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泼冷水型父母(下):「我不需要你们教我怎么做。」

如果你认识的某人,其行为如前一章所述,你八成会敬而远之——除非那人是你的父母,且年事已高,对你需求正殷。

把人放在好或坏的天平两端,这种令人感到沮丧和挫败的分裂行为(亦即前一章所谈的),只不过是诸多泼人冷水的模式之一。只要看看前一章所列出现于评量表中的几个项目,即可明白何以我们称之为「泼冷水」。那些行为总令旁人不敢领教。基本上,有此行为者,其实自己本身也很不快乐,所以才以这类举止把心中的感受传递给旁人。

他们的负面人生观,最可说明一切。当我们看到年轻人愤世嫉俗,或许会一笑置之;但若老人家如此,恐怕只会令子女跳脚,尤其其行为有危及性命之虞时。下面几个案例,可更清楚地阐释此观点。

[案例9]

宁可独居也不肯住进赡养中心的艾喜

艾喜从小就郁郁寡欢。她虽结了婚,也把孩子养大,然而先生和小孩都饱受她的负面性情之苦。先生海利对她呵护备至,无所不从,见太太稍有不快便竭力抚慰。尽管如此,艾喜永远找得出可埋怨之事。

等两个孩子相继离家,一个去念大学,一个结婚,艾喜更是怏怏不乐。她似乎总罩在一团乌云里,怪先生只顾工作不休假,儿女没打电话祝她生日快乐,邻居不把园丁的电话号码给她。

海利在八十七岁那年走了,留下八十五岁的她。海利走前缠绵病榻那段期间,艾喜变本加厉,责备海利只顾工作而不顾健康。「如果他跟别人家的先生一样懂得休假,今天就不会落到这步田地。」接着又怪海利都没让她经手家中财务等事情,害她如今没办法独自处理。

艾喜以往的社交活动都靠海利安排,如今他走了,孩子又都住得老远,她一个人孤单又寂寞。冬天更糟,可怕的气候让她只能待在家里。雪上加霜的是视力衰退,连开车去买东西都成了问题。于是她不断打电话跟孩子抱怨,她这么需要帮忙,他们却没一个在身边,亲戚也都不住附近,而邻居都如此「可恶」,从来不伸手帮她。

其实孩子只要有空,都会尽量前来了解状况。他们心知肚明,父亲过世后,母亲独居会有困难,于是不断劝她考虑其他安排,无奈艾喜拒绝任何改变。如今情况恶化,子女更不遗余力地想让她把房子卖了搬到赡养中心,既可排遣孤单,也不用再为家事烦心。艾喜想都不想,「别再烦我,」她气得浑身颤抖,「我不需要你们或任何人教我怎么做。」同时喃喃重复她的口头禅:「你们这些可恶的人哪!」

别强迫父母迁就你

经过六个月,问题变得每况愈下,艾喜的女儿发现自己的生活重心已从家庭转移到照顾妈妈。有一天她终于忍无可忍,知道自己必须求助,便来参加我们为成年子女和家属所举办的工作坊。

很显然,艾喜的负面性格无法接受任何理性的讨论,于是我们建议她女儿换个方式:别跟母亲理论,因为那完全无效;试着展现同理心,让她知道你了解她的感受,但你不必同意她。

与其跟负面性格的父母争执或理论,不如试着对他们展现同理心。

这个方法果然奏效。以下是这对母女最近一次商量搬去赡养中心的对话。

母亲:那地方离购物中心太远了。

女儿:我知道你习惯老家这里的便利性。

母亲:我认识住在那个赡养中心的一个人,我不喜欢她。

女儿:是。

母亲:如果搬去那么小一个房间,我这里这么多东西怎么办?

