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的父母:
无法忍受独处,希望你能时刻相伴 与你分离在实时,立刻表现出身体的不适或明显的不快 对成年子女及他人提出无理要求 紧紧依附某人(如女儿),凡事皆靠其打理 无法自行作主或为决定负责,一丁点琐事都要仰赖子女或他人 你知道他/她需要协助,但他/她却坚持不肯让人帮忙[案例1]
指望儿子随传随到的碧
艾尔提心吊胆地拨了电话。此刻他站在剧院大厅的公共电话旁。布幕即将在几分钟内升起。他们夫妻俩刚在附近餐厅简单果腹,便匆匆赶来。但在享受一晚娱乐时光之前,他深知如果没有先给母亲打这通电话,后果将不堪设想。这是惯例。只要他没办法过去她那儿,就一定要电话禀报。这会儿的问题是:他比平常晚了半小时打电话。
他不确定母亲会如何反应,有时她并未留意到电话来得有些迟,甚至有时即使注意到了却也没怎样。可惜今晚不是。当他对着接通的话筒送出温暖的招呼:「嗨,妈」,耳朵传来的是冰冷愤怒的声调:「你到底去哪里了?我找了你整晚!」
「妈,我在剧院。蜜莉安和我今天都忙到很晚,我们差点来不及吃晚餐。我得在两分钟内入座,不过我想先打来问看看你今天好不好。」
「我好得很。」母亲的答复既冷又硬,随即切断电话。「你知道吗?她挂我电话。」艾尔步出电话亭对蜜莉安说。「希望你没吓到。」蜜莉安边说边坐下。艾尔是没被吓到,毕竟他可说是训练有素了。但不管经历过几回、又拚命努力不要在意,仍不免感到受伤。接下来整晚,他的心思在舞台和方才那通电话之间游走,不断地想:「究竟该怎么做、怎么说,才不会变成这种局面?」过去的惨痛经验让他学会要及早打电话去,而为了让妈妈开心并消弭自己的歉疚感,他更是每周去探望母亲两、三回。
话说回来,「开心」是个相对概念。事实上,艾尔八十八岁的母亲碧,从来都不开心。就艾尔记忆所及,妈妈向来总是抱怨个不停,随着年老体衰更是变本加厉。以往有宠她的老公、听话的孩子和稳定的经济状况,她还算过得去;如今老伴走了,自己的健康状况又不佳,她可有得抱怨了。
在艾尔看来,母亲的问题出在她太过依赖。她一辈子就依靠着先生,从来没有自己的朋友。邻居妈妈们会凑在一起打打桥牌或麻将,她从不加入。艾尔记得小时候,母亲每晚焦急不已地等待父亲回来的画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父亲准时七点踏进门,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母亲总是这句招呼:「你上哪儿去了?为什么不能早点回家?」
这份依赖与日俱增,如今没了老伴,她便指望儿子随传随到。艾尔其实乐于照顾母亲,问题是,他想着连自己想轻松看场戏都不行,这也太没道理了。他该怎么做才好?
