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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剿”“抚”“剿”的回旋

第3章 “剿”“抚”“剿”的回旋

今天北京紫禁城西华门内,有一处历史学家熟知的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保存着大量清代档案。其中有一种“上谕档”,是军机章京每日抄录明发、廷寄谕旨的簿册,以备事后随时查考。轮值的军机大臣亦在此上注签其姓,表示负责。但是,有关道光帝对鸦片战争的谕旨,却不见于“上谕档”。军机章京将之誊录于另一种军机处档册——其名今天的人们或许会想不到——“剿捕档”。

“剿捕档”是用来抄录平叛镇反事件谕旨的簿册。设此档的目的,在于此系军国大事急迫紧要,恐混同于“上谕档”而查寻不便,故别置一册。可是,将与英国的战争等同于平定叛乱,在军机大臣、章京上行走的人们的这种分类法,不仅再一次提示我们当时人们的“天下”观念,而且也隐隐展露出当时人们对此类事件的理所当然的处置原则。

因此,尽管战争骤然而至,尽管清王朝全无准备,但在传统的御外攘夷的武库中,已经为道光帝编制了“剿”、“抚”两套程序。道光帝交并轮番操之上阵。在战争的最初几个月中,清王朝由“剿”而“抚”,后又回到“剿”的套路上去,一波三折,回旋再现。在今人的眼光中,可谓分寸大乱。

决策者自然有权多变,但每一变都会在战场上付出相应的代价。

而从人物的出场来看,上一章的主角是林则徐,这一章是道光帝、琦善和伊里布。

一 初战

1840年7月5日,还是北京,一切显得与往常并没有两样。

这一天,丧妻未久的道光帝,按照祖制家法,例行“诣绮春园问皇太后安”,然后回銮处理了几件日常的公文。[1]

这一天,刚由翰林院散馆后授检讨的曾国藩,因客来访而耽误了读书,影响其学问修行,在日记中剖心切肤地狠狠自责了一通,自励须“日日用功有常”,以能够“文章报国”。[2]

正当道光帝享以清静时,正当后来以武功名扬天下的曾国藩琢磨“文章报国”之道时,远去北京数千里的浙江省定海县(今舟山市),已是一片炮声隆隆,笼罩于呛人的硝烟之中了。

1840年6月22日起,英国远征军海军司令伯麦率领威厘士厘号等舰船19艘,从澳门一带水域出发,沿中国海岸,直取舟山。

当时在广州出版的中国最早的杂志——英文月刊《中国丛报》的编辑,得知这一消息,专门在6月号上刊登了一篇文章,介绍舟山的地理位置与航线。尽管伯麦并没有看到这篇文章,但以往留下的航海资料,使这位初来乍到,新驶此航线的海军准将并不感到十分费力。8天后,英军到达舟山群岛的南端——南韮山岛。

舟山位于杭州湾东南,扼苏、浙、闽三省海面,共有大小岛礁200余处,本岛是中国第四大岛。有一些背景值得注意:

一、由于清初与台湾郑氏、三藩耿氏作战需要,康熙帝对此地作出军政两项决策。就军事而言,设立定海镇,辖镇标水师三营,共计兵弁2600余人;就政治而言,设立定海县,县城在本岛的南端。[3]

二、也与康熙帝有关,1684年,康熙帝批准开放海禁,宁波为对外开放的通商口岸。1698年,宁波海关在定海县城以南的道头设“红毛馆”,以接待英国商船。1757年,乾隆帝禁英船入宁波,定海的对外开放也随之中止,但英人对此毫不陌生,颇具觊觎之心。[4]

1840年6月30日,正在巡逻的定海水师兵弁瞭见南韮山岛一带的英军舰队,立即回报。定海镇总兵张朝发得讯下令各营师船、兵弁、炮械在定海县城以南的道头一带集结,命将统辖;自率船队出洋。7月1日,他见英军大队乘风而行,自忖不敌,便折帆返回,并向浙江巡抚乌尔恭额、闽浙总督邓廷桢等人报告。[5]

英军占领舟山的目的,是为其远途作战的部队建立起一前进基地,休整补给,据此展开其北上、南下中国海的军事行动。此外,英国政府也有意割占此岛,以便在比邻当时中国最富庶地区的一方站稳脚跟,将触角伸入华东,并由长江进入内地,尽管这一点后来没有成为事实。[6]

1840年7月2日,英军舰船缓慢地驶入定海道头港。当地军民似乎还记得昔日作为通商口岸的情形,并据鸦片飞剪船的活动,佥谓“夷船来售货物”。曾在台湾立有军功的总兵张朝发,却称其为风吹迷航误至。只有新任未久,正在主持生童观风试的知县姚怀祥有些着急。[7]7月4日下午,伯麦派人送来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最后通牒,要求他们投降,并声称只等候“半个时辰”。[8]

“夷人”之所以为中土士子们看不起,其中重要的一条,就是不会使用优雅的汉语。此次伯麦的文件也不例外,不仅文句不美,而且还有错误。“半个时辰”在中文中应指1小时左右的时间,而参照英方文献,本意是指6小时。[9]

定海知县姚怀祥看到此文,显然比谁都着急。他在一些官弁的陪同下,登上英军旗舰威厘士厘号,见到了伯麦。英方军事秘书吉瑟林(Jocelyn)记下了姚氏一段很有意思的话:

你们把战争施加于民众身上,而不是我们这些从未伤害过你们的人;我们看到了你们的强大,也知道对抗将是发疯,但我们必须恪尽职守,尽管如此做会遭至失败。[10]

这番话当然不会起什么作用,但伯麦把进攻的时间推迟至7月5日。还须说一句,姚氏这些与“天朝”威仪不符的言行,不见于清方奏折。

尽管战后得知败讯的道光帝和林则徐,对定海清军的守备提出了严厉批评,[11]但据后来伊里布的调查,总兵张朝发在战前几天内,还是进行了有效的备战。然而,相对于来犯的英军,定海清军实属寡不敌众。[12]据英方的记载,7月5日下午2时半开始的战斗,英军舰炮仅用了9分钟,就基本击毁了排列在港口的清军战船和岸炮的还击能力。其陆军在舰炮的掩护下,乘小舟在道头登陆,抢占道头东侧的东岳山,设置瞄准县城的临时炮兵阵地,并向县城攻击前进。但天色已晚,便停止进攻。次日清晨,英军再次攻击,至城门时,发现守军已在夜间溃逃。清方的记载虽有所不同,但明确承认了无可挽回的失败。总兵张朝发在英军第一波火炮射击时,便中弹落水,后内渡镇海而不治。知县姚怀祥见军事不利,投水自尽,表现出儒吏在“蛮夷”面前应有的气节。从未见过如此猛烈炮火的清军士兵,临阵产生恐惧心理而大量溃逃。据裕谦战后调查,参战的1540名士兵中,战死仅13人,受伤13人,战死的人数比击毁的战船还要少。而英方宣称其在战斗中毫无伤亡。[13]

此后,英军又据其作战计划,对中国沿海的厦门、宁波、长江口等重要出海口,都实行了封锁。[14]

按照英军的计划,定海应是其侵华战争的首战。可在定海开战前,7月2日,炮声却首先在福建厦门响起。

1840年6月30日,英国远征军总司令懿律和全权代表义律率后续到达的英军北上舟山,准备与伯麦会合。7月2日,途经厦门时,派战舰布朗底号向当地官员送交巴麦尊外相致中国宰相书的副本。该舰于当日中午驶入厦门南水道,在距厦门岛一海里处下锚。厦门同知蔡观龙派船询问来意,英方递交了一封信,称欲明日拜见地方长官,送交公文。英军此信后被清军退回。

第二天,7月3日,布朗底号起锚逼近厦门岛,派翻译罗伯聃(Robert Thom)驾小艇登岸,清军以武力阻止。布朗底号遂向岸上清军开炮,引起双方一场炮战。罗伯聃的报告称,英军狠狠地教训了清军。而事后赶往厦门的邓廷桢奏称,清军击退了英军的进攻。如同鸦片战争中所有的战斗一样,双方的战报永远不会吻合。但检视交战结果,又似可看出双方态势的优劣。清方称战死9人,受伤16人,炮台兵房被击破多处,民房又有震损,而英方宣称毫无伤亡。[15]

不管此战的具体情节如何,英方送信任务没有完成。根据巴麦尊的训令,这份文件一式三份,投递地点应是:1.广州;2.甬江口、长江口、黄河口中的一处;3.天津。[16]义律不愿在广州投递,以免在林则徐的面前显得姿态低下,[17]遂改为厦门。布朗底号投书失败后,于7月3日离开厦门,7月7日到达舟山。

1840年7月11日,懿律和义律再派一舰前往镇海,投递巴麦尊外相致中国宰相书的副本。据英方的记录,英军军官搭乘小船靠岸,获准登陆,也递交了文件。但在第二天早晨该文件又被退回,清朝官员声称不敢将此件上呈。英方估计,该文件已被抄录并上报朝廷。他们还注意到,镇海的“满大人们”(mandarins)没有称他们为“夷人”(barbarians)而呼之“贵国”(honourable nation)。[18]浙江巡抚乌尔恭额对此事说法不尽相同,谓英军在海上扣住鄞县一商船,逼令船主代递“其国伪相书”,要求转达廷臣。乌氏认为,英国居心叵测,“即将原书掷还”。[19]且不论此事的经过何说为真,就巴麦尊文书尚未到达清廷的结局而言,英方此行仍未达到目的。

此后,江苏官员又奏称,9月9日,英军在长江口截住一艘从广东开来的商船,逼迫船主转交巴麦尊外相致中国宰相书的副本给江南提督陈化成。[20]我没有查到相应的英方记录。但此事至此已无关紧要,巴麦尊的信件已在天津由琦善进呈中枢了。

英军将投书行动一再受挫的原因,很大程度上归结于清军不了解“休战白旗”的意义;此外,语言障碍也增加了其中的困难。但是,真正的原因并非如此。根据“天朝”对外体制,除广东外,各地官员未经许可不得收受外国文书,即所谓“人臣无外交”;对于转呈皇帝的外国文书,若有违悖字样,亦不得上送而亵渎圣明,不然将以“大不敬”论处。福建、浙江官员如此做,并非是其个人的决定,而是体制的限制。在下一节中,我们将会看到,“天朝”这种自我封闭信息的限定,对清廷了解、判断“夷”情,及时作出决策,带来了什么困难。

有论者据《道光洋艘征抚记》等书,称英军大举北犯时,曾派舰5艘往攻厦门,因邓廷桢事先有备而不克,遂攻定海。

此一说法并不真实。前面已经提到,英方派往厦门的英舰,属第二批北上的部队,与进攻定海的第一批部队无涉,而第二批北上的舰队,只有军舰3艘(麦尔威厘号、布朗底号、卑拉底士号)、轮船2艘和运输船4艘,不可能抽出军舰5艘攻厦门。[21]《道光洋艘征抚记》等书的作者们,很可能从7月2日厦门之战、7月5日定海之战的时间顺序上,推绎出这种结论。

至于谓邓廷桢事先有备,因牵涉到我在第二章提到的清政府敌情判断的论点,须作一些说明。

1840年1月5日,道光帝将林则徐与邓廷桢对调,以邓为两江总督。未久,江苏巡抚陈銮病故,恐邓独力难胜两江之重位,于1月21日将邓与伊里布对调,改邓为云贵总督。又未久,御史杜彦士上奏福建鸦片走私猖獗,水师交战不力,于1月26日将邓与刚上任的桂良对调,改邓为闽浙总督。同一天,道光帝还派出祁寯藻、黄爵滋以“钦差”头衔前往福建,“查办事件”。

道光帝以邓廷桢督闽,是害怕林则徐在广东的有力措施会使鸦片贩子北上,变福建为鸦片集散地;是看重邓查禁鸦片的经验,希望他在福建的表现如同其广东任职的后期一样好。邓廷桢人未离穗,官椅却转了半个中国,心里完全明白道光帝的用心。因此,他到职后,一直将查禁鸦片走私作为头等大事来抓,命水师加强鸦片走私最凶的泉州一带海面的巡逻。在局势的预测上,他同林则徐一样,没有意识到战争已经迫在眉睫,反而对下属“告以夷人之无能为,我师之大可用”,[22]以振作水师将弁的信心,敢于出洋与鸦片武装走私船交战。在他的奏折中,大谈缉拿鸦片走私,看不到针对未来战争的设防措施。[23]

1840年7月2日,英舰布朗底号闯入厦门时,正值该地水师主力被邓廷桢抽调前往泉州一带巡逻。[24]据英方报告,厦门炮台仅有炮5门,岸上亦仅有二三百名士兵。[25]当天晚上,邻近的同安营参将胡廷寅得讯,率兵200名增援。[26]第二天,清军又架起了设炮3门的临时炮兵阵地。此期清方兵力兵器的数量,低于我在第一章中所述厦门平时设防;而种种临时手段,又不若前面所述定海那般迅速有效。又怎么能得出邓廷桢事先有备的结论呢?

实际上,邓廷桢自己对此有明确的答复。

据邓廷桢奏折,1840年7月7日,即厦门开战后的第四天,他得到报告即赴泉州。他此时不知道英国远征军的到来,认为厦门之战是“卖烟夷船”乘福建水师全力“注射”于泉州一带时,在汉奸的“区画”下,乘虚窜犯厦门,目的在于“牵制我师”。[27]7月13日,他收到诏安营游击的报告,得知澳门葡萄牙翻译透露,英国将派舰船40艘来华,方知窜犯厦门者非为“卖烟夷船”而是兵船。7月18日,他又接到定海镇总兵张朝发的报告,方意识到中英局势大变,开始着手在厦门布防。[28]

邓廷桢本是“天朝”中人,他的敌情判断当与同人并无二致。

战争终于无可挽回地打响了。战报一份份由浙江、福建、江苏、广东发出,随着飞奔的驿马,一站站递往北京。北京的静谧安宁,被沿海的炮声冲破。

然而,当我们今天回过头来重新检视各地送来的奏折,又会发现,当时英国采取的两大军事行动:即攻占定海和封锁沿海,在奏折中的反应是不一样的。前者不仅可见于浙江巡抚乌尔恭额所奏,且福建、江苏、山东等处官员因收到浙江咨会,在其奏折中也有反映。而对于后者,各地的奏折(包括被封锁地区)基本上没有提到(仅林则徐奏报封锁广州)。以贸易为本、市场经济的英国,从本国的情势着眼,企图以此扼住中国经济的喉管,哪里会想到以农业为本、自然经济的中国对此基本上没有什么反应。尽管沿海的渔民、船民会由此而影响生计,但是,如果英国不这么做,许多清朝官员还打算封海,反过来对英军封锁,切断其接济。在这些奏折中虽然也谈到了乍浦之战(1840年7月24日)、第二次厦门之战((1840年8月22日)、崇明之战(1840年8月25日),并表示击退了“英夷”的进攻,但上奏人并不知道这些小规模武装冲突的起因,乃是英军的封锁。道光帝因此不可能知道南中国的主要海口已经被英军封锁,还兴致勃勃地经常与臣下讨论是否实行封海政策。不过,英军这种以破坏对方经济为目的的战法,未收到期望的效果后,他们也放弃了(详见下节)。

尽管北京已经知道了战争的事实,但我们还不能够用今天的思维方法去想象当时的场景。由于奏折是机密的,邸抄公布的消息有限且属内部发行,民间书信因耗资昂贵(时无邮政、只有私人机构)而数量不多,大众传媒尚未出现(只有供来华外国人读的英文报刊),因而南方的战况,似乎只是由专业或业余包打听在京城地面巨室大户之间播弄。老百姓很少知道此事,甚至一些官员也置身事外。[29]本节开头提到的那位曾文正公,时官居词臣,他给自己安排了一张从早到晚的日程功课表:

每日早起,习寸大字一百,又作应酬字少许;

辰后,温经书,有所知,则载《茶余偶谈》;

日中,读史,亦载《茶余偶谈》;

酉刻至亥刻,读集,亦载《茶余偶谈》;

或有所作诗文,则灯后,不读书,但作文可耳。[30]

在他此期的日记中,看不到战争引起的变化。可惜我们今天已看不到原本的《茶余偶谈》,不知他此期从经、史、集中有何心得。他此期居住的圆明园南面的挂甲屯,恰是后来彭德怀元帅蒙难后挂甲闲居之地,距皇上的禁园仅百步之遥,竟然成了西山脚下的小小世外桃源。

在这位后来表现出慨然有天下志的儒吏的生活方式中,我们今天似应思考一下,该如何估计和评论这场全国都应奋身投入的民族战争?

二 “剿”“抚”之变

圆明园前提塘官的活跃身影,向我们提示着当时的通讯条件。各省的奏折、题本和咨文,通过兵部遍设全国的驿站系统,由驿卒骑驿马,一站站地接力,送往公文的目的地。从广州到北京,若以普通速度,驿递需时约30至35天;若以“四百里加急”,需时约20多天;若以“五百里加急”,需时约16至19天。至于“六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速度当然更快,但会跑死驿马累死驿卒,一般并不采用。

根据“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的儒家原则,战争的一切决定都应出自圣裁。而今天看来如此缓慢的通讯速度,在对付地方造反、边境叛乱等传统战事时,已显露出弊陋,但大体还能应付过去。可是,在这场由近代化的敌手发动的鸦片战争中,驿马的速度相对于军情的顿变,则是过于缓慢了。清廷的决策往往比实际慢半拍,甚至慢一二拍。

以下各章节讨论整个战争中清政府决策,不能忽略这一条件限制。

正因为当时的驿递速度,更兼清王朝毫无战争准备,道光帝对战争的开局,并不如我们通常认为的那般清楚。这是因为,他最初得到的信息是很混乱的。可以说,在最初的20天内,他似乎是盲目行事。

让我们列出一张时间表,看看道光帝依次得到的信息内容以及他相应的对策。[31]

1840年7月17日,定海失陷后第12天,道光帝收到两广总督林则徐于6月中旬发出的奏折,称清方火烧办艇篷寮,英方“实无能为”,非常高兴,朱批“所办可嘉之至”。

三天后,7月20日,道光帝收到浙江巡抚乌尔恭额于7月8日发出的奏折,告知“英夷”三四千人已登陆定海。[32]他不免大怒。由于前一段时间内收到的广东、福建的奏折,多称如何与英国鸦片船交战获胜,更由于林则徐错误的敌情判断,使他误以为窜犯定海的“英夷”,不过是在粤、闽受挫的鸦片贩子,“藉势售私”。他在乌尔恭额奏折上的朱批说明,他此时并没有把英军这伙“区区小丑”放在眼里。因对浙江文武的“张皇失措”不满,他调曾在平定川楚白莲教、张格尔诸役中屡立战功的福建陆路提督余步云,入浙协助攻剿。两天后,即7月22日,他又根据定海的教训,命令沿海各省“加意防堵”,以防那些“售烟图利”而被断绝贸易的“英夷”,“分窜各地,肆行扰害”。

7月24日,道光帝再次收到乌尔恭额于7月11日发出的奏折,告知定海失守,英“夷”进逼镇海。此时,他似乎看出侵犯定海者非为卖烟英船,即命闽浙总督邓廷桢、两江总督伊里布各派水师数千名援浙。以三省兵力合剿一处,道光帝颇具胜利信心。两天后,7月26日,他在命令各省查拿汉奸的上谕中称:“imageimage咭唎逆夷滋事,攻陷定海,现已调兵合剿,不难即时扑灭。”

8月1日,道光帝收到林则徐于6月24日发出的奏折,告知英国续来军舰9艘、轮船3艘,开始觉察到局势的严峻性。他没有做进一步的表示,仅在林奏上朱批“随时加意严防,不可稍懈”。

8月2日,道光帝收到乍浦副都统于7月23日发出的奏折,告知英舰1艘进犯乍浦。他即令杭州将军派兵增援。

8月3日,道光帝又收到林则徐于7月3日发出的奏折,告知又到英国军舰10艘、轮船2艘;并告知听闻英军可能北上舟山、上海、天津。他一面命令林则徐严密防守,“不事张皇”。一面根据林则徐的建议,命令直隶总督琦善:英舰到天津,若情词恭顺,“告以天朝制度,向在广东互市”,天津既不准通商,也不准“据情转奏”;若桀骜不驯,立即统兵剿办。道光帝在天津布置的两手准备,表现出其原先一意剿办的旨意已有摇移。

同一天,道光帝收到邓廷桢于7月16日发出的奏折,告知厦门开战获胜,大为兴奋,朱批“所办好”,并对出力员弁优赏有差。[33]

8月4日,道光帝收到乌尔恭额于7月24日发出的奏折,告知英国增添军舰,并投递“伪相”(指巴麦尊)文书等情。道光帝对照厦门“获胜”的战报,下令将乌尔恭额革职,留营效力,调邓廷桢赴浙主持军务,并兼署浙江巡抚。

8月6日,道光帝收到邓廷桢于7月21日发出的奏折,称其得知定海战况欲赴浙江,但恐英军再犯福建,“转恐首尾不能相应”。道光帝令两江总督伊里布为钦差大臣,前往浙江主持军务。

8月9日,道光帝收到琦善关于天津防务的奏折。直到此时(即定海失陷后一个多月),他才发现自己对“夷情”实在是一无所知,便想起几天前乌尔恭额提到“伪相”文书的情节,作出了一项破例的决定,谕令琦善:“倘有投递禀帖情事,无论夷字汉字,即将原禀进呈。”在天津接受外国人的投书,本不符合“天朝”体制,更何况投书者已有“逆反”行迹。但在此时,道光帝急欲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就不顾及祖制。这对守成的道光帝来说,确实是大胆的举动。然而,因不知道英舰是否会到天津,同一天,他还谕令正赶赴浙江的钦差大臣伊里布,部署了种种了解敌情的手段。

从这张时间表看,道光帝依次得到信息的时间与英军行动的顺序,恰恰颠倒,其对策也有不得要领之感。如浙江的主帅,先后有余步云、邓廷桢、伊里布之三变,逐级加码。从7月20日至8月9日,他在这整整的20天内,总算是明白了英国已发动战争这么一个事实,但仍然没有弄清楚引起战争的原因。当然,他这20天内对此的基本态度,毫无疑问是主“剿”,这也毫无疑问是“天朝”统治者对“逆夷”的本能反应。

