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二:身份政治与当代政治危机

二 身份政治与当代政治危机

“新部落主义”是对冷战后政治乐观主义的沉重打击。近年,一个众所周知的全球性现象是“民主衰退”——无论是发达国家的政治极化,发展中国家的民主动荡或威权国家的威权深化,都呈现民主衰退的不同维度。何以如此?为什么人们无法肩负他们自己通过艰苦斗争所获得的自由?显然存在各种原因,其中最重大的,或许正是身份政治的崛起。各种被身份意识所点燃的政治激情,如同一场飓风,将一艘艘本来沿着启蒙理性道路前进的船只吹得七零八落、纷纷偏航。

首先,最引人注目的,显然是过去数年欧美的政治极化现象,也是《身份政治》一书的分析重点。就美国而言,20世纪50年代白人和少数族裔给两大政党投票的比例大体接近,但是,到了2020年的总统大选,90%的黑人、63%的西裔、67%的亚裔投票给了民主党,而56%的白人投给了共和党,两大政党的种族色彩清晰可见。固然,部分白人由于“相对地位跌落”而产生的怨恨是重要原因,但福山也没有将所有的责任推给他们。“对某些进步主义者而言,身份政治成了严肃思考的廉价替代物。”在他看来,民主党对身份议题的过度热衷导致了很多底层白人的疏离,而进步主义者们对美国传统的贬低甚至污名化更是令其愤怒。

同样引人注目的,是第三波民主化浪潮中的民主倒退乃至崩溃。从20世纪70年代中期起来,全球出现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民主转型大跃进”,短短四十年时间,竞争式民主政体从四十个左右升至一百个左右。然而,诸多新兴民主不是从此开始扬帆远行,而是纷纷重新落入水中。究其原因,身份政治仍然是核心因素。为什么埃及的民主只运行了两年就走向崩溃?因为脆弱的新生民主难以承受“政治伊斯兰派”和“政治世俗派”之间极度的撕裂。为什么伊拉克转型如此动荡?因为逊尼派和什叶派的冲突、库尔德人和阿拉伯人的冲突、极端逊尼派和温和逊尼派的冲突……在伊拉克处处点燃了战火。为什么津巴布韦在赶跑了白人殖民者之后,从非洲粮仓变成了世界通货膨胀之都?因为穆加贝成功将白人塑造成了一切政策失败的替罪羊……在这个过程中,政治精英通过煽动仇恨来实现权力的野心,与无数民众寻找“归属感”的渴望相互遭遇、相互成全。表面而言,各国政治戏剧琳琅满目,但归根结底剧情大同小异,多是身份政治的高涨堵塞了民主体制的优胜劣汰功能。

身份政治也恶化国际政治秩序,将政治极化从国内搬到了国际舞台。南斯拉夫解体过程中的民族冲突,酿成了二战结束以来欧洲最大的战火。“9·11”虽然只是二十个极端分子所为,却拉开了全球反恐战争的序幕。1994年的卢旺达屠杀,不仅杀死了数十万卢旺达人,也通过多米诺骨牌效应,在卢旺达、布隆迪、刚果、安哥拉、乌干达等国之间引发了“非洲世界大战”。“伊斯兰国”的崛起不但摧毁了数个中东国家,其难民潮也以一种巨大的涟漪效应恶化了欧洲右翼民粹主义。今天,中美矛盾不断反复与升级,也引发无数关于“修昔底德陷阱”的讨论。身份政治崛起之处,国际冲突的乌云就会开始聚集。

总之,无论是在发达国家、发展中国家或者国际社会,身份政治的激情都逐渐扩散为失控的大火,四处熊熊燃烧。在福山看来,将政治的核心议题从阶层转向身份,这是一封信被投寄到了“错误的地址”。真实的问题是全球各国不平等的恶化,是国家能力的缺失,是技术变革对劳动者的威胁,等等;但是,当下全球崛起的却是民族主义、宗教极端主义以及各种身份群体在“受害者金字塔”上竞相攀登。消防员在勇猛奋战,大火却燃烧在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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