你不是唯一和父母相处时深感绝望的人艾尔夫妻俩为了母亲头痛已久,问题依然日渐棘手。他们对碧百依百顺,尽力避免惹她不快。周一和周四固定上门探望,周日则去载她回来一起吃饭,大小节日也从不敢忘记。总之,碧希望怎样,他们就配合。这么做虽不能减轻碧的抱怨,倒也让局面维持在合理的掌控之中。
有时他们会忍不住跟她理论,像是当她在苛责帮佣或亲戚时。这种「站在他们那边」的举动会让碧大为光火,然而过了几天也就没事。但这种如履薄冰的日子让艾尔愈来愈气恼,他怀疑自己是否应该给她一些教训,告诉她自己深感受辱,要她道歉?她是不是该学着为自己的言行负责?艾尔举棋不定,困惑不已,直到剧院事件,他才明白情况必须改变,他需要寻求专家咨商。
不管是找咨商师或加入互助团体,求救很重要。意识到原来有那么多人跟你有同样的处境,会让你感到如释重负。 别失控地对父母发火,那只会伤害彼此,完全无济于事。艾尔的故事,是我们每天从客户那里听到的典型状况。而艾尔从我们这里得到的第一个收获是,原来有那么多人面临同样的困扰,却坚信世上没有任何父母会像自己的爸妈那样难缠。仅仅这点认知,往往就足以为成年子女带来极大的安慰。
艾尔夫妻也学到明确的应对技巧。当你读下去会发现,其中很多方法不仅能帮助他俩,也适用其他有类似处境的人。如果你的父母跟碧的情况有些雷同,或许你也会从中发现新曙光。
对父母的要求设定界限跟一般人遇到同样情形时一样,艾尔和蜜莉安的某些反应是身不由己,但却对事情毫无帮助,比方说他们会怒气高涨以致失去理智,然后对碧大小声。然而,无论父母让你多么受挫,愤怒无法解决问题,反而只会让双方更难过。母亲看不见自己的问题,只看到儿子容易暴跳如雷;就算她在你的强势之下道歉,她也完全没有理解原因何在,更无法记取教训。
此外,艾尔夫妻俩还会试着跟碧理论。剧院风波后第二天,艾尔和他母亲的这场对话,描述了这么做有多么无济于事。
艾尔:妈,你要我每晚打电话给你,但我偶尔总会有事啊!就像昨晚我和蜜莉安去看戏,但我还是有想到要打声招呼免得你担心,所以从剧院打给你。
碧:你到六点都没来电,简直把我急疯了!你有空做这做那,就是没空给老妈打个电话。
艾尔:〔逐渐失去耐性〕所以只要我没准时打来,你就开始担心。但你应该了解,我不可能每次都能准时的嘛!
碧:〔不吭声,眼神冰冷〕
艾尔:〔怒气分秒攀升〕我真没见过像你这样不讲理的人。我不可能每次都达到你的期望。好吧,如果你不肯改,那就准备担心吧!
其实,艾尔从剧院致电母亲后的反应,是不是跟母亲对他的态度很像?他觉得自己遭到拒绝,还被挂电话,不禁怒从中来,便对母亲指出她应该要有的表现,而这正是母亲每次对他不满时会有的反应。如果你的父母与碧有那么点雷同之处,你一定会感同身受,但请小心别有样学样。
心中累积了那么多怨气,艾尔不免会发火,对象自然是母亲——都是她,总爱牵着他的鼻子走,又老是那么不讲理。可是一旦冷静下来,艾尔又回头责怪自己:妈妈对其他人并不会这样,那么或许是自己有问题。
在这些冷静时刻,艾尔便会再次跟母亲讲理,希望她能有所改变,虽然从来没用。但要期待像碧这样终生依赖惯了的人独立,未免太不切实际。艾尔若想要好过些,就得从另一面切入:调整自己响应母亲的模式。
当心别步上父母的后尘。 不要责怪自己或父母。找代罪羔羊只会让问题恶化。 不用跟妈妈说理,她的行事本就不是出于理性。我们告诉艾尔,他不能为了不惹母亲生气而总是顺着她,这样长久下来,他一定会受不了。我们向他解释,他得先想好自己能做到的合理范围,然后坚持原则。这方法也适用于你。假如你母亲总是催促你前往探视,而你认为没必要或你不想如此频繁,就想好最恰当的频率;假如你母亲太常来电,有时不妨让录音机来应付。一开始,你母亲大概会不高兴,可能也会一直念念有词,但你必须坚持下去,因为那是你的底线。为了自己好,你必须如此。也唯有如此,才能维护你与母亲的关系。
有时你可能需要某种提醒。我们就建议艾尔,准备一个行事历,在上面加注探望母亲和打电话的日期。「跟蜜莉安一起决定好,然后把它贴在冰箱门上,提醒彼此有这份承诺。」
事先说好你办得到哪些事,做不到哪些事。 保留弹性,照顾自己。学会减压,幽默是万灵丹。艾尔接受劝告画出界线。要这么做很不容易,但非常值得。下面是他在那之后跟母亲的一次通话内容。请注意他没有试图说理,也没有争执或责怪彼此。
艾尔:嗨,妈,你今天还好吗?