但是,从后来发生的情势来看,8月9日道光帝关于接受“禀帖”的谕令,却是清王朝决策的一大转机。

和道光帝一样,直隶总督琦善一开始也是主“剿”的。

当7月22日道光帝命各省“加意严防”的谕令到达后,琦善立即采取了三条对策:

一、天津以北各小口,改派立有军功的将领负责指挥,“密授防御之策”。

二、亲赴天津海口坐镇指挥,并令地方官“暗备火攻器械”,岸炮与火攻并举。

三、“由官授以器械”于村民,“示以赏罚,使之暗相保护”。[34]

琦善的这些方法,与前章所叙广东的情形相比,似乎是一种袖珍版的林则徐制敌方略。

8月4日,琦善又收到道光帝命其作两手准备的谕令。对如何剿办,他又作了一些具体部署;而对如何劝谕,感到迷惑不解,上奏中称:“伏查英夷诡诈百出,如专为求通贸易,该逆夷岂不知圣人天下一家,只须在粤恳商,何必远来天津?如欲吁恳恩施,何以胆敢在浙江占据城池?”他的结论是,英国“显怀异志”,“不可不严兵戒备”。[35]

就在琦善收到命其接受“禀帖”上谕的第二天,8月11日,英军舰队抵达。他遵旨派出游击罗应鳌与英舰威厘士厘号舰长马他仑(与1838年来华的东印度舰队司令马他仑同姓,非为一人)接洽,但收到的不是“禀帖”,而是懿律致琦善的“咨会”。按照当时清官方文书的程式,“咨会”是一种平行文书。义律等人盼望已久的中英平等文书的直接往来,终于在大沽口外以炮舰的方式得以实现。而久官北方不谙对外体制的琦善,似乎没有发现其中的变故,随奏附呈时未作任何评论。

懿律的“咨会”陈述了厦门、镇海拒收投书的情节,声称此等行为“以致冤情无能得以疏闻”,要求琦善在6天内派人前往英舰,接收“大英国家照会之公文”。[36]

“冤情”、“疏闻”等语,与道光帝谕令中“果无桀骜情形”的规定相吻合,但派人登舰接受“照会”,谕旨中没有相应的规定。琦善感到没有把握,不敢擅专,连忙上奏请旨。道光帝于8月13日批准。[37]

于是,琦善于8月15日“札复”(而不是清朝官员以往惯用的“谕令”)“英吉利国统帅懿”,表示派人前往接收“公文”。他此时还弄不清“照会”的性质,在“札复”中问了一句,“是否贵国王进呈大皇帝表文,抑系贵国王移咨本爵督阁部堂公文?”他约定在10天内对英方“照会”给予答复,并要求英舰不得内驶。[38]

8月17日,以千总而冒牌守备的白含章[39]取回了巴麦尊外相致中国宰相书。琦善立即上奏进呈。

也就在此时,琦善主“剿”的信念动摇了。接收投书一事,使他亲眼看到了英军的实力。原先脑海中朦胧浑沌的“泰西”,已经物化为具体实在的“火焰船”等诸般利器。他在奏折中虽然没有松口,但今人读此犹可体会到其隐隐的心迹。[40]

当时的英国还吃不透中国。正如他们依据本国国情错误地以封锁海口来迫清朝就范一样,巴麦尊外相的公文,也错误地将收件人指定为中国宰相。[41]

自明初朱元璋废除丞相后,明、清两代皇帝都是直接理政。而雍正帝改题为奏后,内阁的“票拟”也随之取消。皇帝不藉手他人亲理一切政务。用一个不尽恰当的比拟,即“国家元首兼政府首脑”。虽有大学士、军机大臣等官,时人亦誉呼为“相国”,但只是秉承皇帝旨意草拟圣旨,大抵相当于今日官场中的秘书班子。每日由奏事处将各处奏折原封进呈,皇帝拆封批阅后,发下军机,由军机大臣据朱批或面谕拟旨,经皇帝审核后发出。这里面有两点值得注意:

一、除军机大臣有时承询答疑外,决策全凭皇帝本人,不受任何个人或机构的制约(当然也要受到“祖制”、儒家经典等间接制约)。

二、每日收到的奏折一般都在当日发下,决策也随之作出,十分迅速。

以一个人的智慧,在短时间内,对大小政务作出决策,这不仅需要雄才大略,而且需要周密精细。此外,体力和精力的充沛也是十分重要的。根据档案,我们知道,清代皇帝每日须批阅上万字的奏章,作出一系列相应的决策,稍有疏漏,便会铸成大错。

这种空前的高度集权的方式,对皇帝的人选提出了接近于神的要求,完全失去了合理性。朝廷的决策难以在具体分析和理性探讨的基础上作出,往往跟着君王一时的感觉走,尽管这种集权方式在真正的英明君主操纵下,可能会更有效率。

然而,此时柄国的道光帝,却是一个资质平常的人。[42]

道光帝,名旻宁,1782年生。他是嘉庆帝的嫡长子,年轻时曾亲执鸟枪迎战闯入皇宫的天理教造反者,而一显英发果勇之姿。1819年,他顺利地登上皇位,但接手的却是嘉庆帝留下的烂摊子。以他的智力和魄力,根本无法振衰起弊,开创一个新局面,但他以不灭的恒心和毅力,守住这份祖业,看好这副摊子。他的为政之道,我在前章已多次提及,即“守成”——恪守祖制,想用祖宗的方法来重建祖宗昔日盛世的风光。当然,以今日之眼光观之,在才华不如祖父乾隆帝,精明不如曾祖雍正帝,胆略不如高祖康熙帝,他所标榜所追求的守成和实政,既是其禀性之使然,也不失为一种高明的藏拙之道。

道光帝虽然天分不高,却很少承认自己的过失,更不会承认清朝此时已病入膏肓。他不是从生理上改变机制而谋新路,仅仅是从病理上追求调补疗效。他曾经形象地向一名即将上任的官员谈到为政治国之道,把之比做“一所大房子”,“住房人随时粘补修理,自然一律整齐。若任听破坏,必至要动大工”。[43]因此,一旦出现问题,他总爱把责任推诿于臣子们对他的欺骗,以道德的责难掩盖机制的沉疴。他常常怀疑大臣们的忠诚,对最亲信的人也不例外,上谕中经常问及臣子们是否具有“天良”,“激发天良”便可治社会百病。对于臣下的功绩,他从未苛惜颁以赏赉,但一旦有错,那就不管他地位多高功劳多大,毫不犹豫予以严惩。在他这种不无乖戾的治理下,道光一朝大小臣工无不谨小慎微,得过且过。官场上粉饰之风大盛。

智商平常且乏胆略的道光帝,绝不缺乏自信,总是以为他的每一次决策都是最佳方案,尽管后来一变再变。前节所叙邓廷桢的任职,就是明显的一例,由两广而两江而云贵而闽浙,尽管每一次调动道光帝都有充足的理由,但毕竟缺乏通盘的考虑。他的那种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一道道圣旨,是其目光短浅所限。他从来就没有一种远距离、宽视野的眼光。前章所叙禁烟决策,又是明显的一例。

尽管道光帝有着种种缺陷(本来世上也无完人),但若有智明识远的军机大臣相辅,仍不失为宽猛互济。可是从不认为自己尚有缺陷的道光帝,在军机的人选上,又采用了最最可怕可恨的“老实听话”的标准(是否“老实听话”又是另一回事)。他所信赖的曹振镛、穆彰阿以“多磕头,少说话”为主旨,战战兢兢,随伺如同伴虎。每逢建言,先竭力揣摩帝意,只讨欢心而不究事理。

这么一种决策机制,这么一位决策人,从此视角检讨鸦片战争中的清廷决策,我们不难发现,其犯错误的概率极高。这是因为道光帝面对的是陌生的敌人,全新的问题,根本就无祖制可守可循。

由于清朝并无宰相,更兼清朝并无负责近代模式外交事务的机构和职官,巴麦尊照会由琦善进呈后,直接由道光帝批阅。[44]8月19日,道光帝收到这份将近4000字的照会,当日并未发下,而是破例地留中一天,次日才发下军机。期间他是否垂询过军机,今已无从查考,但期间又批阅过其他奏章并颁下不少于9道的谕旨(内容从旅顺设防到旌表民妇不一),又可见之于《实录》。可见道光帝职守所在,公务繁众,心不能一。尽管他自称对巴麦尊照会“详加披阅”,但从他的时间和工作来看,必不能潜心研究。然而,就在这短短的两天之中,他的旨意完全转变了,整整180度,即由主“剿”而倾心于主“抚”。

决策如此重大,变化又如此轻易。

琦善主“剿”信念动摇的主因,在于目睹英军的“船坚炮利”,自忖不敌,这是英方完全可以想见的并希望达到的效果。而道光帝主“抚”意向的萌生原因,却是英方无论如何也猜不到的,据蒋廷黻先生的发现,竟是巴麦尊照会的翻译问题。[45]

尽管巴麦尊对其照会的汉译提出了详尽严格的要求,[46]但该文件的第一句话的翻译就有严重错误。道光帝看到的汉译本为:

兹因官宪扰害本国住在中国之民人,及该官宪亵渎大英国家威仪,是以大英国主,调派水陆军师,前往中国海境,求讨皇帝昭雪伸冤。[47]

对照英文,“求讨皇帝昭雪伸冤”一语,原为“demand from the Emperor satisfaction and redress”[48],若直译为现代汉语,当为“要求皇帝赔偿并匡正”。此外,该文件还多处将“匡正”译为“伸冤”,“抗议”(protest)译为“告明”,“赔偿”译为“昭雪”,“要求”译为“催讨”,等等不一。

如此重要的文件如此译法,实为难解之迷。[49]

前面已经提及,道光帝除此照会外,还收到琦善进呈的懿律“咨会”中有“以致冤情无能得以疏闻”和琦善奏折中称英军军官的“负屈之由,无以上达天听”的言词。所有这些,使英方的表现显得“情词恭顺”。毫无疑问,这些卑下的文句颇合“天朝”大皇帝的脾胃,使得道光帝由此居然将领兵上门要挟的敌凶,看作上门“告御状”的“负屈”外藩。

从巴麦尊照会来看,前面约占五分之三的篇幅,是对林则徐广东禁烟活动的指控,后面才提出五项要求:一、赔偿货价(指被焚鸦片);二、中英平等外交;三、割让岛屿;四、赔偿商欠;[50]五、赔偿军费。如果我们用中国传统的“讨贼檄文”之类的文献作为参照系,巴麦尊照会显得不那么义正辞严。按照不熟悉西方外交词令的道光帝和琦善的理解,前面对林的指控,属于“伸冤”,后面的各项要求,属于“乞恩”。

由于道光帝没有(也不可能)花许多时间来研究巴麦尊照会,更由于他头脑中的“天朝”观念使之不得要领,他对英方对林则徐的指控,[51]印象比较深刻,打算予以“伸冤”;而对英方的各项要求,觉得荒谬无理,自忖不难严词驳斥,更况大皇帝之于外藩,本有权力“施恩”或“不施恩”。

8月20日,道光帝发给琦善两道谕旨。[52]

第一道谕旨指示琦善如何“驾驭”“外夷”:一、对于英方的“冤抑”,告以将逐一访查,以折服其心;二、对于割让海岛,告以清朝准许英人通商已属“施恩”,不能再“致坏成规”;三、对于商欠,告以应由两国商人自行清理;四、对于“货价”,告以鸦片本属“违禁之件”,又已销毁,“不得索价”。而对于中英平等外交、赔偿军费两项,道光帝似乎没有能看明白或没有注意,[53]未给予指示。此外,他对巴麦尊照会中的一个细节,即要求“赐令特派钦差大臣”前往英舰进行谈判,又格外注重,专门指示琦善:“至所请钦差大臣亲赴彼船面会定议,自来无此体制,断不可行。”

第二道谕旨是让琦善向英方宣布的,谓:

大皇帝统驭寰瀛,薄海内外,无不一视同仁,凡外藩之来中国贸易者,稍有冤抑,立即查明惩办。上年林则徐等查禁烟土,未能仰体大公至正之意,以致受人欺朦,措置失当。兹所求昭雪之冤,大皇帝早有所闻,必当逐细查明,重治其罪。现已派钦差大臣驰至广东,秉公查办,定能代申冤抑。该统帅懿律等,著即返棹南还,听候办理可也。(重点为引者所标)

在这道堂堂俨俨的谕旨中,道光帝凌凌然十足“天下共主”之古风。最妙的是“著即返棹南还,听候办理”一语,居然给英军直接下起命令来。在这道谕旨中,道光帝还表示将派琦善为南下查办的钦差大臣。

从这两道谕旨来看,林则徐倒运了。他当了替罪羊。

如果仔细地追究起来,道光帝的后一道祸及林则徐的谕旨,很可能与林则徐的建策也有关系。

1840年7月3日,林则徐奏称:

若其(英军)径达天津求通贸易,谅必以为该国久受大皇帝怙冒之恩,不致遽遭屏斥。此次断其互市,指为臣等私自擅行。倘所陈尚系恭顺之词,可否仰恳天恩,仍优以怀柔之礼,敕下直隶督臣,查照嘉庆二十一年间英国夷官imageimageimageimageimage等自北遣回成案,将其递词人由内河逐站护送至粤,藉可散其爪牙,较易就我范围。倘所递之词有涉臣等之处,惟求钦派大臣来粤查办,俾知天朝法度一秉大公,益生其敬畏之诚,不敢再有藉口。[54](重点为引者所标)

林则徐提出这一建策,事因有二:一是行商转呈美国商人之禀帖,称英军可能往诉天津。二是看到了英方的告示,内称“粤东大宪林、邓等,因玩视圣谕‘相待英人必须秉公谨度’,辄将住省(指省城广州)英国领事、商人诡谲强逼,捏词诓骗,表奏无忌”;“且大宪林、邓捏词假奏请奉皇帝停止英国贸易”。[55]他由此而得出结论:一、英军的北上是为了“求通贸易”;[56]二、北上的英军必定会全力攻讦自己。

于是,林则徐为了表示自己的清白,便主动要求钦派大臣来广东查办。他深知,自己的一切行动,尤其是英方公告中点明的“强逼”缴烟和“停止”贸易,都已请旨或是奉旨,皆有案可据,绝对清查不出什么问题来。而此时“边衅”已开,圣怒随时可能发作的情势下,[57]自己的地位已岌岌可危,若道光帝仅仅听信英方公告中的一面之词,自己将百喙难辩。

林则徐的这份夹片于8月3日到达北京,[58]距道光帝8月20日发出谕旨,仅差17天。

从字面上看,林奏中的“倘所陈系恭顺之词”可“优加怀柔”“钦派大臣”“来粤查办”,与道光帝的办法确有相通之处。当然,我们也可以同样明显地看出两人中的不同点:一、林要求将“递词人”由内河送往广东,道光帝命令英军“返棹南还”;二、林要求派大臣来查明自己是否有罪,道光帝在未查清之前就宣布林“措置失当”;三、也是最重要的,林此时尚不知定海已经失陷,“优以怀柔之礼”应当理解为不必立即开枪开炮,而道光帝此时已倾心于主“抚”,将会出台一些给予英人的“优惠”政策。林则徐与道光帝之间,还是有原则区别的。

毫无疑问,尽管道光帝此时已经答应英人将对林则徐“逐细查明,重治其罪”,但心中绝对清楚林属无辜冤枉,因而在谕旨中凭空加了一句为林开脱的话,“受人欺朦”,以便为后来的减轻罚处预留地步。可是,在他内心的深处,对此是不在乎的。为了解脱朝廷的困境,别说是冤枉,就是牺牲个把大臣,那又算得上什么?[59]

以上我据蒋廷黻先生的发现,叙及道光帝因英方文献翻译错误显得“情词恭顺”而倾心于主“抚”,只是谈到了问题的表层。根据道光帝后来诸多谕旨和朱批,我们可以看出,他对此似乎仍有一个全面的考虑。

最能反映道光帝的这种心思的,要数他后来在钦差大臣伊里布奏折上的一段朱批,谓:

朕立意如此羁縻,想卿亦以为然也。再本因办理不善,致彼狡焉思逞有以召之也。若再误之于后,衅端何时可弭?且英夷如海中鲸鳄,去来无定,在我则七省戒严,加以隔洋郡县,俱当有备,而终不能我武维扬,扫穴犁庭。试问内地之兵民,国家之财赋,有此消耗之理乎?好在彼志图贸易,又称诉冤,是我办理得手之机,岂非片言片纸,远胜十万之师耶?想卿亦必以朕之识见为是也。[60](重点为引者所标)

如此之长的朱批,在道光一朝并不多见,活脱脱地表露出道光帝自以为得计而意气张扬的心情,也全盘地向我们透露道光帝主“抚”的层层原委。

一、“衅端”不能及时消弭。

道光帝根据邓廷桢和琦善的奏折,已知英军“船坚炮利”,水师非其对手,因而清军的战法只能是七省戒严,郡县有备。这种坐待敌方进攻的方法,不能及时全歼来敌,擒获敌酋,战争将会无止境地拖延下去。

如果我们联系起在此之前道光帝处理的最大战事——平定张格尔之役,就不难理解他的用心。在那次战争中,张格尔初被击溃,逃往浩罕国,尔后数次犯边,至1826年,连陷喀什噶尔(今喀什)、英吉沙尔(今英吉沙)、叶尔羌(今莎车)、和阗(今和田)数城,南疆震动。道光帝由此看出一两次的胜利,不能彻底解决后患,决计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捉住首犯张格尔。正是在这种作战思想的指导下,清军在多次获胜后仍不罢手,数次深入浩罕。直到张格尔被槛送北京时,道光帝才真正放下心来。这种代价巨大擒贼擒王的战法,看起来笨拙,却一劳永逸,为南疆获得了半个多世纪的安定。道光帝一贯强调实政,要求办事完美利落,不留罅隙。

根据林则徐、裕谦关于英军不善陆战的奏折,道光帝误以为,在陆地上与英军对敌还是可以稳操胜券的。就在他命令琦善在大沽口“抚夷”时,得知英军在奉天(约今辽宁)海面游弋,于1840年8月29日谕令盛京将军耆英:“该夷所长在船炮,至舍舟登岸,则一无能为,正不妨偃旗息鼓,诱之登岸,督率弁兵,奋勇痛剿,使聚尔歼旃,乃为上策。”他的这种作战设想,还向江苏、山东等地官员交代过。

然而,在道光帝的心目中,此役与平定张格尔之最大不同,在于无陆地可追。地面战斗的一两次胜利(当时地方官员已报有厦门,乍浦、崇明等处“击退”敌军),并不能算作是最后的胜利。如果在陆战中不逞的英军退至海上,南北窜犯,清朝势必要在全国几千里海岸线上部署持久的防御。这种看不到结局的战争,正是道光帝希望避免的。

二、“国家财赋”经不起“消耗”。

道光帝继位时,国库已不充盈。以后的张格尔之役、河工诸项,开支动辄以千万两计。由于“永不加赋”的祖制,更兼道光帝缺乏新的思路和胆略,他没有办法改善财政,多辟来源(此时似也非绝对没有办法)。因此,尽管道光帝心中极不愿意,但又不能不大开捐例,以应付日益增长的开支(当时也有通货膨胀之虞);而他最主要的对策,是厉行节约,从减少开支中谋寻出路。在清代11个皇帝中,他的节俭是出了名的,花钱如同割肉。

打仗是世界上最花钱的事。至1840年,清朝的国库存银为1034余万两。[61]这笔款项根本应付不了一次大的战争,更何况是旷日持久不知结局的战争。道光帝还指望用这笔钱来应付其他急需,也舍不得将之投入战争这一无底洞。

后来鸦片战争的事实也证明,在战争前期,各地还能得到中央财政的拨款,到了战争后期,各地的军费主要靠捐纳来维持(详见第六章)。财政困难是道光帝在整个战争决策过程中遇到的一大恶魔,挥之不去,纠缠不清。

三、英方的要求在于“贸易”和“诉冤”。

尽管道光帝于1840年1月才正式宣布停止中英贸易,然因林则徐的禁烟活动,中英贸易的停顿实际始于1839年3月。由彼及此,历时已达一年半。然而,虎门口外的英国商船大多尚未离去,新的商船间有开来。由于林则徐和琦善的奏折,道光帝对英方迫切希望尽早地恢复贸易的企图,感受是很深的。

由于巴麦尊照会及其他英方公文,言辞直攻林则徐,坚决地反对禁烟运动,道光帝误以为,前来“诉冤”的英军,本是冲着林则徐的。

由此,道光帝自以为窥破了英方的底蕴。他从最最直接的反应出发,认为此次中英关系恶变,对清朝而言,在于三点:一、林则徐禁烟;二、鸦片被焚;三、停止贸易。那么,只要清朝惩办了林则徐,恢复贸易,最多再在“货价”上作一些小小的让步,就已还清了所有的欠债。也就是说,只要清廷取消了1839年3月之后的一切对英不利的措施,中英关系就应当自然而然恢复到1839年3月之前的局面。以这些让步换取避免战争,道光帝认为是合算的。

至于巴麦尊照会中提出的各项要求,道光帝本来就不觉得是应还之债,只是“英夷”藉故而“乞”非分之“恩”,似乎并没有完全放心上。从后来的谕旨和朱批中,我们还会发现,他甚至都忘记了(详见第四节)。

道光帝完全打错了算盘。只要看看巴麦尊照会中的出价,就完全可以断定,道光帝的主“抚”政策注定失败。而他自以为在陆路还能取胜、国库中还有一点银子,也就为他交易不成重新主“剿”铺通了道路。

道光帝不无豪迈地写下“片言片纸,远胜十万之师”,时为1840年10月13日。此时英军已果如其命,“返棹南还”了。

8月22日,琦善收到道光帝决意主“抚”的两道谕旨后,立即派人寻找正在山海关一带游弋的英军舰队,告知大皇帝已有“恩旨”,“速来听宣”。此后的20多天里,他与英方的往来照会共达10通,并于8月30日在大沽海滩的帐篷里与懿律和义律直接面谈。在最初的日子,他听到一位“通事”(翻译)的“私相吐露”,感到英方“似有愧恨之心”,自觉尚有把握;[62]然而后在长达6小时的直接谈判中,争吵的声音一直传到帐外人的耳中,又觉得事情不那么好办。[63]尽管他内心清楚,以武力对抗并非善策,但在谈判一无进展之时亦决定,若英军登岸滋事也只能“开炮轰击”。[64]然而,就连他自己也感到意外的是,9月13日,他同时发出两道谕旨,据“理”辩析,劝懿律等南返;两天后,英军竟然真的同意了。

懿律和义律所以同意南下,是因为长达一个多月的交涉毫无结果,如此无基地的海上漂泊不知将结束于何时;北方的军情、地理不熟悉,贸然进攻感到没有把握;更何况季风将要过去,北方冬季海洋冰冻,将给舰船的行动带来不便。于是,他们改变手法,曾在9月1日的照会中提出清方先允诺部分要求(赔偿烟价)作为南下的条件。[65]

琦善在会谈和照会中,感到烟价一事绝不会轻易了结,奏折中也数次提起。而他在9月13日的第二道照会中,对此答曰:“如贵统帅钦遵谕旨,返棹南还,听候钦差大臣驰往办理,虽明知烟价所值无多,要必能使贵统帅有以安如初。则贵统帅回国时,自必颜面增光。”[66]用“天朝”语言的角度来看,琦善这一段答词,似乎没有承担赔偿烟价的义务(至少也不符合英方“奉御廷明示”的要求);但若从西方的外交词令来看,又似乎已承担了义务。“天朝”与西方的话语,本来就有相当大的差距,致使此后的谈判,屡屡出现此类问题。依据懿律和义律的理解,琦善已同意赔偿烟价,在复照中称:“是为货价之所以必行偿还”,“本大臣等接文,将大见安慰”,[67]于是立即率军南下。而琦善的真实用意,其奏折中说得明明白白:

一面恪遵谕旨,示以烟土本系违禁之物,既经烧毁,在大皇帝断无准令偿价之理。复因该夷曾向委员有只求可以复命之说,故臣仰体密谕,作为出自臣意,以经钦差大臣秉公查办后,总必使该夷有以登复该国王。另给公文,隐约其词……(重点为引者所标)

按照琦善的这一说法,9月13日他给懿律的两道照会,前一道是朝廷的正式答复;后一道是据道光帝“相度机宜”的谕旨,[68]以直隶总督的身份进行劝告的“说帖”。此时道光帝尚未同意赔偿烟价,琦善虽有此心,但也不敢承担义务,故“隐约其词”。[69]

可是,就我们看到的这两份公文来说,格式完全一致,起首有“为照会事”,结尾作“须至照会者”等语,看不出有什么区别。虽说“照会”这一公文格式也有琦善的创意,[70]也为当时中英平等文书的往来找到了一条出路;但他毕竟没有近代外交知识,分不清对外国说来,朝廷或直隶总督都代表政府,都应承担责任;个人的“说帖”不应由官方名义出现。无怪乎懿律等人将后一道名为“照会”实为“说帖”的文书,当作正式的答复。而且,退一步说,即便是“说帖”,琦善这种“隐约其词”的方法,又哪里像是办理近代外交的模样?

