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上等社会的任何其他类型人士相比,社会出身和早期背景对职业军人而言都要次要得多。未来将领的训练很早就开始了,因而是根深蒂固的。他所进入的军人世界包罗万象,他的生活方式牢牢地以军界为中心。只要这些条件存在,他是木匠还是百万富翁的儿子就次要得多。
当然,这一点不应当过分夸大。虽然军队是美国精英阶层中最为官僚化的类型,但也并非绝对官僚化。就像在所有官僚机构中一样,军队的高层与中下层相比,这种情况并没有那么严重。尽管如此,当我们考察军人生涯时,一个事实看来具有核心重要性,因而我们不必过分地超出其范围。这个事实就是,高级将领的绝大部分职业生涯都遵循了一种相当清一色的和预先安排的模式。一旦我们了解这种标准化的职业生涯的基本规则与关键时刻,我们就已经了解了我们根据多种职业生涯的详细的统计数字所能发现的一切。
军人的世界挑选并塑造成为其职业部分的人选。西点军校和海军学院严格而苛刻的启蒙教学,以及基层兵役制的基础训练,展现了军方试图打破早期的平民价值观和情感的努力,为的是更容易培养一种尽可能全新的结构特征。
为了使新兵获得在承担军人角色方面的自我意识,必须使他失去其很大一部分旧的特征,必须使之与其旧的平民生活分道扬镳,才能使之逐步地积极注重对作为军人的生活现实的成功皈依,深刻地接受军人的世界观,自豪地意识到自己在军界的等级体系之中所获得的成功,并遵守军界的规定。军人的自尊心本身完全有赖于从指挥链条中的同僚和上司那里获得的评估。他的军事角色及其所属的世界是作为国家的高层圈子之一展现在他面前的。人们以各种方式对社会礼仪进行积极的强调。他以各种正式和非正式的方式获得鼓励,要与社会地位较高的姑娘约会。军界使军人感觉到,他即将进入国家高层圈子的一个重要部分,因此,他的自我构想是满怀自信心的男子汉,所依据的是他把自己看作一个平步青云的组织的忠实成员。在美国,可以与军界相媲美的唯一的“教育”惯例就是大都会四百强的私立学校,而后者未必完全可以比得上军界的生活方式。
西点军校和海军学院是军界领袖的起点,虽然在紧急扩军的情况下,不得不动用招兵的许多其他来源和新兵训练的其他方式,但这两所军校仍是武装力量精英的摇篮。今天的大多数最高级陆军将领和全部海军高级将领都是西点军校或者海军学院出身。他们也肯定具有这种意识。事实上,假如他们当中不存在这种等级意识,这些选拔军人气质和塑造军人气概的学府就不得不被称为一种失败。
军队的等级观念是真正的职业军官团的基本特征。自从美西战争以来,它就取代了旧的、分散的、带有一定地方政治色彩的民兵体制。海军上校纳尔顿写道:“……目标是培养舰队,训条是责任感,问题则是要塑造军人气质。”在当今的大多数海军上将就读于海军学院的时期中,按照厄尔司令官的看法:“海军学院的纪律性充分诠释了一项原则,就是在每个社会中,纪律性仅仅意味着有组织的生活。这是采取适当生活方式的条件,因为没有适当的生活方式,文明就不能存在。因此,必须强迫不愿采取适当生活方式的人们这样做,对于这种受到误导的个人,必须加以限制。只是对于这些人,纪律才是严厉的,或者才是一种惩罚形式。可以肯定,事情就是应该如此。只有迫使这种另类的个人感觉到强暴的、毫不妥协的铁拳,才能把他们从其无权属于的一个组织中赶出去。”
军界之所以对军人产生决定性影响,是因为它精心挑选新成员,打破其原先的价值观,使之脱离市民社会,使其在一生的职业生涯中言行举止标准化。在军旅生涯范围内,由于轮流执行任务,所以有利于培养军人相似的技能和情感。在军界,高级职位并不仅仅是一项工作,甚至并不仅仅是职业生涯的顶峰。它显然是在一个全面的纪律体系之中培养的一种彻头彻尾的生活方式。由于沉浸在其生活的官僚和等级体制之中,而且从这一体制之中获得自己的品质和自我形象,所以军人常常被体制所淹没。作为社会动物,他一般而言最近才脱离了美国生活的其他领域。而作为一个封闭的教育体系的知识产物,由于他的经历本身受到一种规制和一系列工作岗位的管控,所以他已经被塑造成清一色的类型。