碧:你以为呢?我该怎样?我担心得要命,成天巴望我那孝顺(语调讽刺)的儿子回家看我。
艾尔:〔以往会被激怒,这回则改变话题〕妈,你的孙女在学校画了一幅很棒的画,我准备带去给你瞧瞧。
碧:太棒了。我还真久没见到她了,我很想她。你是该带她来给我瞧瞧了。
艾尔:我们这个星期天会一起过去。记得吧,那是我们全家团聚日,我们会带早午餐。
碧:是呀,我就只值一个星期一天的份。
艾尔:我期待周日的来临。再见,妈。
注意碧在儿子每句话之后所流露出的依赖与不安。找我们咨商之前,碧的这些反应总会让艾尔跳脚,母子关系开始紧张;现在艾尔有了新的对策,他把母子见面的次数降到一周一次,期间的电话联系也采取不同态度,正面响应妈妈的每一个抱怨。他强调自己能够做的,不谈他办不到的事,而且不为此自责。最重要的是,他不再聚焦于彼此的争执,而能开始同理妈妈心底的不好受。
这当然不是一蹴可几之事。在习惯之前,需要时间练习。起先你甚至会觉得情况变得更糟,但成果却绝对值回票价。
照顾好自己的身心健康,你若病了,大家都会跟着受苦。度个假,拿出幽默感,尝试任何有效的方法消除压力。三十多年前,美国童书作家丹.葛林宝(Dan Greenburg)出版了一本洞悉人性的小书《如何成为一个犹太母亲?》(How to Be a Jewish Mother),描述传统的犹太母亲对子女保护过度,并精于让他们产生罪恶感。葛林宝以此大开玩笑,介绍了他所谓的「犹太妈妈基本原则」:让孩子每天听到你叹息;要是他压根还没做出让你难过的事,放心,他迟早会的。碰到状况时,试着幽默以对,往往还真能一笑置之呢!
艾尔从咨商师那里学到最重要的一点是,像他母亲这样的人何以会如此。那是出于让她饱尝终生的痛苦和不满,那些阴暗面化为人格,并透过种种麻烦行为传递给他人,自己却浑然不觉。表面上看来,她自己应该清楚这一点,毕竟她是这么聪明。但其实这些行为没有理性可言,也与智力无关。艾尔现在的态度背后,是对这项重要事实的理解。
一旦对母亲的人格举止有此认识,你就能像艾尔一样停止愤恨和受挫,转而同情与怜惜她所承受的折磨。你会比较知道怎么应对,让彼此不再那么剑拔弩张。想产生这种理解,可以努力回想母亲或其他亲人曾提过有关她早年的任何事情。我们有位个案这么形容:「了解我妈之后,我便不再那么恨她了。」另一位则更上一层:「我因此更爱我妈了。」
下面要谈的另一位母亲,个性与碧如出一辙,成因虽然不同,却一样难相处。
学会理解父母内心深处其实深藏着痛苦,而那正是这些难缠行为的根源。[案例2]
一听到儿子要离开就生病的萝丝
「好难受啊!我很不舒服,头痛得好厉害!你什么时候过来呢?我好孤单啊!」
「我晚一点会过去,妈。我先请护士过去看你。」
妈妈充耳不闻,不断喃喃重复道:「好难受啊⋯⋯」,宛如唱片跳针。
摩顿的母亲萝丝,住在邻近儿子家的一间赡养中心。老伴乔十五年前过世是她至今仍走不出来的严重打击,原本就不明朗的世界变得更为灰暗,但她努力撑住孤单一人的日子。住在附近的女儿们是她唯一的朋友,来往频繁,每天联络,直到其中两个女儿先后去世,最后一个女儿得到绝症。萝丝的健康状况也愈来愈糟,寸步难行之外,饱受慢性胃病折腾,眼睛更在白内障手术后不停流泪,还有其他大小病痛让她成天抱怨个不停。
