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野果 草莓,大地的第一抹红

草莓,大地的第一抹红

草莓是本地最早熟的可食野果。我最早在六月三日就发现成熟草莓,不过通常是在六月十日左右,或在栽培种上市之前才会成熟。到了六月底,草莓达到极盛期。草地上,草莓的成熟要晚上一周,而且直到七月末都还有。

就连老塔瑟那样多半忙于粗重农事的人,也用他那朴实语调在其诗作《九月》里吟诵:

老婆,进到园子去,帮我整块地,

种上草莓根,要是最好的:

生长在外头,林中荆棘间,

好好选取和移植,结果好得不得了。

草本植物学家老杰勒德在一五九九年之前,写下这段关于英国草莓的鲜明描述,也完全适用于我们的草莓。他说:

草莓的叶子在地上展开,边缘略呈锯齿状,细长的叶柄长着三片叶子,有如三叶草,叶面为绿色,而叶背则偏白;其间长出细长的花梗,上头会长出小花,小花长着五小片白色花瓣,中间的部分略呈黄色,开花之后结果,果实类似桑葚或树莓,颜色为红色,尝来有酒味,果肉多汁而色白,里面包含细小的种子。根细而长,上面发出许多细根,不断向外延伸,草莓便借此扩展族群。

关于果实,他又说:“它们带来的营养稀少且淡,要是恰好在胃里腐败,则营养等于零。”

五月三十日,我注意到有未熟的草莓果实,两三天后,那时我大约走到干燥裸露山丘的南坡,或是灌丛间裸露而有遮蔽的地方,突然想到草莓可能已结果。我去仔细察看草莓最喜爱的生长环境,就在山顶下方,我发现正在转红的果实,最终在极为干燥而阳光最足的地点或是坡顶,找到两三颗让我乐意称作成熟的草莓,不过它们全都只有向阳面变红。另外,我也看到一颗半熟的草莓,长在铁路堤道的沙地,甚至在开挖沟渠后弃置在草地的沙土上,也有看到。

草莓果实处于红色的下层叶之间,难以立刻发现。仿佛大自然有意隐藏这种果实,尤其是对于心里没准备碰上它的人。这种植物多么谦逊,就像一片不被注意的地毯。没有哪种可食野果像这些最早熟的高地草莓一样贴近地面——除了沼泽蔓越莓,但它们需要煮过。因此,弗吉尔把草莓称作“长在地面的草莓”。

哪种风味能比这小果子更可口?自夏季开始,大地就散发着这种滋味,但它们却丝毫未经我们的照料。多么美丽又美味的食物啊!我赶忙采食这每年最早出现的果实,即便它们底面尚绿,仍有点酸,且因长得太低而沾上沙土。我连同少许草莓风味的泥土一起尝。我吃了好多,多到至少足以染红手指和双唇。

隔天,我在类似地点采了两三捧成熟的草莓,或者说,是我愿意称作成熟的那些,最大、最甜的草莓长在悬于沙地的藤蔓上;而与此同时,我通常也会首次嗅到,噢,甚至吃到那种奇怪虫子(某种盾蝽科)的味道,我们常说那尝起来就像某种家里常见的虫的味道——就这样,我已准备好迎接这个季节了。如你所知,这种虫子“只需爬过果实,就能留下”它那独特气味。就像狗占据着马槽一样,这虫子坏了你满口草莓的滋味,但它自己却不享用。真是奇妙,这家伙是凭着怎样的本能,找到它的第一颗草莓的。

想找到早生的草莓,你得到草莓偏爱的裸露地看看,像是山坡上的小土墩,或是牛群过去几年来用脚扒出的小沙坑,当时那些牛只刚来到这片草地,正为了该谁当领袖而争闹不休。有时候,草莓会因它们近来的冲突而蒙上尘土。

我在春天里不时闻到一种难以形容的甜美香气,而且也做了很久的记录,但始终无法找到它的任何来源。这或许就是古人所说的那种大地甜香。我并未发现散发那气味的花朵,也许是来自果实。这再自然不过了,大地最早结出的果实散发近来空气里弥漫的香气,将春天的甜香具体而浓郁地呈现出来。找到那香气散发之处,不久,就能找到天赐食物,就是草莓。每颗草莓的汁液,不也正是从空气萃取而来的吗?

