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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Shall We Talk

6 Shall We Talk

一定是弄錯什麼了──葛幸一警官心想。

坐在冰冷的石床邊緣,葛警官只能茫然地盯著面前的牆壁或左前方的灰色鋼門,腦袋一片空白。在這個不足六平方米的拘留室裡,除了石床外只有一組不鏽鋼馬桶和洗手盆,因為房間位於地下一樓,所以連半扇窗戶也沒有。白色的牆壁日久失修,長滿壁癌,天花板上一根燈管發出照亮這密室的刺眼光線。緊閉的鋼門門板上有一扇高五十公分、寬二十公分的玻璃監視窗,用途大概是給警衛檢查被囚者的舉動;門框上方有一道通風口,不過上面焊接著鐵絲網,從斑駁的鏽跡和卡在網眼的厚厚灰塵看來,這拘留室一直乏人打理。

──比起警局的拘留室,這兒更像監獄的單獨牢房。

這是葛警官對這空間的第一印象。

過去三十多年,他抓過不少歹徒惡棍進這種拘留室,他卻從沒想過自己有反過來被關的一天,而且更是臨近退休才晚節不保。

一個鐘頭前,疲憊的葛警官剛下班,卻在家門前被三個不速之客攔住。

「葛幸一警官,我們懷疑你跟一宗刑事案件有關,請你跟我們回警署協助調查。」

領頭的便衣警員舉起警章,對一臉錯愕的葛警官說道。葛警官不認識對方,只能從警章知道這年輕警員隸屬北方警區的凶殺組,倒是對另外二人略有印象,葛警官依稀記得他們是總部內部調查科的成員。

「什麼案件?」葛警官狐疑地問。

刑事警員正要開口,卻被內部調查科的其中一人插話打住。

「我們回到警署再說明。」那個理平頭的傢伙冷漠地說,「麻煩你合作。」

無可奈何之下,葛警官只能隨對方乘上警車。車子往北行駛,經過隧道和高速公路,花了四十多分鐘來到北方舊城區。葛警官多年來職位只在總署各部門調動,幾乎沒到過偏僻的北警區辦案,就連自己正前往哪一間分局也不曉得。

「媽的,有記者。」警車拐過一個街角時,內部調查科的平頭男罵了一聲。葛警官仍沒來得及反應,連串閃光伴隨著快門聲從前方射進車廂,另一個內部調查科的警員立時將一件外套蓋在葛警官頭上。

「那些天殺的混蛋從哪兒收到消息啊……」平頭男嘀咕道。

葛警官本來想說自己用不著遮臉,但平頭男和他同僚的態度讓他察覺事情比他預想的嚴重得多──這樣子防止媒體拍到照片,代表葛警官在他們眼中不是「協助調查者」,而是「嫌犯」。

接下來他的遭遇更說明了他的預想沒錯。

警車停下後,葛警官被警員們一左一右架著肩膀,繼續以外套覆蓋頭顱,半推半拉地往前走。「別擋路!」「滾開!」在平頭男的吆喝下,他們急步走進室內,撞開幾扇門,轉進梯間。快門聲漸漸從身後遠離,平頭男拿走外套,葛警官才發現自己已來到地下一樓。他在牆上看到「B1」的字樣,旁邊有一個指示牌,上面寫著「拘留室」,文字後還有一個指向通道的紅色箭頭。

「拘留室?」葛警官怔了一怔。

「今天抓了很多人,這分局的偵訊室不夠用,請葛警官你屈就一下。」平頭男以不帶感情的聲調說道。他們通過分隔拘留區與梯間的閘門,沿著牆壁粉刷成灰白色的走廊向前走,拐過彎角來到盡頭一間拘留室的鋼門前方。

葛警官被關進拘留室前,沒有辦正式的逮捕手續,警員只扣押他的手槍、警章和手機,就連皮夾和手錶也沒拿走。他無法理解這是什麼意思,依照警方守則,協助調查和被捕是兩碼子的事,如此曖昧不清的做法令他惱火。

然而獨處於拘留室內,葛警官漸漸冷靜下來,開始思考目前的處境。

到底自己涉及什麼案件?

談到北區,葛警官很自然地想起黑道,畢竟昔日城中勢力最大的黑幫家族就扎根於此地;然而自從十多年前這家族意外瓦解後,其他小幫派紛紛割據地盤,北方舊城區由黑道「驃馬幫」掌控,無論人數、財力或影響力亦無甚威脅,而且葛警官近日也沒聽過什麼涉及黑道的凶殺案,所以他現在的狀況應該跟黑道無關。

那還有什麼案子?葛警官不斷回想近日的新聞,一起事故赫然浮現腦海──上個月有一名在警務部財政課擔任文書工作的警員被刺殺,第一現場正是位於北區的死者住所。雖然警隊內部知道受害者是誰,但因為案情敏感,媒體都只以「警員A」作為死者代號。半年前警方爆出私刑虐打社運分子的醜聞,警民關係陷入低谷,不時有民眾包圍警局抗議示威。警察以武力鎮壓示威者,拘捕後再傳出被捕者失蹤被殺的傳聞,造成惡性循環,愈演愈烈。據說警方高層認為該凶殺案是仇恨警察的極端分子所為,於是以防範再有警員被殺為理由禁止媒體披露案情細節。

倒是警察內部瀰漫著一股不安的氛圍。因為即使凶殺組沒公開,局內人也聽過關於案件的流言──警員A不是被一刀刺死,凶手像是施以酷刑般刺上三十多刀,令A失血過多、受盡折磨而喪命。

就像為了替曾被虐待的受害者報復一樣。

說到近期北區最嚴重的案件,葛警官只想起這樁。但假如真的是這謀殺案,那為什麼要自己「協助調查」?

想到這兒,葛警官不由得眉頭一皺,想起那兩個格格不入的傢伙。

那兩個來自內部調查科的警員。

他們出現,代表案件跟警察內部有關,犯人或共犯可能是警隊中人。

不會吧?

葛警官沒有天真到以為警隊裡所有成員都是正直善良、廉潔奉公的好警察,可是他認定「殺害同袍」遠超任何警員的底線,不可能發生。虐打社運分子事件曝光後,縱使表面上警隊上下一心,實際上警員分裂成支持及反對兩派,有同情社運分子的警察向媒體洩漏消息,讓內部調查科插手調查洩密,這是不少警員也知道的事。葛警官理解洩密者的心情,但假如說當中有人協助仇警分子,提供情報或製造機會讓同夥下手,那實在難以置信。

然而即便如此,自己是嫌疑人之一嗎?葛警官尤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葛警官入職以來從沒行差踏錯,他雖然不是逢案必破的神探,但成績在刑事警官之中尚算中上,他更自豪於自己從來沒耍陰招奧步,堂堂正正地搜證、偵查、捉拿犯人。他肯定自己的個人檔案裡沒半個汙點,若然內部調查科盯上他甚至抓他回來「協助調查」,便代表他們掌握了某些很確切的證據。

什麼證據?

葛警官思前想後,仍無法理出半分頭緒。

「唉。」他想到自己明明快退休,卻在職業生涯最後一年遇上這種倒楣事,不禁嘆了一口氣。

這幾年間,上天似乎有意跟葛警官作對,不幸接踵而至。先是在一次追捕犯人的過程中傷及膝蓋舊患,害他無法再上前線;然後是誤信銀行投資某新興市場債券,結果財產一夜之間蒸發了九成;再來是跟妻子屢生齟齬,導致熟年離婚……在這三、四年間,葛警官就像被噩運盯上似的,生活中每一個能出差錯的環節都出錯。

而最令他痛苦的,是失去女兒蔚晴。眼看她以資優生身分越級就讀音樂大學、畢業成為矚目的鋼琴家之際,她的人生樂譜卻驟然打上休止符。就算這悲劇不是葛警官跟妻子離婚的主因,也絕對是導火線。如今他每天下班,回到空無一人的家都讓他感到抑鬱,為此他寄情工作,將警務當成他人生的全部。

到底從何時開始,他的人生變成了下坡道?