然而,对道光帝说来,英军的南返,无疑证明其主“抚”决策已明验大效,就连由琦善进呈的懿律和义律的照会中,也有这样的文字:“兹据贵爵阁都部堂钦奉谕旨,令为南回粤省,本公使大臣等,即将依照而行。”[71](重点为引者所标)明确表示对大皇帝的“恭顺”。同时,他还因为琦善善体其意,晓谕开导而建奇功,又在琦善9月13日的第二道照会上朱批:“所晓谕者,委曲详尽,又合体统,朕心嘉悦之至。”9月17日,他一面由内阁明发上谕,命琦善为钦差大臣,“驰驿前往广东,查办事件”;一面由军机字寄上谕,让琦善料理完结大沽口诸务后,“迅速来京请训”。[72]

有论者将道光帝、琦善等人此期的主“抚”,概括为“投降”,并引申出“投降派”的种种说法。我以为,此论似缺乏历史感。

就中文的本义而言,“抚”指的是“抚慰”、“安抚”,有时也作“据有”讲,如当时的一句套话,“大皇帝抚有万邦”。在中国的传统的政治术语中,“抚”的意义大抵相当于今日的“和”,但其中又有重要且微妙的差别。“抚”与“羁縻”可以互通互换。它是指中央朝廷对各地的造反者和周边地区的民族或国家,采取妥协的方法来达到和平,其结果不外乎对受“抚”者作出一些让步,并加官晋级。它有着由上而下,居于主动的地位,也意味着受“抚”者对施“抚”者的臣服。施“抚”者与受“抚”者在地位上有高下之分。

在中国传统的政治历史中,“抚”就如同“剿”一样,是帝王们交并轮番使用的两种重要手段。一般地说来,可战而胜之时用“剿”;战而不能胜时则用“抚”。用“剿”时命将出兵,讨而伐之;用“抚”时往往换马,诿过于主管官员(实为替罪羊),另宣大皇帝新“恩”,以能循归常态。无论在中国的历史上还是仅在清朝的历史上,“剿”与“抚”都有诸多的实例和经验,道光帝也知详用通。

按照儒家的理论,大皇帝是“天下共主”,对于“负屈”的外藩理应为之“伸冤”,方显得大公至正。按照清朝的实践,英国本属“化外”,若非问鼎中原而一时难以“剿”灭,作一些迁就,宣示一下大皇帝的浩荡皇“恩”,也不失为是一种恰当的解决方法。

由此可见,道光帝此时主“抚”,全可从祖法祖制中找到根据,非为无来历,“抚”与“降”之间,有着严格的区别。[73]巴麦尊要中国伏“降”,道光帝却要英国就“抚”,今人看来实属荒谬,然当时决定“抚”计和执行“抚”策的道光帝和琦善,却感到道顺理合。

1840年10月3日,第二位派往广东“查办事件”的钦差大臣琦善,在面聆圣训后,踏征途,出京南下。道光帝究竟对他讲了什么,今天成了难以查清的谜;但道光帝先前的一道谕旨,又似可全部概括其使命:“上不可以失国体,下不可以开边衅。”[74]毫无疑问,这道貌似全面的谕令,如同先前的既要杜绝鸦片来源又不许挑起衅端一样,又是一个无法执行的悖论。在琦善一行仪仗前驱摆队列班的威风之中,我们可以隐约看见,5个月后,他披枷带锁兵弁押解原道返回的身影。

英军南下了。

琦善也南下了。

北方的危局消弭之后,道光帝对自己的“驭夷”能力产生了虚假的估计。为了使英军顺利南下,他根据英方的请求,下令沿海各省不必开枪开炮,以免再战。为了节省军费,他收到山东巡抚关于英军已过山东洋面的报告后,急忙下令沿海各省酌撤防兵。[75]尽管此时定海还在英军的手中,但全国紧张的局势也似乎在表面上已平静下来,他估计战事即将结束。[76]在一派踌躇满志之际,他又忽然想到当时主“剿”时的忙乱,觉得是一场虚惊。如果早日收到英夷“伸冤”的投书,如果早日相机办理速定主“抚”大计,那又何来此等许多周折。[77]为此,他越想越恨,不免圣怒大作。10月7日,他下令将已革浙江巡抚乌尔恭额拿问解京,交刑部审讯,罪名竟然是拒收“夷书”![78]

在专制社会中,独裁者原本可不用讲道理的。因为,所有的道理都在他一人手中。

三 伊里布与浙江停战

1840年下半年至1841年春,肯定是两江总督伊里布一生中最不寻常的时期之一。他跌落于先前闻所未闻的境地。

但是,在这一时期的最初的日子里,这位被后人称为“投降派”(或主和派,或主“抚”派)主力队员的封疆大吏,一开始也是主“剿”的,就像道光帝和琦善一样。

1840年7月9日,履新未久的伊里布,遵旨严防鸦片海上走私,刚刚查勘了吴淞等地的海口情形,检阅营伍,回到苏州时,突接浙江巡抚乌尔恭额的咨令,得知有“夷船”在浙洋游弋。次日,又奉江苏巡抚裕谦转来的浙江藩臬两司的禀报,得知定海一带有“夹板夷船”20余只。他的第一反应与前叙道光帝的态度完全一致,认为“显因粤、闽二省驱逐严密,阑入浙洋,居心叵测”。尽管他此时还不知道中英两国已经开战,甚至不知道来犯者为何国之“夷”,但都不影响他立即于7月11日重返吴淞海口,并定下对策:若“该夷”竟敢闯入江苏海面,就先行封港,杜绝勾结(也无须英军实行封锁了),然后示以兵威,驱逐出境。与此同时,他还飞咨沿海各省将军督抚,通报军情。[79]

7月13日,伊里布到达吴淞,与闻讯先期赶到的江南水陆提督陈化成会合。次日,又得浙江消息,称“夷船”兵分两路,一路进攻定海,一路向西驶去,不知其目的。伊里布恐向西驶去之“夷船”将窜犯江苏,便立即作出一连串的决定:一、在海防的重点区域宝山(含吴淞)、上海、崇明三处,部署防兵共1万名,以备接战;二、从藩、运两库中支银4万两,暂充军费;三、令江苏布政使办理火药军资,务期足用;四、令江苏按察使整饬驿递,保证奏折、谕旨及各处文报畅通无碍,便于情报和指挥;五、自己坐镇上海宝山之间,就近实施指挥。尽管如此,他对局势仍未有充分的估计,在奏折中说明,一旦接到浙江“逆夷就歼”的消息,立即“撤防驰奏”。[80]

至7月17日,伊里布又得浙抚咨会,知定海失陷,镇海危急。他看出局势的严重,便扩大了江苏的防御区域,同时依据其两江总督的职权,调安徽兵1600名、漕标兵450名、河标兵900名往援江苏各海口;调江西兵1000名,驻扎苏州、镇江一带,充预备队;命安徽拨库存火药、铅丸各5万斤,解江苏海口备用。此外,他听说“夷船”极高大,江苏水师船只过于“卑小”,便饬下属“封备”闽、粤大型商船数十艘,以俟随时雇用,配合水师作战。[81]

7月31日,伊里布接到道光帝派拨水师数千名援浙的命令,便从江苏仅有的外海水师2900名中,抽出2000人,作好准备,随时听命开拔。[82]

8月12日,伊里布奉到道光帝派其为钦差大臣、前往浙江主持军务的谕旨,仅随带数人,当日起程。在途中,因奉到道光帝进攻定海的计策,上奏谈及其规复失地的谋略:或多设疑兵,或阴遣间谍,或先攻其分据之区,或直捣其屯聚之处。由此而见,其谋略虽未最后定计,然自信却不乏其坚定。他当时感到的唯一的困难,就是渡海作战所需要的战船,但又感觉问题不难解决。在江苏时,他就动过雇募商船的脑筋,此次听说浙江已经雇船。即便这些雇船“尚难合用”,也只需赶紧“添造数只”,便可“俾资攻击”。[83]

8月23日,伊里布到达宁波。

从最初这一个多月的经历中,我们可以看出,伊里布的态度与任何一位清朝官员并无二致,只是一意主“剿”;而在实际行动中,又显露出比任何一位清朝官员更为干练的气质。一旦获得情报,立即形成对策,立即上奏报告,干净利落而不失周全。他是清朝官员中第一个未经请旨或奉旨,便调动外省军队的,第一个未经请旨或奉旨,便在军费、军火、驿递等等与作战有关的诸方面,采取果断措施的。旁的不说,仅调兵一项而言,除沿海各地原驻兵弁外,他在短时间内檄调苏皖赣三省、漕河两督标共计10900名兵弁,增援江苏各海口。[84]其数量超过沿海任何一个省份。

伊里布所做的这一切,表明他无愧为道光帝所倚重的能员。

可是,一到浙江前线之后,伊里布变了。原有的信心如云雾在阳光下之消散,原有的经验因情势不同而统统派不上用处。

老谋深算的伊里布,遇到了新问题。

伊里布,隶籍满洲镶黄旗,家世可追溯到显祖塔克世(努尔哈赤的父亲),按照清代制度,为“觉罗”,又因可身系红带,又称“红带子”,在清朝可算是血统高贵之人。他的另一项不同凡响的优长,是科班出身,二甲进士,这在满人中是不常见的,可谓佼佼者。他最初供职于国子监。1812年,外放云南,作了通判之类的地方官,逐级晋升。1819年,因拘捕入境的缅甸造反者交缅甸当局“自行究办”,以保边境安宁,而始获中枢注重。1821年,又因剿平当地少数民族造反,获道光帝的青睐,随之进入仕途飞腾时期,先后历安徽太平府知府、山西冀宁道、浙江按察使、湖北布政使、浙江布政使、陕西巡抚、山东巡抚。四年间迁官七次。虽说是台阶一级都未落下,但速度极快,常常旧椅尚未坐热,新职又在招手。

对伊里布来说,内地为官一圈,非其立功扬名之所,边疆似更适应其施展身手。1825年10月,伊里布丁父忧刚满百日,道光帝便按照旗人的规矩,命他署理云南巡抚,丁忧期满改实授。1835年,迁云贵总督。1838年,授协办大学士,为当时疆吏中获此殊荣的第二人(另一人为琦善)。1839年,又赏戴双眼花翎。

云南是少数民族聚居的地区。自雍正帝改土归流之后,由清政府直接治理,但常有事端发生。对清朝统治者说来,此处的官缺属“繁”、“要”、“冲”、“难”四全,多置有力疆臣。伊里布平时为政宽和,以求减少矛盾,但一旦出现反叛,便毫不手软重兵强压,以迅速制止蔓延。即所谓宽猛互济。在他任职期间,云南显现出少有的安定静谧,甚合道光帝的心意,多次褒奖优叙。而他所受到的最重一次处分,竟是1830年上奏请求参加平定喀什噶尔叛乱,反被道光帝狠狠训斥了一顿,结果是“革职留任”。[85]

伊里布的官宦生涯中,四分之三是在云南度过的。长久的“天高皇帝远”的边疆经历,养成其果敢的性格、干练的作风,也培植了其强烈的自信。

然而,此时非彼时,此“夷”非他“夷”(当时清政府亦常称边疆少数民族为“夷”)。挟坚船利炮浮海东来的“image夷”,不是他当年得心应手对付的边疆少数民族了。

与北方的琦善相比,伊里布的困难又似多了一层。道光帝交给伊里布的使命,是渡海作战,收复定海。[86]

虽说舟山本岛至大陆的镇海,海上距离不过30公里,而至大陆最近端,仅有10余公里,渡海作战也算不上远洋进攻。但是,这么一道窄窄的海峡,却毫不留情地阻断了伊里布的进兵路线,更何况镇海一带海面,尚有执行封锁任务的英国军舰。

伊里布到达镇海时,乌尔恭额等人因定海失陷而调集的兵弁已经齐结,共有水师3000名,陆师2000名。对清军说来,一地集结兵力5000人并不算少,但当时清军的情报称定海英军有战舰30余艘,陆军七八千人,伊里布自然不敢“冒然进攻,轻为尝试”。虽说正在增援浙江的,有伊里布所调安徽寿春镇王锡朋部1200人,以及随福建陆路提督余步云入浙的福建兵500人、雇募水勇1000人,以当时人的观念,用于陆路进攻的兵力不乏;但伊里布最急迫需要的水师战船,却没有着落。而且,伊里布入浙前曾指望在镇海造船一事,也因“浙省所产木料均属短小”而无法进行。

因此,8月28日,伊里布发出入浙后的第一份奏折,要求道光帝调广东水师、福建水师各2000人,加上他在江苏集结备调的水师2000人,四省大军汇合,联合进攻,收复定海。[87]

伊里布的四省水师联合进攻的作战计划,以今日的军事知识观之,根本上就是错误的。一则闽、粤水师仍不是英军对手,很可能在途中就被英军击溃(邓廷桢已觉察),[88]再则闽、粤因英军的压力而颇感兵力不敷,绝不可调出数千水师。事实上,1840年8月4日,伊里布还在两江本任上,得知浙江巡抚乌尔恭额上奏请求调粤、闽水师北上时,曾上过一道奏折,支持乌尔恭额的建议,四省联合计划,萌生于此时。由于该奏折不是加急速度而是以普通速度发往北京的,道光帝迟至8月23日才收到,此时的伊里布已是负责攻剿、收复定海的钦差大臣了。这一论调不免使道光帝大怒,朱批驳斥。[89]道光帝站在全国的立场上看问题,尽管他对英军未来行动的判断有如盲人摸象,但也很实在地指出了此类行动有拖延时间、互卸责任的弊陋。

由此,我们又可以看出,不论伊里布上奏时出于何种动机,他的四省联合进攻的计划,在实际操作中,至少需几十天兵力集结的时间,使伊里布有了缓于进攻的理由,获得了他此时最需要的准备时间;同时,本应由他一人承担的进攻定海的责任,通过调派水师的行动,分散到粤、闽、苏等省官吏身上,减轻了自己的负担。

这或许是伊里布提出此策的高明之处。

但是,就在伊里布正式上奏此计划不久,道光帝的这段朱批到浙,使他不得不打消这一念头。[90]面对这道严旨,他后来上奏时讪讪地自我辩解:调集水师的计划只不过是“先壮声势”,以便乘机将陆军偷运至岛上,“直捣其虚,袭取城邑”。[91]这番话明显是为了顺合帝意而编造,绝非真实想法。

可是,话语可以随意编造,而收复定海的任务却不是用言词而能敷衍的。它是摆在伊里布面前实实在在的难题。

从江苏吴淞到浙江镇海,由两江总督而钦差大臣,伊里布不再表现出先前的精明、果敢和自信。在英军的肆横面前,他似乎已经看出武力收复定海的任务不可能完成,但又不敢明言直陈。于是,举措从实在归于空虚,言词由明确变为含混。我们读了他这一时期的奏折,可以曲折地看到他迷茫的内心。

昔日伊里布的精神风采,已经不复存在。

正当伊里布为收复定海之事而一筹莫展之际,北方局势的变化,又给他带来另谋出路的生机。

1840年8月25日,道光帝收到伊里布赴浙途中发来的奏折,根据天津的形势,给予指示:“必须访察明确,谋定后动,断不可急图收复,冒昧轻进。”[92]道光帝的这道谕令,及时地解了伊里布的围。它虽然没有改变收复定海的任务规定,但却在时间上给伊里布留下了充足的余地。再说,琦善办理“诉冤”禀帖、命令浙省接受“呈递字件”,种种情节,表现出与先前势不两立完全不同的风格。按照清朝官场用语的内涵,显露出中枢有意于“逆夷”和缓的倾向。

伊里布老谋深算,自然看出道光帝的意思。他与此时已经到浙的福建陆路提督余步云一番商讨后,于9月8日出奏,认为琦善在天津办理“禀帖”,浙江此时就不宜进攻,以免彼此相左。浙江此时的任务是:一、从严防范,“不令该夷窜入口内”;二、将进攻定海之事“密为部署”。[93]也就是说,伊里布乘此机会,自作主张地改变了自己的使命,即从海上进攻定海换成从陆上防守镇海等处。明眼人一看即知,“密为部署”实为“暂为搁置”的障目幌子。

英方此时正意在谈判,伊里布此时放弃进攻,浙江和局由此产生。

可伊里布的这份奏折到京时,正值英军离开天津,游弋海上。道光帝不明英军的去向及下一步的打算,于9月16日发出谕旨,“所有攻剿事宜,该大臣仍密为部署”,并称舟山地广,英军无法处处设防,让伊里布探明情况,“以为进攻之计”。[94]伊里布9月24日收到此谕,仅仅过了一天,又收到道光帝9月17日谕旨,宣称英军已“听受训谕”,全数“起碇南下”,而定海英军亦将“先撤一半”,命令伊里布等对南下的英军“不必开放枪炮”,“勿以攻击为先”。[95]朝廷正在为“抚”计之胜而庆贺时,伊里布的“和”计也获得了事实上的批准。

就在此时,浙江又发生了一件事。

1840年9月19日,英国远征军海军司令伯麦致函浙江巡抚和浙江提督,宣称天津谈判期间,英方不会交战;指责清方煽动民众,拒供给养,缉拿安突德(P. Anstruther)等人;要求清方立即放人,并声称英俘若有半点伤害,必将报复。[96]

安突德是英军陆军上尉,在定海测绘地图时,为乡民所执。此外,清军此时还在定海、镇海等处俘获“黑夷”(指孟加拉人)8名,[97]参加封锁长江口的英军运输船风鸢号(Kite)在返航中失事,其29名船员(包括3名英军军官和1名英国妇女)也被清军俘获。[98]

伊里布9月22日收到伯麦的信件,立刻敏锐地感到:既然英方要安突德,那么清方正可就此机会提出条件。9月24日,伊里布以浙江巡抚乌尔恭额的名义,照会伯麦,告知钦差大臣的到来,宣布释俘的条件是英方“撤退兵船,将定海县城献出”。为了使他的建议更具诱惑力,另外承诺:一、除安突德等人外,风鸢号被俘船员29人亦可一同释放;二、先前英方来函中提到的“通商”一事,亦可“代为奏请”。[99]

伊里布复照时,伯麦不在舟山,由英舰伯兰汉号舰长辛好士(Humphrey Fleming Senhouse)上校主持舟山军务。他和伊里布于9月25日和28日互换了照会。[100]

9月28日,即发照给辛好士的当日,伊里布上了一道长篇奏折。他先是吹嘘了一下水陆并进收复定海的设想,表明自己已“密为部署”;然后笔锋一转,声称天津的情况已证明英方已“俯首贴耳”,“有向化之忱”,浙江此时宜应“招抚”,以符合道光帝“弭衅息兵”之意;最后,他才托出了以战俘换失地的计划,表示将效法琦善,等到伯麦回到舟山之后,将“备文向其开导”,“令其迅速撤兵,归我疆土,以免劳师费饷”。[101]这道奏折于10月7日到达北京,道光帝颇为欣赏,朱批多有褒语,立即批准。

9月28日,正是伊里布上奏的当天,他所等待的伯麦未到,而英国远征军总司令兼全权代表懿律等人,由北方南下抵舟山。他看到伊里布的照会后,即于9月29日复照,言词强硬,声称若不释放被俘人员,将认为清方已开始了“敌意行动”,他将可能“亲自到镇海”。[102]

伊里布见懿律有交战之意,连忙复照解释。他提出了自己的理由:拿获英俘事在奉到钦差大臣琦善南下广东会谈的谕旨之前,当时“彼此正在两相拒守”,不能视为交战之举。他仍将释放英俘和归还定海联系在一起。[103]

10月2日,英全权代表义律和翻译马儒翰赴镇海,伊里布、余步云等人与之直接会谈。英方要求释俘,清方要求归地。参加会谈的伊里布家仆张喜曾录下一些伊里布的话,让人可以了解其内心想法:

“大皇帝格外施恩,准尔通商,尔等将何以报答?”