女儿:我可以理解不能把东西都搬过去,让你很不好受。不过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帮你过滤。

出乎家人意料,艾喜答应搬去赡养中心,只是嘴巴不断嘟囔说这绝对是个错误。

母亲:我余生肯定要为做了这个决定而后悔。

女儿:很遗憾你有这种感觉。

母亲:我就没人家那种好福气。你和你哥都不会一起来看我,好能全家团聚。

女儿:我知道你很失望。

这种沟通风格也许让你耳目一新。以往你可能总是力劝父母往好的方面看,当他们对你口出恶言则感到愤怒不已。实际上,如果你试着理解他们这种负面行为往往来自本身的不安全感,你就不会硬要他们迁就你了。

其实,艾喜这样的人就是无法开怀地拥抱快乐,又要为自己的不幸寻找代罪羔羊,而那往往就是身旁的近亲。他们不会处理自己的情绪,只会用种种毫无建设性的方式宣泄,结果便是雪上加霜。如果你能以同理心给予支持,他们就比较能够收敛,你也不会因反射性的剑拔弩张而自觉步上他们的后尘。如果你有小孩,这样的同理表现,无疑是他们的最佳典范。

面对艾喜这类父母,成年子女最大的挑战就是管住自己的嘴巴。当你读完上面的对话,或许会有股冲动想回艾喜说:「你有地方可去就该谢天谢地啦。」但那只会加深她的痛苦,提高彼此的对立。相反地,女儿以同理心来回应,则缓和了艾喜的负面行为。

为了彼此好,别强迫父母迁就你。

假如你实在气到无法说出同理话语,不妨尝试这句台词:「我们先别谈这个。」你会很惊讶,这么简单的一句话竟能化解危机,让彼此重新开始。

如同方才所述,成年子女面对负面性格的父母,愤怒是自然反应,而此反应会让父母更生气,接下来的口舌之争对谁都没好处。剧情可以不这么发展。当我们如此告诉客户,他们总是一脸怀疑。从同理心出发,确实能踏上不彼此挑衅的康庄大道。下面案例显示一位女儿学会如何因应母亲踩到自己的地雷。

[案例10]

不随母亲情绪起舞的女儿

我妈真的让我很头大。我得时时提醒自己,她就是这样,看什么都不顺眼,一辈子都不会做人。旁人几乎都不理她,她成了自己最大的敌人,以致现在孤孤单单。我选择对她不离不弃,但她那张苛薄的嘴巴就是改不了。

每当碰到这种挑战,我就想到我那难缠的老板,也许我可以从我妈这儿学到一些应对技巧,同时用到他们两人身上,这对我的人生只有好没有坏。我得牢牢记着:就算妈妈丢下战帖,我可以选择不回应。

这位子女学会的是,把母女间的沟通视为一种挑战,而非斗争。她准备好以新的技巧代替互殴——取下拳击手套,可以这么比喻——于是母女关系得以维系,无所谓谁输谁赢。

面对父母的恶言相向,冷静拆解这枚炸弹是你的挑战。

下面这个对话,显示一位子女面对负面情绪的父母时,如何忍住自己的战斗本能。请想象你是她,刚来探视父亲。

父亲:你连牛奶都没帮我带。

女儿:爸,有人会把牛奶送来家里。这是我们一起安排好的,记得吗?

父亲:你有时间陪所有人,就是没时间陪我。我猜你今天打算去做你自己的事。

女儿:〔只听不语〕

父亲:怎样?不愿意听真相了,是吧?

女儿:我一边在听你说,一边试着努力体会你的立场。

重点在这位女儿没有吃下爸爸抛出的饵,她不曾为没带牛奶一事辩解。如果她这么做,恐怕会让爸爸更觉不受重视,情况只会变得更糟。不管她的理由是什么人或什么事,老人家大概只会说:「喔,我就是没那件事情或你那位朋友重要啦⋯⋯」简单扼要,同理因应,是处理这种状况的两个关键技巧。

那并不容易,但你能学会低调以对,化险为夷。练习是必要的。当客户带着这类问题前来,我们常跟他们进行演练。你也可以找位近亲好友,帮助你精进这种技巧。

不要放弃。结果值得你所有的努力。

与父母相处的品质,在精不在多

也许你还记得那些唱着抛掉负面、强化正面的老歌,想来这些作词者在创作时,心里应该没有负面人格的父母;但如果你的双亲具有负面性格,不妨好好深思这些歌词,里面其实蕴含着无穷智慧。要与父母建立正面关系,就是要为他们多做些不致引发其负面反应的事,以避免踩到地雷。这对双方都有好处。

