗎?
因為這個緣故,我決定跟她會面。出乎意料,她要求殺死的,正是第一委託人。本著先到先得的服務精神,我只能跟郭夫人說句抱歉了。
然而最令我訝異的,是她們兩人都要求殺人以外的服務。郭夫人要求偽裝成綁架,這還容易處理,郭大小姐的要求才教我頭痛。
「我想你替我殺死丁婕雯這個女人,而且要讓她死在跟情人幽會的時候。」
兩星期前,郭綺嵐跟我說。
「那麼,郭夫人的情夫是誰?」我問。
「沒有。」
「沒有?」
「沒有,她根本沒有情夫。」
「慢著,妳要我讓她死在幽會的床上,但她沒有情人?」
「沒錯。」
「天哪,我從哪兒變一個情夫出來啊?」
「我管你,你只要告訴我你幹還是不幹。我給你四倍的薪水。」
報酬實在豐厚,而且郭大小姐將來會繼承龐大的資產,可能的話我也想保留這位客戶。
「好吧,我安排一下,看看有什麼方法可以完成。」
所以當我知道郭夫人主動聯絡我時,我認為是一個可以利用的機會。也因此,我提出她用身體當作委託費用的要求。
提出這要求時,我沒有詳細考慮過做法,之後才想到每一個細節。我先戴上假髮和眼鏡,跟她到餐廳吃飯,更在餐廳裡讓她用信用卡結帳。當她的屍體被發現時,警方大概會調查她死亡前兩、三天的行程,信用卡紀錄便會說明「她曾和某位神祕男士聚餐」,而之後這男人駕著她的車子一起到俱樂部,親暱地把喝過的雞尾酒給對方喝,離開俱樂部後到愛情賓館,任何人都會猜這人不是男妓便是被包養的小白臉。從郭夫人死亡時的模樣,人們只會猜測她幽會時心臟病發,小白臉害怕起來,慌張地逃走。我知道賓館走廊和大廳有監視器,所以特意裝出落荒而逃的樣子。
小白臉驚惶地駕著郭夫人的車子逃走,丟棄在郊區公路的車子翌日被警方發現──這是基本設定一。如果警方認為郭夫人的死有疑點,想找尋那位情夫協助調查,車子上的毛髮應該能阻止警方找到我,這是基本設定二。最好的情況是設定三──我將車子留在停車處,沒關上車窗,就是想讓偷車賊出手。那個停車處是飆車族活動的黑點,天黑後好些混黑道的小伙子在那兒聚集,看到這樣一輛名車,不出手才怪。只要經過他們的手,就算之後被警方找到,車上的證據已被這些混混弄得一塌糊塗。
我在事前已跟郭綺嵐談好所有細節,甚至為行動進行演練。她在事發前四天已帶我到過比佛利山俱樂部,讓我實地觀察每一個細節,安排行動中的每個步驟。她也試過躲在後車廂,練習在黑暗中開啟氧氣瓶。我打開後車廂時敲兩下就是暗號,如果一切順利她就裝出那個蜷縮的怪模樣,如果有任何意外──例如氧氣瓶出問題──就把手繞到背後,我立即改變部署,先處理「屍體」,再殺死郭夫人。後車廂裡本身的空氣足夠一個人用二十分鐘,這個後備方案亦夠安全。
我跟郭綺嵐約好在更衣室見面,然後用毛巾車把她運到後車廂,不料這位大小姐自顧自地沖起澡來,真是給人添麻煩。而且這個笨蛋明知道我會出現,看到我時仍不自覺地大叫,萬一惹來警衛怎辦?幸好一切都有驚無險。
「大小姐,我現在載妳回去俱樂部,讓妳取回留在更衣室的衣服和包包……」我對在後座張開大腿在搧風、毫不知羞的郭綺嵐說。
「不用啦,放在貯物箱,沒有人會動。我改天去拿就行,反正也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
我想,對她這種世界級富豪二代來說,「值錢」的標準跟我們這些庶民想的大大不同吧。
「那麼妳想我載妳去哪兒?回家嗎?」
「別那麼掃興嘛!」郭綺嵐向前傾,靠著我的椅背,嘴巴貼近我的脖子,說:「我們先去什麼地方玩玩吧。」
「我可沒有這個心情。」
「呵,是因為剛才沒有先上我那位美豔動人的後母才動手,現在後悔了嗎?」大小姐調侃道。
「如果我真的幹了,就會留下大堆證據,我可沒有愚蠢得因為下半身的一時衝動危害自身安全。」
「那就是有後悔吧?」她再次以嘲弄的語氣說。
「我就說沒有。我可是專業的。」
「為了彌補你的損失,除了我應承給你的金額外,附送我這青春少艾的肉體,現在就在車裡讓你爽一下,好不好?」她在我耳邊吹氣,以挑逗的語氣說。
「大小姐,我不是車床族,而且我對妳沒有興趣。」我臉不改色,淡然地說。
「嘖,真是不解風情,暴殄天物。」郭綺嵐罵了一句,躺回後座的椅背上。雖然坊間以為她清麗脫俗,但她其實是個放蕩隨便得離譜的傢伙,時常扮裝到酒吧釣帥哥,和她有過關係的男人多如繁星。郭夫人跟她相比,簡直就是三貞九烈。
「妳還真是惡毒,想出這種方法來陷害郭夫人。」我改變話題。
「哼,我才沒有陷害她!她本來就是這麼下賤的女人!只有這樣做,爸爸才會永遠對她死心,我不會讓爸爸栽在這種變態壞女人手上!爸爸是我的!」這個濫交的戀父狂罵人下賤變態,我都不知道該不該吐槽。
「妳為什麼會想到讓她誤會郭老爺患上癌症呢?」郭慶言患癌的消息是假的,純粹是郭綺嵐欺騙郭夫人的手段,無論電話還是報告都是偽造的。
「我想讓那女人早一點露出狐狸尾巴!」大小姐擺出一張臭臉,說:「爸爸早前因為『雄風不再』,所以經常求醫,我就借這個機會製造他患絕症的假象。男人的自尊不會讓他對那女人說出事實,正好讓那臭三八胡思亂想,哼。」
她的做法某種程度上引出郭夫人的殺意,不過到底誰是因誰是果,我就說不出來了。無所謂吧,反正我只是個打工的。
「搞不好郭老爺明年再娶一個更幼齒的進門,到時妳有什麼打算?」我問。
「如果看不順眼,那時又要拜託你啦,帥氣的氣球人大哥。」郭綺嵐光著身子,擺出嬌媚的姿態,露出小惡魔般的笑容。
三年前,我已替她解決了前一任的後母。當時她只有十四歲。
那時她也是帶著這個小惡魔的笑容來委託我。
如果說郭夫人是帶刺的薔薇,那郭大小姐便是含有劇毒的秋水仙、夾竹桃吧。
漂亮無垢的外表下,其毒無比,足以致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