都是那混蛋氣球人害的──葛警官心想。

十年前他向上級成功爭取成立氣球人調查小組,卻沒料到整整十年間仍無法逮捕犯人歸案。小組和氣球人曾多次交手,但結果總是功虧一簣,被對方逃之夭夭,甚至無法查清對方的犯案手法。縱使葛警官在其他案件中表現出色,屢屢在短時間內偵破懸案,但事情只要一涉及氣球人,葛警官便變得像誤上職業擂台的業餘拳手,只有捱打的份。

他當年曾認定氣球人是他的「宿敵」,但原來對方是他的「天敵」才對。

「阿葛,你知道我一向支持你的調查小組,不過你要緊記保持低調,假如被媒體盯上,發現我們一直抓不到這殺人魔,警方的面子掛不住。」數年前葛警官的上司、刑事部姜部長如此叮囑道。警方高層接納葛警官的建議成立氣球人調查小組,是姜部長大力遊說的結果,對今天已晉升至副處長的這位上司,葛警官可說是感愧並交,一方面感激對方的支持,另一方面對久久沒能逮捕氣球人歸案而慚愧。近年警方因為醜聞備受壓力,姜副處長更是焦點人物,媒體記者全天候追訪,本來鐵定能在兩年內到手的處長一職,如今也可能失之交臂。

葛警官心想,也許氣球人不但會殺人,更懂得下咒,追捕他的警察全都交上噩運。

氣球人調查小組多年來替換過不少成員,有人在其他案子中受傷提早退役,也有人因為心灰而向葛警官請辭。在缺乏人手的劣勢下,葛警官只好招攬舊部加入,就連傻愣愣的大石也正式成為小組成員之一,跟十年前小組成立時的精英小隊有著天壤之別。幸好幹勁十足的阿達仍留在小組裡,對葛警官來說是一大安慰。

但也只是聊勝於無的安慰。

工作上的不順遂影響了葛警官的性格,他由原來的沉穩務實變得神經兮兮。那次膝蓋受傷,是因為臨時收到氣球人的情報害他分心所致的吧?投資失利,是因為只顧著調查氣球人忽略財務安排而造成的吧?跟妻子關係破裂,是因為自己過度投入追查氣球人才疏忽導致吧?

葛警官不是個小家子氣的男人,他知道這些想法不過是藉口,但這些念頭一直揮之不去。

而教他最難以接受的,是近幾年氣球人似乎消失了。

小組仍不時收到情報,但結果都是不實的消息,氣球人沒有像以前一樣明目張膽地犯案,或是作出預告殺人。他就像對這場追逐戰感到厭倦,單方面決定中止遊戲,讓警察們對著一大堆舊檔案乾著急,自己躲在暗處嘲笑著。

葛警官對此感到懊惱。他不知道自己退休後氣球人是否會再次犯案,到時自己只是平民,沒有介入調查的權力。而且,在退休前無法捕獲對方,那會是他人生一大遺憾。

可是這一刻他的想法有一丁點變化──他沒料到自己會被同僚抓進拘留室。

這幾年間已遭遇過太多不幸,誰還會在乎某個神祕殺手是否逍遙法外?

「在人生遺憾清單上多添一筆也不痛不癢吧……」瞧著白色的牆壁,葛警官喃喃自語道。

「……嗨。」

拘留室裡忽然響起一聲呼喚。聲音雖微弱卻很清晰,葛警官赫然抬頭望向鋼門,懷疑人聲是從門上的通風口傳進室內,可是他將臉孔湊近門上的監視窗卻不見外面有半個人影,甚至沒看到負責看守的警員。

「嗨。」

站在門旁的葛警官赫然回頭,因為聲音從他身後傳出,可是拘留室裡明明只有他一人。他謹慎地往房間盡頭走過去,眼睛打量著室內每個角落。

「嗨──」

當第三聲響起時,葛警官朝聲音來源瞧過去,發現源頭就在不鏽鋼洗手盆下方的牆上。靠近地面的牆角有一個比拳頭略小的洞,他不曉得那是排水孔還是老鼠洞。

「誰?」

葛警官朝洞口輕聲喊了一句。他跪在地上,將臉龐貼近地面,嘗試望向牆洞的另一端,可是洞中一片漆黑。他猜想洞的彼方是相鄰的拘留室,但由於看不到洞裡有光線,那麼這牆洞很可能是排水孔,管道彎曲延伸連上相同的汙水渠。假如被扣押的嫌犯故意堵塞洗手盆的排水口,地上又沒有這排水孔的話,只要打開水龍頭便可以使房間淹水,製造麻煩。

「是葛幸一警官嗎?」

葛警官愣了愣,心想為何對方知道自己身分,但回想到剛才平頭男在走廊說了句「請葛警官你屈就一下」,那旁邊房間的囚犯聽到並不出奇。牆壁後的拘留室應該是靠近走廊閘門那邊的第二間,而葛警官身處的是第四間。「嗯,你也是被內部調查科抓來『協助調查』的手足嗎?」葛警官不嫌髒,靠在牆邊、坐在地上反問道。他想起平頭男說偵訊室全滿了,那很可能有其他被調查的警察跟他一樣,給丟到這地下一樓的拘留室乾等。

「葛警官你不認得我的聲音嗎?」對方輕鬆地回答,「我是氣球人。」

一開始,葛警官沒有反應過來,但一秒後他猛然站起,驚異地直盯著牆角的排水洞,再霍然轉頭望向鋼門,警戒著他的「天敵」會否在下一秒闖進來對他不利。

「你──你是氣球人?」葛警官確認鋼門外的走廊沒有動靜,深呼吸一口氣,強裝鎮定地問道。

「對啦。我想我們差不多十年沒這樣子聊天了?我還記得那次在飯店碰頭喔,那時你用槍指著我的背脊,機關槍似地老是問我問題;這回你沒槍在手,那我們可以『平等』地好好傾談啦,哈哈。」

葛警官感到項脊發涼。那個魔術殺人鬼跟自己只有一牆之隔,說不定他不用擔心內部調查的事,他的人生只餘下最後數分鐘。

「你……你是來殺我的嗎?」葛警官按捺著顫抖,問道。

「才不是哪,我跟你一樣,待在這鬼地方不過是身不由己。我這邊的馬桶有一股尿騷味,我快被熏死了,能早一刻脫身就好……你那邊應該好一點吧?假如能和你交換房間就好了,可惜這兒不是我們上次碰面的五星級飯店……」

葛警官啞口無言,他無法確認對方是否在說謊,意圖讓他放下心防,暴露弱點。他至今仍不了解氣球人的殺人手法,不曉得對方能否利用那個排水洞注入毒氣,讓他在密室裡暴斃──拘留室的空氣中似乎飄散著一股淡淡的酸甜味,他暗想自己也許已中毒,命不久矣。

然而,就在他感到焦慮的同時,他察覺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有可能反過來套對方的話,解開多年來的疑團,刺探對方的身分和來歷,以及那神祕不可思議的殺人手段。

更重要的是,他有可能趁這機會抓住對方。

縱使葛警官每次跟氣球人對決都是吃敗仗,他仍掌握部分線索。他知道氣球人是個性情乖戾的殺手,估計話匣子一開便會侃侃而談。

「你怎麼被抓了?」葛警官以平板的語調問道。

「哎喲,你想套話嗎,葛警官?」對方嗤笑一聲,「你不如先問一下你自己為什麼被關起來吧?」

「我沒有被關,只是來協助調查。」葛警官嘴硬地反駁道。本來他不想回答,但對方那一句反問實在刺到他的痛處。

「嘿,『協助調查』。那我也是來『協助調查』罷了,呵。」

那輕佻的語氣令葛警官反感,但他決定無視,繼續刺探對方。

「你向我承認身分,不怕我待會告訴同僚嗎?」

「以閣下目前的處境,你認為他們會相信你嗎?你跟他們說:『隔壁拘留室裡的傢伙就是那個傳說級的殺手氣球人!』他們只會以為你胡說八道企圖轉移視線、找藉口脫罪吧?」

「我有什麼罪要脫?」葛警官反駁道。

「北區凶殺組找你『協助調查』,你認為呢?」

這傢伙比我知道得多──葛警官心中一凜,他沒料到對方知道那些警員裡面有凶殺組成員。

「哈,我沒涉及任何凶殺案,才不擔心。」葛警官笑道,雖然連他也覺得自己的笑聲不自然。

「嗯,對啦,這個世上沒有冤案,監獄裡的全是十惡不赦的壞蛋,無辜者一定會得到公平公正的審訊,而且警察都會如實記錄所有供詞,不會為了邀功安插罪名。」

葛警官知道對方故意說反話刺激自己,決定反客為主,不讓對方繼續牽著自己的鼻子走。

「你這兩、三年怎麼消失了?」葛警官問。

「我退休了。」

「哼,殺人魔也會退休?忍受內心沸騰的殺人欲望不辛苦嗎?」

「葛警官,你這樣看我實在教我好傷心喔。」牆壁後的聲音緩緩地說:「你以為我享受殺戮嗎?我才不喜歡,殺人麻煩死了。我跟你沒什麼不同,一樣是時勢所迫,不得不出賣勞力努力工作賺生活罷了。」