“我们办事,必令你们下得去,亦必令你们回得国,复得命。你们亦须教我们下得去,教我们奏得大皇帝,教我们大皇帝下得去。”[104]

前一句话说明了伊里布对“通商”的看法,实际上也托出其对解决中英争端的底价;后一句要求互给台阶“下得去”的话,已不见“天朝”大吏对“逆夷”应有的敌忾之气,而其中的老辣只有官场老手才能为之。这一次会谈理所当然地毫无结果。但伊里布听到义律曾脱口说出“不欲久据定海”一话,觉得此事还有希望。[105]此后,10月3日,懿律又送来一份照会,10月4日,伊里布复照,内容仍是一方要求释俘,一方要求归地,与前并无二致。[106]

用今天的知识作判断,很显然,伊里布的计划只是他个人的一厢情愿,肯定行不通。英国在其殖民史上,对战俘一事,大多是发动更大规模的武装行动迫对方屈服。然而,此时中英刚刚进入对等直接谈判阶段,预定的广东会谈尚未进行,懿律和义律虽曾发出不惜动武的暗示,但毕竟不敢轻率行动,只是希望通过交涉来解决。可是,伯麦、辛好士、懿律等人一次次的文书,义律亲赴镇海谈判,反使伊里布误以为安突德是一个重要人物,更觉奇货可居。由于错误的情报,伊里布以为英军原有定海撤军一半的计划,他曾打算英军真的撤走一半后,他将“酌量释放”英俘,以便使其“即赴粤东,听候查办”。

定海英军撤退一半的消息,伊里布得自道光帝,道光帝得自琦善,琦善得自白含章,而据琦善的奏折,白含章得自与英军军官的交谈。从英方资料中,我还找不到相应的记载,看来此事难以对证。从情理来判断,英方在天津谈判期间似乎还不可能对定海驻军的数量作出决断。但是,当懿律和义律回到定海之后,确实有放弃此地的设想,前面提及伊里布听到的义律作“原不欲久据定海”一语,并非空穴来风。

9月28日,懿律和义律一踏上舟山而得到的第一个消息,便是此地英军正处在可怕的病疫之中,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水土不服。1840年7月13日至12月31日,英军住院为5329人次,死亡448人。[107]就死亡数字而言,英军在舟山病死的人数是其两年多战争中战死人数的5倍;就住院人数而言,以1841年1月舟山驻军数量作标准(1762人),那么,平均每人住院3次以上。

尽管严重的病疫使英军难以久留,但他们也不愿白白放弃。9月29日,懿律和义律回到舟山的第二天,给外相巴麦尊写了一份报告,提到撤出舟山的条件是,订立一项包括赔偿鸦片、割让广东岛屿、开放通商口岸诸条件的条约。[108]这与伊里布的释放俘虏、恢复通商的承诺相比较,差距实在太大。

尽管以战俘换失地的计划未能落定,但伊里布和懿律之间还是有着某种约定,这就是后来被人广泛宣扬的《浙江停战协定》。

1840年10月5日,懿律收到伊里布10月4日的照会后,复照伊里布,没有要求释俘,反而称先前的交涉中双方都有“误解”。他声称自己没有注意到安突德被俘时,浙江方面尚未奉到“不可相拒交战”的谕旨。他要求伊里布在“咨会”中明确表示已奉到这一谕旨,同时,他也将下令英军停止敌对行动。至于归还定海一事,他提议,将在与琦善的谈判中连同其他问题一起解决。[109]

懿律此处提到的“不可相拒交战”的谕旨,当指英军从天津南下后,道光帝下令对南下英军“不必开放枪炮”一事。伊里布先前的照会亦提及此事,但未说明谕旨的内容。可是,懿律的这份照会,如同鸦片战争中诸多英方文件一样,汉译不甚明白,伊里布未解其意。[110]于是,他在复照中仍坚持归地释俘的说法。[111]

10月13日,懿律照会伊里布,再次询问是否奉旨“著令戢兵”。[112]伊里布这才明白懿律的真正目的,于10月14日复照,谓:

八月二十九日(9月24日)钦奉上谕,以贵统帅在天津投递禀词,情极恭顺,已遣直隶爵阁督部堂琦赴粤查办,饬令本大臣不得攻击等因。本大臣自奉到此旨,即经饬令将佐约束弁兵,不得越境滋事,此正本大臣恰遵圣训,戢兵不战之明证也。本大臣现仍严束士兵各守口岸,如果贵国不相侵扰,断不称兵相向,……至于定海各岙居民以及往来商渔船只,贵统帅亦宜严饬所属,不得再向滋扰,以期相安无事。(重点为引者所标)

在此照会中,伊里布还询问懿律何时“起椗赴粤”?[113]

伊里布的这份照会,提出了浙江停战的关键性的条件,即互不进攻。它扭曲了道光帝谕旨的原意,[114]搁置了经道光帝批准的以战俘换失地的计划,自作主张地承认了英方在与琦善达成协议之前可暂时占据定海。此后,他只是一味地催促懿律早日南下,与琦善谈判。其策略是送走这尊难对付的“瘟神”。

懿律收到此照会后,没有直接答复,而整整搁置了9天。10月23日,他照会伊里布,提出停战的条件:一、清方不得阻碍舟山与大陆之间的贸易;二、舟山在英军占领期间,应视为是属于英国女王的;三、停止向舟山派遣军队或密探,停止煽动民众反抗。他还声称,伊里布若同意这些条件,须发布“告示”。[115]

从伊里布后来的奏折来看,懿律的这份照会,汉译也颇成问题,使其不得要领。他仅仅看出英方要求他“出示”,“谕令定海居民,不得向该夷滋扰”,以便使英方大员可以早日南下。于是,他在复照中,谎称已谕令“定海居民不得再拿贵国之人”。[116]同时,他见英方既不肯退兵归地,又不肯南下,遂派其家人张喜前往定海,与英方直接谈判。

张喜本是一小吏,后投伊里布充家仆,随侍多年,深得信任。正如皇帝身边并无名分的小太监权势盛于朝廷命官一样,张喜的政治作用不能以家人二字来论定。古今中外的政治,大多为黑箱作业,张喜深谙此道,放着小官不做,宁充家人而增其权禄。此次伊里布为了增加交涉中的官方色彩,让他戴上六品顶戴,权为折冲樽俎的使臣。在鸦片战争中,我们可以看到,一些毫无官方地位的小人物,常常有着令人吃惊的表演。张喜便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位。他留下了两部记录自己交涉活动的著作——《探夷说帖》和《抚夷日记》,今日读起来颇有“晏子使楚”的韵味。这却是张喜乃至当时大多数人心目中的“不辱使命”的外交模式。

根据张喜自己的记录,他于10月25日和27日两次渡海。第一次登上英轮船,见到了义律和马儒翰,第二次登上了英旗舰威厘士厘号,与懿律直接面谈。张喜根据伊里布的指示,要求懿律等速赴广东,并称英俘在关押期间不会受到伤害。英方所关心的是伊里布是否肯出“告示”,懿律还当面取出地图,“指明地界,暂归夷人管辖,俟广东事定后,即行纳还”,并让张喜将此划界地图带回交给伊里布。[117]10月28日,张喜返回镇海,还带回了英方要求出“告示”的照会。[118]

伊里布此时急欲送走“瘟神”,同意了英军提出的将定海问题放在广东会谈中解决的方案,于10月30日照会懿律,声称其“已缮就告示十道,发往张贴”,至于释俘和归地,将在英人与琦善“会议完竣”后解决。[119]11月4日,懿律照会伊里布,表示即将南下,并称将约束部属,“不得驶至大港巨河,惊动士民”。[120]11月6日,懿律发布通告,宣布浙江停战。

浙江停战是伊里布的“杰作”。他以“臣子”的身份,巧妙地改变了道光帝“圣旨”规定的任务。停战使他避免了毫无胜利希望的武力进攻定海的战事,避免了难有中意结果的外交谈判,而原本由他承担的收复定海的责任,此次竟不动声色地转移到负责广东谈判的琦善身上。

到了这个时候,原本作为军事统帅的伊里布,无需进攻,也无需防守,什么坏事都没有了,剩下的只是坐等好事吧。

“天朝”中的大吏,聪明过人者莫如伊里布。

有论者谓,伊里布瞒着道光帝,私下与懿律签订了《浙江停战协定》。他们的主要论据是《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一书,称伊里布仅仅奏报了“告示”一事,未言及“协定”。

这其实是一种误解。

首先,所谓《浙江停战协定》,并不是一项双方签字画押的条约之类的文件[121],而是由伊里布和懿律多次照会等文件组成,其中最重要的,是伊里布的《晓谕定海士民告示》和懿律的《停战通告》。伊里布的《告示》称:一、清朝皇帝“敕令本大臣不得复行攻击”;二、要求定海居民“各安耕读,各保身家,如果夷人并不向尔等扰累,尔等不得复行查拿”。懿律的《通告》称:一、“任何一方都不得逾越划归对方的地界”;二、“不得阻止民众的往来”;三、英军“不得以任何方式干扰中国人”。[122]所有这些内容,双方在照会中都予以确认。至于双方地界的划定,[123]懿律曾让张喜带回地图,而伊里布在后来的照会中没有提出异议,可视作默认。

其次,《筹办夷务始末》所收伊里布奏折皆有删节。从档案来看,伊里布关于浙江停战之事,先后上有7道奏折,而在这些奏折之后,又附呈了懿律11通照会和他自己的10通照会。[124]可以说,伊里布时时事事均有奏报。

相对于鸦片战争中许多地方大吏匿情不报而言,伊里布可谓是大体诚实的。他的高明之处,也就在这种诚实之上。他在奏折中将懿律等人的照会全部附呈,实际上也就将所有的难题统统上交,从而证明自己的做法是唯一可行的。他不像某些大吏在奏折中一味大话,结果无所措手;他始终保持了某种低姿态、低嗓门。正因为如此,他后被革拿送京审讯时,并未受到过重的处分。

如果说伊里布对道光帝隐瞒了什么,那就是隐瞒了他的内心。他已经看出军事上的对敌绝无希望,但就是不说,使得中枢不能及时地明了前线的实情。而后来的形势变化,又使他欲说不能。

1840年11月15日,懿律率部分英军南下广东,伊里布随之遵旨裁减镇海一带的清军和雇勇,[125]等待着广东谈判带来好消息。

但是,在当时“天朝”的氛围中,顺昌逆亡本是“制夷”的唯一正途,而对攻城略地的“逆夷”居然停止“攻剿”,自然无法为官僚士子,尤其是江浙官吏所接受。伊里布的停战举动,极不得人心,很快成为同官们的众矢之的。

先是新任浙江巡抚刘韵珂发难,奏称英军在舟山肆虐,并有久据之心,暗喻和平收复计划不可行。然后是途经浙江的钦差尚书祁寯藻上奏,称舟山父老乡亲纷纷要求进兵,并将民众公呈附奏御览。而最使伊里布不适的,是他的下属江苏巡抚署两江总督裕谦的言论。他本与浙江事务无涉,但出自“天朝”大吏的义愤和责任感,上奏要求武力进攻舟山,且一次次报呈进攻方案。至于京城的言官,更是纷纷扬扬,奏章不绝。

就内心而言,伊里布对这些人的攻击并不惧怕,上奏时左遮右挡,自我辩护,甚至反唇相讥;他真正担忧的是广东谈判的进展。当伊里布将收复定海的责任转嫁到琦善身上后,万万没有想到,同官的攻击使他的命运与广东会谈紧密相连。万一定海不能收复,圣怒必然发作,自己必定牵连进去。伊里布熟知道光帝的性格,更清楚官场上本无是非,一切以大皇帝的好恶为标准。

可是,广东传来的偏偏是琦善谈判不利的消息。

道光帝决计开战,武力收复舟山。

伊里布这时再也不能固守其计了,只得在奏折上大谈用兵之道,可暗中多有小动作:

1840年12月31日,伊里布奏称,他将加强镇海等处的防守,而对舟山的英军,则打算购备火船,进行骚扰。

1841年1月9日,伊里布奏称,浙江防兵万名仅够防守,不敷“攻剿”,要求从安徽、湖北、湖南调兵4000名援浙。

1月17日,伊里布奏称,已拟就进攻舟山的作战计划,但“炮尚未齐,兵尚未集”,须等到炮、兵诸项准备就绪,然后乘英军“骄惰懈弛”之机再动手。

1月29日,伊里布再次奏报其作战计划,但除了上次提出的炮、兵两要素外,又提出须“添造二十四桨快船,雇备商舟渔艇,招募熟识水性水勇”后,再“设法进剿”。附奏的夹片还建议,利用美国来钳制英国。

2月2日,伊里布奏称,广东谈判尚未有最后结果,浙江不能贸然进攻,以免英人得讯后在广东更加猖獗。[126]

如此看来,伊里布的这些计谋就已不再是针对英国人的,而是针对道光帝的了。

面对道光帝一道道迅克舟山的严旨,伊里布表面上仍大谈如何进兵,但又层出不穷地预设种种条件,用意正在于延宕时日。他始终不肯进攻,甚至不肯明确答复进攻的时间,能拖多久就拖多久,期待着时局的变化。尽管他在镇海一带铸炮、造船、修筑工事,拉开了架势,显得轰轰烈烈。但场面闹得越大,就越有摆摆样子之嫌疑。他虽然曾在奏折中隐约暗示进攻没有把握,但在道光帝的严旨、同官们的批责下,始终不敢说出其避战的内心判断。他知道,说了必遭重罚。

伊里布的这些小动作骗不了同官们。1841年1月28日,浙江巡抚刘韵珂与路过杭州的新任闽浙总督颜伯焘密谋后,联名出奏,要求启用已被罢斥的林则徐、邓廷桢来浙,“会同伊里布筹办一切攻剿事宜”。

伊里布的这些小动作也触怒了道光帝。1841年2月10日,他免去伊里布钦差大臣的差使,任命主战最力的江苏巡抚裕谦前往浙江接任钦差大臣,“专办攻剿事宜”![127]

就在这关键时刻,伊里布的转机到来。

1841年2月7日,伊里布收到琦善由广东发来的六百里飞咨,告之英军将归还舟山(详情见后节)。他闻讯大喜,当日一面奏报道光帝,一面派家人张喜去舟山,准备履行他与懿律的前约,一面释俘,一面归地。

此后的中英交涉,因照会中的抬格、代售舟山积压英货、先释俘还是先交地等细故而颇费周折。2月20日,伊里布突然收到新任钦差大臣裕谦的咨会,知其已被免差,旨命返回两江总督本任,不免大惊失色;而更让他心慌意乱的是,这位新大臣对老上司还有一通毫不客气的咨会,“安突德等不可释放,本大臣尚须查讯!”[128]

伊里布知道自己已经失宠,亟欲亲手收复定海,以作补救而挽帝意,不愿让眼看到手的功劳反为裕谦享有;他更知裕谦鲁莽激越,若将英俘交到他的手中,还不知会惹出何种乱子(关于此事,详见第五章)。于是,他一反官场常规,不是坐等新大臣到来,而是加紧收回舟山的交涉。

到了2月22日,一切尚未议定,伊里布心急如焚。当晚,他与余步云紧急商议至二更,最后决定:一、由张喜先携部分英俘去舟山释放,劝英军退出舟山;二、派葛云飞、王锡朋、郑国鸿三总兵率兵3000人,押解英方最看重的安突德,随后跟进,收复舟山。

派兵前往,是伊里布不得已而用的险着。这反映出他遭道光帝严谴后破釜沉舟的一搏。[129]

可是,实际的行动,却不免有些滑稽。

2月23日晚,张喜按预定计划出海,次日晨至舟山,释放了部分英俘。当英方问及安突德等人时,张喜依计答复:若英方归还舟山,便释放安突德;若英军不归还舟山,便杀了安突德,大军开战。可正当张喜唇枪舌剑驳斥辩难之际,只见安突德驾小舟而归。过后,押解安突德的清军两名下级军官赶到,称途中英军劫走安突德,清军尚未跟进。本以武力为后盾的张喜,顿时成了孤身求情的乞儿。24日下午,英方同意撤军,收缩部队,准备离境,而此时接收定海县城的不是派出的3000大军,而是3人(张喜和两名下级军官)。张喜连夜返回镇海向伊里布报信,这两名无奈的军官只能四处寻找熟人,代为看守城门和仓库。25日,英军登船南下广东。26日,葛云飞等部才会合齐集,收回舟山。[130]

而在伊里布的奏折中,情况就不同了。

2月24日,他派出张喜和葛云飞等部后,忙不迭地上奏道光帝,声称已与英方约定24日交还舟山,裕谦尚无抵浙日期,若按常规等待新大臣的到来,须得与英方改期,迟碍收复失地;且他策划已久的进兵计划亦有可能泄露,往后难期得手。因此,他为了不失时机,自行作主,仍于2月24日收回舟山。明明是一场抢功的把戏,竟被他说成是不诿卸责任的勇为。针对道光帝历次武力攻克舟山的严旨,伊里布还在同日专上一折,胡编了所谓的进攻计划:派兵3000人为主力,另捐银1万两,在舟山密雇乡勇;若英军拒不归地,内外结合同时并举,进攻县城;若一时不能获胜,便在岛上据险分驻,以图后举,云云。明明是一项仓促的决策,竟被他说成是计划周全奇正交用的行动。[131]

尽管伊里布在奏折上大话连篇,但心里并没有底。上奏后的当日夜晚,张喜返回,告知清军并未到达。不久,裕谦又来咨会,宣告2月27日到职视事。而葛云飞等前方将领出发后,一连3天居然全无消息。这可吓着了伊里布,连忙派张喜再次渡海探听确情。原来这些迟到的将军们,正在为何部率先进入这座被英军放弃的空城而争功,吵得军报无法定稿。当伊里布终于得知清军复据舟山后,总算松了一口气。2月27日,他再奏道光帝,又生编了一段收回舟山的详细情节:

我兵丁初四日(24日)午刻齐抵定海,该夷半在城内,半在船中,是我兵到彼,胞祖(此时舟山英军的指挥官)即缴纳城池,城内各夷立即纷纷退出。我兵整众入城,登陴看守,并将城外道头地方该夷所盖草房全行拆毁。郑国鸿等传宣恩谕,将夷俘晏士打剌打厘(即安突德)等释令领回,并饬赶紧起碇。胞祖等免冠服礼,声称伊等将城池交献后,即于初五日全数撤退……[132]

这一段无一字为真的言语,把滑稽可笑的丑剧改编为堂皇气派的正剧。值得注意的还有,伊里布为掩盖事实的真相,还一改其先前的做法,2月24日和27日的奏折,都没有附呈他与英方的往来照会。

不料伊里布为顺合帝意而胡编情节的奏折到达京城时,反使道光帝以为若伊里布遵旨及时进兵,完全可以消灭这股盘踞舟山而人数不多的“逆夷”。当广东军事失利的奏章频至时,深为倚重的伊里布竟然放虎归山,让一股本可全歼的“丑类”滑脚而逃,又怎能不使道光帝大发雷霆。伊里布本来只是撤销了钦差大臣的差使,却因收回舟山而加重了处分:“伊里布著革去协办大学士,拔去双眼花翎,暂留两江总督之任,仍带革职留任处分,八年无过,方准开复,以观后效。”[133]

这正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伊里布与浙江停战,本是游离于鸦片战争主旋律之外的一段插曲,大可几笔带过。我在这里不厌其详地逐一记述,原因有二:一是过去的人们对此研究不多,致使许多细节模糊不清,有必要一一厘订清楚。二是过去的人们往往在不清晰的记述中,使用了清晰的道德批判,使得伊里布有如乖戾小人,因而不能真正理解他的言行。

伊里布与琦善一样,是清王朝中最早由主战走向主和的大吏。这种观念的转变,起因于无渡海作战的船艘,后因张喜而更清楚英军的实力。[134]在严峻的现实面前,他很早便消退了与“逆夷”不共戴天的豪壮气概,希望能与英方达成双方都能“下得去”的妥协。很显然,他的想法与前节所叙道光帝的主“抚”思路,并不吻合,而到了后来“天朝”上下一派欲逞“剿夷”之痛快的氛围中,这种想法本身就是罪过。他很幸运未奉派主持中英谈判,还可以不公开说出其真实思想,但在其主持的浙江范围内,这种思想指导下的所作所为,不能不激起同官们、道光帝以及许多人的憎恶。

这里面有必要分清两个问题:一是对侵略者应不应抵抗;二是若这种抵抗注定要失败,是否仍应抵抗。前者是道德层面的,结论是肯定的,没有疑义。后者是政治层面的,结论不能从前者引申而来。思想家与政治家的区别正在于此(我拟在第八章中作专门讨论)。既然正义的反抗并不能取胜,那么,避免无谓的牺牲也是可以的。从这个意义上讲,伊里布的消极避战不应当视作错误。

但是,我们在行为上为伊里布辩护之后,又会发现,我们无法在动机上为他辩护。所有一切表明,伊里布的消极避战并非出于减少国家、民族、民众利益损失的考虑,而是为了保全其个人。他恐怕在战败之后,其声名官禄乃至身家性命之不保。其中最明显的证据是,他没有拼死一奏,将真相说个明白,使决定国家、民族命运的决策,能立于可信可靠的基础之上。他的这种将个人利益置于国家利益之上的价值取向,无疑是错误的。

伊里布同所有的“天朝”大吏一样,在对付侵略者方面,无论在外交上还是军事上均无足以称道的精明之处;但在对付道光帝方面,却表现出高于其他“天朝”大吏的熟练才华。作为官场老手,他深谙政治运作的窍门,惯使诿过占功的招术。从以上我对他的叙说中,可以看出他施展的种种手段。也算是他的幸运,局势的突变,竟使他能收回舟山,本来是无路可投,竟也给他一条出路。[135]

在研究伊里布的这段经历时,使我最感兴趣的是,他对道光帝从诚实到欺骗的过程。在其开始,伊里布还是诚实的,后来奏报与英方的交涉,虽不乏“天朝”的大话,但大体情节仍为可靠。随着道光帝一道道攻克舟山的严旨,他的奏折越来越言不由衷,而获知其已被免差后,竟满纸谎言。在当时的官场中,捏谎粉饰盛行成风。过去的人们往往从忠君观念出发,批判臣子们的“欺君”行为。但是,若冷静地想一想,那种容不得半点不同意见、强求一致的政治体制和君主作风,又何曾不是在客观上催化、助长这种风气?我这里绝无意为伊里布的谎言辩护,而是指出,对促发这种谎言的体制和君主也应当批判!

