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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卢俊义

卢俊义拿起桌上的茶杯,浅浅呷了一口,茗香充盈口中。

这杯青凤髓产自建安,是燕青特地托人买来的。当年在大名府时,卢俊义就爱喝这青凤髓茶。唐朝的李肇曾说,风俗贵茶,其名品益众,建安有青凤髓,皆品第之最著者也。足见此茶之名贵,非同寻常。

不仅饮品,卢俊义对食物的要求,也近乎苛刻。这方面,也只有见多识广的燕青才能满足他的口腹之欲。比如他爱吃一种咸豉,是以黄雀肫腌制,而黄雀的肫极小,上百只才能制成一小罐;还有鸡舌羹,每日早上必喝一碗。单这一小碗汤羹,就要杀去上百只公鸡才得以熬制而成。真可谓一羹数百命,下箸犹未足。不过他本就出生富豪之家,这样数额的花费,也完全负担得起。

喝完青凤髓,卢俊义起身走到铜镜前,脱下中衣,露出上身紧实的肌肉。他皮肤很白,但肌肉的纹理却很清晰,虽然不够壮硕,却很紧密结实。他观望片刻,双手慢慢举起,燕青立在他身后,替他披上那件有麒麟纹样的白色轻罗锦袍。

“主人,外面这群杂碎,交给小乙去办,无须您亲自动手。”燕青取来腰带,替卢俊义束紧,“对付这些人,脏了您的手。”

卢俊义没有说话,连瞧也不瞧他一眼,双眼还是直直盯着铜镜里的自己。

五岁那年,他突然高烧不退,大名府的名医以通腑泄热法替他退热时,用了大黄、芒硝等药混合清热方剂。或许是药力太寒太猛,烧退之后,卢俊义的声道受到了损伤。从此以后,卢俊义的世界中,就只有他一个人。

直到七岁那年,他遇见了武术。

最早教授卢俊义的,是他们家姓刘的护院。起初这人只是觉得卢俊义可爱,为了逗他玩,便在他面前耍了一套拳法。谁知这孩子竟准确无误地模仿了招式。这护院觉得不可思议,又在卢俊义面前演示了一路棍法。让他诧异的是,卢俊义也像模像样地使了一遍。

这护院带着惊喜交集的心情,找到了卢俊义的父亲。

“老爷,请您务必相信在下。我刘某虽武功不济,但绝对不会看走眼。少爷确实是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

架不住刘护院的苦口相劝,卢老爷才勉强答应给他请了个教师。

自此之后,卢俊义的武学造诣突飞猛进,在他十五岁那年,整个大名府已无人可做他的对手。不少武者表示不服气,纷纷登门求战,但能在卢俊义手下走过三招的,也寥寥无几。也因为其枪、棒、拳三门功夫无敌手,被江湖中人称为“河北三绝”。

卢俊义回过神来,发现燕青已取来了那杆银枪。

他接过燕青递来的银枪,眼神收紧,燕青顿时感觉到一股无比强烈的战意。

“主人,我们要不要出去瞧瞧?”

燕青话音甫落,门外就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紧接着,又听见了喽啰的声音。

“头领,不好了!”

“吵什么吵!”燕青推开大门,见一喽啰跪在地上,不住地打战。

“破……破了……”喽啰说话的时候,身子还在抖动。

“什么破了?”燕青疑道。

“九……九宫八卦阵……被联军破了!”

那喽啰费了老大的劲,才将这句话说完整。

燕青大惊失色,一把将跪在地上的喽啰揪起,质问道:“怎么可能?这九宫八卦阵,便是朝廷的禁军也未必能够破解,如何被这群乌合之众给识破了?”

相比情绪激烈的燕青,一旁的卢俊义倒显得极为平和。

“小的怎么敢胡说……头……头领不信,自己可以去看。他们此时已攻入宛子城,与鬼面卫厮杀!军师让小的来通报两位头领,速速掩护宋江哥哥撤离梁山泊。万一被这群人追上,后果不堪设想!”