「呸,我跟你怎可能一樣!」葛警官怒道,「你是殺人如麻的罪犯,我是維持治安的警察,你哪能說什麼鬼『賺生活』來跟我相提並論?」

「假如這世上沒有罪犯,那警察也會消失,你的身分就是要有我這種人存在才有意義,否則你只是個一事無成的廢人。」

「但這世上罪惡永遠無法根除!就是因為社會有邪惡,我們才有必要去撲滅它──」

「對,無法根除,所以一定有人要幹壞事,用來彰顯你們這些英雄有多正義、多偉大嘛。既然如此,上天選中我擔任歹角,我也是無可奈何的啊。」

「你說什麼狗屁歪理!」

「對你而言的確是歪理,但對我來說卻是很自然的事。」對方頓了頓,語氣中減少了半分輕浮。「善惡是什麼?道德是什麼?我從來搞不懂。葛警官你知道嗎,我從事這行業多年以來,見盡了人間百態。我的委託人以千奇百怪的理由委託我去幹掉目標,有些以你的標準而言大概滿『合理』,像是復仇、嫉妒、搶奪金錢或權力;然而更有一堆莫名其妙的,假如我說出來,你一定會驚訝於人們怎麼為著芝麻綠豆的小事希望另一個人從世上消失。」

「所以那些人跟你一樣是變態──」

「葛警官你的所謂『正常』跟『變態』,只是以歷史和宗教建構成的價值觀訂定,你沒有方法去證明那觀點是『正確』的。對你來說,人命是最寶貴、最值得保護的事吧?可是換個角度看,一切只是統治者考慮族群整體利害得失而硬擠出來的藉口。由於活在某個群體之中,所以考慮到群體的最大利益而必須尊重彼此的性命,但只要細心一想,便會發現人類其實都是混蛋,是貪得無厭的掠奪者,因為這說法代表了人類只須保護同族生命,卻可以任意殺生、剝奪其他物種的生存權。你吃牛排時有感謝那頭為你奉獻血肉而死的牛嗎?你開車時有想過廢氣造成全球暖化,讓北極熊、鯨魚、蜜蜂等等大量物種瀕臨滅亡嗎?你沒有,因為人類都是自私鬼,是偽善者。」

「你難道不是人類嗎?你不自私、不偽善嗎?」

「我很自私啊,我從來殺人也只是為了自己,但我不是那些以殺人為樂的傢伙,假如在這個烏煙瘴氣的混帳社會我可以不用殺人而活得安好,我才不會去幹那些吃力不討好的麻煩事。」對方忽然換了語氣,略帶笑意地說:「至於我是不是人類嘛,嘿,我真的不知道。坊間不是一直這樣說嗎?說氣球人是都市傳說。我可能已經不是人類,化成另一種形而上的存在吧?既然如此,我殺人跟你捏死一隻螞蟻不過差不多而已……」

接下來一分鐘,二人無言。雖然葛警官想找方法套話,但對方的一番話顛覆了他過去對氣球人的行為側寫。他不完全相信對方的說法──也許那傢伙正在胡扯,盤算著殺死自己逃離現場的陰謀──但萬一那是真正心聲,那就超越了他的想像。

──氣球人不是愉快殺人魔,對權力沒興趣,只是極端的利己主義者和反社會主義者。

過去,葛警官和下屬覺得氣球人是個強大、可怕、狡詐、無惡不作的殺人鬼,可是如今回想,調查小組會不會過度神化對方,自亂陣腳,無法客觀地看破真相?氣球人會不會渾身弱點,其實一直懼怕警方的追捕?那些引人注目、將死者像變魔術般殺死的例子,會不會另有目的?相比起這些高調的案子,氣球人是否有低調的殺人方法,那些誇張的屍體是用來掩飾他的其他行動嗎?

葛警官幾乎忘了目前的處境,全心投入思考氣球人的事。

「你到底用什麼方法殺人?」葛警官開口問道。

「噯,我十年前不是已經說過那是『商業機密』了嗎?」

「你……是用法術或巫術殺人的吧?」

「任君想像。」

「你──」

「嘎──」

當葛警官正要追問,走廊盡頭處通往梯間的閘門傳來開門聲,似乎有人要過來。

「糟糕,我們花太多時間閒扯淡了──」牆後的聲音變得著急,「聽好,接下來的盤問你可以如實作答,但假如涉及金錢,即使你明明不知情也要裝出一副了然於胸的樣子!」

「什麼?」

「你想平安無事就照我的指示去做!我跟你現在同坐一條船,我們能否及早離開這臭氣沖天的監倉,就看你的表現了!你別忘記這世上可是有冤獄這回事!」

「慢著,你知道他們正在調查哪一樁案子?」

「還有哪一樁?當然是警員A!」

「等──」

葛警官把喊到唇邊的話吞回肚子,因為腳步聲已來到鋼門外,他連忙坐回石床上,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

「咔──」

鑰匙打開門鎖,開門的是內部調查科平頭男。葛警官站起來,準備跟對方離開前往偵訊室,平頭男卻伸手示意他坐下。

「樓上暫時沒有空房間,我們在這兒做筆錄。」

葛警官愣住,疑惑地盯著平頭男。

「這兒?」

「葛兄,反正只是協助調查,不用太正式。」平頭男身後冒出一道聲音,葛警官定睛一看,才發現站在平頭男身後的正是內部調查科科長施警官。人稱「老施」的施科長比葛警官還要年輕四歲,警階卻高一級,雖然職務上沒交集,但二人曾在警界的聯誼酒會碰面,有過數面之緣。老施身旁還有一個穿制服的年輕警員,葛警官猜想是這分局派給內部調查科科長做跑腿。

「施科長?怎麼要勞煩你……」葛警官沒想到堂堂內部調查科的指揮官親自到場盤問自己,但他不願意說出「盤問」這二字,話說到一半便止住。

「事關重大,而且我怕這些小咖不懂規矩冒犯葛兄,只好親自跑一趟。」老施聳聳肩,面露微笑。他身後跑腿的警員端來一張椅子,放在打開了的鋼門旁讓老施坐下,自己和平頭男則站在老施身後。

葛警官只好坐回石床上,心裡七上八下。他實在難以接受在拘留室接受查問──在拘留室偵訊的通常都是重犯,他過去就提交過不少在拘留室拍攝的盤問影片給法院當證供,被告清一色是殺人凶嫌──可是連施科長也願意「紆尊降貴」親自跑來查問,他也不好吭聲。