就某些情形而言,你应努力做个好子女,而非去当看护。例如有个儿子向我们抱怨,每回帮母亲采购,母亲只会嫌东嫌西。我们劝他停止做这件事,因为这显然会引发母亲的负面反应。把这类琐事交给其他人来处理,你则应透过其他途径与母亲建立关系。你和父母曾共同拥有过长远的过去,如今随着他们逐渐老去,你们彼此再度靠近,青春期曾因权力拉扯而有的种种紧张因而再度升起。这很自然,但不必搞得像从前一样那么严重。外界的各种资源可以淡化这个问题:交通可以交给出租车,跑腿可以请高中生打工,陪伴、开车、煮饭可以找个家管员,也可以利用宅配服务,这样你们就能去享受美好时光了。要善用父母所在之处社会局所提供的公共服务和补助。

避免做出容易引起父母负面反应的事。选择让彼此都开心且乐在其中的活动。

对某些家庭而言,某些事情由子女相陪,双方都最开心。下面所举的例子,或许也有适合你和父母一起做的。

帮父母核对账簿。 翻阅相簿,回忆往昔。 帮父母剪指甲。 租一部电影一起观赏。 带父母去看电影、听音乐会、看戏等等。 带父母出去吃饭。

我们也不断提醒处于这类情况中的成年子女:好好照顾自己。许多人只想着如何让父母开心,结果却忘了自己。也许那是成长时期的旧事重演,若是如此,赶快认出这个模式,积极调整,这样你才能成为一个快乐的人。

以下是一些子女分享自己提振士气之道。

「我会打 电话给我哥,他最清楚我妈把人惹毛的本事。当我和他一同回顾往事,我经常笑个没完。」

「暂时抽身,写写日记,这么做对我最有用。」

「我会打电话跟好友倾诉,之后我就会觉得好多了。」

「我会租几部电影,放松整晚。」

「心情低落时,我就去买条毛毯回家把自己裹起来。」

「我会出去健走。万一天气不佳,就待在家里骑室内脚踏车。」

与负面性格的父母相处,不见得时间愈长愈好。你无法疗愈他们的寂寞与痛苦,只能保持稳定的联系。长时间的探望后,当分离在即,会让某些父母更感可悲无依。因此,当你从外地来探望父母,别时时刻刻都和他们在一起。与其住在父母家里,不如住旅馆,以便安排一些自己的活动。

你可能会发现自己认同了父母的看法,觉得做什么都于事无补。若真有此倾向,那可能是个警讯,表示你压力太大,得多把焦点转向自己。参加互助团体或寻求个人咨商是很好的办法。不管做什么,重点是要能抒发压力,恢复能量,可别让一片孝心榨干了自己。

让自己保持愉悦和平静。在找到合适的活动之前,应尽量多方尝试。 小心别让自己的性格也变得负面,那是有传染性的。 评估风险程度,为父母作最好的安排

父母的负面性格会对亲子关系造成压力,这点毋庸置疑,而有时那不仅会危害彼此的关系,甚至会带来严重的后果。如果你认为父母的健康和安全危在旦夕,但其负面性格却不让你帮忙,这时,你必须跨出支持和同理的界线,毅然出面作主。

难题在于,如何判断风险程度已高到应不顾父母反对,义无反顾地介入。以下几项依据可供你参考,你要尽可能客观、不带情绪地检视。如果觉得太难,不妨找局外人帮忙,像是老人照护管理师。

以下介绍几种不同的风险状况,可作为判断上的指引。

高风险状况

在首先这个状况中,主角的母亲和艾喜一样新近守寡,不同的是两人的健康情形差很多。以下是女儿桃乐丝在一场工作坊所做的分享。

我好像就是帮不了我妈。她对我每个建议的响应都是「不好」。打从我有记忆以来,她永远是这么负面。我记得她至少开罪了四个朋友,因为她总是毫不留情地批评她们的外表和小孩,搞到现在自己一个朋友都没有。以前我父亲在,这还不成问题;但自从一年前他过世之后,我妈就孤零零地住在那间老房子,咬牙撑着。

只要我没在旁边盯着,她就不吃晚餐。她的血压很高,一定要按时吃药,但我不知道她是忘了,还是故意没吃,好让我一直跑去。我还在她厨房的柜子底下发现一把烧焦的锅子。当我提议找人来帮忙打理,也好提醒她吃药,她一口拒绝。我在我家附近找到一间很棒的养老院,绝对可以提供很好的照顾,她的答复是:「等我死了再说。」