“怎……怎么会这样……”

燕青手一松,那喽啰便摔倒在地。他吓得软了腿,站了几次都没能站起来。

“不可能,这不可能!”燕青把脸转向卢俊义,像是在向卢俊义乞求一个否定的答案。宛子城被攻破,对于梁山泊的人来说,如同天方夜谭。而且鬼面卫乃是宋江的贴身护卫队,如今连他们都出动了,说明梁山泊的主力军已经顶不住了。

卢俊义缓步走近燕青,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这时,燕青不知是自己眼花,还是急坏了脑袋,他竟看见卢俊义在笑。山寨眼看就要不保,如此山穷水尽的境地下,他竟然在笑。

卢俊义跨过门槛,手中提着银枪,不紧不慢地朝外走去。

到处都是惨呼哀号,刀光剑影下,鲜血四溅,绘出一幅如地狱般的景象。

在攻破九宫八卦阵之后,栾廷玉领着扈三娘、唐霄、徐燎、玄武等一队精锐径直杀向忠义堂的所在。擒贼先擒王,只要宋江被掳,梁山泊必会士气大跌,到时再逐个击破,不在话下。不过,栾廷玉也小瞧了梁山本部的精兵——鬼面卫。

这些亡命之徒乃是宋江的心腹,每个人都曾是杀人不眨眼的狂徒。他们的战力,远远强过那些在宛子城外与联军战斗的喽啰。

此时,他们一队数十人正突入忠义堂前的宽阔平原,与数百名鬼面卫殊死搏斗!

栾廷玉将手中的三支铁棒合成一杆长棍,一棒接一棒将对手打翻在地,扈三娘紧跟在他身后,日月双刀横劈竖砍,杀出血路;徐燎一刀砍向一个正准备偷袭唐霄的鬼面卫,那人头颅瞬间与身体分了家;唐霄在将台重新装备了暗器,两只手点点戳戳,亦解决不少鬼面卫;玄武则拖着一根齐眉棍,来回挑打,中棍者无不头破血流,摔倒在地……

这一队精锐如一柄利剑,直直插入了梁山泊的心脏——忠义堂!

但鬼面卫十分难缠,众人突进的过程中,身上也纷纷挂彩。

栾廷玉遥见忠义堂前,立着一面杏黄旗,上书“替天行道”四字。此时大风刮起,那面杏黄旗迎风飘荡起来。

替天行道?

栾廷玉想起当年在祝家庄的誓言,心道,一定要亲手砍倒这面旌旗!

他发力往前冲击,手中长棍挟呼啸之音,打翻了一个又一个鬼面卫。徐燎瞧出他的心思,也有意助他,挑选离旌旗最近的路线推进。在这场白刃战之中,不论是鬼面卫,还是联军的精锐,没有一个人退缩,大家都拼尽全力厮杀!

一条由尸山血海铺陈而成的路,在栾廷玉面前慢慢展开。

而那杆绣有“替天行道”的杏黄旌旗,也近在咫尺!

栾廷玉边跑边道:“谁借我一把刀来!”

徐燎将手中虎翼刀抛了过去,转身一记摆拳打碎身后鬼面卫的下巴,右手顺势夺下他的朴刀,扭胯向后砍翻另一个准备偷袭的鬼面卫。

栾廷玉接下虎翼刀,冲上旗台,对准旗杆子抡刀就砍!