「葛兄,」老施從平頭男手上接過一份文件,戴上從胸前口袋掏出的老花眼鏡,「上月二十五號星期四晚上九點到翌日凌晨四點,你在哪裡?」

聽到老施不加修飾的詢問,葛警官不由得皺一下眉。

「我是嫌犯嗎?」

「啊,不,不。」老施抬頭一笑,「保險起見,按慣例要問問。葛兄,二十五號星期四晚上九點到翌日四點,你在哪兒?」

「二十五號……我在家。」葛警官無奈之下只好如實作答。他感到老施友善態度之下的那一份強硬。

「唉,沒有不在場證明啊。」老施搖搖頭,嘆道。

「施科長,我們到底是談什麼案件?」

「葛兄,你是聰明人,應該早猜到啊。」

「警員A?」

「還有別的嗎?」

葛警官不記得警員A被殺的日期,但如此一說,上個月二十五號晚上九點至翌日清晨四點便是法醫推斷的死亡時間。

「你們懷疑我是凶手?」葛警官緊張地問。

「不,不,葛兄,那只是姑且一問。」老施笑著搔了搔下巴的鬍子,再說:「就算我們知道你在嫌犯的可能範圍裡,我也不認為你涉及案件。」

「什麼範圍?」

「有證據顯示,凶手是你們那個什麼『氣球人調查小組』的成員。」

葛警官大感驚詫,他沒料到這節骨眼上會冒出「氣球人」這名字。

「我、我們小組成員?」

「葛兄,請先讓我繼續發問吧。」老施瞧回文件,「根據紀錄,上月二十六號你們小組召開了會議,對不對?」

一個月前葛警官收到情報,懷疑南區某律師之死是氣球人所為,但調查後發現真凶是死者的妻子,她因為聽過「氣球人傳說」,毒殺丈夫後故意將屍體布置成奇詭的狀態,企圖誤導警員。解決案件後,葛警官召開報告會議,日期便是上月二十六號。

「對……那會議是在上月二十六號……等等,你想告訴我我們弄錯了真凶?那律師的命案真的是氣球人所為?他跟警員A有關?」

「葛兄,我對什麼氣球人、皮球人沒興趣啦,」老施語氣似乎有點嘲諷,「我只想知道那場會議上有沒有成員表現異常?」

葛警官聽罷問題,才曉得對方壓根兒不相信氣球人的存在。雖然氣球人多年來犯案累累,一般人卻不知道這殺人鬼正潛藏於社會一隅,就連警隊裡面也只有真正見識過氣球人可怕手段的警員才支持葛警官的調查小組。葛警官慶幸自己沒有向對方透露「氣球人就在隔壁拘留室」這驚天情報,縱使不服氣,他也認同那惡魔的說法很有道理,說出來的話老施一定會覺得他在胡扯。

「那天的會議……我沒察覺有任何不對勁。」

「哎,是這樣嗎?犯人可是在你們開會的數小時前以行刑般的手法折磨、殺害了一位手足,假如還能逃過葛警官你的法眼,那傢伙可真不簡單啊。」

「你憑什麼確定凶手就在我們小組裡?」

老施將文件放在大腿上,直盯著葛警官的雙眼。

「好吧,雖然本來是機密,但我不告訴你你一定不死心。」老施邊說邊脫下眼鏡,「媒體以為警員A被殺是因為極端分子向警隊報復吧。」

「不是嗎?」

「不是。A在被殺前,向內部調查科告密,指警隊內部有人勾結罪犯。然而他在跟我們見面、提供證據前便被滅口了。」

葛警官感到一股不安直衝腦門。

「A說跟罪犯勾結的同僚是氣球人調查小組成員?」

「嗯。」

「不可能!我挑選的手下都是忠誠依法、大公無私,沒有人會做出這種傷天害理的事!」

「你組裡有一個組員叫阿達吧?」老施戴回眼鏡,向文件瞄了一眼。

「他是我的手下之中最有幹勁的成員,我退休後他會接管調查小組──」

「他去年在商業犯罪調查課處理的一宗案件,因為下屬處理程序失誤導致法官宣布被告無罪。」

「那又如何?」

「假如那失誤是他指使手下故意製造的呢?」

「阿達不會做這種事!他才不會指使部下瀆職!」葛警官激動地站起來。

「葛兄你先坐下。」老施沒被對方的舉動影響,淡然地說:「我只是提出一些可能性而已,換你坐我的位置,你也會如此思考吧?」

葛警官很想否認,但他知道對方言之成理,只好悻悻然地坐回石床上。

「另外你的手下中有一個叫志宏……」老施翻過文件第二頁,「他半年前曾被交通部的同事逮到超速駕駛,因為他和交通部某位警官有交情,結果取消了罰單。」

「那……那只是單一個案!超速和殺害同袍程度上也相差太遠了吧!」

「還有這個叫大石的。」老施揚起一邊眉毛,「他有多次擅離職守的紀錄,理由最唬爛的一次是『揹一個行動不便的老婆婆到醫院』,結果讓監視中的毒販逃跑。」

大石就是這種笨蛋啊──葛警官本來想如此反駁,但說出來的話,大抵只會雪上加霜,讓對方對小組成員有更強的偏見。

「施科長,我以人格保證大石是好警察,他或許有點笨,喜歡多管閒事,但勾結罪犯之類的指控不可能是事實。」

老施閉嘴不語,雙眼瞇成一線,盯住葛警官。他翻開文件的下一頁,再說:「葛兄,那你又如何?」

「我?」

「你之前在高展銀行投資債券,差不多虧了全副身家吧?」

葛警官倒抽一口涼氣,他沒料到對方連自己的財務狀況也查得一清二楚。然而與此同時,十幾分鐘前那句他幾乎已遺忘的「指示」遽然在心中浮起。

──假如涉及金錢,即使你明明不知情也要裝出一副了然於胸的樣子。

「那是事實,又如何了?」葛警官如實承認。他不願意依從「天敵」的勸告行事,但他對自己的投資很清楚,所以根本不用假裝知道。

老施從文件中取出兩張紙,遞給葛警官。葛警官以為是自己的戶頭資料,卻沒想到完全是別的東西,而且定睛一看,更令他頭皮發麻。

那是氣球人調查小組的開支報告和撥款單據。十年前葛警官成立小組,自然向財政課申請撥款津貼,用來支付成員的加班薪金、線民報酬以及一切公務開支等等,每年撥款不多,他現在手上的去年開支報告就詳細列明每筆款項的資料;然而,在另一張財政課的撥款單據上,卻有一個數字教他大吃一驚──財政課撥款單上的銀碼多了一個零,小組收到的錢應該是原來的十倍。

小組裡有人做假帳,虧空公款。

葛警官幾乎想衝口而出,大嚷他沒見過這單據,可是剎那間他冷靜下來。

──這不正是氣球人指示的情況嗎?

對這筆款項他毫不知情,按道理他要大力否認,據理力爭,證明自己清白,可是這一刻他彷彿覺得按常理行事只會掉進萬劫不復的境地。他無法解釋原因,可能是生物本能的危機感,也有可能是潛意識被那句荒謬的指示影響,但總之他知道他正站在人生的抉擇點之上。

要聽從死敵的話嗎?

「那……又如何?」葛警官作出選擇,裝出一副平淡的表情向老施說道。

「你沒看清楚嗎?兩邊的金額對不上。」老施訝異地問。

「對不上又如何?」

「也就是說你們之中有人報假帳,中飽私囊!」

「當然不是,我很清楚當中的理由。」葛警官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胡扯。他漸漸覺得自己做了一個飲恨終身的錯誤選擇。

「什麼理由?」

「事涉機密,無可奉告。」

老施瞠目結舌,平頭男和制服警員面面相覷,似乎無法理解目前的情況。老施和平頭男交換了一個眼神後,從椅子站起,脫下眼鏡,對葛警官說:「葛兄,你這樣不合作讓我們很為難。我先給你一點時間好好想一下,待會再來問你,希望到時你能坦承一切。」

眼看著三人正要離開,葛警官打破沉默,說:「慢著。」

「怎麼了,你想跟我們說明了嗎?」

「不,我想知道你們今天還抓了哪些人進拘留室。」葛警官以拇指指了指身後的牆壁。

「我這邊跟你一樣,『事涉機密,無可奉告』。」老施亮出一個帶敵意的笑容,關上鋼門。

葛警官聽到走廊另一端傳來閘門的關門聲後,他走到鋼門前,透過監視窗確認門外沒有人。緊張過後,不禁嘆一口氣。

「葛警官,你幹得好好喔。」來自排水口的聲音再度響起,「不過你太調皮了,竟然想打聽我的身分。」

「哼,我一定是失心瘋才會聽從你的話。」葛警官坐到洗手盆旁的地上,背靠著牆壁,低頭對著牆洞罵道。

「但你現在了解麻煩有多大吧?」

葛警官不由得語塞。他仍信任部下,可是那張撥款單據說明了另一個事實──他身為小組指揮官,帳目文件只要簽名核實,歸檔、存檔、遞交財政課等等工作都由下屬處理。假如說中間有人私吞款項,那負責的成員便最有嫌疑。

