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简论单纯认知

第十九章 简论单纯认知

“Suchness”是日语“Sonomama”的同义词(在铃木的《神秘主义:基督徒和佛教徒》(1)一书中有描述)字面意思是事物“本来的状态”。它也可以用英语后缀“ish”表示,比如“tigerish”意思是就像一只老虎;又如“nine-year-oldish”或者Beethovenish,或者德语单词amerikanisch,这些都指的是对象的整体或格式塔式的定义,正是这种特性使对象成为它所是的样子,赋予它特殊的表意性质,使它有别于世界上的一切事物。

古典心理学的词汇“quale”能表明“suchness”的含义,指的是这种感觉的意思。“quale”是一种无法描述或定义的性质,比如红色和蓝色不同,但是如何不同?是红色的红或者红色的“suchness”不同于蓝色的“suchness”。

在英语中,当我们说到一个特定的人,讲出“他会什么什么!”对我们来说,这意味着这是可预期的,这符合他的本性,符合他的性格,是他的特征,等等。

铃木在上述书籍的第99页,第一次将“Sonomama”定义为“suchness”,他继续做出解释,说明这与统一意识是一样的,与“生活在永恒之光中”是一样的。他引用了威廉·布雷克的话——“将无限握在你的掌心,永恒在一个小时之中”——他认为他是在说“Sonomama”。铃木在这里很清楚地表示了这种“suchness”或“Sonomama”和存在认知一样,但是,他也表示“以Sonomama的态度看待事物”,和具体的感知是一样的。

戈德斯坦对脑损伤患者的描述(例如,当他描述他们的色觉被简化为具体事物而抽象描述能力丧失的方式时)与铃木对这种情况的描述非常相似。脑损伤患者看到不是一般范畴的绿色,或蓝色,他们看到的是每个特定颜色的“suchness”,无关其他,不存在任何形式的连续,不是或多或少的别的东西,不比别的东西更好或更坏,不是更深或更浅,似乎它仅仅是全世界唯一的颜色,无法比较。这就是我所理解的“suchness”的一个要素,即不可比较性。如果我的解读是正确的,那么我们必须非常小心,以避免在戈德斯坦的具象化与可以新鲜而具体地感知未具象化的健康人的能力之间产生混淆。而且我们必须把这一切与存在认知区分开来,一般来说,由于存在认知不仅是具体的“suchness”,它也可以是对抽象语可的抽象理解,更不用说这样一个事实:它可以是对于整个宇宙的认知。

将所有的上述体验与巅峰体验本身或铃木描述的禅悟体验区别开来也是可取的。例如,存在认知总是在一个人经历巅峰时出现,但它也可能并不伴随着巅峰体验,甚至可能来自一个悲惨的经历。然后,我们还要区分两种巅峰体验和两种存在认知。首先,有巴克的宇宙意识,或许多其他神秘主义者的宇宙意识。在这种意识中,整个宇宙被感知,其中的一切都存在相互关系,包括感知者本人。参加实验的人曾经这样描述:“我能看到我属于宇宙,我能看到我处于宇宙的什么位置;我明白了自己是多么重要,但同时也明白了自己是多么渺小,所以这既让我变得谦逊,又让我觉得自己很重要。”“我绝对是非常必要的世界的一部分,我在家里,可以这么说,而不是在外面,不是和世界分离的,不是站在一边悬崖望着另一边的悬崖,而是在事物的中心,我是在一个家庭里,不是一个孤儿,或被收养的孩子,也不是一个从外面透过窗户往房子里看的人。”这是一种巅峰体验,一种存在认知和必须严格区分的另一种体验,在另一种体验中,会发生迷恋和针对特定认知的意识收缩,例如,针对人的面孔或画像,孩子或树的收缩,等等。这时,世界的其他部分被完全忘记,自我本身也被完全忘记。这时,有这么多的吸收和对认知的对象,世界上的其他一切都被忘记,可以感觉到超然物外,或者至少自我意识丧失,或自我消失了,世界也离去了,这意味着认知成为整个宇宙。这一感知仿佛是整个世界。在当下,它是唯一存在的东西。因此,所有适用于观察整个世界的知觉法则现在也适用于观察这个让我们着迷的、已经与整个世界分割开来的对象,这个现在已经变成整个世界的对象。这是两种不同的巅峰体验和两种不同的存在认知。铃木进一步提到了这两种经历,但他认为没有区别。就像有时他说从一朵小小的野花可以窥见整个世界。然后在其他时候,他以一种宗教和神秘的方式谈论禅悟,作为对上帝,或天堂,或整个宇宙的认同。

这种缩减和微小的着迷状态很像日本的忘我概念。在这种状态中,你全心全意地做你正在做的事情,不考虑任何其他事情,不犹豫、不批评、没有怀疑或任何形式的抑制。这是一种纯粹、完美和完全自发的行为,没有任何障碍。只有当自我被超越或遗忘时,这种情况才是可能的。