虎翼刀的利刃深深劈入旗杆,木屑四飞!抽刀,再劈,如此反复数次,顶上那面“替天行道”的杏黄旗便开始摇摇欲坠。

回想起祝家庄老小被屠杀的惨状,栾廷玉心中怒已至极,最后一刀用尽平生之力,只听得旗杆咔嚓一声,应声折断。整面旌旗直直倒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鬼面卫见旌旗倒了,气势也比先前弱了几分。对于他们来说,这是一个不祥之兆。

栾廷玉将虎翼刀还给徐燎,将长棍拆成三根铁棒,一根插在腰间,另外两根握在手中。

“掩护头领撤退!”极度混乱之中,不知谁突然喊了一句。

紧接着,数百个鬼面卫井然有序地在忠义堂前,围成一道厚厚的人墙。透过人墙,栾廷玉瞧见一队人马从忠义堂中匆匆而出,奔北而去。其中,有个身高六尺、肤色黝黑的中年男子,被人簇拥着,神色之中略有些惊慌。

栾廷玉眼目顿时收紧。

即便肉身成灰,他也忘记不了这个男人的脸。

呼保义·宋江 !这个稳坐梁山泊头把交椅的男人。

站在宋江身边的那人白衣飘飘,手持银枪,眼神极为平静,完全不像大难临头的样子。此人,则是江湖中传闻武艺天下第一的玉麒麟·卢俊义。

“贼首哪里走!”

怒喝声从栾廷玉口中暴出。他挥棒向人群冲击,却被鬼面卫生生挡在人墙之外。

栾廷玉这一精锐小队武艺虽强,但抵不住对方人多,打起来又不顾死活,前赴后继。一时之间,栾廷玉只能眼看着宋江越走越远,仇人就在眼前,而他却无能为力。

正焦虑间,栾廷玉忽听见四面八方传来一阵杀声,他抬眼望去,只见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宋万、朱贵、杜迁、樊瑞、项冲、李衮等头领及仙音阁众女,各领了一队人马,分从东西两面夹击鬼面卫。张闲、杨采苓也在众人的簇拥下赶来助阵。

宋万提着朴刀,砍翻眼前一个鬼面卫后,朝栾廷玉喊道:“栾头领,你去追宋江,这里交给我们!”

原本被鬼面卫团团困住的精锐小队,在大队的协助下,成功突围。栾廷玉、唐霄、徐燎、玄武四人展开轻功,行疾如飞,向宋江他们追击而去!扈三娘等人则留下协助其他头领。

向北的那条山路越走越逼仄,众人奔了约三里,见前方只有一条小路。小路两边均长着茂盛的植被藤蔓,无法穿越过去,而小路的中央,则背立着一个人,正是卢俊义。他身上那件白色锦袍随着山风飘扬,手中握着一杆银枪,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栾廷玉、唐霄、徐燎、玄武在离那人三四丈处,止步。

卢俊义缓缓转过身来,逐次扫视四人,最后在徐燎的脸上停了下来。他微微一怔,但惊愕的神色转瞬即逝,继而又恢复了平静。

“让开……”

栾廷玉的声音极为低沉,说话的口吻与其说是商量,更像是下了一道命令。

唐霄左手扣了三把飞刀,右手反握龟兹短剑,左膝微微弯曲;徐燎身子微侧,右手虎翼刀横在胸前,双目凝视前方;玄武左脚向左跨出一步,两脚碾地,齐眉棍棍梢向上;除了栾廷玉外,其余三人都已进入备战的状态。

看见眼前的场景,卢俊义不但没有畏惧,反而露出了笑容。

栾廷玉被他的鄙笑激怒,蓦然喝叱一声,提着风雷双棒,率先冲了过去!

随着山风飘来的浓重血腥味,在忠义堂前挥之不去。

在联军的冲击之下,梁山喽啰四下奔逃,已然溃不成军。尤其是见到宋江在卢俊义的掩护下离开,军心已失。不少梁山旧部,见了鲁智深等从前的头领,在生死面前纷纷选择倒戈。实际上,他们中很大一部分人自由散漫惯了,也不想随宋江投效朝廷。

张闲却因四下找不到栾廷玉等人的身影,焦急起来。他找来几个喽啰询问,但对方都表示当时战局太过混乱,没有瞧清楚栾廷玉的去向。

“他们向北追宋江去了。”扈三娘将手中还带着血迹的日月双刀还入刀鞘,脸上隐有忧虑之色,“不知道有没有抓到他。”

“三娘,你有见他们往哪个方向走吗?”