由于伊里布并没有说出真情,由于当时的人们不了解也无从了解真情,社会对他的批判,自然(甚至必然)出自道德的角度。就连20年来一直对他深信不疑的道光帝,此时也不能了解他的想法,派裕谦多方调查,最后怀疑他是否接受了英方的馈赠。1841年5月3日,道光帝收到裕谦的密片,称英方“另有送张禧(喜)礼物,因甚秘密,即同去之陈志刚亦不得详……”以为其中必有勾当,立即下令将伊里布革职,命其携张喜进京听训。[136]道德的批判最是无情。而批判一旦升至道德的层面,事情的细节便失去了原有的意义,至于细节之中所包含的各种信息、教训更是成了毫无用处的废物。在当时的社会中,没有人从道德以外的角度,对伊里布的行为进行深层的思索,这是另一种不幸。

从以后的各章中,我们将会看到,清朝的前敌主帅后来无不循从伊里布这半年多的道路,包括对他批判甚严的刘韵珂和颜伯焘。这其间的差别在于,后人多在战败之后倾心妥协,而行延宕之计、欺骗之策,伊里布以其聪黠在未交战之前便悟出此道。

后人的效法证明了伊里布的做法有着那个时代的“合理性”。也因为如此,这位革职拿问发遣军台的阶下囚,未等到8年,而是定罪后的8个月,便东山再起。

四 琦善与广东谈判[137]

琦善与伊里布旨趣相投,却没有伊里布的那份幸运,他的面前,只是死路一条。英方的开价与清方的还价差之霄壤,没有调和的余地。

《巴麦尊致中国宰相书》作为英国政府的正式文件,向清政府提出下列要求:

一、赔偿被焚鸦片。

二、中英官员平等交往。

三、割让沿海岛屿。

四、赔偿商欠。

五、赔偿军费。

但是,以上五项并不是英国的全部要求。1840年2月20日,与《巴麦尊致中国宰相书》一并发给全权代表懿律和义律的,还有巴麦尊的第1号训令,其中包括了更多的要求。为了使全权代表能充分理解不致有误,巴麦尊还拟就了对华条约草案,供懿律和义律在谈判中使用。该草案共有十条:

一、中国开放广州、厦门、福州、上海、宁波为通商口岸。

二、英国政府可在各通商口岸派驻官员,与中国政府官员直接接触。

三、割让沿海岛屿。

四、赔偿被焚鸦片。

五、中国废除行商制度,并赔偿商欠。

六、赔偿军费。

七、未付清的赔款以年利百分之五计息。

八、条约为中国皇帝批准后,解除对中国沿海的封锁;赔款全部付清后,英军方撤离。

九、条约用英文和中文书写,一式两份,文义解释以英文为主。

十、条约在规定期限内由双方君主批准。[138]

如果我们将此两文件对照,就会发现,《条约草案》中第一、七、八、九、十条为《致中国宰相书》中所无,而第二项中增加了派驻官员,第五项中增加了废除行商制度。对清朝说来,后一份文件要苛刻得多。

那么,这两份内容有着不小差异的清单,又应以哪一份为准呢?巴麦尊规定,以后者为准,同一天他给懿律和义律的第4号训令指出,条约草案中一、二及四至九各条,是“必不可缺的条件”,[139]表示了毫不通融的态度。对于可以通融的第三条,即割让沿海岛屿,他又提出了五项交换条件:

一、允许英人在通商口岸进行极度自由的贸易和各种活动。

二、清政府公布进出口关税则例,清政府官员不得征收高于该则例的税费。

三、给予英人最惠国待遇。

四、中国不得对从事非法贸易的英人以人身虐待。

五、给予英国领事裁判权。

巴麦尊还明确指示,如清政府不同意割让岛屿,须将上述五条,列入条约的第二条以后,其余各条的编号也随之改变。[140]由此看来,只有第十条,即双方君主批准条约的时限,是可以讨价还价的。

我到现在还弄不清楚,为何巴麦尊在《致中国宰相书》中没有开列英国的全部要求?他开出两张不同的清单是否出于某种策略上的考虑?不过,我可以肯定地说,如果巴麦尊在其《致中国宰相书》开列其全部要求,必会遭至道光帝的严拒,就不会有主“抚”这一层波澜,更不会有琦善的广东之行。

清方的还价不像英方的开价,有一份可以列出甲乙丙丁的清单。这是因为,道光帝对“情词恭顺”的英“夷”,并不打算开多少“恩”,主持操办的琦善,有时的让步只是得到事实上的批准。因此,清方的还价,出自圣裁的有:

一、惩办林则徐。

二、准许英人在广州恢复通商。出自琦善的建策或出自琦善的实际操作而为道光帝同意的有:

三、部分赔偿被焚鸦片。[141]

四、中英官方文件来往用“照会”。[142]

此外还有一项不见于任何文字材料,但今日的研究者可歙歙闻到的是,道光帝打算对猖獗于中国沿海的英国鸦片走私眼开眼闭,不再绳之以法了。

从清方的还价来看,其第一项本非英方的要求,而清方又最为看重,此中反映出来的两种文化的差别是深层的;其第二项,只是循规旧态,与英方要求五口通商的进逼恰恰相反;其第三项不能满足其全部赔偿的要求;其第四项虽解决了平等文书的问题,但没有确立两国官员交往的其他程式。即便那项对鸦片走私的默许,也不符合盎格鲁—撒克逊人的脾胃。他们此时虽没有正式提出要求,但巴麦尊已指示英方代表劝说清政府同意鸦片贸易合法化。

总之,清方只回答了英方要求的皮毛。

谈判中讨价还价本是一种战术,但其中最重要的条件是谈判者有权做出让步。而主持广东谈判的英方代表义律和清方代表琦善,显然都不具备此等资格。

英方的全权代表本为懿律和义律两人。1840年11月,懿律因身体不适去职。[143]义律成为唯一的全权代表。他虽有“全权”之名,但从巴麦尊训令中可以看出,他无权降低英方的要价。实际上,巴麦尊本人根本不相信谈判,在1840年2月20日训令中明确主张用大炮来说话,对方要么接受条件,要么动武,不必纠缠于交涉。[144]

琦善身为钦差大臣,其职权范围比义律还小。他不仅没有提高还价的全权,而且据清朝的律规,他亦无与外国签订条约的全权,时时事事都需请旨办理。他在京请训期间,道光帝有何指示,今已无从查考。但是,从后来道光帝的上谕中可以看出,对英“夷”的“桀骜不驯”,道光帝是绝不让步,主张立即动武的。

因此,真正有资格发言的是巴麦尊和道光帝,义律和琦善只不过是他们手中的牵线木偶,一举一动都应受之操纵。若按照两位牵线人的本意行事,那么,双方一经交涉就应立即开战,完全用不着如此许多的啰嗦。但是,无论是伦敦还是北京,都距离广东十分遥远,牵线人手中的线一放到那么长,木偶的手脚就不可能绷得很紧。于是,义律和琦善都利用这小小的松弛,一轮又一轮地交涉,演出了双方导演没有编排的众多节目。

所谓广东谈判,实际上是义律越权、琦善违旨的活动,其中义律走得比琦善更远。

这样的谈判又能有什么结果呢?

以上的分析,是今天研究者冷静思索的判断,而当时的两位当事人,琦善和义律,都是十分投入的。

1840年11月20日,义律由舟山南至澳门,29日,他发照会给琦善。也就在这一天,琦善由北京南至广州,途中56天,比他的前任林则徐少用了5天。12月3日,他发照会给义律。

中英广东谈判正式开场。

在这次谈判中,让人感到奇怪的是义律。他似乎没有把巴麦尊训令放在心上,从现存文字材料中,似从未和盘托出巴麦尊起草的《条约草案》的全部内容。他最先的出牌,仍是《致中国宰相书》的条件,以后的出牌又不停地变化。他好像是害怕一开始就吓跑了对手,采取的是逐级加码的战术。

自1834年以来,义律来华已达6年,由随员升至对华商务总监督、全权代表,期间从未回国。他对中国的国情颇为了解,善于用曲折的手段达到目的,得寸进尺。在与邓廷桢、林则徐等人多次交手不利后,突然实现能与“大臣爵阁部堂”琦善这样的“天朝”顶尖人物对等直接交涉,不免喜出望外。从他给巴麦尊的报告来看,他对此时清廷出现的和缓意向非常感兴趣,企图诱导这种意向的发展而不是挫败之。他的报告也使人产生一种模糊朦胧的印象,他似乎想做一个力压千斤的秤砣,由此操纵中国政治的趋向。当然,所有对他的行为和动机的研究,已经游离于本书的主旨之外,不必深究下去。但若要我作一个一般性的评论,那就是,他在“天朝”呆得时间太长了,手法上不免多了一些东方的阴柔之气,而对母国那种霸道手段有些生疏,用起来不那么老到了。

琦善在交涉之始,便予以同意赔偿烟价500万元,而对英方的其他要求均予婉拒。他本以为有此烟价之“殊恩”,即可大体成交,而没有想到对手竟如此不近事理,要求无厌。因此,在步步设防之后,他又作出一些退让:一、烟价增至600万元;二、“代为奏恳圣恩”,在广州之外另辟一口岸,但只准在船上交易,不得上岸居住。

特别有意思的是,琦善在照会中不断更换角色,有时如英方和道光帝之间的调解人,有时如义律的朋友,提出一些“善意”的劝告,而不太像清政府进行交涉的正式代表。还须指出,尽管在今人的眼光中,琦善的照会充满了滑稽可笑的“天朝”用语,但放在当时的背景中,琦善的嗓门还是属于低调的。这也是义律可以接受、巴麦尊不能容忍的原因(详见绪论)。

实际上,自1840年8月天津交涉以来,琦善对英国的了解也确实多于许多清朝官吏,但始终没有弄清楚两点:一、“天朝”对英国有多大的经济制裁的优势?茶叶大黄制敌说已不再提起,而断绝通商必令其败的观念仍未动摇,准许通商仍是他手中最重要的王牌。二、英国发动这场战争的目的究竟为何?既然英国口口声声宣称为报复林则徐而来,那么,林已革职、林的举措已不行、甚至林焚毁的鸦片都赔钱,英国还有何“冤抑”,还有什么理由非分要求不休呢?至于英国要进入中国市场,要将中国纳入其全球贸易体系等等原因,既没有人向他说明,而且即使有人说明他也不可能理解。因此,琦善虽已看出事情非常难办,但还以为手中有几分左右局势的能力,照会上仍游笔自如。

如此的笔墨官司打了一个多月,双方的来往照会共达15通。期间义律多次要求当面会谈,但在天津经历过6小时争吵的琦善,一直拒绝。1841年1月5日,义律终于搬出巴麦尊训令中的杀手锏,照会琦善,“依照兵法办行”。[145]

1841年1月7日,英军攻占了虎门口的沙角、大角,清军大败(详见后节)。

战败的现实,似乎使琦善尚有幻想的头脑变得冷静了:自己原来并没有讨价还价的本钱。但他先前稳妥有序的手脚,却不免慌乱失措。1月11日,他竟不顾自己的身份和权限,擅自作主,照会义律,作出重大让步:一、“代为恳奏”“予给口外外洋寄居一所”;二、“代奏恳恩”广州开港恢复贸易,条件是英军归还舟山。[146]很可能在其心目中,用虎门口外的不毛之地换取舟山,外加英军从沙角、大角两处撤退,还算是有利的生意。琦善的胆量真是够大的。

而义律此时的表现,也全无盎格鲁—撒克逊人的风度。他明明知道琦善照会上所允的一切,只不过是“代奏”,算不上是正式同意,尚须得到圣旨的批准,但是却硬将生米当作熟饭吃。我在绪论中已经提到,1841年1月20日,他据琦善照会中那句含义不确的话,宣布已与琦善达成四项初步协定:一、割让香港;二、鸦片赔款600万元;三、中英平等外交;四、1841年2月2日恢复中英广州贸易。[147]1月26日,英军强占香港。1月28日,英国远征军海军司令伯麦致函清军将领,声称有“文据在案”,要求撤退香港岛上清军。[148]

义律此类偷偷摸摸的勾当,激起巴麦尊的极度不满,并从根本上怀疑这种协定的存在。[149]

如果说从澳门到伦敦长达6个月以上的通信周期,使义律有充分时间放开手脚越权,那么,从广州到北京仅仅40天甚至更短时间的快报来回,本不应给琦善如此之多的自由活动的余地。可是,琦善抗旨不遵。

1840年12月25日,道光帝收到琦善关于广东谈判的第一批奏折(12月7日发),态度已有转变,即下旨让琦善准备剿办之事。[150]12月30日,道光帝收到琦善关于广东谈判的第二批奏折(12月14日发),认为谈判已进入死胡同,毫无希望,遂下旨“乘机攻剿,毋得示弱”。同日,道光帝恐广东兵力不足,命四川、湖南、贵州备兵共4000人,听候琦善调遣。[151]

1841年1月6日,道光帝收到琦善关于广东谈判的第三批奏折(12月19日发),大为光火,下了一道不留任何余地的严旨:

逆夷要求过甚,情形桀骜,既非情理可谕,即当大申挞伐……逆夷再或投递字帖,亦不准收受,并不准遣人再向该夷理谕……朕志已定,断无游移。(重点为引者所标)

他还下令启用已被革职、在广州听候处理的林则徐、邓廷桢,让林、邓协助琦善“妥为办理”。[152]

此后,道光帝在谕旨中,主“剿”的调门越来越高,对琦善的态度也越来越严厉。

由此可见,道光帝一接到广东谈判的奏报,旨意顿变,由主“抚”而转向主“剿”。而1月6日的谕旨,更是明令关闭谈判的大门。他本因英“夷”的“情词恭顺”而主“抚”,此期的变化亦在情理之中。12月19日以前的“夷情变化”,虽仍不出《巴麦尊致中国宰相书》中各项要求的范围,但此时对他又成了新鲜事情,可见他对这份重要的英方文件并无仔细的分析和研究,几个月后,忘得差不多了。

根据清方的档案,前引第一份上谕以“五百里”的速度发出,前引第二、第三份上谕皆以“六百里”的速度发出。其到达广州的时间,当在1841年1月中旬。[153]据琦善奏折,他于1月20日收到1月6日的上谕。因此,若按照旨意办事,琦善最晚也应在1月20日改弦更张,转向主“剿”。[154]

但是,琦善的行动,恰恰相反。他不仅继续“收受”英方的照会,“遣人”与英方交涉,而且亦改变先前拒绝会面的做法,前往虎门,与义律直接会谈。

1841年1月26日,琦善与义律相会于虎门。27日和28日,双方进行了有关条约的谈判,争执的要点是香港问题。[155]谈判陷于僵局,琦善见势不妙,便以身体不适为由,要求会议延期举行。[156]

琦善回到广州后,于1月31日拟定了中英条约的修正案,即《酌拟章程底稿》(后将分析),派人送给义律。但义律拒绝此案,坚持己见,并以战争相威胁。双方照会频频。后根据琦善的提议,双方定于2月11日再次会谈。[157]

与广东的情势正好相反,1月27日,正当琦善和义律会谈于虎门莲花山之际,北京的道光帝收到沙角、大角战败的奏报(1月8日发),即由内阁明发上谕宣布英逆罪状,决心全力攻剿,并由军机字寄上谕给琦善,下了一道死命令:

现在逆形显著,惟有痛加剿洗,以示国威,尚有何情理可喻?……著即督率将弁,奋力剿除,以图补救。[158]

这道谕旨于2月9日到达广州,[159]可是琦善仍旧不肯回头。2月10日,即收到谕旨的第二天,他依然按计划离开广州。11日和12日,他与义律在虎门蛇头湾举行第二次会谈。

关于此次会谈,义律的报告称,“两人长达12小时的讨论的结果,成功地拟成了全部条文”,但琦善没有签署这个条约,要求展期10天。[160]看来,琦善在英军压力下已经不敢公开抵制,只是耍了个滑头,到了关键时刻没有签字溜了回来。琦善对这次会谈也有报告,但已经全是谎言了。他奏称前往虎门是为了查勘该处的防务,适遇义律求见,为“缓兵之计”而与之会谈。他还奏称,会谈完全围绕香港问题,他批责了英方强占香港的行径,再次声明,只是“寄寓一所,并非全岛”。[161]

此后,琦善如同前面所叙的伊里布,全靠谎言来维持日子。2月13日,琦善从虎门回到广州,收到了两份重要的文件:一是道光帝于1月30日的谕旨,授奕山为靖逆将军,隆文、杨芳为参赞大臣,并从各地调集大军前往广东“剿夷”。[162]二是义律根据蛇头湾会谈拟就的条约草案——《善定事宜》,并在照会中要求早日会晤,共同签署。[163]同一天内受到两方猛击,琦善已无路可走。2月14日奏折中,他称会见义律是“缓兵之计”,实际上是“缓”道光帝“之计”;他又称会谈围绕香港问题,很可能是风闻同僚广东巡抚怡良乘他不在广州,于2月11日出奏弹劾他“私许香港”。[164]

由上可见,最晚从1月20日起,琦善一直对抗道光帝的谕令,拒不攻“剿”,坚持用和谈来解决争端。而到了此时,新的将军、参赞即将到来,换马已成事实,他被黜只是时间问题,也不得不改弦更张,准备武装抵抗。为此,他还在2月14日奏折中向道光帝保证:“此后该夷再来投文,自应遵旨拒绝。”

后来的事实表明,琦善对和谈还不死心。1841年2月16日,义律照会琦善,称英军已撤离舟山,要求于2月20日前在他的《善定事宜》上签字,否则“仍复相战”。[165]琦善经受不住此等恫吓,立即忘记了自己的保证,于2月18日复照义律,真的行使起“缓兵之计”:“日来抱恙甚重,心神恍惚,一俟痊可,即行办理。”[166]

2月19日,琦善派他的交涉专使鲍鹏去送这份“缓兵”的照会,怕义律不会善罢甘休,便另撰一文件,再次做出让步:从原先的“只许香港一隅”,扩大为“许他全岛”。他嘱咐鲍鹏:“看光景恭顺则付,倘有反复,不要给他。”第二天,鲍鹏还是带回了这份文件,因为,据这位当过买办、贩过鸦片、被地方官指名捉拿、甚至民间传说是大鸦片商颠地的幸童、而被琦善加以八品顶戴的信使的观察,“光景不好”。[167]

就历史的结论而言,即使琦善和义律达成了协议,也绝不会被两国政府批准。但作为历史的考察而言,分析一下两人各自提出的最后价码,也不是没有意义的,这可以使人们清楚地看到他们的思想。

琦善对英方是不停地还价,其最高还价是1841年1月31日向义律提交的《酌定章程》,该条约仅有4条,内容为:

一、准许英人在广东通商,准许英人在香港地方一处寄居。

二、此后英人来广东贸易,悉按旧例办理。

三、英船夹带鸦片和违禁品、或漏税走私者,货即没官,人即治罪。

四、英人今后对此处理不得有异议。[168]

由于琦善打算用私下解决的方法处理被焚鸦片的赔款,条约内对此事没有涉及。从琦善所拟的条约内容来看,除给予香港地方一处寄寓外,并没有其他违旨条款,反而明确重申了以往的旧例。在当时条件下,面对凶恶的敌手,可以认定琦善已经尽其最大可能维护中国利益了。

义律最后的出价,是1841年2月13日送交琦善的《善定事宜》,该条约共有7条,内容为:

一、英人前往广州贸易,按旧例领取牌照,准许自由出入。中国政府保证其生命财产安全。查无违禁品的英船主,无须具结。

二、两国官员公文平等往来。商人业务由商人自办,并按旧例向中国官宪具文。

三、中国皇帝批准将香港一岛给予英国国主,并准许中国船只去香港通商。

四、在华英人犯罪,由英、中两国官员共同审理,在香港服刑。在香港的中国人犯罪,引渡给中国,由中、英两国官员共同审理。

五、英船按旧例驶入黄埔。英商交纳行商费用以道光二十一年正月初一日(1841年1月23日)为准,不得再增。两国通商章程、税率等项,由中国行商3人和英国商人3人共同讨论拟定,由广东官府批准实施。中国行商3年内还清欠款,3年内取消行商制度。

六、今后英商携带违禁品入境,货物没收,人犯或由中国驱逐,或交英方处理。

七、条约由英全权代表和清钦差大臣盖印,然后由英国政府批准,再由清朝钦命大学士盖印。[169]

由于义律也同意私下处理鸦片赔款,条约对此没有涉及。

义律所拟的《善定事宜》与《巴麦尊致中国宰相书》的要求相比,减少了赔偿军费一项,与巴麦尊拟定《条约草案》相比,减少了增开通商口岸、英国在通商口岸派驻官员、赔偿军费、赔款付清前占据舟山、未付赔款计息诸项;相应地增加了领事裁判权、另订通商章程、取消行商制度等内容。若以义律的《善定章程》与巴麦尊的《条约草案》相比较,前者更对中国有利。义律完全违背了巴麦尊训令。

但是,若将义律的价码与琦善的价码相比较,双方的差距仍是非常之大。由此看来,即使没有道光帝停止谈判、大兵开战的谕旨,琦善是否会同意义律的要求而在《善定事宜》上签字,仍是不能肯定的。

有论者据义律于1月20日宣布的所谓《初步协定》和后来的《南京条约》相比较,认为此期琦善外交取得了大胜利。我以为,此论似为不妥。

其一,无论是义律1月20日宣布的《初步协定》,还是2月13日送交的《善定事宜》,琦善实际上都没有同意;而琦善1月31日发出的《酌定章程》,义律也没有同意。在广东谈判期间,中英双方根本就没有达成任何协议,又何从与《南京条约》相比较,又何从称之为外交胜利?