我实在是筋疲力尽,完全没辙了。

桃乐丝描述的这个情形,存在三个风险因子。

她母亲不吃晚餐,导致体重下降。 她母亲没有按时服药。 她母亲会把锅子烧焦。

这三项要素已足以构成高风险情状,桃乐丝应不顾母亲的意见,挺身而出主导局面。她母亲的健康受到危害,随时可能在厨房或哪里发生意外。最好的解决之道是找个家管员,帮忙煮饭、提醒服药、提供陪伴。

接下来的问题是如何介入。让家人一一与父母对谈是一种方法;不然,全家聚在一起力劝母亲,看是要接受家管员或其他照护方式;若想合并以上两种途径也行。有时,子女非常清楚怎么劝都不会有用,那就直接找来看护,然后祈祷父母能接受。

若风险实在太高,子女恐怕得不顾父母的抗拒和反对,找人来照顾他们。

只要家人能维持共识,以上行动通常都没问题。但有时结果就是昙花一现。例如一开始母亲也许答应请看护,过了几周后,她开始气家人干预,开除了看护,并对孩子们说:「假如她明天还来,我是不会开门的。」

万一黔驴技穷,或家人对风险程度看法不一,可致电父母居住地的社会局,洽询「银发族服务」相关事宜,接下来便会有社工人员前来做家访,评估风险,安排资源。

紧接着是另一个高风险例子,我们帮助故事中的儿子乔,靠自己摆平状况。

乔在我们主持的互助团体中,叙述了他所面对的难题。

我好怕我老爸开车时会害死自己或别人。他的时速比最低速限慢了三十公里,而且还会从中间线道直接来个右转。有时他会忽然搞不清状况,就把车停在马路中央。

他的视力一塌糊涂,反应迟钝,有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医生认为可能是初期失智。每当我一提起驾驶问题,他就气到满脸通红,对我大吼说:「你就是想控制我的生活,夺走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我不想伤他的心,但更不想看到他伤害自己或任何人。

「你是应该感到害怕的。」我们告诉乔:「很显然,一场车祸随时可能发生。但你可能没留意到其他事情。你父亲生气的反应透露了一切,他说你想夺走『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老人家面对身体和心灵的各种衰退,包括眼睛看不清楚、身心反应迟缓等,而你和其他人一直对他说,他已不再是前几年那个活力充沛的人了。」

「驾驶执照象征着独立。」我们继续说:「还记得你自己拿到驾照时有多兴奋吗?那是『转大人』的一种仪式。若这项殊荣被夺走,对你父亲而言将如同灾难,也许对你也是。你要同理他。与其把这看作意志之争,不如视为是你们都很难处理的问题。」

当你决定不顾父母反对而介入,也需寻求家人和亲友、甚至外人的通力合作。

这类问题并不局限于负面性格的老人家,而是会发生在任何人身上。假如你和乔一样,不知该怎么劝老爸放弃开车,不妨换个方式。别大声吼叫要他停止。冷静地谈,提醒他眼力已不如从前,请他回想上次眼科医师是怎么说的。如果还是无效,就请他的医生出马。一张「不得驾驶」的处方笺往往就有用了。

若还需要更激烈的手段,监理处应该帮得上忙。在美国某些州,医生来信便可让监理处在驾照到期前,要求驾驶人进行更新执照的体检。万一你父亲的驾照因而被州政府注销,那么坏人是州政府,不是你。那时,你父亲会感到自己失去了最后一项能耐,将非常需要你的同情与支持。

低风险状况

[案例11]

依赖又挑剔的雷夫

目前贝蒂和父亲雷夫住在同一个城市。雷夫刚从北卡罗莱纳州搬来不久,跟他同居五年的女人离开了他。

雷夫七十出头,健康状况良好。回头看,贝蒂明白父亲一直很依赖女性,最早是妈妈,而妈甫过世,他马上跟一名比较年轻的女子在一起,直到对方受不了他太需要关注而离去。现在照他意思的话,女儿应该要全力照顾他。贝蒂立即发现自己每周要花十个小时在爸爸身上,加上她自己有两个小孩要顾,又是全职上班族,不用说,很快地她就力不从心了。

