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锡南浓和精神理想国

第十六章 锡南浓和精神理想国(1)

为了不引起任何误解,我必须承认我过着一种非常封闭的生活。我对这里正在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我来这里的原因是想从另一个角度了解那些不像我这样封闭的人们是如何生活的。我想看看我能学到什么。我对你们来说可以是一个很天真的人,从你们的角度来看,我会看一看你们习惯的东西,可能会注意到一些你们可能会忽略的东西,因为它们对你们而言已经习以为常了。也许我只能通过简单地告诉你们我对这类事情的各种反应和我感觉到的一些问题来帮助你们。

我是从事理论和研究的心理学家。我过去也做过临床心理治疗,但那时与这里的情况非常不同,使用的是不同的方法,针对的是不同类型的人,比如大学生和有特权的人。我花了一生的时间来学习如何谨慎地对待别人,要表现得温文尔雅,要像对待易碎的瓷器一样对待别人。第一件让我感兴趣的事情是,事实证明,也许我的整个态度都是错误的。我读到的关于锡南浓的情况,以及昨晚和今天下午我所看到的,都向我证明把人当作脆弱的茶杯会有可能发生裂纹或断裂,不能对任何人大声说话,因为这可能会伤害到他们,他们很容易哭喊大闹或者自杀发疯,这些想法可能已经过时了。

在你们的团体中,我的想法则相反,认为人是非常坚强的,而不是脆弱的。他们能承受很多东西。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截了当地对待他们,而不是委婉靠近他们,或者小心翼翼地对待他们,或者轻手轻脚地从背后包抄它们,应该直接地切入主题。我建议将这种方法命名为“无废话疗法”。它的作用是清除防御、粉饰、面具、遁词和客套。你们可能会说,世界是半盲的,但我在这里看到的却是视力的恢复。在这些群体中,人们拒绝接受通常的面具。他们扯开面具,拒绝接受任何废话、借口或任何形式的逃避。

好吧,我问过一些问题。我也被告知,这个假设是可行的。有人自杀或出过什么问题吗?没有。有人因为这种粗暴的对待而发疯了吗?没有。昨晚我亲眼所见,那种直截了当的谈话效果很好。这与我一生的训练是矛盾的,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作为一个理论心理学家,我一直在试图弄清楚人性是什么样子。它提出了一个关于整个人类物种本质的真正问题。人有多强壮?他们能承受多少?最大的问题是人类能接受多少诚实。它对人类有什么好处,有什么坏处?我想起了T.S.艾略特的一句话:“人类无法承受太多真实。”他认为人们不能正确看待真实。你们在这里的经历表明人们不仅可以接受真实,而且它可能非常有用,非常有治疗作用。诚实可能会伤害你们,但它会让事情进展得更加迅速,的确如此。

在这里,我又产生了另一个想法:这不就是构成良好社会的元素,而把混乱排除在外吗?几年前,我曾和北部的印第安黑足人一起工作。他们都是很棒的人。我对这种人很感兴趣,花了一些时间和他们在一起,想要了解他们。但对我来说是很有趣的经历。我来到印第安人居留地时带着这样的想法,认为印第安人就在那里的架子上陈列着,像是蝴蝶收藏之类的东西。然后我慢慢地改变了主意。居留地的印第安人都是好人;我对那里的白人了解得越多,越觉得矛盾。他们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讨厌的混蛋。哪里是疯人院?谁是看守人,谁又是囚犯?一切都不清楚,就像这个小而美好的社会一样。居留地并不是创造了拐杖,而是创造了沙漠中的绿洲。

我们午餐时的谈话又让我产生了一个想法。人类普遍的需要是什么?在我看来,有相当多的证据表明,作为基本人类所需的东西很少,并不是很复杂。第一,他们需要保护和安全感,在他们幼小的时候被照顾,这样他们才会感到安全。第二,他们需要一种归属感,某种家庭、氏族或团体,或他们认为自己有权属于的东西。第三,他们必须有一种感觉,人们喜欢他们,他们值得被爱。第四,他们必须得到尊重。就这样四点。你们可以谈论关于心理健康、成熟和强壮、成长和创造性,这些主要是心理医学的结果,就像是维生素一样。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大多数美国人都缺乏这些维生素。有各种各样编造出来的口径来掩盖真相,但事实是普通的美国公民在这个世界上都没有什么真正的朋友。很少有人拥有心理学家所说的真正的友谊。从理想的意义上说,婚姻也大多并不美好。你们可以说,我们所面临的这些问题,那些公开的问题——无法抗拒酒精、无法抗拒毒品、无法抗拒犯罪、无法抗拒任何东西——都是因为缺乏这些基本的心理满足。问题是,德托普村是否提供这些心理维生素?今天早上我在这个地方闲逛的时候,我的印象是确实如此。我们来回顾一下它们是什么:首先,安全感,没有焦虑,没有恐惧;其次,归属感,你必须属于一个群体;再次,情感,你必须有喜欢你的人;最后,尊重,你必须得到别人的尊重。难道德托普村的方法之所以有效,不正是因为它提供了一个让这些感觉成为可能的环境吗?