老伴离开后,唯一的儿子摩顿和媳妇葛莉塔虽然住在千里之外,但他们很照顾她,每年数度飞来探视之余,也会邀她过去住上几日,并帮她处理财务,安抚被她没完没了的索求和抱怨惹毛的房东。最后他们发现萝丝实在无法独自生活,经过多次探访与痛苦的沟通,终于让她接受现实,同意搬去他们那个城市。
问题是,她要住哪儿?他们知道母亲很想住进他们家,虽然从不明说,却曾多方暗示,但他们明白这万万不可。没有事情能让她开心,他们的日子将变得很悲惨。夫妻俩婉转地解释说,尽管很想邀她入住,但卧房全在二楼,她的状况恐怕无法应付上下楼梯的折腾。这个事实让他们得以闪过真正的原因,但夫妻俩心里仍不好受。最后,他们终于说服萝丝住进不远处的赡养中心。就她的状况来说,里面一应俱全。
萝丝虽然了解楼梯问题确实无法克服,但还是跟护理人员埋怨儿子和那个「女巫」媳妇不让她同住,说自己根本不该离开原来的住处,会变成这样还不都是「被他们逼的」。她觉得在这里好孤单,其他住户冷淡又不友善。她的胃痛变得愈加难受与频繁,而一有任何不适,她从不找中心值班护理人员,而是打电话给摩顿。问题是,她的状况实在多到让人无法区分是真是假。摩顿气妈妈常用假病使唤他,但若发现她确实不舒服,便又自责不已。
萝丝最近一次来电是在一个周日上午十一点。摩顿和葛莉塔马上要动身前往机场,准备去加勒比海度假一个星期。他致电赡养中心,请护士看看他母亲今天情况如何。电话刚刚放下,那如同跳针唱片的抱怨电话便响起了。
「妈,护士马上就到,你放心,她一定有办法让你舒服点的。我每天都会打电话给你。你没事的。」
回话千篇一律,「好难受啊!我好不舒服啊!」
改变响应父母的方式后来呢?摩顿夫妻俩顺利去度假了吗?还是不得不取消原定计划?不难理解,这种情形经常发生,有时他们怀着满腔罪恶动身,有时则取消全盘计划,心中又气又恼。这回便属于后者。只是摩顿积怨已满,终于决定求助。
摩顿解释他们实在受不了了,每次要去哪里,母亲就开始不舒服;一听他们不去了,病痛马上神奇消失。他们相信她根本是在装病。两人曾试着给她多点时间做好心理准备,情况却只有更糟:愈早听到他们要离开一阵子,她身体的不适就拖得愈久且愈厉害。
经过咨商,摩顿了解原来那是母亲面对压力的反应。例如她六十几岁时动了白内障手术,让她陷入严重低潮,一口咬定医师敲她竹杠;术后多年,她不停流泪,口中念念有词:「一只眼睛要六百块美金⋯⋯」搞得老公完全束手无策。
萝丝的生命历程显示,她和碧一样有过度依赖的问题,因此给艾尔夫妻的建议也同样适用于此。
为自己争取喘息的空间萝丝的状况和碧显然大同小异。你的父母或许也有雷同之处,让你也和她们的孩子一样有类似反应。且来看看如果借用我们给碧这个案例的要诀,此例会如何演变,或许对你所面临的情况有所帮助。
谴责无益。规划好的假期被破坏,摩顿不免对母亲心生怨怼,或是骂自己老是上当。如前所述,千万别让自己掉进指责的漩涡,那于事无补。 照顾好自己的需求。摩顿当然晓得自己需要适时休假,问题在如何办到,而不伤害自己与母亲的感情。 理解胜过一切。我们说过,包容父母的行为,进而调整自己应对的方式,乃是改善这种状况的上策,而首要之务是了解造成父母行为的根源。这点太重要了,所以我们会在整本书中不断强调。那把解决摩顿休假问题之钥,对你亦然。这一点也是咨商帮助到摩顿夫妻的关键。我们让他们认识到母亲的内在状况——她一直处在何种恐惧之中,以致得确定儿子随时会救她。一旦了解母亲的问题出在依附人格,摩顿恍然明白,劝她多走入人群参加活动或与人为善是没用的,因为她已经认定唯有儿子能抚平她的焦虑。