“就往那条路。”扈三娘手持马鞭,指向北面一条山路,“我去看看。”

“我和你一起去。”张闲道。

“不行。”

两人身后传来另一个女子的声音,张闲回过头,就瞧见了李师师的脸。

“天晓得宋江这次撤退,是不是计谋。”李师师声音虽然温婉,但态度十分坚决,“若是安排了伏兵,可就麻烦了。你还是别跟着去了。”

“说好和大家同生共死,我怎么可以临场畏惧呢?”

“这不是怕不怕死的问题。”

“我心意已决,你不用再劝了。”张闲边说边牵过一匹马,跨坐上去。

李师师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见张闲如此执着,也不再啰唆,只淡淡道:“好,那我陪你去。”说着轻轻一跃,也上了马背。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她对张闲也有了一定的了解。这个表面看上去唯唯诺诺、木讷之极的家伙,骨子里却十分顽固。对于他认定的事情,绝不会轻易妥协。细细想来,她也正是被张闲这种特质所吸引。

扈三娘本以为他们会有争执,没想到李师师竟这般顺着张闲,唯有苦笑以对。她正准备挥鞭催马,杨采苓也从远处跑来。

“你们是去寻唐霄他们吗?”杨采苓随军队一路跑上山来,脸上都是汗水,喘息不已。大家都知道她在担心唐霄的安危。

“又来一个不会武功的。”扈三娘朝李师师苦笑。

杨采苓也不客气,骑上扈三娘的马,双手抱紧了她的腰。

“抓紧了!”

扈三娘扬起鞭子,抽打马臀。她胯下白马吃痛,往前冲了出去。张闲亦是如法炮制,结果差点从马身上跌下,幸好有身后的李师师替他稳住。

两匹快马,一前一后,向北飞奔而去。

栾廷玉一生经历过大大小小数百场生死战斗,却从未感受过这种绝望。

即便当年在东京城遭遇武松,也未像今天这般,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甚至连一招都接不下。他刚挥出的铁棒,被卢俊义微微后仰,轻巧避开,紧接着腹部就正中一脚,随后是银枪枪杆直接击中太阳穴,整个脑袋嗡的一声,鲜血从鼻孔中喷出。但卢俊义的进攻却尚未停止。栾廷玉被枪杆打得向右侧摔倒,卢俊义右腕一转,银枪枪尖对准栾廷玉的咽喉,直直刺了下去!

眼看枪尖就要扎破咽喉,一股强烈的恐惧感涌上栾廷玉心头。

然而,就在此时,三个身影同时从不同方位闪现在卢俊义周身。绝望的气息随着出现的人影一扫而空。

来了!

玄武用齐眉棍架开银枪的刺击,唐霄手中的龟兹短剑直刺小腹,而徐燎的虎翼刀则横斩颈部,卢俊义同时遭到三大高手的夹击!

卢俊义笑了。他很久没有被人逼到这样的境地。

银枪枪尖忽然从齐眉棍底下消失,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格挡下了龟兹短剑的直刺,继而又以枪尖为圆心,长枪划出一道弧线,枪尾竟生生挡开了虎翼刀的斩击!

卢俊义以一种极为鬼魅的身法,配合手中的银枪,仅用了一招就同时化解了三方的攻击!

玄武与唐霄顿时咋舌,但徐燎并没有显出惊讶的神色,而是转身又送出一刀,手中的虎翼刀刃尖向卢俊义的咽喉疾冲而出!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眼前这个男人的恐怖之处。

卢俊义低身闪过虎翼刀突刺,银枪反挑玄武,玄武大惊,忙举棍去挡,谁知这竟是虚招,他真正的目的却是唐霄!银枪中途变向,刺向唐霄右肋!

