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错误的地址”又情有可原。
毋庸置疑,身份认同是“人性的处境”。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并非以抽象的“个人”身份到来,而是与生俱来携带有一个国家、一个种族、一个民族、一个性别、一种语言,还常常有一个宗教……的印记,这些身份网络构成每个人自我塑造的基础。某种意义上,具有亲疏远近属性的认同圈层不但是“自然的”,甚至是“好的”,因为它“扩大信任的半径”,用经济学语言来说,它“降低交易成本”,用社会学家的语言来说,它“增加社会资本”,而用文学家的语言来说,它为过度理性的世界涂抹上一层友爱与温情。
现代化和全球化则进一步强化这种“人性的处境”。现代化意味着传统、稳定的社区纽带被打散,现代人的生活成为一场漫长的“流浪”,人们不断被抛入陌生的地点、陌生的群体、陌生的关系,“独自承受”一切挑战。这种原子化状态驱动着弗洛姆所说的“逃避自由”心理——人们试图在不断分崩离析的世界中抓住一点什么,哪怕抓住的仅仅是“想象的共同体”。全球化的加速,则不断延长“流浪”的距离,并通过更加辽阔的可能性增加自由的重量。于是,对自由的逃避成为一场竞赛,族群冲突成为这场竞赛中的踩踏事件。
当然,政治永远是塑造身份政治的核心力量。纳粹的兴起不仅源自欧洲历史上由来已久的反犹主义,而且源自希特勒集团有组织的仇恨煽动。前南地区的战争不仅仅是因为该地区各民族之间的敌意,也是因为政治领袖有意识地动员民族主义以争取选票。在殖民者已经离开几十年之后,津巴布韦黑人对白人的仇恨也不完全是自发情绪,穆加贝不断升温的仇恨教育才是核心动力。一百年前,世上并没有印度、坦桑尼亚、新加坡或印度尼西亚之类的国家,但是,新生的“国家”始终在通过教育、经济、官僚系统乃至暴力在老死不相往来的陌生人之间揉捏出国族认同。因此,当我们使用“想象的共同体”来描述族群认同时,或许始终应当追问:谁的“想象”?通过什么在“想象”?强烈的身份认同是人性的处境,更是政治的后果。
身份认同也不总是产生消极后果。历史上,在各种反殖民和反霸权的斗争中,民族主义往往是集体抗争最好的催化剂。拿破仑作为“马背上的启蒙者”能够一度在欧洲取得节节胜利,正是因为他唤醒了欧洲各民族的民族主义。20世纪印度的独立运动、中国的抗日斗争、非洲的反殖民主义、南非的反种族隔离斗争等,无不借助于各种形式的身份认同。到了20世纪后半期,以身份认同为动力的政治斗争,进一步深化为各种如火如荼的民权运动:女权主义、反种族主义、同性恋平权运动、移民难民的权利抗争等,无不彰显身份认同所能激发的政治爆发力。这些运动的成果显示,身份政治不但可能与自由、平等、博爱等启蒙价值相互兼容,而且是达至这些目标极其有效的动员加速器。
身份认同的价值不仅在于政治动员,也在于责任伦理的培育。诸多研究显示,在族群高度同质性的社会,人们对福利供给和公共服务往往更具热情,而在族群高度分裂的社会,人们则对财富转移更加保留。这一点不难理解——通常人们会对自己眼中的“同胞手足”更加慷慨,而对“非我族类”更加戒备。北欧各国的高税收、高福利之所以多年通行,或许正与其社会的高度同质性有关,而近年波及整个欧洲的难民危机,不但影响了北欧的政治生态,也可能会冲击这些国家的经济模式。进步主义者抱怨欧美底层民众对非法移民和难民的疑虑,然而,在资源稀缺的前提下,根据情感纽带的差序格局安排资源分配,不但是人性无奈的处境,也合乎先来后到的“排队”伦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