而負責這工作的,正是大石。

問題是,葛警官不相信大石會做出這種事,或者該說,大石的頭腦可沒靈光到懂得這樣做。

「你知道做假帳的犯人是誰?」葛警官喪氣地問道。

「我知道,但因為你剛才嘗試探聽我的身分,為了懲罰你我才不要跟你說。」

「混蛋。」葛警官本來就沒期待對方會說真話。「那傢伙便是殺害警員A的凶手嗎?」

「對。」

「你為什麼知道那麼多?」

「我雖然退休了,但我依然掌握很多情報,好歹我曾是地下業界的頂尖人物嘛。」牆後的聲音變得很愉快。「話說回來,姓施的說你的部下勾結罪犯,殺死A滅口,你沒考慮過那個『罪犯』正是在下嗎?也許你此刻正愚蠢地被罪魁禍首擺布啊?」

「肯定不是你。」葛警官想也沒想,回答得乾脆。

「為什麼?」

「假如你要殺人滅口,犯不著用刀刺殺,那不是你的作風。」

「哈,想不到我在警界也有知心友哩。」

「少往自己臉上貼金,我有機會逮到你,一定把你大卸八塊。」

「葛警官你真愛開玩笑。」

「你為什麼要我撒謊說知道帳目的事?」葛警官話鋒一轉,問道。

「因為這樣做我和你才能平安無事離開這鬼地方……不,應該說『你』才能平安無事離開,我總有辦法全身而退,只是得花上更多時間,而我實在不想繼續待在這個教人倒胃口的房間了。」

「我是問,為什麼我假裝對帳目知情能讓我離開?」

「你待會就會知道了。」

「待會?」

「等那姓施的回來,你便會知道原因。」牆後的聲音頓了頓,再說:「葛警官,你與其探究這個,不如好好推理一下警員A的案子吧?你不覺得案情上有很明顯的矛盾嗎?」

「什麼矛盾?」

「枉你自命神探,這個也看不出來?就當是我給知音人的獎勵,送你一個小提示──你好好想一下,為什麼犯人要用那種方法殺死A?」

葛警官對這譏諷有點惱怒,但他沒作聲,因為經對方提點,他也察覺乍看合理的事件有它的不自然之處。警員A被殺,一般人以為是仇警分子為了復仇行凶,但老施如今指出犯人是葛警官小組的成員,殺人動機是為了滅口,那案情就有一個怪異的地方。

為什麼要行刑似地刺上三十多刀來殺人?

葛警官很清楚,這種手法代表了兩個可能性,一是凶手對死者有血海深仇,為了洩憤故意折磨對方;二是凶手以此逼受害者說出祕密,簡而言之就是拷問。問題是,如今兩者都不合理──警員A發現有同僚瀆職,基於職責向內部調查科報告。假如說犯人因此懷恨在心,殺人滅口之餘還耗費如此長時間去慢慢折磨死者,犯人的動機和行為未免過於不相稱;而若然說是為了迫使死者交出犯罪證據,那又多此一舉,因為內部調查科已鎖定凶嫌範圍,作為罪證的帳目亦明顯不是犯人能消滅的東西,財政課的電腦裡一定有副本。

說到底,這根本不像是以「滅口噤聲」為目的的凶殺案。

凶手想在A身上取得什麼情報?

再者,一般受刑者在透露祕密後、沒有利用價值便會被殺,A挨了三十多刀才失血過多而死,即是說他沒有招供,犯人沒有得逞。換言之犯人大概仍未掌握那項資料,或是沒拿到那東西。

葛警官無法猜想當中的理由,他不斷地思考不同的假設,判斷下屬之中誰最可疑,但任憑他如何努力仍沒法理清頭緒。比起家庭他更重視工作,他對部下的信任遠勝於對妻子和女兒的了解,也因此他完全不能想像阿達、大石或志宏他們會瞞著自己盜取鉅款,甚至為了自保殺人滅口。

──其他人現在是不是也被抓來協助調查了?

葛警官心思一轉,突然想到這點。他知道換成他當調查者,他也會同時間將所有嫌犯逮捕,以免洩漏風聲,萬一案件涉及複數犯人也能一網打盡。平頭男說過偵訊室全滿了,那很可能今天被抓到這分局的,正是氣球人調查小組全組十幾名成員。

當想到這點,葛警官猛然站起,驚懼地瞧著牆洞。

──氣球人是我的部下之一?

這念頭浮現之際,葛警官渾身起雞皮疙瘩,然而不到數秒他的理智告訴他這不可能。因為他對部下比對家人還要熟識,他有自信能認出對方的聲線和語調,十年前一役可能沒察覺,但今天跟那傢伙隔著牆聊了這麼多,假如對方是跟自己共事的部下,他有自信識破身分。

然而,假如氣球人不是自己的部下卻一樣是警隊成員……

葛警官陷入沉思。考慮到氣球人的狡詐特質,對方說自己「退休了」,很可能是指「我從殺人的工作退休了,現在換了跑道」,他不能排除那傢伙混進警方的可能性。也許他跟警員A的案件無關,卻被內部調查科歪打正著,一併當成嫌犯抓來,如今正在擔心自己的過去曝光。為了掩飾,對方一定偽造了不少文件,不盡快洗清嫌疑,那些文件被老施盯上是遲早的事。

「喂,你說你退休了,之前殺人賺的錢賺夠了嗎?」沉默了老半天,葛警官對牆洞問道。

「還好啦。」

「現在百物騰貴,今天覺得足夠的積蓄日後很可能不夠用,畢竟你沒有退休年金。」

「你怎麼知道我沒有?」

「你是公務員嗎?」

「葛警官你又搗蛋了,想試探我嗎?」對方嘲笑道:「你死心吧,我早看穿你現在的想法,所以我說的一切也可能是謊話。我勸你別將心思放在我身上,好好考慮自己的處境,畢竟你還要應付待會的盤問。」

葛警官碰了一鼻子灰,只好閉嘴。他感到一個頭兩個大,一方面想偵查他追跡多年的罪犯,另一方面卻要面對被偵查的不利處境,進退維艱。

然而在這片迷霧裡,另一個猜想赫然冒起,甚至讓葛警官陷入更深的疑惑。

牆後的人真的是氣球人嗎?

那傢伙的語氣的確跟十年前在飯店遇上的那人相像,可是事隔多年,記憶不大可靠。雖然對方能說出十年前的事,但葛警官曾在調查報告中記錄對峙經過,任何讀過那份報告的警員都能說出相同的事實。迄今為止,牆後的人沒有說出能證明他便是氣球人的關鍵證據。

──假如他不是氣球人,那主動跟我搭話的目的為何?

是內部調查科的詭計?是北區凶殺組的計謀?是跟罪犯勾結的部下的同夥,為了擾亂調查故意誤導自己?又或者,那傢伙真的是氣球人,而警員A凶殺案的確是他所為,用刀刺殺是為了製造混亂?

葛警官愈想愈亂,他不知道是自己漸漸失去推理的能力,還是這侷促狹隘的環境令他的腦袋難以好好運作。

「嘎──」

走廊彎角後的閘門再度傳來聲響,葛警官從沉思中甦醒過來。他瞄了手錶一眼,時間已接近午夜,距離上次偵訊差不多已有一個鐘頭。

「他們來了?」葛警官不自覺地對牆洞說了一句,可是,牆後沒有回應。

「嗨,混蛋?」他壓下聲音再說一句,但牆洞依舊沉默。腳步聲漸近,他也不管隔壁那傢伙是否真是氣球人、自己是不是被設計了,趕緊再次坐到石床上,掛回撲克臉。

然而鋼門被打開後,葛警官臉上不由得流露訝異之情。

「阿葛,辛苦你啦。」

站在老施和平頭男身旁的,是一直提攜葛警官的姜副處長。

「副處長,您怎麼……」葛警官連忙站起敬禮,但姜副處長微笑擺手,示意不用。

「處長責成我處理這案子,既然涉及高級警官,我自然也得親自上場。」姜副處長苦笑一下,「幹我們這一行,管你是低級警員還是處長,有需要的話凌晨也得當值啊。」

「不好意思,副處長……」葛警官不禁向對方鞠躬道歉,縱使他自問錯不在己身。

「不打緊,不打緊。」副處長輕鬆地點點頭,指了指身旁的老施和平頭男,「他們說你對關鍵的案情細節有所隱瞞,是嗎?」

「沒有,沒有。」

「葛兄,你剛才不是說什麼『事涉機密,無可奉告』嗎?你到底什麼時候察覺帳目有誤?為什麼你明知有人虧空卻不作聲?」老施咄咄逼人地問道。

葛警官理屈詞窮,只能呆站在石床旁邊,苦思如何作答。要坦承自己根本毫不知情,只是被他人唆擺煽惑,胡扯一番?然而那個「他人」正是自己追捕十年的殺人魔,對方目前更被關在隔壁拘留室……說出這些「事實」,不顯得荒謬絕倫,難以置信嗎?