让贝蒂心烦的不只是爸爸永无休止的需求。不管她怎么做,他永远不满意,这才真的令人受不了。她忆起小时候爸爸下班回来,总是不断抱怨他的秘书(不管当时是哪一个)没有一件事做对,接着又念她妈妈家事永远没做好。

当年母亲也许是心甘情愿的,但贝蒂可不,她知道父亲没理由不能自己多做一点。她建议父亲搬进一间老人公寓,那里有充沛的资源,更有许多社交机会。

不出所料,她父亲不肯离开这毫无独立精神的公寓,搬去「一个处处老人的地方」。

于是贝蒂来找我们。

以下是我们提供给她的建议,以问答形式呈现。

你父亲是否有权继续住在他的公寓,即便那对他的女儿,也就是你,很不方便?是。 你父亲是否面临任何风险,让你必须强迫他搬出去?否。 你是否应该缩手?是。 如果你不想继续扮演照顾者,可有其他方案?有。

贝蒂的父亲有权决定自己的居住方式,即便所有人都认为还有更理想的选择。除非他有自我忽视或自虐的危险,否则没必要插手。

若父母的情况属于低风险,身为子女的你就缩手吧,没必要争得彼此不和。

但那并不代表贝蒂得照父亲的意思走。虽然不能强迫父亲换地方住,她应该知道还有其他方法,既能满足父亲的需求,又能让自己卸下重担。首先,她可以研究一下自己的小区有哪些银发族服务项目,然后把信息告诉父亲。他同意的话,也可以安排其他服务,像是宅配餐点、跑腿打杂与交通接送等。

当你评估过整个状况,确定风险程度算低,就放手别管,只需把各种资源等相关讯息提供给父母即可。

中度风险状况

并非所有情况都那么黑白分明。事实上,有很多灰色地带暗藏着不可忽视的风险。

茱蒂如此描述父亲的状况。

过去十年,我和我爸都没来往,因为他伤害了我的自尊。在我还小的时候,他经常无缘无故吼我,喝酒之后更严重。他老是顶撞老板,因此不断失去工作。他自己的弟弟从不跟他联络。事实上,他生命中的所有人都已离他而去。我这次回来,是因为他的邻居写信给我,说他开始失忆,不该放他一人独居。

厨房洗碗槽里的蟑螂四处乱窜,里面一堆没洗的碗盘。冰箱几乎是空的,仅有的几样食物也快坏掉了。他比以前更自我,也更难相处。我跟他说他该请人来帮他煮饭、整理家里,他骂我说我在破坏他的生活,他才不要让陌生人进到家里来。

茱蒂可以向某个中立单位求助,例如社会局,由他们提出专业评估。他们会先设法踏进茱蒂爸爸的家门,了解他需要什么样的服务,并与之建立关系。也许他说采买和煮饭让他很伤脑筋,那么社工人员便可和他一起找出解决方案。像茱蒂父亲这样的人,有时宁可让局外人进到他的世界。

在社工人员盯着茱蒂的父亲正常饮食之际,她也会评估他的失忆情况,藉此了解他自理生活的能力。社工人员能帮助茱蒂客观地审视父亲的处境,和她讨论其所涉风险程度。需要的话,还可以开始规划之后应采措施。同时,社工人员也能协助这家人深入了解父亲性格的背后成因。

如果你不确定是否该介入,可暂且退后一步。也许因你太靠近父母的处境,以致无法客观以对。若是如此,不妨请中立第三方帮你评估风险,并提出建议。

或许,茱蒂父亲目前唯一的风险只是会吃坏掉的食物。若是这样,茱蒂就只需固定来检查爸爸的冰箱,把食物汰旧换新。面对充满敌意的父母,与其来个天翻地覆的照护安排,不如像这样做些他们可以接受的特定事项。

当你束手无策时,请第三方协助

在上述三种风险情境中,几位子女面对负面的父母可说完全束手无策,每个人都想介入帮忙,却都遭到冷淡回绝。此时,许多成年子女会觉得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不就迫使父母接受他们的援助,要不自己就缩手不管。

我们还有另一个不同的建议:退后一步,调整一下。像上面谈到的这种中度风险状况最难评估,因为它涉及灰色地带。如果你也无法判断,不妨请社工人员前来帮忙,这样你就能客观地审视,哪些事会惹父母生气,以及他(她)拒绝改变的原因。

为何老人家抗拒改变?

