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恐惧型父母:「我妈总怕我生病,只要我流一点点鼻水就帮我请假。」

7恐惧型父母:「我妈总怕我生病,只要我流一点点鼻水就帮我请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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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型父母的行为特征

当你的父母:

杞人忧天,一直担心个不停 容易恐慌 有许多莫名的恐惧,例如害怕人群、细菌等 有睡眠障碍 行为充满仪式性,也很迷信 有不切实际的期望,如不断换医生,认为总有一天能碰到神医 拒绝面对现实,如疾病征兆 一天到晚身体不适,而这也许是真的、也许是想象

恐惧是人性最基本的反应之一。我们每个人都曾有过上述的某些行为。哪个人不曾辗转难眠?谁不曾担忧自己是否出现媒体所描述的癌症征候?大多数人都能妥善处理恐惧,并在亲友和家人的关爱下,昂然承担压力。然而,有些人一生却饱受极度焦虑所苦,连带也折磨了周遭亲人。可以理解的是,这样忧惧终生的人,步入老年后,情况只有更加严重。这一章就要来解读老年恐惧的原因,并为成年子女提供脱困建议。

我们都知道,晚年充满了数不清的危机:意外、疾患、犯罪。日渐衰退的视力与听力、不慎滑倒,会对独立生活造成何等破坏,老人家思之不免心惊。人们愈来愈长寿,支持网络也随着手足和朋友的过世而出现破洞,甚至子女也先他而去。有人很怕面对生活上的任何改变,更害怕必须搬去养老院,因为那对他们而言意味着独立终结。

失智更使人忧惧无比。许多人存有一种迷思,以为失智是不可避免的。但那并非事实。多数人的记忆确实会逐步衰退,那是届龄所引起的正常现象,不致影响生活功能,与阿兹海默症等脑部病变所造成的失智截然不同。然而当出现记忆力减退的征兆,还是常令人担心是否罹患阿兹海默症。

阿兹海默症只是疾患恐惧的对象之一。我们都知道有这样的老人家,一辈子健健康康,只在例行性检查时去了一趟医院,却忽然发现心脏病、高血压、乳癌、摄护腺癌?这下便不得不常去看医生,大幅调整饮食,改变生活作息。任何病人,尤其是年长者,都难免担忧病情恶化,以致折磨加深。还有的人明明没病却总是害怕自己有病,极端者即称为疑病症(hypochondria),一心留意自己身体功能的细微变化,担心是否得了某种疾病。疑病症是老人家最普遍的精神问题,尤其有问题人格者,常出现本书所谈的难应付行为。接着就来看一位疑惧不安的老妇人,以及她不知如何是好的儿子。

家有终日惶惶不安的母亲

「我爸和我妈住在三百二十公里外,他们处得并不好。我妈很难伺候,搞得我爸疲于应付。我很担心他们,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们太常从成人子女口中听到这些话了。处理年迈父母问题的无力感,往往让子女几近绝望。照顾远方父母本来就不容易,若他们又总是杞人忧天,那就更棘手了。

这位儿子名叫艾瑞克,几乎每小时都跟父母通电话,并且每个周末亲自开车去探望他们。就他记忆所及,母亲玛丽安一直不好相处,尤其是她超爱担忧。如今随着岁数更大,情况严重到他父亲已无法应付的程度。他们需要帮忙,而那绝非他在外地所能处理的。

艾瑞克叙述了他母亲的人生。

[案例20]

成天疑心自己生病的玛丽安

你能想象有人被幼儿园踢出来吗?我就是。因为那年教室空间不够,我又缺课太多,老师相信其他小孩能更善用珍贵资源。我那么常缺课,不是因为我比较容易生病,而是我妈总怕我生病,只要我流一点点鼻水就帮我请假。明明没有要下雨或下雪的迹象,我却可能穿着厚重的羊毛外套和套鞋去学校,以致常成为大家嘲笑的对象。

长大一点后我发现,她真正担心的是她自己生病,而不光是我。三天两头,她为了各种想象出来的毛病跑诊所。我也发现,生病不是她唯一担心的事,她总是设法避开人潮多的地方。

我妈现年七十八岁,她把我爸绑得很紧,不许他出门太久,因为她害怕自己一个人。除了看医生,她根本不敢踏出家门。有段时间她的胃不好,医生说是乳糖不耐症,于是开药给她,但她不肯吃。她又怕这会变成结肠癌,一天到晚嚷着要做结肠镜检查。