所以,摩顿要做的是鼓励和支持,让母亲知道儿子晓得她的寂寞,并且对她得同时适应大环境与新家的艰难表示同情,诚恳地希望她能慢慢调整,渐渐融入新的社交圈。
当然,摩顿所处困境的根源,出自于他对母亲身体不适的态度,那让他感觉窒息,影响日常生活,连休假都要提心吊胆。我们让他意识到,母亲并不是装病,她是真的觉得不舒服。
请正视:当父母表现出不适而唤你到他们身边,那并非伪装,而是他们真的难受。不能因为夹杂着情绪因素,就认定母亲身体不适是伪装的。当你告诉妈妈你要出门一周,即便她理智上明知过几天就会见到你,内心深处却不免响起警钟,认定你不回来了,因而陷入恐慌,出现不适的症状。而情绪性的胃痛,可能不下于生理性胃痛。
一旦了解这点,当你下次规划假期时,即可采取某些措施。如果时间很短,比如一个长周末,你不妨什么都别说,就在度假时打通电话说你生病或太累在家休息。没人想要撒谎,尤其更不想对父母撒谎,但这么做能保护父母不受自己情绪所伤害,也能让你适时获得喘息。
缓解父母的焦虑,让自己能安心度个假,这是办得到的。当然,如果你要远行一阵子,这个方法便不管用。你得和盘托出。以下是摩顿在咨商后与母亲的沟通内容:
摩顿:妈,明天早上我和葛莉塔要去费城两个星期,我们⋯⋯
萝丝:〔打断儿子,低头长叹〕我能讲什么呢⋯⋯
摩顿:我知道你不好受。你每周都盼着我来,这下子却有两星期看不到我。我都想好了,我们会从费城打电话给你,还会寄明信片。
萝丝:〔抚着心口,再叹一口气〕摩顿,宝贝儿子啊,我觉得身体很不舒服。
摩顿:那真令人难过。〔他暂时住口,试着传递关怀,多余的言词只会让她觉得受到忽视。〕
萝丝:〔仍不言语,垂头不看儿子。〕
此时,摩顿起身走到厨房,花几分钟调整一下自己的情绪,煮好咖啡,端一杯放在母亲前面。
摩顿:妈,喝点咖啡。〔萝丝抬起头。〕沙伦明天会带她的宝宝来看你,还有我朋友珊卓拉的妈妈贝蒂,也会找一天来和你吃午餐。实际上她也在考虑搬进这家赡养中心。
萝丝:她不会喜欢这里的。这里的人都好冷漠。
摩顿:你可以慢慢告诉她有关这里的一切。
萝丝:我很不舒服。
摩顿:我真替你难受。〔他取下月历,在上面注明哪天他会在哪里,哪几天会有访客,然后给母亲看。〕
萝丝:〔把月历放在膝上,忧伤地望着儿子。〕
摩顿:〔握住母亲的手。〕妈,你放心,我一到费城就马上打给你。
这段对话第一个值得留意之处在于时机,它发生在摩顿离开之前,这让萝丝几乎没时间发作。然后他清楚交代自己的行程,保证会密切联系,以及在这段期间安排了哪些访客。还有一点他没说:他也请赡养中心多费心。
注意:有时少说为妙。过去母亲一讲她不舒服,摩顿便加以指责。这次,他保持冷静,以宽容和同情的态度安静聆听。他知道母亲不会因此停止抱怨,但他可以给予安慰。