「阿葛,你放心直說出來就好,多年來我對你充分信任,你不用擔心說出某些違規的事害自己惹麻煩,我這個副處長能作出保證。」副處長伸手攔住老施,讓情況降溫。「警界上下不分階級,只要是警隊中人便是手足,事情不是嚴重違法的話我都有辦法罩住。」

「我──」

砰!

就在葛警官打算說出自己其實一無所知之際,走廊傳出一聲巨響,像是有什麼東西撞上閘門。副處長、老施和平頭男不約而同地回頭張望,可是走廊呈九十度轉彎,他們看不到另一端的情況。

沙、沙──

似乎有什麼重物被拖行的聲音。

葛警官也因為那不尋常的聲音提高警覺,不自覺地向拘留室出口踏前一步,想一窺究竟,可是他的舉動被老施覺察。

「別過來。」老施不禮貌地伸出食指指著對方,就像警告意圖反抗逃走的犯人,但葛警官才沒有理會,站在門邊探頭,勉強瞄到走廊的光景。

「救……救命……」

隨著一聲近乎喘息般的低聲呼喊,一道人影蹣跚地從走廊彎角後現身──一個身穿制服的警員狼狽地拖著另一個穿便裝的男人的上半身,跌跌撞撞地向眾人所在的拘留室一步步走過去。警員雖然仍戴著警帽,但血流披面,左邊肩膀染紅了一片,腰間的槍袋空空如也,似乎剛經歷了一場死鬥;被警員拖過來的男人渾身血汙,地上被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不知那人是生是死。

「有、有人襲擊……」不曉得是因為傷勢太重還是體力到了極限,警員甫拖著生死未卜的男人轉過彎角,吐出這半句話後便倒地不起。平頭男和老施見狀立即拔槍戒備,葛警官見狀也想上前幫忙,但他剛踏出一步便給老施擋住。平頭男將葛警官狠狠推回室內,關上鋼門,葛警官只能靠在門邊,焦灼地透過監視窗繼續觀察情況。

「你振作一點!」老施等三人趨前將倒地的警員和男人拖離開彎角,平頭男則緊握手槍,往前探視襲擊者有沒有尾隨那兩人而來。葛警官想起前陣子那些仇警分子曾揚言會對付警察,不確定他們是否挑這間分局進行突襲。

「他死了。」老施檢查過滿身是血的便服男人,吐出一句話。葛警官站在門邊,隔著玻璃目睹一切,就連他們的話也通過門頂的通風口聽得清楚。

「科長,似乎沒有人追──嗚呀──」

葛警官不曉得平頭男那聲慘叫代表什麼。他用力將臉貼上玻璃,可是礙於角度狹窄,他根本無法看到走廊彎角那邊發生什麼事。他只看到面前兩個倒地的染血男人,以及直瞪著平頭男所在之處、面露驚懼的老施和姜副處長。

「發生什麼──」

「嗚呀──」

就在葛警官面前,老施和副處長先後倒下。他本來以為二人被槍擊,但他沒聽到槍響,然後仔細一看,驚覺回憶中的恐怖片段再度在現實中上演──

「氣球人!」

葛警官狂怒的喊叫無法制止殺人魔術重現眼前,老施和姜副處長的脖子同時被一股隱形的力量扭斷。二人在地上掙扎著,手腳猶如痙攣般屈曲,手掌在空氣中亂抓,形成一副教人悚然的異常光景。頸椎骨折斷的聲音再次傳進葛警官的耳朵之中,他更看到姜副處長死前那張蒼白的臉和恇駭的眼神。他用力敲打鋼門,嘗試阻止敬重的上司被殺死,可是對方的頭顱像壞掉的發條玩具,整整轉了兩圈才停下。

「住手!給我住手──!」

葛警官大嚷,但為時已晚。隔著鋼門,走廊上躺著一堆屍體,而他不知道氣球人下一個目標是不是自己。

「媽的,氣球人!給我滾出來!我要將你這孬種碎屍萬段,拿去餵狗!」葛警官回頭對著牆洞憤怒地吼道。

「啊呀,葛警官,大家都是文明人,嘴巴放乾淨點比較好。」

無賴般的聲線再次響起,然而這個回應,讓葛警官背脊一涼──聲音是從他身後鋼門門頂的通風口傳進來的。他猛然回首,透過門上的監視窗,看到那個血流披面的警員緩緩爬起,拍打身上的塵埃。

「初次『見面』,葛警官,在下氣球人。」對方笑道。他將警帽的帽沿按下,讓葛警官無法看到他的雙眼,加上滿臉鮮血,對方難以看清樣貌。

「你、你……拘、拘留室──」葛警官不住回頭望向身後的牆壁,同時又警戒著門外的氣球人。他仍被眼前的光景震懾,無法把話好好說出──他不曉得明明被關在另一間拘留室的氣球人,怎麼搖身一變成了從外面跑進來、拖著另一個男人、頭破血流的警察。

「你以為我被關在隔壁的拘留室嗎?」氣球人聳聳肩,邊說邊背著門後的葛警官蹲下,檢查老施等人的屍體。「抱歉讓你誤會了,我之前的確待在那房間,但門可沒有鎖上。」

「沒……鎖上?」

「對啊,不過我和你一樣『被困』在這鬼地方,我沒完成委託殺掉目標可不能離開。那邊的房間尿騷味超重,被迫待上老半天,實在倒胃口。」

葛警官此刻才察覺這全是氣球人設計的一場戲,他老早裝扮成警察在二號拘留室等候,待目標人物現身、時機成熟便塗上血漿,假裝受傷讓對手鬆懈,再近距離下殺手。

「你──你被委託殺死副處長──」

「他是主要目標,還有姓施的,以及其餘一些警察。」氣球人頭也不回,繼續翻地上屍體的口袋。「這委託有夠誇張的,名單一整串長,還好這位副處長是最後的了,我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你──你騙我說退休了。」葛警官本來想痛罵對方殘殺無辜,但他按捺著怒氣,因為他仍沒放棄逮捕對方的想法,尤其他首次如此接近這殺人鬼。

只要拖延便有勝算──他猜想氣球人之後還要面對如何離開這分局的難關,假如樓上有警員察覺地下一樓有異,那氣球人反而成為甕中之鱉。

「我沒騙你,我真的退休了,只是有一件以前遺留下來、不能推卻的委託。我跟你們這些警察不一樣,我很有職業道德的,答應過的承諾就算退休了也得完成。附帶一提,這委託我不但沒酬勞,還得自掏腰包花錢籌備,足足弄了一整個月,唉,只怪我人太好。」

「為什麼你要大費周章,裝神弄鬼在這兒殺害他們?」

「不是『他們』,」氣球人仍沒回頭,自顧自在搜死者們的身,「是這個姓姜的。記者們每天追著他不放,我根本沒辦法瞞過狗仔隊接近他……說起來,十年前那個醫生還好處理一點哩。」