在忙着预防结肠癌的同时,她也深信自己有脑瘤,还认为心脏有毛病。她不断换心脏科医生,只因找不到谁跟她所见略同。这简直就像她的一项嗜好。

如果这听起来很不寻常,那么再听听这个吧。她觉得自己中风了。为什么呢?因为她觉得自己的脸部不对称:一边眉毛较高,只半张脸有皱纹,一边脸颊凹陷。「我看上去就像毕加索。」她跟所有人这样抱怨。

如果不是她快把我爸逼疯了,我可以对这一切一笑置之。她一天到晚挑我爸的毛病。我爸大概十五年前退休,一手揽下全部的采买和烹饪之责。随着年纪愈来愈大,他开始吃不消;即便在他的情况不错时,这么多家事也已超过他所能负荷的范围。偏偏我妈又不断责备他不够关心她,不给他自由。这个家已经快把我爸给压垮了。

我想找到办法,既能帮我爸走下去,又不加重我自己的负担。

放下对抗,了解父母的恐惧所为何来

艾瑞克愈说愈沮丧。他似乎觉得只要找到人照顾父母家,问题就解决了。没错,家事助手是让这个家保持平衡的基础。我们告诉他,我们能帮忙在他父母的居住地请一位社工师。

我们会向社工师简述整个状况,然后她会前往拜访艾瑞克的父母,并负责雇请家事助手。作为艾瑞克的代理人,她的角色主要有两方面:照顾艾瑞克父母的需求,以及卸下他父亲日常的重担。

但这并不能解决艾瑞克所有的问题。不管这个方法有多少实质上的支持,艾瑞克更需要做的是让心安静下来,而这需要他能理解他的母亲。毕竟,他始终背负着这份情感包袱。由于痛恨母亲的过度保护,他一够大就立刻离家。过了这许多年,如今父母都需要他,而再度接近他们却也不免掀开了潜藏许久的愤怒和排斥,让眼前的棘手困局雪上加霜。与父母的远距离,在这些年提供了无比的喘息空间,此刻却平添压力。毫无疑问地,艾瑞克自己很需要情感支持,一如他父母需要实质的外务支持。

要卸下长久以来对母亲的压抑,艾瑞克必须先理解让母亲如此提心吊胆的原因何在,同时明白:他再怎么受不了,母亲一定比他更难受。其实,像玛丽安这样成天害怕的人,不难想象他们情绪上所承受的折磨有多深,以致时时恐惧自己罹患重病。一堆医生说她没有中风,有什么用?每当她揽镜自照,种种证据就在眼前。任凭先生、儿子、医生说破嘴,都无法动摇她的信念。

就艾瑞克所记得的,玛丽安一直都是如此,甚至在他有记忆以前就是这样。他记得家人讲过,外婆说玛丽安生下来就是个「紧张兮兮」的婴儿,稍大一点仍对每件小事担忧不已。家人给她取了个绰号叫「紧张玛丽安」,因为每次外婆出门买东西,她就开始胃痛。她五岁时,外婆被送进肺结核疗养院一年,十年后再度进去,并把弟弟妹妹留给十五岁的玛丽安照顾。外公是干货推销员,从早到晚在外工作以赚钱养家。很有可能,她在青少年阶段与成年后都曾再度经历五岁时的恐惧,深深感受到自己被母亲丢在那里。而在此之前,我们也只能猜想,每当她孱弱的母亲再度怀孕,几乎无法照顾其他小孩,那对玛丽安形成了何等的创痛。

深入父母的成长过程,设法了解其恐惧人格的形成背景。

这么一来就不难看出,从婴儿期便活在恐惧里的玛丽安,如何在缺乏关爱中长成时时担心受怕的小女生。当她害怕自己也可能因得到肺结核而被送走时,谁能苛责她呢?恐惧如影随形地伴她长大,她感受到世界充满了危险因子,生存不易。而她本能的生存之道,便是这样极端的行为。对于这些背景故事,艾瑞克固然都有所闻,却从未拼凑起来解释母亲对他的过度保护,进而有过任何的同情。

艾瑞克不再徒劳无功地跟母亲说理,转而开始试着体会母亲内心的苦,进而找到一股力量来帮助她。首先,他可以平心静气地引导她接受照护管理人这件事。当然,艾瑞克认为专家能带来帮助,却不代表玛丽安也能认同。差别在于,当艾瑞克以同理心慢慢解释,她就比较能同意儿子住那么远,有专人随时来照顾他们两老是件好事。照护管理人能帮忙请一位管家,负责她老公已做不来的各种家事。但这角色并不是谁都可以胜任的,依照玛丽安这种性格,需要充满爱心的陪伴,才有办法稍解她带给先生和儿子的重担。照护管理人只要找到性情对的管家,这一家子就可以好好松口气了。