利刃疾刺而至,唐霄慌忙间横挥龟兹短剑,意欲格挡,这时银枪又是一记虚晃,三人同时大惊,可为时已晚!

银枪已然刺穿倒在地上的栾廷玉的腰腹!

“栾大哥!”

唐霄呼喊出声,内心惊怒到了极点。

枪尖抽出,带出一串鲜红的血滴,但卢俊义并不停招,借助收枪的惯性,用枪尾猛砸徐燎面门!幸而徐燎反应敏捷,举起刀背准备硬吃。但此招亦是虚招,卢俊义在三人包夹中忽然一个转身,枪尾从砸击变为横扫,直袭唐霄。

玄武忙挥棍替唐霄挡下这记扫打。

卢俊义早就判断出玄武的举动,右脚猛然抬起,借助转身时的惯性,一记弹腿正中玄武胸膛。原来进攻唐霄时他根本没使上劲,但这一脚,却使出了十成功力。

玄武被踢飞老远,重重摔在地上,胸口宛如被巨石砸中,感到一股窒息,恐怕是断了一根肋骨。

而在卢俊义蹬中玄武胸膛时,唐霄灵机一动,早已对准卢俊义的咽喉,用握龟兹短剑的右手敲下机栝,袖箭嗖的一声射出!

在近战中射出袖箭,此种行为常为正道人士所不齿,因为袖箭速度极快,又十分隐蔽,通常是避无可避。但在栾廷玉生死未明的情况下,唐霄已顾不得什么江湖道义,况且这种无聊的道义对于他来说,根本没有意义。

战斗,就是要不顾一切地打赢!

可他没想到的是,卢俊义的反应速度远远高于普通武人。他竟将右手从枪杆上移开,徒手去抓这支暗器!

那袖箭发射的位置离他至多不过三尺,瞬息间弹射,然而他竟然靠几乎直觉般的反应,在半空中反握住了袖箭!

唐霄心头一震!自打习武以来,他未见过有人有这种反应速度!简直不是人……

下一刻,卢俊义就将这支袖箭,深深插入了徐燎的右肩!

徐燎挥出的虎翼刀已至卢俊义腹部,但右侧虎头肌顿时被箭镞深深扎入,整条右臂尽废!

这意味着,那记横斩的招式,也无法继续下去了。也就是说,卢俊义在化解唐霄袖箭偷袭的同时,又挡下了徐燎的奋力斩杀,一石二鸟!

恐惧感笼罩在众人心头,这人的一招一式,近乎无懈……

虽然感觉不到疼痛,但徐燎的右臂已无力抬起,靠着多年在修罗场磨炼出来的本能,他迅速将虎翼刀换至左手。另一边,刚射出袖箭的唐霄见徐燎负伤,正准备上前营救,银枪尖刃突然削其右膝,逼开唐霄。

要替徐燎化解这轮进攻!

唐霄紧咬牙关,不敢冒险,只得往后急退,同手左手一扬,一柄无影飞刀向卢俊义射去,与此同时,徐燎左手虎翼刀横斩卢俊义后颈。

两处受敌,看你怎么躲!

卢俊义依旧是不躲不避,右手倏出,故技重施,又抓住了半空飞来的飞刀刀柄!

“小心!”唐霄大感不妙,可晚了一步。

卢俊义右手握着的飞刀,复又扎入徐燎左臂的二头肌!

左臂脱力,刀招被废!

徐燎急退了两步,谁知卢俊义竟像能洞悉他的想法般,亦同时向他进了两步。两人同时进退,相距咫尺。卢俊义再度出手,以右手手肘猛击徐燎头侧!若双臂没有被废,此时徐燎还可以将双臂护于头部的两侧,但肌肉被利刃刺穿,伤势极重,根本提不起劲,防御动作更无从谈起。

啪!啪!啪!