其二,义律在广东谈判期间所作出的让步,似为其个人的行动,而非琦善所致,巴麦尊后来几次批责义律,都说明了这一点。我们检视琦善谈判中的所有照会以及有关谈判的资料,看不出他在外交上有何高明之处,似不能把他那种不断变换角色的说词,当作可嘉的战术。此时他与清王朝绝大多数官员的差别,仅仅在于,别人主“剿”,因而无“外交”可言;而他反对“剿”,因而有此“外交”的磨难。

琦善在广东谈判期间的抗旨,无论怎么说,都不能算作是细节。因此,按照儒家学说和清朝的法律,琦善罪无可逭。

可是,若不以君主的是非为是非,反过来检讨道光帝的决策,我们又可以看到,如同先前由“剿”转“抚”一样,此期的由“抚”转“剿”仍是十分轻率的。从他这一时期的朱批和谕旨来看,他似乎不是很注意英方提出条件的具体内容,而是震怒于英方提出条件的行动本身。“情词恭顺”催生主“抚”,“桀骜不驯”促成主“剿”。他的这种看问题的视角,自是“天朝”大皇帝的风格所定,而这种表现又在某些方面类似文化革命期间的“打态度”。

君主的好恶,酿成一波三折。

作为一名臣子,琦善完全知道抗旨的风险。但他坚持和谈,一方面是出自自信,以为自己既可以说服道光帝又可以说服义律,这一点是虚幻的;另一方面是出自清军不敌英军的判断,而这一点恰恰是事实。与伊里布的支支吾吾不同,琦善在奏折中是真话实说,反复上陈。这也是琦善唯一可贵的地方。

五 虎门大战

在弱肉强食的殖民主义时代,外交上声音的大小,不在于是否有理,而取决于武力。鸦片战争中的虎门之战典型地说明中英双方军事实力的差距。

虎门位于今广东东莞市。它不是一个点位的概念,而是泛指外濒伶仃洋,内联狮子洋,长约8公里的一段珠江江面以及附近两岸的地区(详见后图)。它是广州的门户。若要抗拒浮海而来的侵略者,其战略地位是不言而喻的。

正因为虎门的战略地位和地理形势,历朝统治者都注重虎门的设防,其最早的工事可追溯到明万历朝。清康熙朝后,修防不断,逐步形成要塞规模。1810年,嘉庆帝增设广东水师提督,其衙署就设在武山侧后的虎门寨(今太平镇),直接指挥此处的防御。

但是,虎门防御工程建设的关键年代,是1835至1839年,其总设计师为关天培。

先是1834年律劳卑来华,命英舰2艘闯过虎门要塞,一直进抵黄埔,威逼广州。虎门清军曾竭尽全力对之开火,但仅毙英方2人,伤7人,英舰也仅受到一些轻伤;但己方的损失却相当惨重。道光帝闻讯大怒,罢免广东水师提督李增阶,调苏淞镇总兵关天培继任之,命其一洗旧习。

关天培,江苏山阴(今属淮安)人,以武秀才补清军把总,积20余年经历累迁至参将。其一生中的转折点,在于1826年首行海运。是时,他以吴淞营参将的职分,押解粮船1254艘开出长江,扬帆北上,其间虽有300多艘因风潮漂至朝鲜,但皆觅道而归。当浩浩荡荡的船队驶入天津时,百万石漕粮解收无缺,三万名水手全部安然。道光帝闻讯大喜,升关天培为副将,未久,又升其为总兵。1833年,关天培进京陛见,道光帝仍不忘此事,温语嘉慰。

1834年底,关天培接手新职。他详细考察了虎门的地理形势,提出了三重门户的防御设想:

一、沙角、大角两炮台相距太远,难以形成交叉火力,故改为信炮台。一旦有敌舰内驶,两处即发信炮,通知上游各炮台守军准备迎敌。此即第一重门户。

二、上横档岛一线地理形势占利,为重点防御区域。在东水道,他改建武山西侧的南山炮台,更名为威远炮台,安炮40位,加固威远炮台以北安炮40位的镇远炮台,加固上横档岛东侧安炮40位的横档炮台,企图以威远、镇远、横档三炮台共120位火炮,控御横档东水道。在西水道,他新建上横档岛西侧的永安炮台,安炮40位,新建芦湾东侧的巩固炮台,安炮20位,企图以永安、巩固两炮台共60位火炮控御横档西水道。此即第二重门户。

三、加固大虎山岛东南侧的安炮32位的大虎炮台。此即第三重门户。[170]

1835年,关天培在两广总督卢坤的支持下,历时约10个月,按照上述构想改造虎门防卫体系,年底工程完工。

两年之后,1838年,马他仑来华,英舰直逼虎门,关天培被迫屈服(详见第二章第一节)。事后,关天培又在两广总督邓廷桢的支持下,根据此次事件暴露出来的虎门防卫体系的缺陷,再次加强防御能力:一、在镇远炮台和威远炮台之间,新建靖远炮台,安炮60位。这是当时清朝疆域内构筑最坚固、火力最强大的炮台。二、在饭箩排和上横档岛的西侧,架起两道至武山的排链,以迟滞敌舰的内驶速度。[1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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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二 虎门防御、作战示意图

1839年,增建工程完工,虎门成为清朝最强大的海防要塞。钦差大臣林则徐前往虎门销烟时,曾奉旨检查了工程质量,对关天培设计的虎门防卫体系表示满意。[172]

关天培的三重门户设想,重点在第二重门户,即上横档岛一线,尤其以横档东水道为著,炮台火炮,泰半设于此处。

1835年起,关天培制定虎门清军春秋两操的章程,[173]后又根据防御的扩大而修改。[174]所谓春秋两操,即春秋两季的演习。该章程实际上就是未来作战的应战方案。根据关天培的章程:虎门各炮台平时守兵共590名,平均每3兵看护2炮,演习时再增派协济兵丁670名,大约每4兵操1炮;演习时江面另调水师战船10艘,每艘炮12位、兵丁水手64名,共计炮120位,兵640名;演习时另调泅水阵式兵、中水对械兵、爬桅兵、能凫深水兵等水中交战兵丁百余名。全体参加演习的清军共计2028名。此数即虎门战时编制。

根据关天培的章程:敌舰闯入虎门口端时,沙角、大角守军发现后施放信炮,通知后路;当敌舰驶入横档东水道时,以威远、靖远、镇远、横档四炮台轰击之,敌舰因排链阻挡,必不能蓦然闯过,势得停留多时,正利于清军火炮连番轰击,此时部署在横档后路的清军师船和水中作战兵丁,亦前来配合炮台作战;若敌舰驶入横档西水道,以永安、巩固两炮台轰击之,而清军师船及水中作战兵丁亦前来配合对敌;若敌舰闯过横档一线防御,继续深入,以师船和大虎炮台拒之。

这是一个完整的作战方案,但它是根据1834年律劳卑来华时虎门之战的经验而制定的,其实质是层层堵截,防止敌舰闯过虎门,直逼广州。可是,敌舰若不是急着闯过虎门,而是直接进攻炮台,那么三重门户就成了三重互不相连孤立无援的据点。关天培的9台10船426炮2028人的战时编制,[175]也是根据1834年、1838年两次来华的英舰数目而确定的。也就是说,关天培设计的虎门的防御能力,仅是敌舰数艘。[176]1841年,英军采取的却是直接进攻炮台的战法,而舰船数目是虎门设计能力的数倍!由于林则徐等人的敌情判断失误,虎门的防御体系至临战之际已经来不及修改,只是增加一些兵勇火炮而已。

由此可见,清王朝倚为长城的虎门防卫体系,正如明代尽心尽力修筑的长城未能阻止其祖先的数度入犯一样,本身就是一只靠不住的跛脚鸭。

有论者将虎门之战的失败,归咎于琦善的撤防或拒不派援,对此,我在绪论中已经扼要提及,这里再作进一步的分析。

据林则徐奏折,1840年6月鸦片战争开始时,虎门的清军兵勇共为3000余人。[177]这比关天培的战时编制增加了1000多人。四个月后,1840年10月,广东巡抚怡良奏称:“虎门内外各隘口,兵勇共有万人,督臣林则徐前次奉到谕旨,当即会同臣将次要口隘各兵,陆续撤减二千余名。”这里所称的“虎门内外”,是指虎门外的九龙、澳门和虎门内的狮子洋以上的各处防守,当然,也包括虎门。怡良所奏的“万人”和“撤减二千余名”都是靠不太住的数字。[178]即使以“万人”来计算,参照先前林则徐的奏折,澳门有设防兵勇约3000人,[179]九龙有设防兵勇1000余人,[180]那么,虎门兵勇至多不过6000人。这个数字虽为关天培的战时编制的三倍,却只有虎门交战时实际兵力的二分之一强。

现有的研究已经证明,关于琦善撤防的各种记载是统统靠不住的。[181]由于当时盛传这种说法,琦善被革职逮问后,审讯时专门问及这一点。如果说琦善对其他问题尚有支吾;以示自己认罪态度良好,那唯有对此事却斩钉截铁毫不犹豫地否认。[182]撤防并非受贿之类,可私下暗行,又何以瞒住他人?琦善若真有撤防之事,在此关系到其身家性命的审讯时,又何以敢出诳言?

与之相反,有关琦善派兵勇增援虎门之事,却是有案可据的。这不仅可见于琦善当时的奏折,[183]而且从英方的记录中可以得到验证。[184]沙角、大角之战后,英方同意暂时停战,条件之一是“应将现在起建之炮台各工停止,不得稍有另作武备”。[185]但是,虎门第二重门户横档一线的增兵添防工作一直没有停止。伯麦于1841年1月11日和13日,两次照会广东水师提督关天培,要求对此作出解释,否则立即动武。[186]关天培立即复照,表示“排链已不添安”,各山所搭帐房“全行撤去”,新增援的官兵不能立即退走,是因为雇船“未能速到”。[187]从后来的事实来看,关天培的答复是缓兵之计,除排链一项外均未实办。

经过琦善等人努力,至交战时,虎门地区的清军兵勇总数达到11000名以上,[188]而英方又称,在虎门地区共缴获大小火炮660位以上。[189]以此兵、炮数目与前相比,我们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琦善并没有削弱虎门的防御力量,反而加强了这种力量。

也有一些论者批评琦善增援不力,即未派出更多的兵勇加强虎门防御。我以为,这也要作具体分析。

就清代的兵制和兵额而言,调兵并非是一件易事。在一狭小地区增派兵勇8000余名,琦善似也已竭尽其所能。从全国范围来看,在鸦片战争中,虎门地区的兵勇火炮超过各海防要地,是居第一位的。

就军事学术而言,虎门此时再增加兵勇已经毫无意义。如威远炮台,设炮40位,平时守兵60人,战时编制160人,而到交战时该台兵弁增至327人,另外还雇勇91人。至此,兵多已不能增加战斗力,反而成了活靶子。从炮台的规制建构来看,也已容纳不了更多的兵勇。琦善亦奏称,“炮台人已充满”,“亦复无可安插”。

当然,还须说明的是,尽管琦善对虎门防御作过如上的努力,但并不相信这些努力会奏效。1840年12月26日,他在第一次增兵虎门时便奏称:“藉以虚张声势,俾该夷知我有备,一面又备文向其详加开导。”[190]增兵本非为战,不过“虚张”而已,目的仍是“开导”。而他后来的增兵,情况自然不同,但从其奏折中可以嗅出他应付道光帝一意主“剿”的严旨不得不为的味道。

那么,虎门战败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呢?

虎门战役的第一仗是沙角、大角之战。1月7日清晨,英舰加略普号、海阿新号、拉恩号(共载炮52门),进至沙角炮台的正面,轰击炮台吸引守军;英武装轮船4艘拖带小船,运送地面部队共1461人,在炮台侧后约4公里的穿鼻湾登陆,实施迂回攻击。上午10时,英登陆部队占领第一道横向山岭,构筑安炮3门的野战炮兵阵地。登陆英军地面部队遂在其野战炮兵的掩护下,进攻清军山上临时军营。守军虽以炮火还击,但无法抵御居高临下的英野战炮兵,军营起火,延烧兵栅,该军营陷落。英轮船2艘在送完登陆部队后,再次机动,选择有利地形,炮击沙角山上小炮台,压制其火力。攻克山上清军军营的英地面部队,乘势攻占沙角山上小炮台,并续向山谷清军军营进攻。这时,英军4艘武装轮船已全部进至沙角炮台的正面,参加加略普号等3舰对沙角炮台的轰击。炮台守军此时已无法抗受英军的凶猛炮火,兵丁死伤过半。而登陆英军在攻克山谷清军军营后,再次行动,从侧后进攻沙角炮台。守军背腹受敌,副将陈连升战死,炮台沦陷。

就战术而言,沙角之战应使清军大开眼界。这些狡猾的“逆夷”,竟然不作堂堂正正的正面攻击,反而偷偷摸摸地绕行到炮台的背后,击打自己无防护的柔软的腹部。然而英军这种战舰攻击正面、陆军抄袭背后的战术,体现出来的是近代的军事学术。特别是其登陆部队,抢占制高点,辅以野战炮兵,次第攻击山上军营而山上小炮台而山谷军营而主炮台,连续作战,各个击破,其攻击路线流畅有序,在军事史上属上乘之作。清军则被动至极。在关天培的设计中,沙角本属信炮台,敌舰若不内驶便毫无意义。此时在横档一线的关天培,距战场仅三四公里之遥,一无所为,眼睁睁地看着手下的一支部队被英军吃掉。三重门户的设计弊陋,由此暴露无遗。

沙角之战失败了,然清军若从此认识到英军更善陆战,也可谓失中有得。但是,在清军的情报系统中,这支明明分隶于英军第26团、第49团、马德拉斯土著步兵第37团以及海军各舰水兵的正牌“夷”军,却被莫名其妙地误认为是汉奸。甚至还有人推论,这些供“夷”人驱策的亡命,原本是琦善遣散的水勇![191]

就在沙角开战的同时,英舰萨马兰号、都鲁壹号、哥伦拜恩号、摩底士底号(载炮共106门),进至大角炮台的正面,以其舰炮猛烈轰击守军。就数量而言,英军舰炮已是清军的4倍有余,就质量而言,差别有如霄壤。成片成片的炮台工事在炮击中倒塌,守军虽作还击,然未奏效,反在敌炮火下无以驻足,无处藏身。当英军基本打垮大角炮台的抵抗后,各舰水兵搭乘小船从炮台两侧登陆,从被轰开的缺口处攻入炮台。守军无心再战,纷纷向后山溃退,炮台失守。

此外,在沙角战斗即将结束时,英武装轮船率各舰所配属的小船,向泊于晏臣湾的清军师船和雇船发起进攻。在水面战斗中,清军更不是对手。尽管英军未使用正规战舰,仍将清军打得落花流水。英军共击溃清军战船11艘,从船上缴获大小火炮82位。[192]

不同于先前的定海之战,沙角、大角之战前清军已作了充分的战斗准备,而且在战斗中也表现出高昂的士气和非凡的牺牲精神。清军共战死277人,另伤重而死5人,受伤462人,共计744人。在鸦片战争中,除镇江之战外,我们还找不到何地清军能有如此的拼死抵抗。但是,将士用命仍不免于毁灭性的失败。如此巨大的伤亡换来的是,英军受伤38人,无死亡![193]

战争的现实就是这么冷酷,丝毫也不照顾正义的一方。

沙角、大角之战后,英舰队溯江而上,进逼虎门第二重门户横档一线,并围困上横档岛。局势十分危急。1月8日,英国远征军海军司令伯麦,释放战俘,并让战俘带交一照会给关天培,声称清方若有“顺理讲和之议”,英方亦同意停战。

关天培值此危局,态度软化,当即复照,称伯麦的照会已转交琦善,请英方等待回复,“可否再为商议”,即重开谈判,并称“缓商办理,未有不成之事”。[194]很明显,关天培此时已无战意,更倾向于谈判,甚至用“未有不成之事”这一含混的许诺,要求英方退兵,并以退兵为和谈的前提。

英方收到此照会,立即停止了军事行动,并向关天培提出了停战五条件。[195]不久后,琦善和义律重开谈判,英军退出虎门。

尽管关天培此时有意于以谈判解决中英争端,但他作为一名军事长官,对和谈毫无职权可言,只能寄希望于琦善;[196]而在义律等人频频发出战争威胁之下,他的职责又要求他加强虎门的防守,准备再战。然而,他此时面前又有着两件急迫棘手之事:

一、沙角之战暴露出清军炮台侧后的空虚。据此教训,关天培不顾停战条件中“不得稍有另作武备”的限定,在琦善的支持下,[197]在武山侧后的三门水道开始修建一座安炮80位的隐蔽式炮台,以防英军故伎重演;在威远炮台的南侧、上横档岛等处,紧急修建沙袋炮台;又在各处炮台的侧后,添派雇勇,准备与抄袭后路的英登陆部队作战。伯麦见情曾两次照会关天培,提出责难,而关天培仅在复照中表示顺服,实际工作并未停止。

二、沙角、大角之战后,清军士气大受挫伤。一部分兵弁闹赏讹钱,否则将纷纷四散。关天培为安抚士兵留防,只得典质衣物,每兵给银2元。[198]琦善亦为此而拨银1.1万元,发给关天培等人,以作激励兵弁士气之用。[199]

然而,关天培抱有希望的琦善—义律的广东谈判,此时已是燃油耗尽的灯,光线摇曳而终将熄灭;关天培的种种筹防措施,也为英军所疑忌,终使其采取军事行动。

1841年2月23日,英武装轮船复仇神号和一些所附属的小船,由晏臣湾闯入三门水道,驱走正在该处设防的清军船只和兵勇,破坏尚未完工的炮台。次日,复仇神号和小船再入三门水道,拆毁阻塞河道的各种设施。[200]

战斗重新打响。空前规模的大战在关天培设防的重点横档一线展开。该处有威远、靖远、镇远、横档、永安、巩固六座炮台及两道排链。至此时,尽管第一道排链已经毁环,但该处清军的武力已经得到了极大的加强:

一、武山一带的镇远、靖远、威远三座炮台,火炮增至147位;在威远炮台南,建有2座沙袋炮台,安设小型火炮30位;在炮台后山,建有军营,驻以兵勇,以防英军抄袭后路。

二、在上横档岛,除原设横档、永安两炮台外,修复横档山上炮台;[201]并在该岛的南北,修建沙袋炮台;在岛中部,建有军营,驻以兵勇,准备与登陆英军交战。全岛的火炮数目增至160位。

三、在芦湾一带,除原设巩固炮台外,又在其山后建一军营,驻守兵勇。炮位和军营共有火炮40位。

总之,在横档一线,清军在当面共有兵勇8500人,火炮377位,[202]增加的数量不为不多,但防御的核心仍是原设6炮台。

2月24日,英远征军海军司令伯麦向关天培发出最后通牒,要求将横档一线清军阵地全部交由英军“据守”,[203]未收到答复。2月25日,英军开始行动。首先占领下横档岛,在该岛的制高点设立了共有3门重炮的野战炮兵阵地。

2月26日清晨,下横档岛英军野战炮兵向上横档岛射击,多次击中该岛清军炮台、军营。由于清军火炮多置于该岛东西两端,又兼英野战炮兵居高临下,难以还击,被动挨打,岛上逐渐陷于混乱。一些清军将领见势不妙,驾小舟离岛北逃,愤怒的士兵们不是向英军,而是向逃将们开了第一炮。

上午10时左右,风起,英舰开动。各载炮74门的伯兰汉号、麦尔威厘号和武装轮船皇后号为一路,攻打武山。为了躲避横档、威远等炮台的射击,该路英舰船沿晏臣湾航行。设于威远炮台东南的清军沙袋炮台和威远炮台向该路英舰船开炮,然沙袋炮台火炮太小而威远炮台射击夹角过大,无法对英舰船构成威胁。伯兰汉号和麦尔威厘号分别在威远炮台西南360米、540米处下锚,以猛烈炮火轰击武山三炮台。清军靖远、镇远两炮台因射击夹角限制而不能发挥作用,横档炮台又被下横档岛英野战炮兵所压制,只有威远炮台独自还击。英舰在长时间的炮击后,基本摧毁了威远、靖远和沙袋炮台的作战能力,水兵300名乘势搭乘小船登陆,进攻各炮台。至下午2时,武山一带各炮台失陷,关天培及20余名兵弁战死(可对照沙角、大角之战),绝大多数在战斗中溃逃。驻守炮台后山的清军兵勇未主动出击,反被英军驱散。

在伯兰汉号等舰开动的同时,载炮74门的威厘士厘号、载炮44门的都鲁壹号和4艘轻型战舰为另一路,攻击横档西水道。威厘士厘号、都鲁壹号在西水道的正中下锚,用两侧弦炮同时向两岸的永安和巩固炮台开火,而轻型舰加略普号、萨马兰号、先锋号、硫磺号则穿过西水道,在上横档岛防卫薄弱的西北部下锚,轰击该岛的炮台和军营。上横档岛清军已经遭受了下横档岛英野战炮兵的连续几小时的轰击,此时在英军6舰200余门火炮的攻击下,已难以支持。至下午1时,永安、巩固两炮台均被打垮,停止射击。早已机动至下横档岛南侧避炮的英轮船复仇神号等船,乘机运送陆军在上横档岛西端登陆。英军在占领永安炮台后向东发展进攻,次第占领该岛中部的清军军营、该岛西端的横档山上炮台和横档炮台。由于岛上清军无处逃生,共有250人战死,100余人受伤,另有1000余人成了英军的俘虏。

下午4时,威厘士厘号的水兵,搭乘轮船和小船在巩固炮台处登陆。该炮台已被英军击毁,守军早已逃逸。英军占领巩固炮台后,继续向后山清军军营进攻,驱散了守军,焚烧了军营。

至下午5时,战斗全部结束。[204]

英军在横档一线战斗中采用了避实击虚的战法,主力没有放在清军防卫较强的东水道,而是在防御相对薄弱的西水道实施突破;而在西水道作战的大多数英舰,又转攻防卫力更弱的上横档岛西北部;该岛东部强大的横档山上炮台和横档炮台,如同沙角炮台一样,被英军从背后攻破;即便是攻击东水道的英军战舰,也未深入,仅把攻击点放在威远炮台,从而避开了横档、镇远、靖远炮台的强大火力。正因为如此,英军在此次大战中,几乎没有受到什么损失,仅有5人受了点轻伤!