一旦理解父母之所以恐惧的原因,你将放下对抗。 别自己诊断父母的状况,把这项专业回归给医生去做。 精神科医师的评估和治疗

就算你能以理解取代愤怒和沮丧,像玛丽安这样的病患仍一直坚信自己有病。别如艾瑞克之前那样,自己判断哪些为真、哪些是出于想象。玛丽安的病况不该由他定夺。为了彼此好,他应该抽身,别自己充当诊断医师。没错,玛丽安曾不断为某个症状找许多医生,但她从没做过精神科方面的详细检查,而那或许可以有效治疗问题的根源:恐惧。征得母亲同意后,艾瑞克可以带她去,但首先他可以先把母亲不曾告诉他的过去,简单做个整理,让医师事先了解她的恐惧发展背景。大致可以像下页的备忘录这样。

这样的信息,有助医师全面掌握父母的症状,与他们有更有效的互动。在此阶段,医师负责诊治她的身体疾患,推介她去看老年精神科医师,接受恐慌评估治疗。目前看来,焦虑包含两个方面:生物生理与基因体质,因此,药物及对谈治疗双管齐下,效果最好。所以,若精神科医师开立药物与咨商处方,毋需惊讶;这种合作取向治疗(collaborative therapy)往往成效斐然。

备忘录

致:摩尔斯医师

来自:艾瑞克.史密斯

主旨:玛丽安.史密斯背景信息

以下是我母亲的背景信息,尤其是关于她天生恐惧的部分,也许有助您的诊断及治疗。

 

早年:

绰号「紧张玛丽安」,只要母亲一出门,她立刻就生病。 五岁时,她母亲被送至肺结核疗养院一年,留她和爸爸在家。 十五岁时,她母亲再度住进疗养院,留她在家照顾弟妹。 整个童年,她父亲在家时间极少。

 

中年恐惧:

极度害怕小孩生病,一天到晚帮他们请假。 不断换医生检查,尽管每次结果都没有问题。 害怕人群与电梯。 不愿开车,仰赖旁人接送。

 

晚年恐惧:

害怕单独在家,不愿先生外出。 除了看医生,害怕出门。 自认有脑瘤、心脏病、中风(您大概已知一二)。 仍不断看医生,希望找到一个与她看法相同的人。

 

我的顾虑和想法:

我父亲为此失去了行动自由。 母亲从未针对其恐惧接受过治疗。 母亲的睡眠状况极差,或许能藉助药物改善。

 

过去一年曾看过的医生清单:

日期:   医师:

前往原因:   目前状况:

用药清单:

我们要再次强调,最好找一位熟悉老人家状态的精神科医师,尤其若需要用到精神治疗药物时,毕竟年轻人和老年人对药物的反应可能差距颇大。可以的话,先多跟几位精神科医师谈过,再从中决定。如果父母居住地的选择不多,可以请别处的老年精神科医师担任父母医师的咨询对象。

基于用药考虑,应听取老年精神科医师对父母的评估。 认可并正视父母的痛苦

前述例子中,当艾瑞克明白自己虽然苦不堪言,但母亲受的苦更深,这时他的心结终于打开。这种理解衍生出许多方法,其一称为「认可」。

像玛丽安这样疑心自己有病的人很多,中年、甚至年轻起,便因各种或真实或想象的毛病而不断看医生。随着晚年到来,身体本来就容易出状况,疑病症自然益发变得严重,他们的家人也更觉不堪其扰。下面的例子显示另一位有疑病症的母亲,多年来总是抱怨背痛。从以下对话,我们呈现女儿可能有的错误反应,再看认可方法如何扭转局面。

母亲:我的背痛今天又更厉害了,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女儿:我相信明天一定会好多了,放轻松点。〔不经意地漠视母亲当下的感受〕

母亲:你说的容易。我痛得要命,怎么放松。

女儿:琼斯医师说这些放松药会有帮助。〔不知所措之下,勉强提出缓解建议。〕

母亲:这些药一点用处都没有,只让我想睡,醒来一样很痛。反正他就是认为这些痛苦都是我凭空捏造出来的。没人可以体会我的苦痛。

这番对话让彼此都很难过。女儿想帮忙,却只是帮了倒忙。母亲觉得自己的苦痛无人了解,女儿认为自己说什么都无法化解母亲对背痛的执着,因而感到挫折又气恼。接下来看看,当女儿正视母亲所受的苦,情况可以如何改善。