草莓不但滋味好,香气亦佳,其拉丁文学名中的fraga ,据说即是因其香气而得。草莓的香气就像白珠树的果实一样,非常浓郁。有好几种常绿树干的嫩枝,尤其是冷杉香胶,闻起来也很像草莓的气味。

百人中仅有一人晓得上哪儿去找这些早熟草莓。这就像某种秘传的印第安知识。我很清楚是什么在召唤那位学徒,让他在本周日早晨越过我家的小径往山坡走去。无论他住在哪处工厂或小屋,每当最早的草莓转红,他就会像我谈到的那种臭虫一样出现,即便他整年都藏而不见。这是他的本能。然而,其余的人就连做梦也没想过这种事情。这少量的野草莓,总在大众发现之前来了又走。

对于你邻人辛苦种来卖的草莓,那些果园里的、市场篮子里的,还有箱子里的,我评价不高。最令我感兴趣的是干燥山坡上那一小片一小片的天然草莓,即便我起初或许只能得到一捧,但在那里,有时草莓会将地面抹成一片红,原本贫瘠的土壤,全都缀满草莓——没有雇用园丁除草、浇水或施肥。那些莓果如今在这瘦瘠草地独占十余英尺,成为草地上最繁茂的物产,不过,若无丰沛降雨,它们很快就会变得干瘪。

有时,我的第一口草莓,也会在不同的情况下尝到。记得有次泛舟逆河而上,突然遭遇雷阵雨,我就把小船划向一处坚硬而倾斜的河岸,把船翻过来,而在底下躲雨。我在那里贴着地面躺了一小时,因而有机会发现此处出产些什么。雨势一缓,我爬了出来,伸直双腿,随即在一竿之内遇见了一小片草莓,那片草地全被草莓抹红,我便在仍有稀疏雨滴落下之际,摘取了它们。

然而,我们虽然得到这份礼物,却难免有些不安。六月中旬已过,干燥多霾的天气到来。我们更加深陷于大地的薄雾之中;我们处在更差的环境里,在这些日子里,我们越发远离天堂。就连鸟儿的鸣唱也少了几分活力和生气。希望和期待的季节逝去,小果子的季节已至。我们感到有点悲伤,因为我们开始看到希望与现实之间的差距。天堂景象被雾霾夺走,只见一些微小莓果。

我在萌芽林地发现一片片大而健壮的草莓植株,不过它们似乎都只有长叶而极少结果,在干燥天气来临之前,它们将能量完全用于叶子。只有干燥高地那些早熟而矮小的植株,在干旱之前结出了最早的草莓。

在许多草地上,你也会看到一片片浓密的草莓植株,叶子繁茂却无果实,不过有些草地的草莓同时长出叶子和果实,那一簇簇的果实最漂亮。在七月里,这些较为繁茂草地上的草莓成熟,吸引许多人踏着高草去找。从上方看去,不易察觉它们,但当你将高草拨开,就会发现它们深藏在根部附近的小洞里,受到遮阴的保护,而别处的草莓已经枯干。

然而,通常我们只是在草莓的附近尝尝,然后就带着染红而芳香的手指继续前进,直到那红渍在来年春天被洗掉为止。在这一带散步的人若能一年得到两三捧草莓,就算不错了,他会欣然把一些未熟草莓和叶子跟这些草莓混在一起,做成某种色拉,而他会记得的,会是那些成熟草莓的风味。然而,内陆的情况则非如此。草莓在那里出产丰盛,因为这种植物喜欢凉爽的环境。草莓据说“产自阿尔卑斯山和高卢森林”,但“为希腊人所不知”。从本地往北一百英里,在新罕布什尔州那里,我见过草莓大量长在路边、草丛里,还有在附近山丘上到处刚被清理的土地,那里的树桩周围也长了许多。你很难相信那里的草莓是用怎样的精力在结果。那些草莓通常距离鳟鱼出没的地方不远,因为两者所喜欢的空气和水是一样的,而在新罕布什尔山区里的小屋,通常都会提供给旅人草莓和鳟鱼钓竿。我听说,在班戈附近,草莓出现在及膝高草的根部。在炎热的天气里,人们还未看到草莓,就会先闻到香气。还有,在可以望见十五英里外佩诺布斯科特河及河面上百艘纵帆船的山地,也有草莓。在那里除了少有银匙和银盘,其他东西都很充足,而人们有时就把无数夸脱的草莓倒进一个牛奶锅里,拌入奶油和糖,大伙儿就围坐等候,各自手持一把大勺子。