三记肘击,狠狠砸中徐燎的太阳穴。他脚步一个蹒跚,摔倒在地。

在卢俊义肘击徐燎的同时,唐霄已不顾生死地扑了上去。

转瞬之间,三个同伴都被打倒,这令唐霄乱了阵脚,此时他只想保住徐燎的性命,浑然忘了自己的生死。

卢俊义完成第三记肘击的同时,一柄龟兹短剑正急速刺向他的右眼!

由于唐霄情急出招,中门大开,卢俊义只轻轻侧头避开,握着枪杆的右手直直推出,砸中唐霄的膻中穴。

膻中穴乃人体至关重要的大穴,唐霄情急之中,竟然犯了武学大忌!

完了!

这一拳击中要害,唐霄胸口一股闷痛。他连退数步,坐倒在地,不停喘息。

卢俊义长舒一口气。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栾廷玉、唐霄、徐燎、玄武四人,均被他打翻在地。眼下还站着的人,只有他一个。

骤遇如此强敌,他们四人也未曾预料。

“怪……怪不得宋江要赚你上山。这样的武艺,不愧为河北三绝。”唐霄捂着胸口,想要站起身,试了几次都不行。

卢俊义大步朝唐霄走去。在距离十步的位置,他忽然停下了。

唐霄也意识到不对劲,因为卢俊义的眼神变了。

灌木丛中,一阵绿色烟雾喷向卢俊义,他忙往后退,却不小心吸进了一口。剧烈的眩晕令卢俊义站立不稳,只得勉强用银枪支地。

剧毒!

此时,两个女子从树林中蹿出,一左一右抢攻卢俊义,配合无间,正是扈三娘和李师师!

卢俊义强忍眩晕导致的恶心感,旋身移步,闪至扈三娘身后。

李师师一剑没有刺中,立刻掉转身形,但她与卢俊义之间还夹着扈三娘,无法立刻进攻,令卢俊义有了喘息的余地。

扈三娘日月双刀一齐向身后劈去,却被卢俊义银枪架住。

李师师找准时机,蜂芒剑贴着扈三娘的腰腹刺出,直袭卢俊义!

千钧一发之际,卢俊义偏身躲开,抬起右脚踢向扈三娘,被她用刀背挡下。

强烈的眩晕感让卢俊义的身手大打折扣,但面对李扈两大高手的夹击,他闪转腾挪,进退有度,反击亦是行云流水,丝毫不像被下了重药的模样。

此时,杨采苓匆忙钻出灌木丛,来到唐霄身边。他之前激战时受到的伤势未愈,又中了卢俊义的重拳,气息极为不畅。杨采苓取出一颗药丸,塞入他的口中,又往唐霄嘴里灌了点水。不过多时,唐霄气息渐渐缓和,神色渐明。

“奇怪,这人怎么还能打?”杨采苓柳眉紧蹙,十分不解。

明明是按照《毒经》中的成分配制,何以没有效果?

张闲则跑到栾廷玉身边,摇晃着他的肩膀,口中道:“栾大哥,你醒醒!”这时,鲜血从他口中流淌而出,面对张闲的呼喊,没有丝毫回应。

“杨姑娘,栾大哥快不行了!你……你来救救他!”张闲朝远处喊道。

杨采苓听见张闲远远唤她,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她又看了看怀里虚弱的唐霄,一时拿不定主意。

“你去吧……”唐霄双手撑地,勉强坐起,“我没问题。”

“好,你坐在此地别乱动,我去去就来。”杨采苓起身,朝栾廷玉所在的位置跑去。

卢俊义被暗算中毒,心中已是极怒,正愁找不到罪魁祸首。乍见了杨采苓,双目顿时射出凶光,认定她就是下毒之人,满腔怒气都撒在了她的身上。见她正往自己这边跑来,拼着一口气,猛扫手中银枪,逼开李扈二人,朝杨采苓奔踏而去!