葛警官想起副處長因為醜聞被媒體苦纏,沒料到這反而成了他的護身符,使氣球人缺乏下手的機會。

然而在這剎那間,即使細節仍未釐清,葛警官赫然發現一個事實。這事實教他眼前一黑,一股強烈的反胃感從喉頭湧上,五臟六腑像被絞住般難受。

「你、你、你這混蛋!你利用我引副處長出來!你叫我撒謊說知道帳目撥款什麼的,就是為了引副處長墮進這陷阱!」

「呵,是啊。」氣球人停下動作,回頭瞄了一眼。「謝謝你這麼合作,擔當幫凶這個角色。」

「我……害死了姜副處長……」葛警官難以接受事實,悲憤交加,雙手握拳不住搥打鋼門,指甲掐進手掌心,幾乎掐出血來。

「在這個人吃人的社會,假如你沒助我解決他,你也自身難保嘍。」氣球人輕描淡寫地說,「這是互惠互利吧。」

「我才不要你的幫忙!」

「你是個忘恩負義的自私鬼,我救了你你還在抱怨。」氣球人從老施的口袋搜出一支手機,一邊滑動畫面一邊回答道。

「你胡說什麼?」

「你還懵然未覺自己掉進了怎樣的一個陷阱。」氣球人站起來,低著頭走到鋼門前。「剛才我說過,做假帳的傢伙便是殺害警員A的人,嚴格來說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人』,而主謀正躺在我腳邊。」

「副……處長?」葛警官無法掩飾臉上的驚詫。

「嗯。而根據他們的劇本,數天後報紙便會刊出驚天大新聞──謀殺警員A的凶手竟然是屢破大案的著名刑事警官葛幸一。」

「我、我?」

「葛幸一警官虛構名為『氣球人』的都市傳說殺人鬼,成立裝幌子的特殊調查小組,十年來利用警方的經費漏洞私吞鉅額公款。財政課的警員A發現葛氏的罪行,嘗試告發,卻被葛氏和同夥先下手為強滅口,並且偽裝成仇警分子所為。在北警區凶殺組和內部調查科努力不懈下,終於揭發葛氏的惡行,將他和同黨一網打盡。」氣球人一口氣說道,「這樣的劇本不是很完美嗎?」

「我沒有做過!在法庭上我能自辯,證明這一切都是不實的指控──」

「死人如何自辯啊?」

葛警官目瞪口呆,他沒想過副處長和老施準備殺死自己。

「你今天被抓進這兒,本來就沒有機會活著離開。」氣球人笑道,「他們幹掉你後便會將你偽裝成自殺,配合一堆罪證,世人便會認定你是畏罪自戕。」

「我在警隊一向受敬重,同僚們都了解我的為人,那些帳目單據不足以將我定罪!」

「加上你認罪的自白,那便足夠了吧?」

「我哪做過什麼自白?」

「你沒有,但要偽造出來並不困難。」氣球人按下從老施身上取得的手機,將畫面貼在門上的監視窗。葛警官不由得怔住,手機播放著一條影片,主角正是坐在拘留室石床上的自己。

「葛兄,上月二十五號星期四晚上九點到翌日凌晨四點,你在哪兒?」

「我是嫌犯嗎?」

一個多小時前的盤問過程在手機畫面重現。葛警官沒留意當時有鏡頭在拍攝,但從影片的角度來看,鏡頭應該藏在站在老施身後的平頭男或年輕警員身上。看到這片段,他冷汗直冒,因為他回想起過往呈交給法庭的好些偵訊影片──那些在拘留室拍攝、盤問殺人犯的片段。

「但、但我沒有承認過任何罪行──」

氣球人拿走手機,在上面輸入一些文字。雖然葛警官看不到對方雙眼,但他目睹氣球人嘴角揚起,正不懷好意地笑著。

而當對方按下畫面某按鈕後,手機傳出的聲音令葛警官深感戰慄。

「是我指使部下殺害同袍……他太多管閒事。」

這句話的聲線和語氣,和葛警官一模一樣。

「看,我不就說『偽造不困難』嗎?」氣球人笑道,「近年有一種叫『深假語音』的電腦技術,只要輸入某人說話的樣本,就能使用人工智慧深度學習來模擬出那個人的聲線,東區科創中心就有一家公司專門研究這個。樣本愈多,合成出來的語調愈神似。」

葛警官憶起老施的盤問過程,想起自己曾說過的那幾句話,不由得打從心底發寒。

──阿達不會做這種事!他才不會指使部下瀆職!

──那……那只是單一個案!超速和殺害同袍程度上也相差太遠了吧!

──施科長,我以人格保證大石是好警察,他或許有點笨,喜歡多管閒事,但勾結罪犯之類的指控不可能是事實。

「這軟體可不是我故意安裝的,它本來就在手機裡。功能有點陽春,但看來是他們用來評估盤問取得的聲音樣本夠不夠偽造足以毀你清白的罪證吧,之後再讓同夥用電腦好好弄一遍,加上特效修改影片,稍稍改動你的嘴型,將偽造的聲軌嵌進去,那法庭就會有一件確鑿的證物……啊,不對,反正你人已死,讓這偽造影片『意外流出』,給媒體報導就行了,輿論將矛頭指向你,姓姜的安然無事,警隊剷除一匹害群之馬,民眾有怪罪的對象,皆大歡喜。」

葛警官一臉茫然。他不相信自己會被當成替罪羊,尤其氣球人聲稱主謀是他敬重多年的副處長。理智上他知道眼前一切證據吻合,感情上卻無法接受。

更重要的是,他沒忘記面前的人是他追捕多年的目標,即使自己陷入被誣害的圈套、同僚口蜜腹劍意圖致自己於死,他仍執著於抓住氣球人這殺人魔術師。

「我不相信。」葛警官說道,「這一切不過是片面之詞,天曉得你會不會是在誤導我,就像一個多小時之前一樣。」

「哎,葛警官,你可真頑固啊。」氣球人從口袋掏出一個小小的黃色信封。「這裡面就有你所需要的文件證據,證明警員A發現了什麼而招來殺身之禍。」

「既然你說副處長他們可以造偽證來冤枉我,那我怎知道這什麼鬼證據會不會是你假造出來的?」

「嗨,你這傢伙──」氣球人語氣有點不耐煩,但忽然頓了一頓,再說:「你……該不會是在拖延時間吧?」

葛警官被對方說破心事,不由得怔了一怔。

「我說啊,」氣球人換回輕鬆的語調,「你以為拖延時間,樓上的人發現不對勁,我就會在這兒被圍攻嗎?你太天真了,我既然完成了委託仍賴著不走,跟你繼續聊這些五四三,便代表我已準備好退路嘛──你以為樓上還有半個活人嗎?」

猶如上千隻螞蟻在背部往上爬,葛警官幾乎窒息。他記得氣球人有方法令目標在自己逃離一段時間後才死亡,那麼,他很可能潛伏在隔壁拘留室之前已對樓上的所有警員下殺手──雖然氣球人說他不享受殺戮,但只要擋在他面前,他才不管涉及多少條人命,都會一一剷除。

「你這惡魔……」葛警官咬牙切齒地罵道。強烈的挫敗感湧上心頭,他只能勉強站在門邊以言語發洩。

「我真是人太好,為什麼要花時間跟你說這些呢?」氣球人搖頭嘆道,「呵啊──算了,我還是快快了結,早點回家休息好了。」

氣球人撿起老施的手槍,隔著玻璃指向葛警官。

我要死了──葛警官心想。面對這殺人鬼,他雖然已置生死於度外,但被槍嘴直指,他仍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

砰!