这种忘我状态经常被提到,就好像它与禅悟状态一样。很多禅宗文学谈到忘我的时候,就好像它是一个人全身心地投入到当时所做的事情中,例如全心全意地劈柴。而禅宗人也会说,好像它是与宇宙的神秘统一一样。在某些方面,这两种表述显然非常不同。

因此,我们也应该批判禅宗对抽象思想的攻击,好像只有这种具体的东西才有价值,好像抽象只能是一种危险。当然,我们不能这样同意。这将是一种自愿的自我简化,其不良后果已由戈德斯坦明确指出。

从这些考虑来看,我们心理学家显然不能把具体的知觉当作唯一的真理或唯一的善,也不能把抽象当作唯一的危险来接受。我们必须记住,对实现现实的人的描述既能具体,也能抽象,正如情境所要求的那样。而且我们必须记住,他是能够享受这两者的。

在铃木的著作中,有一个很好的例子来说明这一点。有一朵小花被看作是它本身,也被看作和上帝一样,充满了天国的光辉,站在永恒的光中。在这里,这朵花显然不仅作为一个纯粹的具体的本来被观察,也作为把其他一切排除在外的整个世界被观察,或者以存在认知的方式被视为象征着整个世界而被观察,即作为一朵存在的花而非缺失花被观察。当花被看作存在花时,所有这些关于永恒和存在的神秘、神圣的光辉等都是真实的,所有的事情都是在存在领域看到的;也就是说,看到这朵花就像瞥见了整个存在界。

然后铃木继续批评丁尼生,在他的诗中,他摘了一朵花,然后对它进行反思和抽象化,甚至是剖析它。铃木认为这是一件坏事。他将其与日本诗人处理同样经历的方式进行了对比。他没有摘下这朵花,也没有把它弄坏。他把它放在找到它的地方。引用铃木书中的话:“他并没有把它从周围的整体中分离出来,他以一种‘Sonomama’的状态来思考它,不仅是在它本身,而且是在它所处的环境中——在最广泛和最深刻的可能的感觉中。”

在书中,铃木还引用了托马斯·特拉赫姆的话。第一个引语很好地说明了统一意识,即存在领域和缺失领域的融合,同一页上的第二个引语也是如此。但是紧接着,问题出现了,铃木谈到了天真无邪的状态仿佛统一的意识,现世和永恒的融合,在某种程度上类似于特拉赫姆在这一页下面脚注所描述的,拥有原始天真无邪孩子的状态。铃木说,这是重访伊甸园,重获天堂,那里的知识之树还没有开始结果。“我们吃了知识的禁果,才养成了一贯的理智化习惯。但是,我们从来没有忘记纯真的原始住所。”铃木把这种《圣经》上的纯真,这种基督教上的纯真,与“Sonomama”相符,与“suchness”相符。基督教对知识的恐惧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错误,在伊甸园的寓言中,知识是亚当和夏娃堕落的原因,一直以来在基督教都作为一种反智主义,害怕智者、科学家等,同时他们感觉对阿西西的圣方济各的信仰或者虔诚总比对理智的知识要好些。基督教传统的某些方面甚至有一种感觉,这两者是互相排斥的,也就是说,如果你知道太多,你不能有一个简单的、纯粹的信仰,而信仰当然胜过知识,所以最好不要学习太多或研究太多,或者成为一个科学家,等等。当然,据我所知的所有“原始”教派都一致反对学习和知识,好像知识“只属于上帝,而不属于人类”。(2)

但无知的天真与明智、老练的天真是不同的。此外,儿童的具体知觉和他的知觉能力与成人的具体知觉和知觉绝对是不一样的。至少在这个意义上,它们是完全不同的。孩子并没有还原为具体,也还没有学会抽象。他是单纯的,因为他的无知。这与明智的,自我实现的,年长的成年人的“第二次天真”或“第二次单纯”非常不同。成年人了解整个缺失领域,整个世界,所有的罪恶,其竞争、评论、争吵和眼泪,然而能够超越他们,在统一的意识中他能够看到存在领域,看到整个宇宙的美丽,在所有的罪恶、竞争、眼泪和争吵中看到另一种存在。通过缺陷,或在缺陷之中,他能看到完美。这与特拉赫姆所描述的无知孩子的童真非常不同。这种天真无邪的状态肯定和圣人的境界是不同的。圣人已经通过了缺失领域,与它战斗虽然痛苦,却完全有能力超越它。