我有很多印象和想法涌上心头。我问了一千个问题,尝试了一千个想法,但似乎都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这么说吧:你们是否认为这种直接的诚实,这种有时听起来很残酷的直率,为安全、喜爱和尊重提供了基础?很伤人,的确,一定会很伤人。你们每个人也一定都经历过。你们认为这是个好办法吗?刚才这里来了一个咨询者,我旁听了一下,真的是剑拔弩张,毫不温和,直来直往。那么,你们觉得这种方式对你们有用吗?这是一个我非常想听到答案的问题。另一个问题是,这种特殊的团体是否在运作之中每个人都互相配合,所有的事情都由团体来处理,这是否提供了一种归属感?这种感觉之前是否是缺失的?这种残酷的诚实似乎不是一种侮辱,而是一种尊重。你可以接受你发现的,它本来的样子。这是尊重和友谊的基础。

我记得很久以前,在这种团体治疗出现之前,我听过一位分析师的谈话。他也谈到了这种诚实。他说的话在当时听起来很愚蠢,感觉也很残忍。他说的是:“我要把病人所能承受的最大的焦虑负荷压在他们身上。”你们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他们能承担多少,就给他们多少。因为他们能够承担得越多,整个治疗进展就越快。根据这里的经验来看,他的说法似乎也没那么愚蠢。

这就引出了教育的概念,德托普其实是一个教育机构。它是一片绿洲,一个小型的良好社会,它提供所有社会都应该提供却没有提供的东西。从长远来看,德托普提出了教育的整体问题以及文化如何利用教育的问题。教育不只是书籍和文字。从更大的意义上讲,德托普的课程是为了教育人们如何成为一个优秀的成年人。

(注意:在此时展开了一场讨论,其中包括马斯洛博士和德托普的居民之间的生动互动。不幸的是,居民们的许多有趣的评论并没有被录在磁带上,因此下文只包含了马斯洛博士的那些广泛而独立的评论,在缺乏互动的背景下也可以理解。)

关于德托普和自我实现理论。原则上,每个人都可以实现自我。如果没有的话,那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情把这个过程搞砸了。这里需要添加的论据比我意识到的还要多,对成熟、对责任、对美好生活的追求是如此强大,它可以带走所有你提出的问题。至少对某些人来说是这样的。人们必须努力克服痛苦和尴尬等。这给我的印象是,一个人实现自我的需求比我意识到的更为强烈。当然,这里的人都是可以承受的人。谁不能承受呢?有多少人因为太痛苦而拒绝了这种诚实?

关于责任心的发展。教育成年人的一种方法似乎是赋予他们责任,假定他们能够承担责任,并让他们为此奋斗、流汗。让他们自己解决问题,而不是过度保护他们,纵容他们,或替他们完成。当然,另一方面,完全忽略也是不可取的,但那是另一回事。我想,这里所发生的一切正是一种责任感的发展。你不会听到任何人说废话,如果你必须做什么,那就必须去做。似乎没有任何借口。

我可以举一个印第安黑足人的例子。他们拥有着坚强的性格、强烈的自尊心,他们是最勇敢的战士。他们性格强硬,他们能承受一切。如果你们观察过他们是如何养成这种习惯的,我想那是因为他们对孩子更加尊重。我可以举几个例子。我记得一个蹒跚学步的小孩子试图打开一间小屋的门,但那是一扇又大又重的门,他打不开,于是他不停地推呀推呀。好吧,如果换作美国人,一定会起身为他开门。而印第安人在那儿坐了半个小时,让那个孩子挣扎着推门,直到他自己把门打开。他精疲力竭,汗流浃背,然后每个人都称赞他,因为他能够自己完成这件事。我想说,印第安黑足人比美国观察家更尊重孩子。