关天培战前设计的战法,本是层层阻截敌舰的阑入,特别是从东水道强冲硬过。遇到这股无意越过而竟然直攻的敌人,实际上他已无战术可言。尽管他在战前构筑沙袋炮台、添防兵勇,但这些临时设施在实战中几乎无用。

这里,还需要说明一下英军都感到奇怪的下横档岛未设防的问题。

下横档岛位于上横档岛之南,从近代战术原则来看,它是攻击上横档岛的一把钥匙。可是,关天培最初的目的在于层层堵截,从地理形势来看,它不如上横档岛,可以和武山、芦湾更紧密地联成一气,因而他在上横档岛大兴土木时,没有注意到下横档岛。而到了开战前,仍未在下横档岛布防,是因为他还不明白西方此时惯用的抢占制高点、运用野战炮兵诸战术,尽管英军在沙角之战时已经运用过这些战术。从下横档岛这一细部之中,我们可以看出当时中西战术思想的差距。

关天培英勇地战死了。人们由此称颂他精忠报国。当他的遗骸由家仆领走时,英舰亦鸣放礼炮,表示对殉国者的尊敬。他已经没有机会来总结自己的经验教训了,而后人只是一味赞美,以激励人们效法他,义无反顾地以身殉国。对于一个英勇战死的战士,任何批判都已不属于是非的范畴,而上升到道德的层面,指责他即与不道德同义。但是,当我们离开这一价值取向,在以后几章中又会发现,关天培的错误,当时的人们还在重复。

不知道关天培的在天之灵,更希望人们称颂他的英勇,还是希望人们批责他的错误而以免一错再错?

从以上这些不无枯燥的军事学术上的检讨中,不难得出结论:虎门战败与琦善当家无涉,换清王朝中的任何一个人来主持,也改变不了战败的命运。这因为,战败的原因几乎全是军事的,是由双方军事力量的强弱、技战术水准的高下决定的。

可是,道光帝却不这么看。他没有亲眼目睹英军的武力,总认为在军事上有几分把握。他担心的不是清军武力的弱小,而是主帅琦善的懦怯,因而将琦善种种清军不敌英军的直言,当作其懦怯的表症,没有听进去。1月30日,他以奕山主持广东军务,正说明他还未看清实际,将此当作主帅个人的胆略和能力问题。2月20日,他收到怡良关于琦善私许香港的密折,立即下令将琦善革职锁拿送京审判,问题的性质,又似乎转化到主帅的道德品质层面去了[205]。虎门之战的军事教训总结,由此被耽搁下来。

在义律和道光帝夹缝中求生存的琦善,同时受到义律和道光帝的猛击。他心里明白,他只不过是道光帝的一名奴才,荣辱性命全捏在道光帝的手中,到此只能毫不含糊地转向,以适应道光帝的脾胃。1841年2月14日,他在奏报沙角、大角之战清军伤亡情况时,启用了他先前极度诋毁的粉饰手法,宣称清军官兵奋不顾身,“接仗四时之久”,“共计剿杀夷逆汉奸六百余名”云云。正如前节提到伊里布,这种不无迎奉帝意的言辞,更触发道光帝的勃然大怒,朱批:

前此据称广东兵全不可用,欺罔之心,妙在由己证之。

又朱批:

慰忠魂无他法,全在汝身。[206]

[1] 《清实录》第38册,第84页。

[2] 《曾国藩全集·日记》第1册,长沙:岳麓书社,1987年,第42—43页。

[3] 据汪洵:《定海直隶厅志》,光绪十一年(1885)刊本;马瀛《定海县志》,1924年刊本。其定海镇标三营兵弁数为战前数字,见伊里布奏(《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1册,第475页)。

又,定海县当时辖整个舟山群岛,定海镇另辖有象山水师协、石浦水师营、镇海水师营。其防区北接江苏苏淞镇,南接浙南黄岩镇,是浙江的海防重镇。

[4] 自乾隆帝封闭舟山之后,英国的商船(主要是鸦片走私船)时有窜犯。而乾隆年间马戛尔尼使华,曾将舟山作为其旅途中的一站。马戛尔尼使华的目的之一,是占据一岛并属意于舟山。

[5] 《鸦片战争在舟山史料选编》,第111页。

[6] 据巴麦尊训令,英国政府有意割占舟山,但义律后来在鸦片商人的鼓噪下,属意于香港岛。鸦片战争结束后,英军仍占据舟山,作为清政府偿清赔款的抵押。1846年,英国迫清朝签订《归还舟山条约》,明确规定:“英军退还舟山后,大清大皇帝永不以舟山等岛给他国。”(王铁崖编:《中外旧约章汇编》第1卷,第71页)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关于势力范围的条约规定。

此后英国并未将舟山辟为通商口岸或占为殖民地,一直是历史学家感兴趣的问题。我以为,主要是上海租界的出现,使舟山不再具有重要的商业意义。

[7] 王庆庄:《定海被陷纪略》,《丛刊·鸦片战争》第3册,第240页。

[8] 该最后通牒是鸦片战争中清方接受的第一份“夷书”,浙江巡抚乌尔恭额事后随奏进呈,评论说:“臣阅看夷书,词甚狂悖,镇臣张朝发何以遵准递收?”(《鸦片战争在舟山史料选编》,第23—25页)

[9] Robert Jocelyn, Six months with China Expedition, p. 49.

[10] Robert Jocelyn, Six months with China Expedition, p. 52.曾任姚怀祥幕僚的王庆庄对此亦有记载,称姚氏在英舰上谓“事关民众,从容议之”(《丛刊·鸦片战争》第3册,第241页)。

[11] 《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1册,第319页;《林则徐书简》,第151、165页。道光帝和林则徐都简单地将此次败绩归于定海清军“废弛”和未作准备。

[12] 定海道头港一带,清军已集结大小战船21艘,共计船炮170位,兵丁940名。岸上有兵丁600名,炮20余位。就全国范围而言,防兵火炮仅次于虎门而多于其他各地。参见《鸦片战争在舟山史料选编》,第111页。

英军此行有战舰5艘(炮158门)、武装轮船2艘、运输船10艘,载送陆军第18团、26团、49团各一部。参见Robert Jocelyn, Six months with China Expedition, pp. 55, 48。

[13] Robert Jocelyn, Six months with China Expedition, pp. 54-60; John Ouchterlony, The Chinese War: an Account of all the Operations of the British Forces from the Commencement to the Treaty of Nanking, London: Saunders and Otley, 1844, pp. 43-48; Chinese Repository, vol. 9, pp. 228-232.《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1册,第324—326、348、352、359页;《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3册,第443页;《鸦片战争在舟山史料选编》,第110—113页。

关于此战的开战时间,上述资料中说法不一。张朝发致浙江提督祝廷彪的报告称,战斗从卯刻至午时。镇标中营游击罗建功在后来受审时亦同此说。看来败将为推卸责任,提前了开战和战斗结束的时间。Chinese Repository(《中国丛报》)引用Canton Register(《广州纪事报》)一文,也称英军上午进攻,但又称英军上午登陆。该文作者于7月8日晚才到达舟山,非亲历者,故皆不从。英军开炮时间,奥塞隆尼称下午2时,吉瑟林称2时半。奥塞隆尼为军事工程师,吉瑟林为使团军事秘书。后者的说法似更可靠。关于此战的详情,又可参见拙文《定海之战考实》,《历史研究》1990年第6期。

[14] Chinese Repository, vol. 9, p. 419.

[15] 罗伯聃的报告见Chinese Repository, vol. 9, pp. 222-228。邓廷桢和祁寯藻等人的奏折见《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1册,第340—341页;第2册,第562—563页。此外也可参考《福建水师提督陈阶平等为厦门抗击英船情形致兵部尚书祁寯藻函》、《厦防同知蔡观龙等为厦门抗击英船事禀》(《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2册,第156—158页)、《同安营参将胡国安禀》(《鸦片战争案汇存》〔抄本〕第1册,中国社科院近代史研究所藏)。关于此战的详细经过和分析,可参阅拙文《鸦片战争时期厦门之战研究》,《近代史研究》1993年第4期。

[16] 马士:《中华帝国对外关系史》第1卷,第709—710页。

[17] 义律致巴麦尊,见《鸦片战争在舟山史料选编》第489—490页。义律对此提出了三条理由,其中第二条是,“这份副本会被无根据地认为是我们有意乞求在广州谈判的证据”。

[18] Robert Jocelyn, Six months with China Expedition, pp. 72—73; John Ouchterlony, The Chinese War: an Account of all the Operations of the British Forces from the Commencement to the Treaty of Nanking, p51;宾汉:《英军在华作战记》,《丛刊·鸦片战争》第5册,第71—72页。

[19] 乌尔恭额奏折,见《鸦片战争在舟山史料选编》,第42页。此后乌尔恭额革职逮问解京,在审讯中称,该文件是由商人经宁波知府邓廷彩转交给他的,“书系封固,其中措词是否得体,未便拆阅”,第二天,“交原商人送还”(《鸦片战争在舟山史料选编》,第123页)。

[20] 《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1册,第473—474页。

[21] 实际上,这一事实的考订,早在1942年就由姚薇元先生的《道光洋艘征抚记考》所完成。

[22] 《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1册,第312页。

[23] 《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1册,第284—285、288—289、295—296、308—310、312—314、341页。

[24]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2册,第155—158、166—168页。

[25] Chinese Repository, vol. 9, p. 222.

[26] 《同安营参将胡廷寅禀》,《道光鸦片战争汇存》(抄本)第1册。

[27]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2册,第167页。而邓廷桢在刚得到消息时连英舰的性质都一时难以辨明,上奏时称,“究竟该船系属何项船只,抑夷国战舰?”第155页。

[28]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2册,第175—177页。

[29] 对此情景的了解,可见于当时潜入北京的俄国东正教教士团中的俄国外交部官员的报告:“关于对英战争的情况,一无所知。中国官员避免谈此事,而蒙古百姓中只流传一些关于战事的模糊传闻,他们甚至跟谁开战都不知道。”这位间谍通过私人关系才得知定海失陷的消息。转引自[俄]阿·伊帕托娃:《第一次鸦片战争中及战争以后的中国》,《清史研究通讯》1990年第3期。

[30] 曾国藩的读书笔记后编为《读书录》,但打乱了时间顺序,按书籍类别排列,我们已无法查出他这段时间的心得。

[31] 以下引文未注明者,均见《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1册,第317—362页。

[32] 《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1册,第318—319页。又据《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2册,乌尔恭额在此奏之前,于7月6日发出一折,说明听到英军扰浙的消息,决计前往镇海,加强防卫。但该件未标明收到时间,估计以普通速度发送,道光帝于7月20日以后收到,故仅朱批一“览”字。

[33]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2册,第166—168页。《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1册,第343页。又,在此奏之前,邓廷桢于7月9日还有一奏,称听闻厦门开战,将前赴泉州。因为该奏用普通速度发送,迟至8月6日才收到。道光帝仅朱批“知道了”。见《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2册,第155—156页。

[34] 见琦善片,道光二十年六月三十日,《军机处录副》。不过,琦善此时不打算大力向海口增兵,可能是受到谕旨中“该夷等亦不过稍逞小技,恫疑虚喝,迫至计穷势蹙,自必返棹入洋,无所希冀”等语的影响。

[35] 《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1册,第357—358页。琦善采取的防御措施为:一、钉塞沿海各小口,将渔船逐一编号,以防勾结英人;二、调兵2000名以及火炮至天津海口;三、命令村民中之勇壮者与兵丁民壮一体操练。

[36] 佐々木正哉編:《鴉片戦争の研究:資料篇》,第8—9页。

[37] 《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1册,第368—369页。此时琦善还代英军购买食物,自称是防英军“借词滋衅”。

[38] 佐々木正哉編:《鴉片戦争の研究:資料篇》,第10—11页。有意思的是,琦善接收了“咨会”,发出了“札复”,可谓是公文平等。但对英国国王,琦善仍认为不能与“天朝”大皇帝平行,故称“表文”,而只是与他个人相当,故称“移咨”之“公文”。

[39] 白含章本是督标左营的千总(正六品),琦善恐其官位太低而被英军看不起,擅自在其复札中将其官位改为守备(正五品),在英方文献中被称为“白上尉(Captain)”。英军南下后,经琦善的请求,道光帝批准白含章“以守备尽先升用,先换顶戴,赏戴花翎”(《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1册,第482页)。

[40] 在附呈巴麦尊照会的奏折中,琦善虽提到“不敢稍弛防御”,但更多地强调连日大雨给调兵行动带来的困难,并称海口一带“水深数尺”,只能待雨停后方可安排兵丁栖止。在附片中,琦善又详细描绘了英军的战舰、轮船的样式,隐喻难以克敌制胜,见《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2册,第289—292页。

[41] 英文本作Minister of the Emperor,英方译为“钦命宰相”。对于致书中国宰相,懿律和义律有一段解释:“至大英制度,如非礼仪大典,即国主并不与各国皇上移文,而凡国家公务有通外国之件,即降旨命宰相移文照会该国宰相或大臣。此乃历来办理之定制也。”(佐々木正哉編:《鴉片戦争の研究:資料篇》,第11页)可见英方完全是按其国内制度行事。清朝的这一体制一直成为中外交涉的障碍,一直到“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成立后方改观。

[42] 本书关于道光帝的叙论,多受益于潘振平:《道光帝旻宁》,《清代皇帝传略》,紫禁城出版社,1991年。

[43] 张集馨:《道咸宦海见闻录》,第89页。

[44] 就清朝一般的办事程序而言,皇帝若收到有关六部九卿各衙门的奏折,一般都指示“该部(衙门)议奏”。而对巴麦尊照会,道光帝无法指令某一职能部门“议奏”了。

[45] 见《琦善与鸦片战争》,《清华学报》第6卷第3期(1931年10月)。

[46] 巴麦尊在其训令中明确指出:“信的译文,你应尽可能使它正确,不要不必要地脱离英文语法,也不要采用任何足以妨害信实简明而又切合实际地表达原文的中国语文形式。”(马士:《中华帝国对外关系史》第1卷,第709页)

[47] 《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1册,第382页。

[48] 马士:《中华帝国对外关系史》,第1卷,第621—626页。

[49] 关于巴麦尊照会为何会如此翻译,我还不能解释其全部原因。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琦善没有搞鬼。理由是佐佐木正哉在英国档案馆所抄的中文本,与琦呈的进呈本完全相同。我推测,义律久在中国,在中英文书的平等往来,费尽了心机。他完全明白,根据清朝的体制,有违悖字样的文书必定会被拒收。很可能因此而授意马儒翰等人在翻译中尽可能地符合清朝官方用语的习惯。对此,我还可以提出一个证据。1840年8月16日,他给琦善的“咨复”中,对翻译用语曾作一番解释:“且思两国风殊俗异,礼仪不同,或在咨文之内,偶有奇异之处,情所难免。而本公使大臣等,总求敬钦,乃英等常以老实直言论事,倘有所忤求,为见谅终者。”(佐々木正哉編:《鴉片戦争の研究:資料篇》,第12页)这段话表现义律等人尽可能地不致出现“忤求”的愿望。

另外,《巴麦尊照会》还有一个中译本,曾刊于《史料旬刊》,后收入《丛刊·鸦片战争》第3册,原编者标题为《道光朝留中密奏》,我在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中也见过原件。长期以来,这一译本的来源一直为人迷惑不解,而阿·伊帕托娃的文章解开了这一谜团:据当时在北京的俄国东正教教士团的报告,“据中国官员说,英国人只递交了照会的英文本,满清朝廷不得不请求俄国教士团把巴麦尊照会译成中文,教士团认真地完成了这一工作。”(《清史研究通讯》1990年第3期)因此看来,这一份译本,很可能是俄国教士翻译的。

比较这两个译本,后一个译本其文字虽野,但意思颇直。如第一句译为:“我大皇后新派水陆兵丁往大清国海边要赔补,为image咭唎民受大清国官之委曲,及英国受污蔑。”道光帝肯定看到过这一译本,但留中不发,且档案今已编乱,我也查不出何时由何人进呈,也无法查考道光帝读后的感受了。

[50] 指行商所欠英国商人的款项,而欠款的行商大多已经倒闭或歇业。

[51] 除巴麦尊照会外,道光帝还于1840年7月20日收到乌尔恭额转来的伯麦对定海军政官员的最后通牒,其中亦指控林则徐:“夫粤东上宪林、邓等,于旧年行为无道,凌辱大英国主特命正领事义律暨英国别民人,故不得不然占据办法……”(《鸦片战争在舟山史料选编》,第25页),而这份文献,又是道光帝在鸦片战争中收到的第一份英方文献,不会不留下印象。

[52] 《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1册,第391—392页。

[53] 这里主要的原因,仍与翻译有关。关于中英平等外交,巴麦尊照会中提出的标准是“按照成化各国之体制”,这句话对清朝统治者说来,根本就不知其所云为何!关于军费,巴麦尊照会又是脱离各项要求,放在最后,称“所有缘此之使费”,“务要大清国家抵偿也”。这里的“使费”,含义不清,难怪道光帝对此没有反应。

[54] 《林则徐集·奏稿》中册,第844页。

[55] 该公告由林则徐随奏进呈,见《林则徐集·奏稿》中册,第844—845页。林称该公告由“大英国特命水师将帅”签发,查英文本,实为义律签发,见Chinese Repository, vol. 9, p. 111。

[56] 林则徐此时尚不明白英军的全部侵华目的,仍以为是“挟制通商”、贩卖鸦片,见《林则徐集·奏稿》中册,第843、856、862、883页。

[57] 果然在不久后,道光帝8月21日在林则徐的奏折上朱批:“外而断绝通商,并未断绝,内而查拿犯法,亦不能净,无非空言搪塞,不但终无实济,反生出许多波澜,思之易胜愤懑,看汝以何词对朕也!”林见到措词如此严厉的批责,知道情况急变,立即上奏请求处分(《林则徐集·奏稿》中册,第854、882—883页)。

[58] 道光帝收到此片后,在“(英方)径达天津求通贸易”一语后朱批:“卿等所见不为无因,然逆夷今番之举决不为此也。”这显然是因为先前收到乌尔恭额的奏折及附呈的伯麦文书。而作为最直接的反应,他当日谕令琦善,作两手准备。见《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1册,第335—338页。

[59] 随着战争进程的变化,道光帝对林则徐的不满日益增加,处分亦日益加重,以至后来遣戍新疆。不过,那已不是道光帝此时而是后来的想法和行动了。

[60] 《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1册,第513页。

[61] 至1841年,该数又减至679万两,减少之数很可能是用于战争,据清代钞档:历年《户部银库大进黄册》,转引自彭泽益:《论鸦片战争赔款》,《经济研究》1962年第12期,第57页。

[62] 《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1册,第405页。

[63] 《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1册,第424—427页。

[64] 《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1册,第441—442页。

[65] 佐々木正哉編:《鴉片戦争の研究:資料篇》,第17页。

[66] 佐々木正哉編:《鴉片戦争の研究:資料篇》,第23页。查此通照会,与琦善进呈本相较,差异甚多。按琦善进呈本,在“要必使贵统帅有以”之后,还有一短文字:“登复贵国王,而贵领事亦可伸雪前抑,缘恐空言见疑,为此再行照会贵统帅,果如所言,将有利于商贾,有益于兵民,使彼此相安如初……”(《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1册,第465页),两者为何出现此种差异,尚待考证。就文字而言,琦善进呈本更通顺一些,意思也明确。但这里讨论的是英方对此的反应,故采用佐佐木正哉的抄录本。又,佐佐本正哉的断句为“要必能使贵统帅有以安如,初则贵统帅回国时”,似为误点,改。

[67] 佐々木正哉編:《鴉片戦争の研究:資料篇》,第24页。

[68] 该谕旨称:“倘该夷始终坚执,该督总当相度机宜,妥为措置。”(《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1册,第428—429、461页)该谕旨给了琦善一些临机处置的权力。

[69] 从道光帝的正式谕旨来看,他从未正式允诺赔偿鸦片烟价。从琦善后来在广东的奏折来看,道光帝又已同意赔偿烟价。我推测,此事似在后来琦善进京请训期间,道光帝口头予以了承诺,而琦善又有可能提出烟价银两采用由广东行商“捐纳”的方法。否则这一笔巨款,道光帝很难首肯。

[70] 据我所见,“照会”一词成为西方正式外交公文“Note”的中文名词,始于此时,尽管意义还不很明确。1841年8月11日懿律致琦善的“咨会”(此名词显然模仿当时中国官场的平行文书的称谓)中称,要求派人接受“大英国家照会一文”,这似乎为“照会”一词的首次出现。1840年8月15日,琦善“札复”懿律,在末尾中使用了“须致照会者”。1840年8月28日,琦善给懿律的公文中,起首写道“为照会事”,末尾写道“特此照会。须至照会者。右照会,image咭唎国统帅懿”。很可能英方觉得此种公文格式不错,亦如此写。此后双方的公文皆用此种格式。

