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题4 货币霸权战略冲突下欧元的困局

专题4 货币霸权战略冲突下欧元的困局

欧债危机、中东战乱和新兴市场金融危机(例如中国2015年股灾)并不是孤立发生的个别事件。它们其实都是全球货币战略冲突的症候。唯有在深层的币缘政治层面着手分析,方能看出当前全球纷乱局势背后的一连串线索。

美国经历“9·11”后十年的反恐战争,当前做出重大的地缘战略调整,自有其深层原因:美国和欧洲这个战略盟友,乃至和中国这个曾经一度被绑在耦合关系中同床异梦的贸易伙伴,在新时期的币缘战略上出现了利益冲突。美国无论何种政党执政,都要维护美国的核心利益,那就是以国家强权保障私人银行家获利而必需的强势美元地位。因此,美国的政治及军事核心战略也必然是极力维持美元的全球霸权。这是当前金融资本主义发展的主要矛盾。

所以,美国的核心战略是要打压所有能挑战美元霸权的新兴货币,包括自己的盟友。20世纪80年代用广场协议打垮了日元,当时的打击目标还有德国马克。“二战”后西德和日本是战败国,没有完整的主权,之后搭美国的军事战略便车再度变成工业强国。日元在20世纪80年代一度有能力挑战美元,美国便要日本金融“切腹”,日元便被轻易击败。而德国幸免于难,乃因两德统一的历史机遇,西德增发的货币用来对应地货币化东德乃至苏联和东欧国家的庞大实体经济。诚然,吸纳东德的工业产能及居民消费,延迟了德国的金融化,才没有走上日本的金融泡沫化之路。而在德国完成统一消化了东德的工业产能后,法、意等西欧国家也乘苏东货币体系解体之势,加入了以西方货币来货币化苏联、东欧庞大实体经济的获利大潮——相当于美国支付成本获得的西方阵营的冷战胜利,留下的和平红利被欧洲获取。

于是,1994年,欧盟在成熟的条件下成立,1999年欧元区正式成立。

但是,没有哪一个国家的顶层设计比美国更理解货币的本质和机制。美国看准欧元有先天缺陷,那就是缺乏作为主权货币所必需的内部政治统一性。于是,美国积极介入南斯拉夫科索沃战争,就是冲着欧元去的。在1999年欧元诞生之际,美国在欧洲的火药库巴尔干半岛煽风点火,无异于放大欧洲的政治不稳定性,尤其是挑起欧洲和俄罗斯之间的矛盾。因此,美国似乎是通过科索沃战争来凸显欧元的先天缺陷的:信贷基础主权的不确定性、矛盾性及不稳定性。

欧元最大的问题,其实不是希腊或“欧猪五国”(PIIGS),那只是表征。

众所周知,欧盟的制度矛盾是有统一的货币政策(如利率),却没有协调的财政政策,难以在区内针对不同经济体的实际情况进行微调,结果造成强者愈强的局面。像美国和中国这种有强大中央政府的政体,一旦某地区或部门出现问题,联邦或中央政府可以超越局部利益进行调节平衡(尽管还是有一定的利益倾斜)。这次希腊危机凸显的却是:一旦欧盟内部出现矛盾,主导的还是强国的利益。这方面已经有过不少分析了,但大部分研究者都忽略了美国对欧元的战略性打压相对地加剧或放大了欧元区的内部矛盾。

欧元的真正问题是它承载了两种矛盾的功能与期望(或者说利益)。

金融资本阶段的主要矛盾,是不同金融利益集团的竞争。欧元甫一问世,立即形成了欧洲的金融利益集团与美元集团的对抗。这中间牵涉到庞大的利益调整。但欧元的先天缺陷和美国的打压,令欧元始终无法享受美元的信用优势,不像美元般可坐享全球铸币税,在全球贸易中进行制度寻租。于是欧元资本只能靠内部收益来维持欧元资产的收益率。像欧洲债权人对政府财政收入欠佳的“欧猪国家”提供主权信贷这种掠食性借贷(predatory lending),跟美国房贷公司针对缺乏储蓄能力甚至稳定收入的NINJA(no income, no job and asset,无收入、工作和资产者),连哄带骗说服他们签下根本没有能力偿还的房贷,两者本质一样,都是金融资本为了增加自己的收益,不惜埋下债务危机的定时炸弹。但次贷危机爆发后,美国可以靠量化宽松向全球输出流动性来化解内部危机,欧洲的量化宽松却主要由内部来消化。

先撇开内部缺陷不说,欧元能否成为重要的储备货币,有两个决定性因素。首先是它能不能成为全球主要商品的贸易结算货币。欧洲实际上是全球最大的经济体,其覆盖的经济总量超过18万亿美元。而且,欧盟也占了全球贸易的最大份额,其后才是中国和美国。可是欧元流通15年,到2014年仍然只占世界货币储备的22.2%(在2009年美国金融危机后短暂达到最高的27.6%),美元至今还是占压倒性地位的国际储备货币,至今还超过60%;全球资金结算中,欧元只占28.3%,美元则以44.64%的份额仍然高居第一位,[242]美元还是世界主要大宗商品的结算货币,尤其是占第一位的石油。