赫恩在其《北方海洋之旅》谈道,“草莓(印第安人称为Oteaghminick,因草莓的外形颇似心形)和那些果大味美的,最北可见于丘吉尔河”,尤其是在经过焚烧的土地上。约翰·富兰克林爵士指出,草莓的克里语名称为Oteimeena;唐纳则说,草莓的奇佩瓦语名称为O-da-e-min——显然和克里语是同一个词,因为所指意思全都相同。唐纳说,奇佩瓦人经常梦到前往另一个世界,但当某人抵达“大草莓时,亡者的灵魂便会于途中在此用膳”,但当拿起汤匙要挖下一块之际,他就会发现大草莓化作石头,成为据说遍布苏必利尔湖周围的软质红砂岩。达科他族则将六月称作Wazuste-casa-wi,意为“草莓红了的月份”。

从伍德约于一六三三年出版的《新英格兰景色》一书可见,这里的草莓在被农耕削弱和逼入困境以前,远远更为丰产而硕大。“有些草莓,”据他所说,“周长两英寸;一个人一上午就能采到半个蒲式耳。”

草莓是大地的第一抹红,是朝霞的红,是只长在奥林匹斯土壤中的诸神美馔。

威廉士在其《美洲语言之钥》里谈道:“英国有位重要医师常说,草莓是上帝造过最好的莓果了。在原住民种植草莓的一些地方,我多次看见多到可以装满一艘船的草莓长在几英里范围内。印第安人将草莓放在钵里捣碎,再跟粗磨粉相混,然后制成草莓面……数日不吃其他食物。”

布谢在其一六六四年出版的《新法兰西自然史》里告诉我们,这片土地长满数量惊人、取之不竭的树莓和草莓;而罗斯基尔在一七九四年的《兄弟会北美传教史》中谈道:“草莓长得又大又多,整片平原好像覆上一块漂亮的红布。”一八〇八年,一位南方人彼得斯先生,致信费城的某个协会,证实以下说法:弗吉尼亚州某处占地八百英亩的森林地,在上个世纪火烧之后冒出大量草莓。他说:“老乡民总是谈道,当时草莓产量极多、占地很广;他们说,那些草莓熟透的时候能从大老远就闻到。其中几位描述草莓在开花时会布满一大片,这情形要不是经过证实,会让人以为是虚构的。大自然披上这袭无可仿效的华服,无数的蜜蜂嗡嗡地来回花果间,加上(大片土地)边上起伏而多样的高山,这一切确实能造就一幅田园意象,可供赋诗。”

那些研究新罕布什尔州城镇历史的人告诉我们,“草莓已不如从前土地初垦时那般丰产”。其实在这一带,草莓和本郡的精髓也已消逝。赋予草莓拉丁学名的那种难以形容的香气,再也不能从我们施过肥的田野散发出来。如果要找这种浓郁香气和未垦处女地所产的完美果实,我们就得前往北方的凉爽河岸,也许日晕上的光点,在此将草莓种子撒在阿西尼博因河的大草原上——据说当地因为盛产草莓,而染红了野马和水牛的足蹄;或者前往拉普兰,有人读到,拉普兰人那些平凡屋子上头耸起的灰色岩石,的确会因野草莓而泛红——那些奇妙的草莓在拉普兰到处冒出,多到足以染红驯鹿的足蹄和旅人的雪橇,而其花朵却是精美无比,就连俄国沙皇也派出骑马信差一路送到他的夏宫。这就发生在拉普兰,那片暮光之境,那片你不期待阳光足以强到染红或催熟草莓的地方!然而,别再只因爱尔兰或英格兰人,在栽培种底下铺着干草,就继续使用“草莓”这般低劣的名称。拉普兰人和契帕瓦族的印第安人可不是那样叫的——最好是用“心莓”这个印第安名称来称呼,因为它们确实就像一颗绯红的心,我们在初夏吃下之后,便能勇敢度过一整年,就像大自然一样。

偶尔,你会于十一月里,在遥远的地方发现第二波的草莓,带着一种淡淡的夕阳红,回应那抹朝霞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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