多做认可练习,可改善沟通成效。

母亲:我的背痛今天又更厉害了,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女儿:我真不知道你怎么受得了,那一定很痛。〔接受母亲背痛的事实〕

母亲:真的很痛,但我还能承受。〔女儿正视了母亲的难受,让她不再觉得有继续抱怨的必要。〕

在第二段对话里,女儿认可了母亲的疼痛,而非在经年听她抱怨医生检查不出的背痛下,随便敷衍了事,或甚至更糟地反驳她、说她心理有毛病。

回到艾瑞克和玛丽安,瞧瞧他如何藉由认可来说服母亲接受精神科诊断。

玛丽安:我很高兴你大老远来庆祝我的生日,但我想取消整个派对,我没那个心情。

艾瑞克:那太遗憾了,妈,我以为你会开心点的。究竟怎么了呢?

玛丽安:我整晚睡不好,怎么开心得起来?

艾瑞克:妈,我们都知道睡饱对你多重要。我可以想象你整晚翻来覆去,第二天昏昏沉沉,接着又担心晚上仍睡不着。我知道有些药物能帮助你放松,我想跟你的医师谈谈,请他介绍一位专家,协助评估你的睡眠状况,开些适当的药物。

玛丽安:艾瑞克,亲爱的儿子,我一直这样神经兮兮的,我不认为有什么药会有用。不过,我想你联络一下摩尔斯医师看他怎么说也无妨。

这样的认可过程,当然不能像医师一般治好疑病症患者,但至少可以让他们与子女好过许多。当焦虑的母亲觉得孩子相信她、理解她,焦虑自然而然就会减轻了。曾让成年子女沮丧、甚至绝望的无效对话,是有翻盘空间的。

早年的创伤易成为恐惧之源

之前提过,不寻常的恐惧往往是童年某些事件的后遗症。多数情况下(就像玛丽安的例子),我们只能猜测生命早期事件与成年举止的相关性。有时,情况一目了然,如同以下所示。罗伯焦头烂额地前来求助。母亲与他同住,但她的恐慌已让夫妻俩走投无路。罗伯希望能妥善周到地让母亲搬出去。

[案例21]

因为恐慌而把子女逼疯的母亲

从我有记忆以来,我妈一直都紧张兮兮,看到水尤其害怕。像有一次,我十岁左右吧,去参加朋友在公园举办的生日派对。我是唯一有妈妈作陪的小朋友。大家纷纷下去小溪玩,而我一过去,马上被我妈抓回来。说有多丢脸,就有多丢脸。

我妈对死也非常忌讳,谁在她面前都不许谈这个话题。我父亲过世,她不肯出席丧礼。当时她不哭不语,只是大叫:「乔治,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随着岁数愈大,这些恐惧、担心和仪式对她的影响也愈大。她害怕一个人在家;她担心细菌入侵和食物被污染。我们家成为她的囚笼,我也跟着变成她的守卫。最近,朋友邀我们去他家吃耶诞大餐,我妈犹疑不决,担心会得病。我被她这么负面的想法气个半死,好说歹说要她改变心意,最后我大发脾气,过后又非常自责难过。

以前小孩在家时,情况还没那么糟,但现在他们全都离家念书,我妈愈来愈怕一个人在家,也就把我和我太太绑得愈来愈紧。

紧接着,罗伯提起亲友间辗转述说的母亲童年创伤。

 

她生长在欧洲的一个小镇,外婆独居在附近的村庄。母亲派给她一个任务:每天下午步行去外婆家,陪外婆过夜。那里只有一张床,祖孙俩便同床共枕。有一回在去外婆家的途中,她掉进河里,差点溺毙。另一回,她早晨醒来,发现身旁的外婆没了呼吸,已在半夜死去。这一切都发生在她七、八岁时,那种恐怖感从此挥之不去,使她往后持续被童年的恶梦惊醒。