他们之间相距亦不过十几步,杨采苓还未及反应,银枪尖刃已至面前!

杨采苓不会武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僵在原地。唐霄见状,准备抬手射出飞刀。可甫一伸手,却发现刀囊空空,身上已无暗器可发,心中急到了极点!

便在此时,一声雄浑的怒喝,在卢俊义身后响起!

紧接着,是由高速挥动而产生的破风之声。卢俊义虽听不见,却能感知身后的气流涌动。

收枪,止步,转胯,挡架,一系列动作在瞬间完成,卢俊义凭着本能,硬生生挡下了玄武这一记刚猛无俦的劈打!

“离她远一点!”玄武如同发了疯的野兽,双手的劲力比之前又强了一倍。

或许是自己的力量被毒药削弱了,卢俊义心想。

玄武狂吼一声,再度攻来,卢俊义哪敢怠慢,强忍不适感,凝神应战。少林棍法,天下无双,即便奇才如卢俊义者,也曾在少林各种精妙棍法配合下被压制。棍来枪往,竟也不分伯仲。两人全力相搏,木棍与银枪交击发出的急密碰撞声,响彻山间。李师师和扈三娘见两人难解难分,也提着刀剑上前助战。

待李师师与扈三娘加入战团,形势又变得极为复杂。原本可放开手脚大战的玄武,因要顾忌二女,出招时比之前迟了片刻。这三人毕竟头一回联手,彼此之间的武功路数都不了解。卢俊义何等天才,亦瞧出端倪,故意在三人之间来回穿梭,令他们无法合围。一时之间,以一敌三,竟也不落下风。

但随着卢俊义的眩晕感越来越强烈,手上的劲道也渐弱,如果不速战速决,很可能会败在他们手下。念及此处,卢俊义精神一振,银枪进攻的速度又提升了一倍。

刀枪剑棍在高速挥舞中编织成一张银色刃网,将四人裹挟其中。这种几乎完全凭借直觉的刃战,随时可能失手伤到同伴,只有拥有绝高的技艺和过人的胆识才能游刃有余。

卢俊义提高攻击速度的目的,就是让他们三人乱中出错。果然,扈三娘招架之时,露出破绽,卢俊义怎会错过这样的良机,只见一点银光从扈三娘身旁的空隙中闪出,直射李师师肩头。李师师本想撤剑后退,却慢了一步,肩头炸出血花,摔倒在地!

三人围剿之势崩溃,扈三娘成了下一个目标。卢俊义瞄准玄武咽喉,一记刺击,逼开他之后,银枪枪杆力发千钧,回身猛扫扈三娘。

他想以绝对的力量打垮她!

玄武已察觉到这一点,刚想扬起齐眉棍,去替扈三娘格挡。然而他刚想发力,胸口折断的肋骨处却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动作一缓,扈三娘的日月双刀便被卢俊义击得脱手飞出!

紧接着,只见银枪尖刃闪电吞吐,在扈三娘身上接连刺出四个血口!鲜血从伤口中喷射出来,喷洒在卢俊义白净的脸上。

“混蛋!”

玄武见扈三娘被重创,暴怒而起,他顾不得胸口的疼痛,右足踏前,双手握住齐眉棍自上而下劈打,乃是少林棍法中极为刚烈的“顺步劈山势”!

卢俊义知道他要拼命,不再硬接,而是侧身躲开,银枪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刺向玄武握棍的右腕。玄武眼见自己的右腕送向银枪的尖刃,想要半途收招。但为时已晚,银光一闪,右腕即被刺破,长棍脱手。

玄武也不惊慌,上身立起,左足向前跨步,左手五指成拳,屈藏在内,左肘向前猛击卢俊义胸口!这一招名唤“顶心肘”,乃是少林拳中近战的绝技。卢俊义没想到玄武的反应竟如此敏捷,刚想向后退开,胸口即被玄武的“顶心肘”猛地击中,两根肋骨应声断裂!