另一个例子是有一个我很喜欢的小男孩,他有七八岁,我仔细了解了一下,发现他家在黑足人的部落而言非常富有。他名下有几匹马和几头牛,还有一包昂贵的药品。一个成年人出现了,他想买那包药,这是他所拥有的最有价值的东西。我从他父亲那里了解到,这件事发生后,小泰迪——请记得他只有七岁——所做的就是到荒野中去思考。他离开了两三天,在外面过夜,独自进行思考。他没有征求父母的意见,他们也没有告诉他任何事情。他回来后宣布了他的决定。我可以想象,要是换作我们,一定会直接告诉一个七岁的孩子该怎么做。

关于新的社会疗法。这是一种想法,可能是你们感兴趣的专业。有一种新的工作,开放积极的工作,它需要经验,而不是书本培训;它像是旧时的官员与教师的结合。你必须关心他人,你必须喜欢和他们直接接触,而不是隔着一段距离;你必须对人性有尽可能多地了解。我建议称之为“社会疗法”。这似乎是在过去一两年里逐渐发展起来的。在这一方面做得最好的不是那些有博士学位的人,而是来自街头目不识丁的人,他们知道这一切都是关于他们自己的。他们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例如,他们知道什么时候用力,什么时候放松。

大约三分之一的美国人口和98%的世界上的人,你都可以称为“无特权者”,这些人需要做许多工作,如努力教不识字的人读书,利用精神病学帮助人们成熟和承担责任,等等,从事这些工作的人已经非常短缺了。我的印象是,事实证明,普通的学术培训可能对于一些人有帮助,但还不够。目前,其中大部分工作正被推到社会工作者手中;而一般的社会工作者,据我所知一般都并不了解情况。也就是说,缺乏实际经验。因此,最好是让那些通过经验而不是说教而学习的人担任所有这些新机构的负责人,至少在一定程度上做到如此。关于德托普有趣的一点是,它的经营者都是经验丰富的人。那些人知道如何与处境相同的人交谈。这是一份工作,也可能是一种新型的职业。

关于当前的社会革命。我可以给你们讲上半个小时的例子来说明它是如何在不同地点发生的。教堂在变,宗教在变。一场革命正在进行。有些地方比其他地方进行得更快;但他们都在朝着同样的精神理想国方向成长,也就是朝着更完整的人类的方向成长。这是人们强大、富有创造力和快乐的方向,是人们享受生活的方向,是心理和身体健康的方向。可以说这是精神理想国的宗教。我有一本书,《精神理想国管理》,是关于工作环境、工作任务和工厂等问题的。那里也正在进行一场革命。在一些地方,整个工作环境是建立在这样一种方式之上的,它对人性有益,而不是有害。这些程序发展了人性,而不是削弱了人性。

有很多关于婚姻、爱情和性的书籍、文章和调查。所有这些都指向一种理想,告诉我们自己所处的方向,朝着成为一个尽可能高,尽可能完整的人类发展方向前进。

现在,社会大众仍然像一块麻木、死气沉沉的东西。但是也有许多的增长点,有一些不同的地方,你可以称之为未来的浪潮。你知道这不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谈论这些事情的地方,还有许多其他地方也是如此。我们很少听说它们,因为它们是独立发展的。如果你有了一个好主意,如果我有了一个发现,我想出了一些好点子,我知道如果我能把它做好,其他人也会同时做好。它总是对正在发生的事情的反应。越敏感的人就越会做出反应。

这在教育领域也同样存在。我认为,如果我们聚在一起,把所有好的与坏的经验都汇集起来,我们就有可能把整个该死的教育系统的外皮剥离下来。但我们也可以重建它。我们可以提出很好的建议——我们应该建立一个教育体系。这是爆炸性的,因为它需要人类的现实、人类的需要、人类的发展,而不是一千年前过时的传统遗产。

要谈论精神理想国教育是困难的。我认为你可以用我建议你的想法来做一些贡献,把这当成一种试点实验。要表现得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关注着你的努力,看你的努力能带来什么——什么有用,什么没用,什么是好的和坏的,什么成功了,什么失败了。

我们能做到这一点的部分原因是美国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国家。我们可以坐在这里,而不是在地里挖掘稻谷或类似的东西来维持生命。这并不是什么奢侈品,但我们可以坐下来聊天,而地球上没有多少其他社会可以让你花这么多时间聊天而不饿死。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是一种可以尝试的试点试验。你可以把你的经历当作一堂实物课,或者像生物学家谈论植物的生长尖端那样。当你感到乐观的时候,你可能会说,这是成长的秘诀,而不是另一个世界。当然,当你感到悲观时,看起来好像社会的大多数人都是累赘。它是古老的、传统的、过时的,像是1850年我们所接受的各种道德教育。这在某种程度上取决于你的情绪。但我认为这是一个看待它的公平方式,这不仅仅是潭死水,也许它是人类生长的尖端。