当然,萝丝母子之间的问题不仅在休假而已,萝丝似乎很难适应新居,这无疑造成她和儿子、媳妇极大的压力。失去旧家,远离习惯的城市,也让她深感悲伤。这样的改变对任何人都不容易,更别说像萝丝这种个性,于是不时的悔恨交加,痛责儿子和媳妇,自然在所难免。稍后我们将看到,这类性格的人总是会把生活一切不顺心的源头指向别人。
惯性依赖与父母早年的经历有关碧与萝丝的依赖性都很强,且一辈子如此。她们的许多行事作风固然符合本书开头评量表中的难缠行为,但「终生依赖」这一点却最为明显。
怎样叫「过度依赖」?这个问题当然没有标准答案。每个人多少都需要仰赖他人。在一个家庭里,某人负责扛起生活的某个面向,其他需求则仰赖其他成员来填补。解放前的妇女对丈夫的依赖,会让现代女性瞠目结舌;同样地,男性——尤其是年长者——亦非常仰赖太太打理家务。
然而,碧的依赖性却非比寻常。她把儿子拉得很紧,只要那条线稍微松一点,就让她紧张不已,于是苦等艾尔电话所引发的恐惧便展现为敌意。萝丝的依赖性更加明显,连摩顿去度假几天都无法忍受。
面对这类型的父母,成年子女务必了解一点:父母的依附行为并非现在才有。没错,随着年纪增加会加剧他们的依赖性,但若客观地了解过去,便可见这是他们自幼即有的习性。
仅仅有此理解,你便可以明白:父母难缠的行为乃是性格造成,他们自己也无法控制。一旦有此认知,艾尔、摩顿——或你,如果你也身处类似情境——就能停止与母亲无益的争论或讲道理,并可同情她所承受的痛苦。我们有位个案在有此领悟后说道:「知道我妈这么难相处是因为她的性格而不是因为我的缘故,我真是松了好大一口气。」带着这崭新的视野,她得以更包容母亲。
是什么原因造成她们如此依赖?常有的一个解释是:她们可能在人生初期有过被抛弃感,而引发此感受的事件或许为真,又或许只是她们认为是真。例如一位母亲因久病住院或抑郁而疏于照顾宝宝,就可能造成这种感受。不难理解,当某人心中潜藏这种无法自抑的恐惧,便很容易不计一切地抓紧身旁的人,以确保自己不会再度被抛下。
摩顿不清楚母亲年轻时曾有过什么样的遭遇,而尽管这种理论颇为可信,他仍很难接受母亲竟认为他会抛下她不管。他相信母亲心知肚明,身为儿子的他孝顺忠诚,会永远照顾她。「但那是一种理性思维,」我们告诉他,「当你跟她说你一周就回来,她的脑袋虽然相信,然而情感上却认定你将一去不回。」
艾尔母亲的情况则不同。艾尔忆起有个舅舅在母亲三岁时过世,他记得亲戚曾谈起那个舅舅卧病好长一段时间,外婆全心照料,几乎无暇旁顾;舅舅离世后,外婆长期陷入忧郁。碧自己并不很记得这些,但情感上的确可能有一种被妈妈抛弃的记忆。儿子没能准时来电使她感到愤怒,其实那是她逃避儿时痛苦回忆的自我防卫机制。明白了碧曾吃过的苦以及那段过往对她的影响,艾尔夫妻便不再觉得她蛮横;知道哪些状况会引发碧的深层恐惧,两人怒气全消,并能以更多的同理心来回应。
跟摩顿一样,艾尔也无法相信母亲真会觉得被抛弃。自己明明那么孝顺,怎么看都是难得的好儿子,时时嘘寒问暖、勤加探视,经常带她上馆子,打理财务让她高枕无忧,都做到这样了,她还怕被抛弃?最后他终于理解,母亲的反应并非出于理智,而是那种态度已经跟了她一辈子,完全不是因为他的缘故。一旦搞清楚,艾尔不仅觉得豁然开朗,也能转而正面响应,与母亲展开良性互动。