一击得手,玄武探出手上的右臂,托住卢俊义的后脑,左拳由腰下提起,正中卢俊义面门!这记“掛面拳”十分刚猛,打得卢俊义头晕目眩,一口鲜血都喷在了玄武脸上。

玄武还想再进一步,左腹却传来一阵剧痛,原来卢俊义硬吃玄武一拳,就是为了将手中的银枪枪尖送入他的腰腹。

玄武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捂住伤处,跪倒在地。

“不要过来!”

杨采苓见玄武重伤,刚想跑上前查看伤势,却被玄武喝止。

卢俊义伸手抹去脸上的血迹,一颗门牙被打落,掉在他的掌心。自习武以来,他从未像今天这般狼狈。此时,眩晕感已极为强烈,他将身子靠在一棵树干上,才不至于摔倒在地。

除了张闲和杨采苓,其余人都已倒下。

只剩两个家伙了……

卢俊义勉强用银枪当成拐杖,步履蹒跚地朝他们两个走去。

“你……你想做什么!”

张闲捡起之前徐燎掉落的虎翼刀,整个人挡在杨采苓身前。

握刀的手还在颤抖。

卢俊义一步一步靠近张闲,在相距十步的位置,突然停住了。

见到张闲此时的身姿,他不由警觉起来。

只见张闲面朝前方,迈一个后弓步,身子微侧,右手握虎翼刀举到与左耳齐平,左手成掌,向前微微探出。

卢俊义也摆开架势,沉腰坐马,双手紧握银枪。

此时的张闲已然明白,卢俊义以为自己在试探他的武功,是以与他隔空变换架势,相互试招。他下意识地摆出的架势,竟让对方误以为自己也会武功。

“地蛇枪势!”张闲不假思索,冲口说出,“倘若我用这招,你又如何破解?”说着,他左足向前,成丁步势,虎翼刀横在胸口,左手托住刀背。

见他如此变招,卢俊义面如土色!他完全没有料到,这群人中最强的高手,竟然是这个貌似燕青的小子。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出破解之法,右足向旁横进一步,与左足相平,上身微向左斜,银枪尖刃直指张闲。

“好一招锁口枪!”他说话同时,亦改变身姿,左足向前半步,虎翼刀刀尖向上,竖在身前,“我这招朝天刀如何?”

卢俊义苦思片刻,又变换了一个招式。但过不多时,就又被张闲破解。

杨采苓站在张闲身后,瞧得满头雾水。但对于唐霄、李师师等人来说,已再明白不过,均为张闲的冒险行为捏一把汗。

就这样,两人不停地变招,但都停在原地,没有上前一步。他们俩虽没有真正交锋,但已在脑海中不断演练。而每一次,卢俊义都被张闲压制。

两个人之所以不敢贸然上前开战,都有各自的理由。卢俊义中毒已深,手上的劲力,不足全盛时的两成,而张闲则完全不会武功,仅凭脑海中上千卷的武功秘籍,摆空架势而已。

变了十多招后,卢俊义面色开始渐渐泛黑,眼神凌厉地直盯着张闲。

张闲被他瞧得心头发毛,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就在那一瞬间,卢俊义捕捉到了张闲眼神中闪过的一丝惧意。

这小子不会功夫!

武者与武者之间,通常会有一种奇特的感应,能够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的情绪。方才张闲为了守护杨采苓,眼中闪出必死的决心,是以气势上不输卢俊义。但此时他已松懈下来,不复之前的勇气,谨小慎微的性格暴露无遗。

去死吧!

由于被张闲戏耍,卢俊义恼怒之极。

此时,他用尽全身最后的力量,手持银枪向张闲冲了过去,速度之快,使得整个人幻化成了一道白影。手中的银枪,挟着凌厉的破风锐音,迅疾刺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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