多数人都以自己的独立精神与自主生活为傲,老人家也是一样。他们可能对某些事情的看法与子女不同,就像你有时也不赞成小孩或朋友的意见。你有自己的做事方式,不希望别人来告诉你该怎么做。

有时候,老人家拒绝听任子女安排,不啻是种健康自主的表现。也许子女总是太过坚持,一味地认定父母听他们的话才会比较好。

先评估父母所涉风险程度,若属高风险,你要介入;若不是,就放手。你若无法自行评估,就请专家协助。

想搞懂这点,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想象自己是个老人,也许八十几岁,或者更老;可能失去了不少东西,包括眼力、听力、活力、行动力,却仍尽最大可能适应这一切。当然啦,比较迟缓是在所难免的。当孩子暗示你「这样」不妥,他们才知道怎样最好,想必你大概也要不高兴了。接受人生所流逝的东西,难道还不够令人心烦吗?还得忍受这些「万事通」子女吗?不过再想想,或许你也同意,为了自己的安全和健康着想,是该做些改变了,于是尽力做出调适。

再假设你是之前那位桃乐丝的母亲。这辈子你努力对抗忧郁,自有一套坚固的防御机制,拒绝任何可能危及这个机制的改变。现在年纪大了,健康变差了,孩子来劝你,生活方式得做个大调整。光是这个念头就让人焦虑不已,你当然会百般抗拒。

健康的老化,需要调适性的自我认知——我虽然无法做这个那个了,但我还是可以找到别种东西。这不是所有人都办得到的事。那些难相处的人更难承受岁月带来的流逝,他们对老年的抗拒超乎常情,因为老化对他们的自我平衡造成了重大威胁。所以,桃乐丝的母亲无法适应眼前的改变,她的僵固让她无法理性并作出判断。要她看清生活无法自理的事实,就等于要她承认自己已彻底失败。

面对什么都不满意的父母,先别急着动怒

如果你父母的状况与上述几则例子雷同,你就会知道,负面行为几乎从不单独存在——泼冷水的种种行为,往往会合并发生。假如你的母亲很负面,反对你所提的每项建议,她大概就会因为你做这些建议而骂你,对你满腹怀疑并充满敌意。这些行为就是如此交缠,彼此应运而生。

一个嫌东嫌西的父母让人很难招架,你会本能地想自卫或反击,这么一来,父母的攻击力道加强,你也不假辞色地还击,于是开启了一场没有赢家的战事,彼此只有更加气恼与受伤。

别对父母以牙还牙,那没有效果。改采非抵御、非批判策略来回应。下次当妈妈骂你,深呼吸,让那些刻薄的语句从你背后滑落。可是,一辈子已经习惯那样反应,改得了吗?你可以的。只要你了解妈妈其实身不由己,那些行为反映的是她严重缺乏自信,而为了驱走这种自卑,她让自己相信周遭人的缺点更多,所以她陷在一种唯我独尊的意识形态中,总是贬低旁人,尤其是最亲近的人。这就是她面对世界的态度。你若开始抵御,会马上加深她的自卑;反之,你若默默承受,她获得了自信,就会放你一马。

难相处的父母格外抗拒改变,因为那会摧毁他们终生的自我防卫。

不妨先做好最坏的打算,设想每次碰面,父母就会对你出言不逊。根据经验假设一个情境,然后揣摩你将如何响应。举个例子,想象你去探望母亲,她一见到你就说:「你这条领带和西装完全不配,你是色盲还是怎样?」以往,你大概会马上反击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觉得这条领带很适合。」现在,你可以这样讲:「妈,也许你说得对,回家后我该把卧室灯光调亮一点。」