关于交友小组。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我昨晚参加了我唯一参加的一次小组活动,我不知道如果我参加这个组很长一段时间会有什么结果。在我的一生中,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坦率过。这与传统的大学教授的世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教员会议当然不像这些会面。它们毫无意义,我也尽量避开它们——出于礼貌,没人会说“嘘!”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我想起了一位教授,就算粪便埋到了脖子,他也不会说出“屎”这个词。而昨晚的情况则完全不同,我被吓了一跳。在我来自的世界里,每个人都很有礼貌,因为他们都想避免冲突。周围有许多谨小慎微的老处女——我指的是男性的“老处女”。我认为如果你们可以参加我们的教员会议并有产生真正的交流,这将是一件美妙的事情,这将使一切颠倒过来。我想那是最好的。

一个主要的研究问题。在这里有一个问题,我在这里要问大家。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我想,你们也并没有真正的答案。问题是,为什么有些人会留下来,而有些人不会?这也意味着,如果你把它当作一种教育机构,它对多少人有好处?你希望有多少客户?它对多少人不起作用?你知道,那些没有来到这里的人不会被认为是失败者。

你们克服了障碍,克服了恐惧。那么你们怎么看待那些不能克服恐惧的人呢?他们和你有什么不同?这是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因为你们这些毕业生将来会在其他地方开办这样的学校。然后你必须面对的问题,是如何留下更高比例的人。

关于心理治疗。你看,心理分析和个人心理治疗的问题是一样的。他们从自己的经验中发展出来的理论就是这种坦率会让人们远离治疗。他们所做的是在他们真正开始挖掘问题之前,让人们在很轻的程度上处理问题,用几个月的时间试图先建立一种关系,然后再施加一点压力。与此相反的是,在这里没有人会等上六个月,强化治疗会即刻开始。这是一个怎样处理最好、为谁、为多少人的问题。与常规的精神分析程序相比,这里的事情似乎进展得很快。

这让我想起了另一件事。我提出的理论,以及我在治疗中使用的理论,是告诉人们真相毫无益处。要做的就是帮助他们自己发现关于自己的真相。这需要很长时间,因为事实并不是那么容易看清。你必须逐渐面对它。我要告诉你们,与那种做法,那个程序相比,这里发生的是真相被抛出,被推到你面前。没有人会坐等几个月,直到你自己发现它。至少留下来的人可以接受这种做法,这似乎对他们有好处。这与整个精神病学理论相矛盾。

关于自我认识和团体。不知何故,团体是一个帮助者,没人知道为什么。他们所知道的只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它起了作用。我有大量的印象,但还没有真正理清。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因为这需要时间去思考。从我们昨晚的谈话中,我非常明确地感觉到,这个小组所反馈的东西是精神分析学一百年来无法从一个人那里得到的。谈论别人的印象和你对别人的印象,然后让六个人来表示对你所说印象是否赞同,这很有启发性。除非你也了解了自己在世界上的形象,你不可能形成自己的身份或真实的自我形象。这是一个新的假设。在精神分析中,这个假设是不成立的。别人不会考虑你的形象。你只能从自己的内心,从自己的梦想和幻想中发现自己。

我有一种感觉,如果我和那群人待在一起,会听到我以前从未听到过的事情。如果有一个偷拍的电影摄影机,可以像别人看我一样,展示我自己,我就会得到这样的东西。然后我可以进行思考,问问自己他们看到的是对的还是错的?其中有多少是真实的?我有一种感觉,这会让我更了解自己。这种自我认识在寻找身份时很有用。

在你克服痛苦之后,最终达到自知之明是一件很好的事情。知道一些事情比怀疑它,推测它感觉更好。“也许他不跟我说话是因为我不好,也许他们那样做是因为我不好”;对于普通人来说,生活就是一连串的可能。他不知道人们为什么对他微笑或冷漠。不用去猜是一种很舒服的感觉。自知是件好事。

(1) 本文是基于本人在德托普村的即兴演讲,由亚瑟·沃莫斯编辑而成的。1965年8月14日本人在纽约州史泰登岛德托普村发表了这次演讲。德托普村是锡南浓的分支,是一个由前吸毒者管理的社区,吸毒者来此寻求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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