父母可能是创伤后压力症候群的受害者

追溯罗伯母亲过往所发生之事,我们得以假设,她的童年经历与后来的恐惧行为有密切关联。孩提时差点溺死,说明她为何对水如此畏惧;她那么害怕丧礼、细菌等充满死亡气息的事物,显然来自儿时体验到外婆之死;其他的一些仪式,像是超爱干净、对食物的挑剔、每日作息非常固定,可解释为她努力掌控生活,以对抗童年时那些她无力避免的事件。像罗伯母亲这样的人,正是创伤后压力症候群(PTSD)的受害者。

创伤后压力症候群这个临床名称,是指某人历经生死交关后所产生的反应,那段经历也许是身体受虐、性暴力、战争、犯罪行为、天然灾害、骤失亲友或重要资产。

研究指出,这些人的心理效应不必然会在事件过后立刻出现,实际上,其间可能长达数年。而且,时间不见得能抚平创伤,反而常随着老年的其他病痛、失落而更加严重。像罗伯的母亲这个案例,那些童年梦魇已过了七十年,焦虑变得变本加厉,可能就是这种情形。

受害者会因类似事件而重新经历创痛与恐惧,如此遂不难想见,他们会竭尽所能地避开一切可能揭开这些惨痛记忆的触发点。就像罗伯的母亲逃避与死亡相关的任何场面,就连她先生的丧礼也不例外,因为那会让她想起小时候醒来发现外婆已死的惊吓。但紧张的状况毕竟很难完全避免,所以当她看到罗伯和其他小孩下水玩,便反射性地激起了她的焦虑,立刻去把他拉上岸。那时的她,想必是再度亲临自己当年几乎溺水的现场了。

成年子女毋需背负对父母的愧疚感

帮助成年子女应付难缠的父母,首先便是让子女理解父母的问题所在,进而体谅其痛苦程度。罗伯来找我们,是希望平顺地把母亲从家里送进养老院。在经过几度咨商后,他学会了理解与应对之道,也不再觉得必须把母亲送走了。掌握了创伤后压力症候群的基本信息,让他得以解读母亲的怪异行为,像是为何拒绝出席父亲的丧礼。现在他明白,母亲之所以封闭自己的情绪,是害怕重新经历童年的创痛。她这么做,都是为了保护自己。

了解有关创伤后压力症候群的信息,有助于子女包容父母莫名所以的行为。

我们发现角色演练,能让罗伯有效地抓住与母亲应对的诀窍。例如,我们要他演练他首次来时所谈的事件,藉此让他看清自己当时的反应如何于事无补。在这段历史重现的演练中,咨商师扮演母亲,罗伯则当他自己。

罗伯:妈,萨尔家邀我们这周六过去吃晚餐,他们希望你一定要出席。

母亲:我不去。我晚上是不出门的。帮我跟他们说不好意思。

罗伯:一起去啦,妈,拜托,我会很感激的。

母亲:〔生气了〕别烦我,我不去,就这样。

罗伯:〔声音透出怒意〕妈,你简直像个隐士一样。你从不肯一个人在家,又不让我们找人来陪你,这次你又要我们跟你留在家里吗?

母亲:别管我,你不懂。〔开始啜泣〕

罗伯:〔踏出房门,满心愧疚〕

透过演练,罗伯清楚看到自己的反应毫无帮助。他当然希望母亲多出门享受人生,面对她的拒绝,让他既受挫又愤怒。如果顺着母亲的意一起留在家里,他会愤愤不平;如果把母亲一个人留在家里,他又满怀不安。就这样,他永远在母亲的恐惧和自己的愧疚间摆荡,怎么做都不对。

在这段对话里,罗伯的态度乃是基于一个假设:只要说服母亲,让她了解自己的行为有多荒谬,她就会答应参加。他从未想过母亲所经历的童年创伤可能会造成今日的行为,等我们解释过创伤后压力症候群与他母亲问题本质的关联时,他顿时领悟到,要改善局面,唯有自己调整因应之道。我们再做一次演练,以确保他深刻记取这个认识。

罗伯:妈,萨尔家邀我们这周六过去吃晚餐,他们希望你一定要出席。

母亲:我不去。我晚上是不出门的。帮我跟他们说不好意思。

罗伯:我们大家会念着你的。我们还是会去,并在十一点前回来。我把电话号码写在这儿。要不要我们找人陪你?