艾尔与摩顿领悟到母亲并非故意折腾他们,其实妈妈自己更不好受。碧也好,萝丝也好,都是典型的依赖人格,靠着一些机制还算顺利地步入中年。两人都有婚姻和家庭,也许不免惹恼过人,但都有好好老公罩住一切。现在她们又老又寡,一般人面对这种景况都不免得承受种种身心困顿,对她们来说无疑更为困难。毫不讳言地,她们是自己最大的敌人。
应付依赖性格,绝无固定招式,而过度依赖的表现也绝不仅限敌意或病痛,有人争取关爱的手段是不断指使旁人帮他做这做那。每个例子都不一样,应对方式也要因人而异。无论如何请牢记,这种性格的人在面临跟自己依赖的人分离时,即便时间再短,都会产生极端反应,而他们完全身不由己。
接受吧,一辈子依赖他人的父母,是很难接受分离的。 依赖也可能晚年才出现类似碧和萝丝那样的依赖举止,某些人也许到晚年才首度出现。晚年时面临到的某种打击,加上老化带来的折腾,很可能就造成依赖。但尽管外显模式类似,这两种情况却大不相同。认知到这点很重要,因为晚年依赖可能只是暂时的,因此需要完全不同的对策。父母年老时忽然依赖性大增,常让成年子女喘不过气,因为这完全不是他们以往所熟悉的父母。然而,就像面对一辈子有依赖习性的父母,子女若能了解其根源,就会知道该怎么因应,而那无疑颇有助于改善亲子关系。
这种新近出现的晚年依赖会不会好转,甚至消失,要如何判别?如果起因是渐进式慢性病,如阿兹海默症、帕金森氏症或严重的糖尿病,那么有关的人格变化应会持续,子女最好参照前文所述处理终生依赖成性父母的建议。另一方面,若原因是某种医疗状况,像是中度以下中风、心脏手术后遗症,或遭逢老伴、近亲好友离世的打击,又或是面临另一种伤痛,比如迁离故居等,父母依赖程度减低的机会就颇大。
下面介绍三个有机会逆转的晚年依赖案例。
[案例3]
气女儿要她搬家的艾丝特
四十五年前老伴撒手人寰后,住在波士顿的艾丝特成立了一间小公司。如今她七十九岁了,生意大不如前,膝盖的毛病也让她寸步难行。终于,她接受家人建议,搬去弗吉尼亚州大女儿家附近的赡养中心。她怀念极了自己的公司。害羞内向的她很难交到新朋友,以往在波士顿虽也没什么密友可言,与客户间的往来却是她津津乐道、始终难忘的一块。
如今艾丝特不断抱怨自己无聊又寂寞,整天来电打断女儿开会,更不断占用女儿私人时间。她对赡养中心的其他住户都有意见,责怪女儿把她迁移到此。女儿深感歉疚,不知究竟该拿母亲怎么办才好。
[案例4]
因动手术而变得依赖的希维亚
动了心脏绕道手术的希维亚,恢复情况良好。医生告诉她和孩子们,她完全可以回到原来的生活方式,问题是她不肯了。以往她一手打理自己的吃穿梳洗,现在却样样都要女儿照顾。女儿开始受不了,不明白妈妈怎么忽然变了个人,自己更因为要顾自己家和妈妈而蜡烛两头烧。她开始失去耐性,意识到情况必须改变。以下是她的因应之道。
女儿:妈,我要工作又要这样照顾你,实在撑不住了。我们请一位管家来帮忙,直到你完全恢复为止,好不好?
希维亚:亲爱的,我不知道你这么累。一定是我太依赖你了。我从不依赖人的,但这个手术真让我觉得天翻地覆。
女儿:妈,我懂。医生也说这几个星期你需要人帮忙。我在想,你朋友苏珊之前不是动了胆囊手术吗?她术后请来照护她的那位女士很棒,不知道她会不会有空?