另一招是转移焦点。例如我们有位客户某次去探望她母亲,碰到这样的欢迎词:「亲爱的,你这双鞋子在哪里买的?真丑啊!」

这位客户没像往常那样觉得被人身攻击而启动防御模式。她早已做好准备,于是四两拨千斤地说:「噢,我也不记得了,妈。我倒是很喜欢你脚上这双鞋呢,你在哪儿买的?」

她母亲这样回答:「你喜欢吗?记不记得有一次,你爸爸带我去海边度假?我在那儿一间很可爱的小店看到⋯⋯」

如此一来,这位客户把谈话焦点从自己转移到母亲,而且是转到一个让她发光发亮的地方。

设想各种可能被父母批评的情境,一一准备好良善的答复。有时也可以找人演练一下。

被父母批评的感受尽管很糟糕,但还有更糟的:父母很需要某人的帮助,却总以批评浇对方一头冷水。下个例子就是如此。客户贝丝告诉我们,她婆婆莫莉怎样批评她的看护伊莲。

有一次我去探望她,她跟我说:「那个肥婆,成天只知道吃和看电视。」我婆婆讲这些话时完全没压低声音,反而拉高了嗓门。我都快昏倒了。伊莲也只能忍耐。我猜这不是婆婆第一回当面讲这样伤人的话。「妈,你怎么这样说呢?」我跟婆婆说:「你知道她帮你做了好多事情。如果你再这样,她会走人的。」

「那我要谢天谢地了。」婆婆气呼呼地回我。

贝丝无法想象,伊莲怎么受得了这种欺人太甚的雇主。莫莉有糖尿病,儿子发现她会忘记吃饭,便雇请伊莲来帮忙打理家务、采买和煮饭。

贝丝的先生说,从他有记忆以来,妈妈就是这个样子,后果也不难想象:她没有朋友,家人对她也都敬而远之。现在问题更大,若留不住看护,她的健康会出问题。一辈子毒舌的毛病,有办法解决吗?

要明白父母批判和挑剔的性格已经根深柢固,身为子女,不妨卸下武装,以理解的态度与他们相处。

我们告诉贝丝,他们夫妻可以采取几种应对方式,而最重要的莫过于先了解到,莫莉不像一般人有自我审视的内在控制,她一感到压力,便马上口不择言。这类型的人自我形象低落,欠缺判断能力,自我控制很差,完全不知如何面对老化;随便一个普通毛病,如短期记忆丧失,他们都视为天大的缺点。由于他们无法坦然接受自己的缺陷,因而必须把矛头指向他人。

像莫莉这样超爱批评的人,甚至不晓得自己有此毛病——她欠缺理解此事的情感能力,也无法理解看护对那些言词会作何感受。所以,别帮看护讲话,那只会火上加油,让她说得更毒。试着告诉她,批评看护是不智之举,会惹得看护与她对立;相反地,若善待人家,人家会加倍对她好,这才是聪明之道。

除了在婆婆身上下功夫,也别忘了帮看护打气。把她拉到一边,解释婆婆根本身不由己,这是她一辈子的毛病,她是自己最大的敌人。时时赞美,感谢看护的耐性与付出。一旦伊莲了解这位老妇人无法自我控制,她的内心十分痛苦,就不会把那些难听话放在心上,反而能给予同情。

面对处处疑心的父母,先别急着说理

我们已经看到,老年人的负面与苛薄常随着老化而加深。疑心病也是。这问题同样出现在泼冷水行为的清单中。不难想见,一个原本多疑的人,晚年会变本加厉;若又碰上老年常见的失忆,甚至会变得偏执妄想。

下面是一位女儿口中的母亲。

我妈每次洗碗时,会把钻戒脱下来摆在料理台上。今天刚好碰到帮忙打扫的人来,她就随手把戒指收进柜子里。那人离开后,我妈找不到戒指。它没在平常摆放的地方——不在料理台上,也不在梳妆台抽屉的珠宝盒里。她马上有了结论,于是出现以下对话。

 

母亲:「明蒂(打扫的人)偷了我的钻戒。」

女儿:「你听起来急坏了!先冷静下来,想想看你放在哪儿。」

母亲:「我记得非常清楚!我的脑袋灵光得很!你老是帮别人讲话!」

女儿:「我只是请你理性一点,别这么指控明蒂。二十年来她从没拿过你的东西呀!」

母亲:「我不管你信不信,反正她偷了我的戒指,我要去她家把戒指拿回来。」

女儿:「妈,这样做不妥啦!」

女儿那自以为是的口吻,让这位母亲不禁武装起来。有这种性格的人,一旦碰到别人暗示他们的记忆有问题,就吓坏了。他们把这解释为人家暗示他们的心智有问题,疯了。

不难想见,情况愈演愈烈,这位母亲显然不信任帮佣明蒂,一口就认定她偷了戒指。人一旦偏执起来,是不可能跟她讲理的。当女儿试着指出事实,只会升高彼此的对立。

父母若有疑心病,是劝不好的,但你可以支撑他们的情绪,不管是害怕、焦躁或难过。

下面是比较有效的处理方法。在此,女儿认可母亲的感受,而非攻击她的信念。

母亲:「明蒂偷了我的钻戒。」

女儿:「真让人生气。」

母亲:「对呀,我要去她家把东西要回来。你能载我去吗?」

女儿:「现在不行,我得准备晚饭。让我想想怎么处理这件事。你先告诉我整个经过,当时还有其他人在家吗?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有没有掉了其他东西?」