与上流阶层的任何其他产物相比,少将以上的现代军界领袖彼此无论是外表还是内心,都更为相像。从外表来看,正如马昆德所言,通常他们的军装看起来似乎就是他们的面具,当然也是他们典型的表达方式。他们果敢坚决,眼神镇定从容,总是守口如瓶,坚毅挺拔,虎背熊腰,步伐均匀有力。他们从不优柔寡断,他们昂首阔步。从内心来看,只要一生的训练的完整体系是成功的,他们在行为和世界观上就是十分相似的。据说,他们具有“军人心态”,这并非闲言:其所指明的是由正式的挑选、共同的经历、友谊和活动所组成的体系的结果—所有这一切都被纳入相似的程序之中。这还表明,严格的纪律—其所意味的是指挥链条中的刻不容缓与墨守成规。军人心态还显示出具有共同的世界观,其基础就是对现实性深信不疑。甚至在军事领域内,这种心态也不信任“理论家”,即使仅仅因为他们倾向于标新立异:官僚主义的思维是有序和具体的。
他们成功地在军界的等级制度中攀升,对于这一体制,他们认真履行的态度超过对于任何其他体制,这一事实就使成功的军界领袖获得自信。围绕着他们的最高职位的保护措施,使之信心十足。如果他们对自己丧失信心,那么他们还有什么可丧失呢?在有限的生活空间中,他们往往是胜任的,然而对他们而言,尽管他们忠心耿耿,这通常也是唯一有真正价值的生活空间。他们生活在一个有优势和等级特权的制度中,在经济上可以高枕无忧。虽然他们一般而言并不富裕,但他们从未像社会中下层人士那样,面临养家糊口的困境。正如我们已经看到,他们指挥链条的等级秩序也牵扯到他们的社会生活:在等级森严、井然有序的身份层级内追名逐利,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从不越雷池半步。
在军界内部,辩论像说服一样,都不受重视:一个人服从,一个人下令,一切事物,哪怕是次要的事情,也不是通过投票表决。因此,军界的生活不仅影响到军人对自身的看法,而且影响到他们对其他体制的看法。军界领袖往往把经济体制看作军事生产的手段,把大公司看作某种管理不善的军事机构。在他的世界中,工资是固定的,维持工会是不可想象的。他把政治体制视为常常是腐败的,通常也是效率低下的障碍物,充斥着毫无纪律性的和专爱唱反调的家伙。而当他听到文官和政客们出洋相时,难道说会感到很不高兴吗?
在战后的美国逐渐占据了关键的决策地位的,正是具有在这种环境下造就的心态和世界观的人们。不可以说—正如我们马上就会阐明的一样—他们一定是千方百计谋求这种新的地位;其地位的提高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文职政治家的缺位。但是也许可以说,正如福雷斯特在评论类似问题时所说,缺乏想象力的人才能执行由缺乏想象力的精英阶层制定的、缺乏想象力的政策。但是也必须指出,对于托尔斯泰所描绘的战争中的将军—作为增强人们信心的人物,其言行举止就好像他对战争的混乱局面了然于胸—我们必须增添将军作为管理者的形象,因为他管理着现在已经大大扩充的暴力手段的人员和机器。
与战争间隔时期的职业生涯与活动形成对照,二战结束后被选择担任高级职务的军界领袖已经在五角大楼担任过一系列要职,在那里,每个人在担任中下级军官期间,都受到上司的严格管束,而在最高层,文官和军人则彼此虎视眈眈。如果有机会进入或者接近五角大楼的话,30多岁的陆军中校或者海军指挥官大概会突飞猛进。在这里,作为一部十分复杂的机器的一个零部件,他可能会受到大人物的重视,被委以参谋职务,然后被授予早已渴盼的指挥权。就这样,潘兴早年仰仗乔治·马歇尔,尼米兹仰仗福雷斯特·谢尔曼,阿诺德仰仗诺斯塔德,艾森豪威尔仰仗格伦瑟,格伦瑟仰仗斯凯勒。
五角大楼未来的军方首脑将会做什么?因为在那里看来海军上将要多于海军少尉,陆军上将要多于陆军少尉。他将不再是指挥官,甚至很长时间都当不上秘书。他阅读报告,将其简化为机构间的备忘录;他用彩色标签注明文件类别—红色代表急件,绿色是快件,黄色是加急。他效力于232个委员会之一。他为决策者准备信息和建议,对上司唯命是从。他试图作为“新秀”让众人知晓,甚至像企业界一样,成为某个大人物的年轻随从。就像在所有官僚体制的迷宫中一样,他试图按照规矩生活,遵守《标准操作程序》,但却知道,他必须在多大程度上钻规章的空子,才能快刀斩乱麻地完成任务,能够获得另外一位较低级别秘书对其提供帮助,而仰仗较高级别上司的庇护。现在,我们必须进一步考察的是更高级别的军方首脑的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