注意在这段演练中,罗伯没有争辩,也没有牺牲自己留下来陪母亲。他接受母亲的拒绝,并仔细交代自己几点回来。不争辩,即是一种尊重,让他得以避免一场对峙,以及意志之争后的挫败感。他学会留意自己的言行,避免激起母亲早年的阴影,并设法让她感受到安全。

经此协助后,罗伯已能控制自己对母亲的不满。以往每听到母亲在晚餐桌上嫌说怕有细菌什么的,他不是加以嘲讽,就是开她玩笑,最后总不免落得彼此针锋相对。如今在知道母亲何以如此之后,他不再出言相讥。

就像前面提到的许多成年子女,一旦了解母亲真正的问题所在,罗伯便停止要她「正常点」的徒劳。明白母亲早年的惨痛经历为她晚年带来的阴霾,使得他的气恼转变为同情。

理解有助于你控制脾气。理解有助于你开始同情父母。理解有助于你放下不切实际的期待。 互助团体能有效处理愧疚感。

罗伯开始为母亲感到难过和遗憾。他想着母亲童年所承受的苦,便不再气她,而是气当年迫使那个小女孩背负成人责任的大环境。他想象着如果没有那段过往,母亲的人生会变成怎样,自己的人生又会是怎样。最终,他彻底明白,无论再怎么努力,他也不可能拥有梦想中的母亲。

知道母亲是受制于过去才变得如此难缠、而非因为彼此的相处,让罗伯感到如释重负。他学会留意自己的言行,避免激起她早年的阴影,并且努力给她安全感,就像他现在会禀报自己要去何处、几时回来。

当此咨商成功结束时,我们鼓励罗伯参加互助团体,以深化他的新发现。于是他与一群背景类似的成年子女,由一位主持者带领,进行一个月一次的聚会。对他来说,其中最有帮助的活动很像之前描述的角色演练,其他成员扮演他母亲。透过这些练习,他一步步卸下心防,更能与母亲自在地互动。下面是这些演练的其中一则范例。

罗伯:我老板邀我和菲丽丝下周日十一点到他家吃早午餐,所以那天我们不能像平常一样跟你吃饭。要不要我们先帮你准备好餐点,还是请梅宝(管家)来弄,陪你一块儿吃?

母亲:〔有点不开心〕你们就非得找我们聚餐的时间受邀去作客。

罗伯:妈,抱歉,我晓得你有多珍惜周日跟我们一起享用早午餐的时光。

母亲:好啦,去吧,我才不在乎呢!

这种情况下,若是昔日的罗伯,势必会被愧疚感袭卷。但经过与我们及互助小组的练习,他不再那么轻易被母亲激起罪恶感。

许多前来求助的成年子女常说:「我妈总让我觉得愧疚。」彷佛问题出在母亲。我们则协助他们看清,是否感觉愧疚全在于自己的选择。上面这段演练,强化了罗伯对抗愧疚的能力;他学会善待母亲,也善待自己。

试试这类技巧是否可行。别好高骛远。要改变自己的态度绝非易事,需要大量的练习。一对一或小组咨商可能颇有成效,就像罗伯的例子。

接着再来看另一个深受愧疚所困的案例。苏珊与母亲相隔千里,每年探亲必满载罪恶感而归,导致她决定求助。所幸她找到一群状况类似的同伴,经过几个月的小组互助与大量的角色演练,让她下一次的探亲之旅,气氛获得极大的改善。从以下母女近期对话可知,苏珊由此小组获益匪浅。

苏珊:我们六月会去看你,待两天。

母亲:喔,原来我属于陪两天的妈妈。你休假几天啊?

苏珊:妈,我们一起把这两天过得充实难忘。我很抱歉你觉得时间不够。

母亲:算了,我还是继续捡面包屑吧,反正我习惯了。

苏珊:哎呀,妈,别这样嘛!〔她换个话题,跟母亲讲起女儿生日派对的种种细节。〕

苏珊并没有花时间去愧疚。她认同母亲的感受,同时知道自己不是坏女儿。

学会以自己要的方式生活,而非受父母牵制,你将会更喜欢父母与自己。如之前角色演练所示,罗伯安排好自己的节目,也尽心把母亲照顾好。他知道要她开心接受简直是天方夜谭,但多年以来,他首次觉得自己能掌握自己。

受创伤后压力症候群折磨的人,总是竭尽所能地压抑或忘掉那些重创他们的事件。杰出心理学家艾瑞克.艾瑞克森(Erik Erikson)曾说,人到晚年,最大的功课便是总结一生历练——能正面、温柔地接纳自己,以及自己的人生。他称此为统整(integration)。要达此境界,我们必须能哀悼此生所有的失去和所有的悲剧。创伤后压力症候群受害者却无此能力。关于此,我们将在下一章详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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