在这段对话中,女儿没有反驳母亲对明蒂的指控,而是同理母亲气恼的反应。记住,当父母有了偏执的想法,怎么讲都没用,你该做的是表达同情,比方这样:「要是我,也会很生气。」或「天哪,太可怕了!」

你也许会担心,这样会不会加深父母的偏执念头。实际上并不会。你的父母正感到恐慌,需要你的情感支持,这类话语会产生镇定抚慰的效果,所以不要低估其重要性。

看看女儿是如何追问细节的。把焦点放在事实面,要比徒劳的理论有建设性,也比较不具威胁。

当然,父母的猜忌可能严重到影响生活能力,如果是这样,就要去看有治疗老年人经验的精神科医师,医师可能会开药,尤其若有幻想或幻觉出现。

父母性格大变,背后必有原因

就像其他难缠行为,泼冷水的举止也可能到老年时才出现。下面是南西描述她与父亲之间的状况。

我妈三年前过世后,我帮我爸请了一位全职管家,所以九十高龄的他仍能住在家里。不知怎地,他对这些管家愈来愈无理,有时简直是苛刻。以前他从不会这样。我已经快请不到人了。我实在搞不懂爸爸怎么会性格大变。也许人老了就会这样。

我们告诉南西,人不会只因年纪大就变得苛薄之类的,背后必有成因,而那是我们必须找出来的,这么一来,我们说不定可以帮助父母翻转回来。回顾第一章谈及老来出现的依附行为,便是靠着子女的耐性,找回往昔的自己。

老人家出现性格上的改变,必定其来有自,值得努力找出原因,你才比较知道如何解决。

有时这种根源显而易见,可惜南西的父亲不是,你的父母也许也不是。那有可能出于生理因素,也可能是心理上的原因。我们建议南西先从生理方面确认,若完全找不出原因,再往心理方面找。以下是我们初步向她提出的问题。

你父亲最近一次健检是什么时候?他的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他的记性是否变差?如果是,带他去给医生检查。人发现自己的反应变慢,往往会产生失落感,形诸于外可能会显得易怒。 他服用的药物有调整过吗?医生知道他的个性产生变化,确认可持续这样的处方吗? 他有按时吃药吗? 他的饮食是否正常?

如果这些问题未能带来一线曙光,就转向心理层面探讨,例如你父亲也许还在哀悼你母亲的离世。

如果原因确实与情绪有关,建议兄弟姊妹一起跟父亲好好谈谈,与他分享你们的观察和担忧,看他能否提供更多内幕,大家共商解决之道。如果父亲不愿配合,你们就只能设法适应,也许可直接向他指出哪些行为大家可以接受,哪些则否。

我们建议南西请一位照护管理师到府观察。比起子女,局外人往往更知道如何调停老人家与看护的问题。让专家评估你父亲需要多少居家照护,有时候是子女关心过了头,管太多了。

你若理解父母为何会有那些泼人冷水之举,反应就会不同。你的态度只要略加调整,将为他们带来极大的改变。 父母的内心承受着孤寂

如果有人对你忽冷忽热,动不动就责备你,说你不怀好意,否定你所有的提议,你八成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瓜葛。所以这种人多半没有朋友,子女也躲得老远,直到父母需要照顾,迫于责任或愧疚,只好出面。

但你要记住,尽管父母让所有人头大,但他们比子女更不好受,而且他们无法逃离自己,只能孤独地与内心的苦闷挣扎。

成年子女能做的最有效之事,就是去了解父母行为背后的成因,这将为亲子双方带来帮助。理解几乎总能带来同情,进而开启一切可能。对父母的态度只要略作改变,就能使他们待人的态度产生极大的转变,不管是对你或对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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