葛警官伸手往前擋住之際,卻發現沒有子彈從監視窗打進來,只見氣球人以槍柄敲碎玻璃。他以為對方準備用「殺人魔術」解決自己,將他的頭顱扭轉七百二十度,對方卻往室內丟進一件東西。

一串鑰匙。

「你手搆不搆得著門鎖我就不管了。」氣球人笑道,「最後送你一個小情報:檢查一下樓上那些死去的警察們的手臂,你會發現有趣的事。我先失陪,後會無期。」

「慢著!氣球人──」

葛警官的喊叫沒能阻止對方離開,當他伸手從破掉的監視窗摸到鋼門外的鑰匙孔位置、成功找出鑰匙串裡哪一支能打開門鎖時,已是十分鐘後的事。門外只有四具屍體,以及氣球人展示過、聲稱裝著證據的黃色信封。葛警官打開信封,裡面只有一張小小的記憶卡。

即便確信為時已晚,葛警官仍一鼓作氣地跑上樓上,期望有人能逃過氣球人的殺手。然而剛衝出梯間,眼前的景象教他大吃一驚。

葛警官面前的確橫七豎八地躺著一具具脖子被扭斷的屍體,可是令他吃驚的不是這些死者,而是周遭的環境。

這兒根本不是警察局。

一樓連接梯間的門廊堆滿紙箱和雜物,加上旁邊一些蒙塵的機器,這兒比較像廢棄工廠或倉庫。門廊左邊有一扇沒關上的門,葛警官跨過地上的屍體,發現門後是個像休息室的房間,除了排著幾張長沙發外,門口旁邊還有一個小酒吧。每張沙發上擱著幾具屍體,當中有男有女,男的有穿制服也有穿便服的,但女的都衣著性感,就像是夜店的陪酒小姐。地上散著碎掉的酒瓶、酒杯和小吃零嘴,而角落的一張沙發上有一對衣衫不整的男女,女的跨坐在男的大腿上,就像二人正在纏綿,可是他們的頭顱都像莖稈折掉的麥穗,無力地垂在彼此的肩膀上。最讓葛警官詫異的是,那男人可是穿著警察制服,縱然他的褲子早褪到小腿上,手銬則扣在自己的手腕上,而警帽卻戴在女方的頭頂。

葛警官退回門廊,往右邊走過去。他仍無法理解這環境,但當他穿過右邊的走廊,踏進那個像倉庫般的偌大房間時,他就明白一切。在那房間裡,除了地上的死者外,有一張張長桌子,桌上有一副副化學實驗室專用似的儀器,而接近房間入口的長桌上卻放滿一包包白色的粉末。

這是製毒工廠。

葛警官終於回想起在拘留室聞到的酸甜氣味是什麼,那是製毒過程中化學品散發出來的味道,酸的是安非他命,甜的是古柯鹼。包裝毒品的桌子上有一個死去的制服警員俯伏著,他身邊的另一個死者便是和平頭男一起抓葛警官來的北區凶殺組組員。

──檢查一下樓上那些死去的警察們的手臂,你會發現有趣的事。

氣球人最後擱下的話令葛警官十分在意,縱使他難以接受目前看到的一切所暗示的事實。他走到死去的凶殺組組員身旁,捲起對方的左手袖子,沒看到任何異樣,可是捲起右邊袖子時卻看到了。

在那條手臂上,有北區黑道「驃馬幫」的幫派紋身。

葛警官釐清案情的所有細節已是一週後的事。也因為這些細節,他猜想氣球人真的是個懂法術的殺手。

在那張記憶卡裡,記載了警員A被殺的理由──裡面有警察財政課多份文件拷貝,顯示警方在財政上有很大的人為漏洞,然而那些漏洞卻跟葛警官一開始想像的不一樣。

他本來以為氣球人調查小組的開支跟撥款單據有差異代表有人虧空公款,但結論完全相反。錢不是被偷走,而是增加了。

姜副處長利用警方來洗黑錢。

根據紀錄,這漏洞在葛警官初成立氣球人調查小組已被利用。副處長──當時仍是刑事部部長──跟黑道驃馬幫勾結,協助對方清洗販毒的黑錢,他暗中將警隊中的同夥加進葛警官毫不察覺存在、名義上隸屬氣球人調查小組的特殊隊伍名單,然後偽造撥款單據,將黑錢當成公務津貼發放給這些部下,部下們再將這筆錢全數存進警隊的儲蓄暨福利合作社。合作社委員會成員全是副處長的爪牙或同黨,他們有權選擇將合作社存款基金投資到什麼公司,結果款項回流到由驃馬幫合法經營、當作掩飾地下生意的財務企業去。

阿達任職的商業犯罪調查課再厲害,也沒辦法想像在同一棟大樓辦公的財政課會被用來洗錢。

製毒工廠裡除了葛警官外無人生還,死者共計三十六名,當中一半以上是警察;而同一天晚上還有四十七個警察離奇死亡,當中大部分來自北警區以及內部調查科,死者全是死於頸骨折斷。經調查後,所有被殺警察都在警員A調查到的名單之上,是收取不法利益、包庇黑道的腐敗警察,不少更是有雙重身分的黑道成員──事實上,弱小的驃馬幫早成為姜副處長的禁臠,部分警察和黑道早同化了。

葛警官被拘押的地點除了是驃馬幫的製毒中心外,亦是幫派提供警員「福利」的娛樂場所,黑警們可以在這兒獲得妓女或毒品的招待。調查發現,那個偽裝成拘留室的地下一樓本來是黑道用來監禁、拷問敵對組織成員的地點,而老施和同夥們過去曾不下一次利用它來禁錮無辜者,讓對方以為自己身處警局內──當然,那些被禁錮、吐露祕密的傢伙之後都人間蒸發,很可能被埋到了北區的樹林之下。

回想起被平頭男帶去「協助調查」的經過,葛警官不禁責罵自己太大意。搜查隊在製毒工廠找到一箱攝影機和閃光燈,葛警官此時才了解他在「假警局」外被記者突擊也是整場戲的一部分。他被平頭男用外套蒙頭,不是為了讓「記者」拍不到他的樣子,而是要妨止他發現那根本不是警察分局。

而他猜測,當時氣球人已偽裝成警員,穿著制服竄進工廠,並且殺死一人,和屍體一起在二號拘留室等候多時了。

除了葛警官被關的四號拘留室,其餘房間的門鎖都不能上鎖。他不知道本來黑道和黑警們一向只需要一個房間來演戲,還是一至三號拘留室的門鎖事前被氣球人破壞,逼老施他們選擇四號室,讓氣球人順利地反過來演另一場戲來欺騙對方。氣球人指示葛警官謊稱對撥款知情,正是知道老施他們擔心節外生枝,萬一葛警官早發現單據有異樣,曾對部下說明,那必須在殺掉對方前確認情報,堵塞漏洞。而要讓葛警官開口,只能依賴比他高級的警官,也就是這個犯罪集團的最高幹部姜副處長。

葛警官推測,氣球人花了差不多一個月來籌備,對數十名警察逐一下毒手,使所有人同一時間遇害──除了魔法或超能力,他想像不到第二個解釋。至於氣球人如何確知當天葛警官會被「拘捕」、副處長何時現身,葛警官無法想像出答案。也許對方倚靠運氣,或是有強大的情報網絡後援去推理出這個結論。

新上任的副處長十分感激葛警官揪出害群之馬──畢竟葛警官替他解決了職場上的競爭對手──但葛警官一直耿耿於懷。接受氣球人的恩惠本來已教他不快,更難接受的,是他發現那個裝著記憶卡的信封上面的地址。

那是葛警官的住址。

警員A本來是將證據寄給葛警官的,只是氣球人從他的信箱偷走了信。

警員A搜證歸納的名單之中,沒有姜副處長的名字,他只發現老施之上有一個「更高級」的警官涉案,可是不確定身分。他沒有笨到向內部調查科舉發老施這個科長,反而在察覺自己很可能被盯上時,將罪證寄給出名正直的葛警官。

老施等人拷問警員A,就是想知道他有沒有將證據給了誰,但他寧死不屈,沒有說出祕密。葛警官想到,假如氣球人沒偷走這封信,他看到罪證,八成會向自己最信任的副處長求助,那早在一個月前他已經繼警員A一命嗚呼。

氣球人不只救了他兩次,還為警員A討回公道。對方明明是十惡不赦的殺人鬼,在這案子裡更屠殺了接近一百人,葛警官卻無法指責對方邪惡──畢竟比他邪惡百倍的傢伙,一直披著正義之師的外皮和自己共事。

──人類都是自私鬼,是偽善者。

闔上案件的報告書,一個人待在總部辦公室的他想起氣球人這句話。

人類為了保護同族生命,可以任意剝奪其他物種的生存權,那對警察來說,這個「同族」的定義是不是縮小至同僚呢?對姜副處長來說,它的定義是否更小,只有那些同流合汙的手下才是「同族」呢?

葛警官沒法找到答案。

離退休只有一個月,他知道他這輩子也不可能抓住氣球人了,但經歷過這場險死還生的冒險,他也不再在乎自己的「遺憾清單」上有多少項。

「或者至少可以彌補一項吧。」葛警官想。

他打開手機,在通訊錄上找出離婚妻子的號碼,按下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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