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身份概念统一了三个不同的现象。一是激情,渴望得到承认的普遍人性。二是内在自我有别于外在自我,且内在自我的道德赋值高于外部社会。这直到早期现代的欧洲才出现。三是不断演变的尊严概念,承认不再只为某个狭隘的阶级所应得,而是人人应得。不断拓展的、普遍化的尊严把对自我的私人追寻变成了一桩政治事业。西方政治思想这一变化发生在卢梭之后那一代,经由哲学家康德和黑格尔,特别是黑格尔,得到了实现。
苏格拉底认为,渴求尊严的主要是政治社群中的战士,他们表现出勇气,愿意为公共利益献身。这是人类尊严的一种理解,还有其他的理解。《旧约·创世记》写道,亚当和夏娃原本处于无罪状态,直到蛇用知善恶树的果子诱惑夏娃。果子一吃下去,他们立即看见自己的裸体,为之羞耻,试图遮掩。上帝将他们逐出伊甸园,因为他们违背了他的诫令,从这个原罪开始,人类一直生活在堕落的状态中。
基督教的尊严概念以这个道德选择能力为中心。人能辨善恶。他们可以选择为善,尽管他们像亚当、夏娃那样,经常不为善。路德的因信称义,说的就是这个选择。而且,即便亚当、夏娃做了错误的选择,如果没有犯罪的能力,他们的选择也毫无意义。吃下善恶果,他们就确立了自己和后代的道德地位,人类从此知道善恶有别,并且能够选择。动物不辨善恶,因为它们靠本能行动,而上帝在某种意义上是纯粹的善,他总是选择正确。选择能力赋予人类高于动物的地位,因为选择能力部分具备上帝的善的能力,但还是低于上帝,因为人有能力犯罪。基督教传统认为,从这个意义上说,所有的人在根本上是平等的:他们都被赋予了同等的选择能力。道德选择位于人类尊严的中心,这一点曾为浸信会牧师马丁·路德·金(MartinLuther King, Jr.)所强调。当他说出,“我梦想有一天,我的四个孩子将在一个不是以他们的肤色,而是以他们的品格优劣来评价他们的国度里生活”,他说的就是,以他们的内在自我所做的道德选择来评价,而不是以他们的外在特征来评价。
康德在《实践理性批判》(Critique of Practical Reason)及其他著作如《道德形而上学基础》(Groundwork to a Metaphysics of Morals)中就这种对尊严的基督教式理解提出了一个世俗化版本。康德认为,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被我们说成是无条件的善,除了善的意志,即做出恰当的道德选择的能力。但康德不是从宗教角度看这个问题;对他来说,道德选择包含遵从抽象的理性法则的能力,遵从就是为了法则本身,不是出于工具理性,不是因为这样选择可能带来好处或幸福。如霍布斯所言,人有道德选择的能力,意味着人不是受制于物理定律的机器;人是能够独立于物质环境做出选择的道德主体,因此,人不应被视为其他手段的目的,人就是目的本身。道德不是为了幸福最大化而对结果进行的功利计算,道德就是选择这个行为本身。对康德来说,人的尊严以人的意志为中心,人是真正的行为主体,或者说,人是无因之因。
哲学家黑格尔同意道德选择与人类尊严的上述关系。人是在道德上自由的主体,不只是寻求最大化满足欲望的理性机器。但是,不同于卢梭、康德,黑格尔把对道德主体的承认放在了阐释人类的核心。他在《精神现象学》(The Phenomenology of Spirit)一书中主张,人类历史是由寻求承认的斗争驱动的。这种需求最初来自战士,他心甘情愿浴血沙场,不为领土,不为财富,只为承认本身。但这样的承认最终并不让人满足,因为它是被奴隶承认,而奴隶是没有尊严的人。要解决这个问题,唯有当奴隶也获得尊严,而获得尊严要通过劳动,通过努力把世界改造成适合人类生活的地方。承认的唯一理性形式,是主人和奴隶最终相互承认他们共有人的尊严。
对黑格尔而言,寻求承认的斗争主要不是作为深入自我的个体旅程而展开——像卢梭经历的那样,而是在政治层面上展开。黑格尔时代的伟大矛盾是法国大革命及其对人权的尊奉。青年黑格尔目睹拿破仑在1806年耶拿战役后骑行穿过他的大学城,他从中看到,法国大革命的原则正在使承认普遍化。正是在这个意义上,黑格尔相信历史已经走到了尽头:历史在普遍承认的观念里达到顶峰,后续事件不过是将此原则传遍地球每个角落。[1]
基于个体权利的自由民主社会把尊严平等的理念写入法律,承认公民是道德主体,有能力共享他们的自治政府。在黑格尔的年代,此一原则是由马背上的将军强加于诸国的,但对这位哲学家来说,在人类自由逐步发展的大历史里,这不过是个小细节。
到19世纪初,现代身份概念的大部分要素已经有了:内在自我、外在自我有区别,内在自我的价值高于既有的社会安排,内在自我的尊严取决于它的道德自由,人人皆有道德自由,以及自由的内在自我应该得到承认。黑格尔还指出了现代政治的一个根本事实:法国大革命等事件激起的伟大激情归根结底是为尊严而战。内在自我不只是个人反思,内在自我的自由应在权利和法律中得到体现。法国大革命之后两个世纪的民主运动,驱动者就是那些要求承认其政治人格的人,即他们是有能力分享政治权力的道德主体。
换言之,奴隶将反抗主人。那个只承认少数人尊严的世界将被新的世界取代,新世界的基本原则是承认所有人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