这种成年人的天真或“自我实现的纯真”可能与统一的意识重叠,甚至可能是同义的,在统一的意识中,“存在”(存在的领域)与“缺失”(缺失的领域)融合起来。这是一种区分健康、现实、知识和人类完美的方法,事实上,强壮、强大和自我实现的人或多或少能达到这种完美,这完全依赖于对缺失领域的全面了解。这与对世界一无所知的孩子的存在认知是完全不同的,最好被称为无知的天真无邪。这也不同于一些宗教人士的幻想世界,包括特拉赫姆,在他的幻想世界中,整个缺失领域在某种程度上被否定了(在弗洛伊德的意义上)。他们盯着它,却看不见它。他们不会承认它的存在。这种不健康的幻想就像只感知存在而没有任何缺失。这是不健康的,因为它只是一种幻想,或者它是基于否认或幼稚的无知,缺乏知识,或缺乏经验。

这相当于区分高级涅槃和低级涅槃,联合向上和联合向下,高级倒退和低级倒退,健康倒退和不健康倒退。对一些宗教人士的有力诱惑是天堂的感觉,或感知存在回归童年或向单纯的倒退,否则与回到伊甸园偷吃禁果之前的时候,是几乎一样的。这就好比说,只有知识才会让你痛苦。这就意味着——“那么,如果你变得愚蠢和无知,你就永远不会痛苦?”“那时你就在天堂,那时你就会在伊甸园,那时你就不再知道什么是眼泪和争吵的世界了。”

但这是一条普遍的原则:“你不能再回去了:你不能真正地倒退,从严格意义上说,成年人不能变成孩子。”你不能“取消”知识,你不能真正地再次变得纯洁;一旦你看到了什么,就无法收回看到的东西。知识是不可逆的,感知是不可逆的,认知是不可逆的;从这个意义上说,你不能再回家了。你不能真正倒退,即使放弃理智与力量也不行,你不能渴望神话中的伊甸园,如果你是一个成年人,你也不能渴望童年,因为你无法得到它。人类的唯一可能的替代方法是理解继续前进的可能性,发展到“第二次天真”。复杂的纯真,团结的意识,了解存在的认知,以便在缺失世界中继续前进。只有通过真正的知识,通过成长,只有通过完全的成年,才能超越缺失世界。

因此,有必要强调几种对事物本来面目认识的不同:(1)还原到具体认知者,包括大脑受到损伤的人;(2)尚未长大到拥有抽象能力的儿童的具体感知;(3)健康的成年人的具体感知,它与抽象的能力兼容。

这句话同样适用于华兹华斯型的自然神秘主义。儿童其实真的不是自我实现的好榜样,不是存在认知的好模型;也不是具体感知,“Sonomama”,以及知觉的好模式。这是因为他们没有超越抽象,甚至还没有开始达到抽象。

对于埃克哈特,铃木以及许多其他宗教人士来说,他们定义统一意识的方式,也就是永恒与现世的融合,就是通过完全否认现世。这些人徘徊在否认世界现实的边缘,倾向于只把现实当作神圣的、永恒的,或似神的。但这些必须是暂时的;神圣的事物必须在世俗中或通过世俗才能看到。存在领域必须通过缺失领域被看到。我想补充一点,它不能以其他方式被看到,因为在地理意义上没有任何存在领域存在于彼岸的某个地方,或者与世界完全不同,存在于它之外的东西,亚里士多德意义上的非世界的东西。只有一个世界,只有这个世界,而融合“存在”与“缺失”的事情,实际上是一个能够保留二者的问题,共同面对同一个世界的态度。如果我们采用其他说法,就落入了另一种俗世的陷阱,最终以一个云霄之上的天堂的寓言作为结尾,一个像另一间房子或屋子的地方,我们可以看到、感觉和触摸,宗教变得超脱世俗和超自然,而不是这个世俗的、人道的和自然主义。

因为谈论“存在”领域和“缺失”领域可能会被误解是指两个不同领域的实际物理空间或实际物理时间,互相独立、互相离散的领域,我最好强调,谈论这两种领域实际上是讨论两种知觉、两种认知、两种对世界的态度。统一的态度可能比统一的意识更好。这种混淆可以通过简单地将“存在”与“缺失”

认知归结为两种态度或感知方式来消除。这种感知方式就像是一个学过音乐结构的人听完贝多芬交响曲之后会有的认知。这也意味着,贝多芬交响曲的意义或结构在课程开始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只是从感知者身上消除了某种盲目。现在,他已经有了正确的态度,知道该寻找什么以及如何寻找,并且能看到音乐的结构和音乐的意义,以及贝多芬想要表达的东西,他想要传达什么,等等。

(1) SUZUKI,D. Mysticism:Christian and Buddhist. New York,Harper & Bros.,1957.

(2) 我推测,这个传说中的“知识”也可能是旧的性意义上的“知识”。在美国,吃苹果可能意味着发现了被禁止的性行为,以这种方式失去了纯真,而不是按照传统的解释。这或许也是传统基督教反性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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