那位「很棒的女士」是受过训练的助理护士,她果真有空前来帮忙希维亚回到日常轨道,重拾自理能力。
希维亚的依赖是到晚年才有,所以逆转机会很高,跟碧与萝丝的情形不同。她衷心理解女儿的疲累,懂得自己的需求已远超过手术以前,而这对女儿忙碌的生活造成何等负担。说之以理这招,奏效。
请来护理人员确实让希维亚的女儿松了一口气,此外还有一个好处。心脏手术让希维亚相当恐惧,变得极度依赖女儿。她的体力没有问题,只是不敢去做。经过女儿的鼓励,加上一位可靠的护理人员陪伴在侧,她得以顺利恢复独立自主。
[案例5]
丧妻后变得封闭的法兰克
法兰克近来被癌症夺去了老伴。一直以来,两人婚姻幸福美满,携手走过活跃丰富的四十八载,一直是对方最好的朋友。三个子女都说,父母向来非常独立。如今法兰克顿失依靠,踽踽独行。
丧妻至今七个月,法兰克仍郁郁寡欢不愿出门。除了子女探视,他婉拒所有邀请。让子女更伤脑筋的是,他连普通小事都无法决定,哪天该请人来家里打扫、该捐钱给哪个慈善机构,凡事都要问过孩子;而当他们帮忙决定后,他又百般挑剔。子女又气又难过,想撒手不管却又不舍,毕竟老爸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他们。
引发晚年依赖的原因上述三个案例,最重要的共通点是,艾丝特、希维亚和法兰克都经历了一场颠覆生命的重大打击,正走在调适期的开始,而那多半也会结束。面对搬迁、疾病、配偶死亡,情感调适往往至少需时一年;而即便时间比你预期的要长,也别放弃,这种晚近才出现的依赖,通常是会淡去的。
让这三个人变得依赖的事件,称重大应不为过。有时,造成父母黏人的起因似乎没那么严重,像是跌倒、感冒、毛小孩死去,但这类状况却可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引发后续更严重的依赖。
人一旦碰到这类事故,通常要走过一段悲伤和哀悼的历程,不仅丧妻的法兰克如此,艾丝特与希维亚也都必须处理重要的失落感:艾丝特失去了家、老友、身为老板的角色;希维亚失去了她曾有的那个健康、活力充沛的自己。
老人家又往往同时面临多重失去。以艾丝特来说,她失去的不仅是公司,还有关节炎造成的行动不便,而搬去女儿家附近则象征放弃与失去过去那种独立的生活方式。
不难想见,这三位长者正处于惊慌失措的景况中,都情不自禁地仰赖孩子提供保护与慰藉。一般来说,他们会渐渐平复,时间是最佳解药。这是跟碧和萝丝那种依赖成性者大相径庭之处,她们无法哀悼过去,那会带来早年被抛弃的课题(更多有关伤逝与哀悼的讨论,请见第八章)。因此,因应父母晚近依赖的对策,就在理解这个事实:父母正经历一段暂时性的冲击,而在重新站稳前,他们和家人都要适应这个不曾出现过的依赖行为。
创造你和父母的双赢现在,你已了解父母在面临搬家或失去什么之后,需要为期一年以上的哀悼期,你不再感到紧张或愤怒,反而可以耐心地给予父母支持。这里再提供一些方法。
不像面对终生依赖成性的父母,此时你是可以跟父母理智对话的,就像希维亚女儿的肺腑之言:「妈,我要工作又要这样照顾你,实在撑不住了。我们请一位管家来帮忙,直到你完全恢复为止,好不好?」
艾丝特的女儿可以跟妈妈脑力激荡,看看院内有没有艾丝特能替补的位置,像是柜台人员或招待员、打电话问候居家老人的志工。这些角色或能唤起她当年为客户服务的感觉。如果她愿意尝试,对减低依赖应该颇有帮助。
法兰克的女儿们若硬逼他出去见老朋友,恐怕会适得其反,让他更气她们的缺乏同理心。在他度过伤痛的这段期间,最动听的言语会像是:「爸,我们知道你多想念妈。」再加上一个拥抱,就更好了。
还记得自己有多讨厌父母告诉你该怎么过日子吗?其实,父母也不喜欢听到你太直率的建言。希维亚的女儿若催她自己洗澡,希维亚的脸色恐怕不会太好看;但若说服她接受护理人员,则能有效引进立场中立的第三方。
寻找能为父母带来成就感的角色。 不妨多给予父母同情和拥抱。 别教父母该怎么做。最后,回到你身上,亦即身为成年子女的你。从小到大,你认识的妈妈总是活力四射,独立自主,现在则完全相反。你不想看到她这么依赖、这么黏人,你既为她身心所承受的痛苦感到难受,也因为照顾她而心力交瘁,程度不亚于父母一辈子依赖成性的那些子女。因此,本章前面提供给那些子女的建议,也同样适用于你:爱护自己,设定合理的底线,不要挑战自己。重点虽一样,做法却大不相同:面对晚近才开始依赖你的父母,你大可跟他们说明你的决定,理性地讨论。这是另一类子女不容易拥有的奢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