欧元当然渴望成为主要商品的结算货币。第一次海湾战争,欧洲盟友普遍支持美国,因为当时美国并没有拿下伊拉克总统萨达姆·侯赛因并接管伊拉克。后来萨达姆扬言要推动以欧元来结算伊拉克的石油贸易,这就等于挑战美元的石油本位,真正触动了美国的神经,因而被美国支持的伊拉克政权处以绞刑。在第二次海湾战争时,德、法等欧元区主要国家并不支持美国动武。这也不是出于什么道义,而是萨达姆推动欧元结算石油贸易的倡议恰恰符合欧元想成为世界主要结算及储备货币的鸿图。同样试图将结算货币从美元改变为欧元的还有伊朗、朝鲜和俄罗斯,所以美国视伊朗和朝鲜为“邪恶国家”。这其实跟宗教、文明、意识形态也没多大关系。不少人已经指出:美国在中东最亲密的盟友沙特阿拉伯比起伊朗,在宗教上更保守、在政治上更专制、在社会上更压抑女性及外来劳工的人权,而且是极端保守伊斯兰主义Wahhabbism的输出者,[243]但只要符合美国利益,这一切都无碍它成为美国的亲密盟友。

十年之后,利比亚的卡扎菲更“大逆不道”。他不仅提倡石油去美元化,甚至要甩开欧元,倡议以黄金为基础、以本国丰富的石油储备为后盾成立非洲货币同盟。这等于同时触动美元和欧元两大货币霸权的利益,所以这一次,法国等欧洲国家便积极参与军事行动,推翻这位梦想打倒巨人的堂吉诃德了。

说到底,在金融资本阶段的国际币缘-地缘政治里,鲜见正义之师,有的只是各自的利益盘算。

俄罗斯近年倡议建立欧亚贸易区,整合贯通欧洲和中亚的苏联成员国。换言之,整个亚非欧大陆的核心区将变相成为“欧元湖”(Euro lake),其连锁效应可以很大。如果以欧、俄、中亚为核心,再联结上中国、中东及非洲,美元在整个亚非欧大陆的影响力将大幅下降,只剩下“泛太平洋美元湖”(Pacific Dollar lake)。这才是影响美国接下来20年、50年乃至100年国运的重大地缘格局重组。

因此,欧洲和俄罗斯走得太近并不符合美国的利益。美国必然不惜一切离间欧俄。唯有明白这一点,我们才能理解乌克兰事件的意义。美国已经不是第一次为了自己的一时利益而培植及利用极端分子,昔日较突出的例子是阿富汗的塔利班、基地组织拉登,最近的例子是“伊斯兰国(ISIS)”。这一次美国支持乌克兰的法西斯极端组织搞了次实质上的政变,把一个合法的民选政府拉下台,[244]引爆乌克兰内战,把俄罗斯推向欧洲的对立面,切断了欧俄货币同盟的可能性。虽然客观上有把俄罗斯推向中国的作用,但人民币羽翼未丰,还不是自由兑换货币,在国际上只是新起之秀,较容易对付。[245]

所以,欧盟的困局是欧洲精英缺乏政治勇气造成的。因为只有在外交上与美国保持适当的距离,在军事上摆脱北约、成立欧洲联军,才能在货币上有明确的策略,推动欧元成为与其实力相符的国际结算及储备货币。这也难怪,欧洲从来就不是统一的政治体,由28个国家组成(欧元区19个成员),有24种官方语言,根本没有可能形成强大一致的意志来自立于美国之外。

于是,欧元只能是被美国打压和规定界限的区域货币。

欧元无法成为主要国际商品的结算货币之一,则没有可能挑战美国的全球储备货币地位,也无法在全球进行制度寻租,享受全球铸币税的庞大利益,那就只能在内部榨取弱国来维持金融收益率。这正是欧元的困局。

希腊这些基础较弱的国家,不惜靠高盛弄虚作假也要跻身欧元区,结果却因为缺乏竞争力,资金流向法兰克福,堕入了传统产业萎缩、信贷却不断膨胀的陷阱中,在低成本借贷条件下,靠借钱维持虚假的经济增长。在一个赢家通吃的森林法则主宰的金融世界里,希腊成为金融化洪流的输家。欧盟为了确保欧洲金融资产的价值,坚持以紧缩政策迫使希腊放血还债,令其陷入紧缩衰退(austerity depression)的恶性循环。

欧元本意是要成为可以与美元并立的世界性储备货币。但欧元甫一创立,美国便暗中打压。欧元区诸国踉跄走来,终于继美国房贷危机爆发后陷入主权债务危机,欧元同盟甚至有瓦解之可能;而且,即使目前勉强维持,也要付出巨大成本,恐怕在长久的将来也不能挑战美元的地位。不难理解,对于美国来说,只要有任何威胁美元价值的因素出现,必定坚决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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