[71] 佐々木正哉編:《鴉片戦争の研究:資料篇》,第24页。

[72] 《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1册,第465—466页。

[73] 此处讨论的“抚”,属鸦片战争初期的概念,与鸦片战争后期的“抚”,有严格的区别。我将在第六章中再作讨论。至于以后的中日甲午战争、八国联军侵华战争诸役,清朝官员又用“抚”字,与此时的概念完全不同,可以说,成了“降”的同义词了。“抚”这一政治术语在中国近代的含义变化,也大体反映出清朝在世界中的地位变化。

[74] 《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1册,第399页。

[75] 《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1册,第487页。

[76] 1840年10月23日,道光帝收到闽浙总督邓廷桢的奏折,要求拨银15万两作为军费。结果他由内阁明发上谕进行驳斥:“现在该夷仅只防守,并未敢四出滋扰,邓廷桢等所称腹背受敌,未知所受何敌?该夷因闽浙疆臣,未能代为呈诉冤抑,始赴天津投递呈词,颇觉恭顺,现在特派大臣赴粤查办,不日即可戢兵。邓廷桢等所称该夷猖獗,不知在何处猖獗?”(《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1册,第525页)内阁明发上谕与军机字寄上谕不同,后者是保密的,前者是公开的。道光帝对战争前景的乐观估计,势必会影响清王朝内大小臣工。

[77] 道光帝对此事极为感慨,可见9月19日在裕谦奏折上的一道朱批:“所见大差!远不如琦善之遵旨晓事,原字原书,一并封奏,使朕得洞悉夷情,辨别真伪,相机办理。若似汝之顾小节而昧大体,必至债事,殷鉴具在,不料汝竟效前明误国庸佞之所为,视朕为何如主耶?……”(《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475页)

[78] 《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1册,第506页。

[79] 《鸦片战争在舟山史料选编》,第25页。

[80] 《鸦片战争在舟山史料选编》,第29—31页。除原设兵丁和陈化成所调兵丁外,伊里布实派援兵共计4600名。

[81] 《鸦片战争在舟山史料选编》,第39—40、63页;《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1册,第377—378页。除原设防的宝山、上海、崇明三处外,伊里布另调兵协防金山、南汇、奉贤、华亭、常熟、海门等处,并以江宁将军坐镇京口(今镇江),指挥长江内的防御。

[82] 《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1册,第377—379页。

[83] 《鸦片战争在舟山史料选编》,第52、57、60—61、62—63页。

[84] 《鸦片战争在舟山史料选编》,第69页。

[85] 伊里布获此重咎,主要是道光帝训斥他的谕旨中有“妄行驰奏,徒劳驿站”一语。按照清代制度,擅用驿递是很重的罪名,于是吏部议奏的处分是“革职”,道光帝加恩改为“革职留任”。次年开复。

[86] 《鸦片战争在舟山史料选编》,第57—58页。

[87] 《鸦片战争在舟山史料选编》,第66—68页。伊里布因浙江木料短小,要求从福建调入。道光帝后来谕令:“所请赶造船只之处,恐缓不济急,徒劳无功,著毋庸议。”(《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1册,第409页)

[88] 《鸦片战争在舟山史料选编》,第44—45、48页。

[89] 《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1册,第400—401页。

[90] 就在此时,浙江的福建陆路提督余步云于8月26日又奏请调派闽、粤水师各2000人援浙。道光帝于8月30日收到此折,旨意又有动摇,命伊里布“详审情形,悉心商酌,应否调拨之处,具奏请旨”(《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1册,第413—414页)。伊里布收到此谕时,计划已变,也不再要求派援了。

[91] 《鸦片战争在舟山史料选编》,第70—71页。关于收复定海的水师问题,伊里布似乎显得语无伦次。他称:既然闽、粤水师不能北上,收拾定海水师的溃兵败将,再募一些水勇,亦可充一时之需。

[92] 《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1册,第409页。

[93] 《鸦片战争在舟山史料选编》,第71页。

[94] 《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1册,第459页。

[95] 《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1册,第466—467页。

[96] 《鸦片战争在舟山史料选编》,第492页。

[97] 《鸦片战争在舟山史料选编》,第79—81页。

[98] 伊里布在其奏折中称:英“五桅夷船一只”、“杉板船两只”行至慈谿县观海卫洋面,“夷众蜂拥登岸”,清军“奋力迎击”,击毙“夷匪”7人,生擒4人,英船“逃逸”。后又行至余姚县利济塘,余姚县地方官派哨船两只引诱,英船误陷软沙,清军生擒“夷匪二十二名”(《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1册,第503—504页)。这一说法与英方记载完全不同。英方仅称其航行失事。

[99] 《鸦片战争在舟山史料选编》第85、493页。很可能伊里布已知琦善在天津的公文处理方式,在与英方的文件交往中,使用“照会”这一格式。又,伊里布照会中所提到的“通商”一事,系指1840年7月英军在浙投递巴麦尊致中国宰相书一事。

[100] 《鸦片战争在舟山史料选编》,第86—87、493—495页。辛好士显然不知风鸢号之事,于9月25日的复函中要求提供被俘人员名单;至于归还舟山,称将等到伯麦回舟山后再“转呈阅查”。伊里布9月28日复照中,声称释俘一事“必须恳乞天恩”,即得到道光帝的批准,这就反过来表示自己是愿意释俘的;他还要求伯麦回舟山后对归还定海一事“缕析详复”。

[101] 《鸦片战争在舟山史料选编》,第82—84页。值得注意的是在该奏前一天,9月27日,伊里布曾上有两折,对他从9月22日以来进行的交涉活动一字不提。即便是9月28日上奏时,在此折前另有一折,大谈清军在慈谿、余姚与英船风鸢号交战获胜事。显然,伊里布此时还摸不清道光帝的底牌,对他进行的交涉活动,多方掩饰,恐怕此种被当时人认为过于软弱的举动,会引起道光帝的愤怒。

[102] 《鸦片战争在舟山史料选编》,第497页。懿律在照会中还蛮横地提到,已扣留了中国30多艘民船,若清方释俘,英方放船,企图以此作为交换条件。伊里布对此没有回答。

[103] 《鸦片战争在舟山史料选编》,第89—93页。

[104] 张喜:《探夷说帖》,《丛刊·鸦片战争》第5册,第336页。

[105] 《鸦片战争在舟山史料选编》,第92页。

[106] 关于10月3日懿律的照会,我未能查到原文,伊里布奏折中称“其大致与前文约略相同”(指9月29日照会);又据懿律后来的照会,10月3日照会似为义律与伊里布会谈记要的备忘录(《鸦片战争在舟山史料选编》,第498页)。关于10月4日伊里布照会,见上书,第91—92页。

[107] John Ouchterlony, The Chinese War: an Account of all the Operations of the British Forces from the Commencement to the Treaty of Nanking, p. 54.海军的病况不详。

[108] 《鸦片战争在舟山史料选编》,第496页。值得注意的是,懿律和义律的这一计划是违反巴麦尊训令的,巴麦尊后在1841年2月3日的指示中,对懿律和义律撤出舟山的理由予以全面的驳斥(马士:《中华帝国对外关系史》第1卷,第720—726页)。

[109] 《鸦片战争在舟山史料选编》,第98—99页(此即当时英军的译本);第498页(此即今人的译本)。两者可对照阅读。

[110] 伊里布后来在奏折中抱怨道:“惟是该夷性情狡诈,变幻多端,其文理尤属不通,多有不可解释之处。”(《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2册,第475页)

[111] 《鸦片战争在舟山史料选编》,第99—100页。此时,伊里布奉到道光帝的谕旨,令其将战俘押解广东。于是,伊里布在复照中称,如果立即归地,可立即释俘,如果将归地与其他事件一并讨论,将把战俘解往广东由琦善处理。

[112] 未见照会原件,其内容据伊里布奏折(《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2册,第475页)。

[113]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2册,第476页。

[114] 道光帝9月17日谕旨中称,对南下英军“不必开放枪炮,但以守御为重,勿以攻击为先”。这里不应包括定海英军。最明显的证据是,9月18日,道光帝谕令伊里布对林则徐所奏以民众制服英军的办法作出判断,可见道光帝没有改变武力收复定海的旨意。但此时的道光帝完全被伊里布牵着鼻子走,在伊里布的这份照会进呈后,道光帝朱批“所谕甚是”。

[115] 该照会的原译本未见,此据今人译本,见《鸦片战争在舟山史料选编》,第498—499页。英方要求伊里布发布“告示”的主要原因是,英军占领舟山后,浙江巡抚乌尔恭额仿效广东的做法,颁示赏格,鼓励民众捉拿英军。英方再求伊里布再出“告示”,取消赏格,并让定海百姓俯首听命。

[116] 《鸦片战争在舟山史料选编》,第100—104页。

[117] 张喜:《探夷说帖》,《丛刊·鸦片战争》第5册,第336—342页。据张喜称,27日派张喜备鸡鸭牛羊“赏犒”英军,是出自张喜的建议,目的是为了能见到懿律,并侦察敌情。伊里布给他的任务是探明英舰船数量,并邀懿律来见。然此“赏犒”行动当时颇受非议。

[118] 照会原文未见,据伊里布奏,该照会“仍系求出告示,并无他语”(《鸦片战争在舟山史料选编》,第102页)。

[119] 《鸦片战争在舟山史料选编》,第104页。伊里布亦于10月30日上奏道光帝,将此处理结果上闻。而道光帝似乎默认了他的做法,没有评论。

[120] 未见到原文,此处内容引自伊里布奏折。

[121] 被人们广泛引用的宾汉《英军在华作战记》中译本,很可能增加了这种误解。该书称懿律通告,“总司令现须通知远征军队:两国谈判期间,钦差大臣及其本人之间业已订立停战协定……”(《丛刊·鸦片战争》第5册,第129页)查英文原著,“业已订立停战协定”一语,作“a truce have been agreed”,其准确含义是“已经达成了停战”,并无“订立”和“协定”的意思。

[122] Chinese Repository, vol. 9, p. 531;《鸦片战争在舟山史料选编》,第105页。

[123] 懿律在通告中称,英军占领的岛屿为舟山本岛及其附近小岛,但其英文岛名(许多是英方自己命名的)我很难对应现在的中文岛名,但从通告来看,双方的界线大约在今崎头洋、金塘港一带。

[124] 关于浙江停战问题,伊里布七次上奏的时间为:道光二十年九月初三日(附英方照会两件、清方照会两件),九月初九日(附英方照会三件,清方照会两件),九月十四日(附英方、清方照会各一件),九月十九日(附英方、清方照会各一件),十月初六日(附英方照会两件、清方照会和告示共三件),十月十二日(附英方照会一件),十月二十二日(附英方、清方照会各一件)。以上奏折,现均全文发表,见《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2册。由于档案保管的原因,附件不全,主要是九月初九日,十九日,十月初六日、十二日奏折所附英方八件照会。但伊里布所发出的照会是全的。《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虽收录了这些奏折的摘要,但因篇幅关系,删去了附件,同时也将折内关于随奏进呈附件的说明文字也一并删去,使人们很容易误解伊里布将收到或发出的照会隐匿不报。

[125] 此时浙江镇海、宁波、乍浦一带共有防兵1万余名,伊里布计划撤退5100名,存留5400名。但他在执行时颇有心计,恐事后武力不足,每隔数日撤退百十名,至1个月后,形势有变,仍有防兵9800名,伊里布便停止裁撤(《鸦片战争在舟山史料选编》第114、165页)。

[126] 参见《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2册,第648—759页。

[127] 《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2册,第751—753、759—760页。道光帝收到伊里布2月2日的奏折,极度失望,朱批:“不料汝如此游疑畏葸,何能为国宣力也?”

[128] 张喜:《探夷说帖》,《丛刊·鸦片战争》第5册,第348页。伊里布后来奏称,他于2月21日才收到江苏的咨会,显系为掩盖其擅权自专而作了手脚(《鸦片战争在舟山史料选编》,第193页)。

[129] 据张喜的《探夷说帖》,2月22日晚,伊里布与余步云商议时,为是否出兵而犹豫不决,恐“获按兵不动之咎”。后伊里布称,“进兵不胜,其罪轻,按兵不动,其罪重”,乃定计出兵。

[130] 以上记述据张喜的《探夷说帖》。英方的记载可验证张喜的说法,《英军在华作战记》称,英军交还舟山时,清方只有张喜和几名下级军官(《鸦片战争》第5册,第136页)。按照伊里布后来的奏折,3000清军搭乘150艘船开往舟山。伊里布2月22日子夜方下决心,若无事先的计划,3000清军需集结,150艘船需调动,没有一二天时间是很难完成的。由此看来,葛云飞等部的迟到,可能是受客观条件的限制。但是,作为统帅的伊里布为何如此决策,交由葛云飞看管的安突德等人为何不随军行动,都是很难解释的。由此看来,无论是伊里布,还是葛云飞等人,虽已动兵,但似乎都有意避战。

[131] 《鸦片战争在舟山史料选编》,第192—194页。

[132] 《鸦片战争在舟山史料选编》,第196页。

[133] 《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2册,第830页。

[134] 张喜在实际交往中,对英方军事力量了解颇详,见《探夷说帖》,《丛刊·鸦片战争》第5册,第337、339、344、346—347页。

[135] 英军撤离舟山是义律擅权的决定,详见后节。由此可见,伊里布本无出路可言。

[136] 《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2册,第989—990页。

[137] 本节的撰写,我在多处受益于佐佐木正哉先生的论文:《论所谓〈穿鼻草约〉》(中译本见《外国学者论鸦片战争和林则徐》上,福建人民出版社,1989年);《鸦片战争研究——从英军进攻广州到义律被免职》第一部分“交涉破裂与开战准备”,第四部分“琦善的革职被捕及其在香港问题上的交涉”(中译本见《国外中国近代史研究》第8辑、第15辑);第八部分“对琦善的审判”(见〔日〕《近代中国》杂志,第11卷);《鸦片战争初期的军事与外交》(见日本《军事史学》第5卷第2号)。后两种日文论文由李少军先生翻译并提供。

[138] 转引自严中平:《英国鸦片贩子策划鸦片战争的幕后活动》,《近代史资料》1958年第4期,第72—76页。

[139] 马士:《中华帝国对外关系史》第1卷,第714页。

[140] 转引自严中平:《英国鸦片贩子策划鸦片战争的幕后活动》,《近代史资料》1958年第4期,第75页。

[141] 这方面的证据是:一、琦善一到广州,很快提出鸦片赔银500万两的方案,他虽在照会中称“其银既非大皇帝准给,系由本大臣爵阁部堂另行筹办”(佐々木正哉編:《鴉片戦争の研究:資料篇》,第30页),但在奏折中亦明确说明此事,若无道光帝的批准,琦善绝不敢如此办理。二、1840年11月御史曹履泰奏称,赔偿烟价须英军交还舟山后方可给予(《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1册,第540页)。此时琦善尚未到达广州,言官即有此议,可见道光帝同意赔偿在当时京城已为许多人所知,不再是秘密了。

[142] 当时琦善和伊里布与英方的往来照会,皆随奏附呈御览,道光帝没有表示异议,可视为道光帝已经默许。

[143] 对于懿律的去职,当时和后来都有许多评论。我以为,懿律与他的堂弟义律在政策上有分歧,当为事实;而其身体有病,也是事实。他的离华,有着双重的原因。

[144] 马士:《中华帝国对外关系史》第1卷,第713页。

[145] 佐々木正哉編:《鴉片戦争の研究:資料篇》,第27—52页。

[146] 佐々木正哉編:《鴉片戦争の研究:資料篇》,第61—62页。

[147] 马士:《中华帝国对外关系史》第1卷,第305—306页。

[148] 佐々木正哉編:《鴉片戦争の研究:資料篇》,第75页。

[149] 马士:《中华帝国对外关系史》第1卷,第735页。

[150] 《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2册,第608页。

[151] 《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2册,第618—619页。

[152] 《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2册,第632页。

[153] 从北京到广州的“五百里”、“六百里”谕旨需时约14至19天。据1841年1月18日琦善奏折,他已经收到道光帝1840年12月30日的谕旨,但未称具体时间(《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2册,第765页,《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铅印本误为1月20日发);而12月25日的谕旨,琦善奏折中未提及。这种不寻常的做法,反映出琦善抗旨的意向。

[154]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3册,第39页。这一时间又可得到林则徐的验证,见《林则徐集·日记》,第379页。

[155] 关于“割让”香港一事,琦善一直存有误解,而这种误解又似肇因于义律。1840年12月29日,义律在照会中写道:“惟有予给外洋寄居一所,俾得英人竖旗自治,如西洋人在澳门竖旗自治无异。”(佐々木正哉編:《鴉片戦争の研究:資料篇》,第46页)“予给”一词作何解,姑且不论,“如西洋人在澳门”一语,就不能不使琦善发生误会。澳门是葡萄牙人向中国租借的居留地,不是葡萄牙的领土,清政府亦在此保留了许多权力。而琦善1841年1月11日复照义律时,称:“给予口外外洋寄居一所。”(同上书,第61页)“寄居”一词的含义应当是清楚的。又,琦善在其奏折中,一直以澳门为例来说明香港的地位问题。

[156] 义律致巴麦尊,1841年2月13日,转引自佐佐木正哉:《论所谓〈穿鼻条约〉草案》,中译本见《外国学者论鸦片战争和林则徐》上册,福建人民出版社,1989年,第165页。

[157] 1841年2月7日,义律致琦善照会中称:“据差人称,请于本月二十日(2月11日)再行面谭等语。”(佐々木正哉編:《鴉片戦争の研究:資料篇》,第79页)可见这次会谈是琦善主动提议的,尽管他后来在奏折中否认。

[158] 《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2册,第711—713页。有论者据该谕旨中有“通谕中外”一语,认为是道光帝正式宣战。这是一种误解。此处的“中外”,并非是今日之“中国与外国”之意,“中”是指“宫中”如“留中不发”等等。“外”与“中”对立,指“宫外”,即“官民人等”之意。另外,当时中国对国际法中的“宣战”程序亦毫无所知。

[159] 《林则徐集·日记》第381—382页。琦善在奏折中对收到此谕旨的时间,多加掩饰。1841年2月14日,他在奏折中含混地说道:“昨奉垂询……”好像是2月13日才收到此谕。这显然是为了掩盖他抗旨,继续与英方会谈的行为(《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2册,第814页)。

[160] 义律致巴麦尊,1841年2月13日,转引自佐佐木正哉:《论所谓〈穿鼻条约〉草案》,中译本见《外国学者论鸦片战争和林则徐》上册,第168—169页。

[161] 《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2册,第813—814页。

[162] 《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2册,第719页。

[163] 佐々木正哉編:《鴉片戦争の研究:資料篇》,第80—84页。

[164]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3册,第92—94页。怡良是在林则徐等人的策划下出奏的。怡良的奏折中称:“该大臣到粤如何办理,虽未经知会到臣……”言下之意是琦善到广东后一直对他封锁消息,这是很值得怀疑的。义律的告示2月1日发布,伯麦致赖恩爵的照会1月28日发出,按照当时的通讯速度,广州于2月3日便可得到消息。据林则徐日记,琦善2月10日离开广州前,曾于2月4日和5日有两次与林则徐、怡良会谈,即使琦不表白,怡良又为何不问?琦善后来受审时,对怡良的这种说法完全否认:“琦善与怡良系属同官,时常接见,岂能不谈公事?惟因夷务机密,有未及事事相商之处……”(同上书,第472页)由此可见,怡良若是琦善未告真情,完全有机会询问清楚,而他乘琦善刚离开广州,便上奏弹劾,目的就不是弄清真相而是扳倒琦善了。又据这一时期林则徐致怡良的信件,怡良出奏时非常注意保密。

[165] 佐々木正哉編:《鴉片戦争の研究:資料篇》,第83页。

[166] 佐々木正哉編:《鴉片戦争の研究:資料篇》,第84页。

[167] 鲍鹏续供,《丛刊·鸦片战争》第3册,第253页。

[168] 《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2册,第815页。后来琦善打算将香港一处地方扩大为全岛,但鲍鹏最终未给文件,故应不视为出价之列。从当时的情形来看,琦善拟定的《酌定章程》,是对义律1月20日宣布的四项初步协定的还价。尽管两者之间差距甚大,但琦善致义律的照会诡称:“本月初九日酌定四条,寄阅大意,亦与贵公使大臣所拟,不甚相远,不过汉文通顺,是以语句字面,每有不同。今若逐条辩论,转滋意气……”(佐々木正哉編:《鴉片戦争の研究:資料篇》,第79页)

[169] 《善定事宜》中文本,见佐々木正哉編:《鴉片戦争の研究:資料篇》,第81—82页。据见过该条约英文本的佐佐木正哉所述,条约的英文本与中文本还是有所区别的,并在其论文:《论所谓〈穿鼻条约〉草案》中予以说明。此处是结合两种文本叙说的。

[170] 关天培:《查勘虎门扼要筹议增改章程》、《重勘虎门炮台筹议节略》,《筹海初集》卷1。尽管关天培称三重门户是前人的创意,但在他之前不见何人提出过。

[171]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1册,第486—489页。其中排链工程,关天培于1835年就要求兴建,但被卢坤所拒(见《筹海初集》卷1)。此时邓廷桢据关天培的请求,同意兴建。

[172] 《林则徐集·奏稿》中册,第641—644、690—691。有论者因林则徐对靖远炮台和排链上过奏折,误以为此两项工程为林主持。实际上林对虎门防卫并无建策或贡献,当时他的重点主要在九龙和澳门一带。

[173] 关天培的演习方案(即章程)的形成有一个过程。1835年,他的《筹议每年操演拟请奏定章程稿》、《筹议春秋二季操练炮准师船稿》、《春秋训练筹备一十五款稿》,是其最初的形式;而1836年的《创设秋操通行晓谕稿》是其完成形态。见《筹海初集》卷3、卷4。

[174] 参见《林则徐集·奏稿》中册,第690—691页;《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1册,第618—624页。关天培的修改,主要是增设了排链和新建了靖远炮台而增加了兵力,其基本精神未变。

[175] 虎门当时9炮台共有火炮306位,另加师船10艘火炮120位,共计426位。

[176] 1840年12月,琦善函问关天培虎门防御,关天培答复:“如来船尚少,犹可力争,多则实无把握。”(《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2册,第628页)由此可见关天培对防御能力之估计。

[177] 《林则徐集·奏稿》中册,第838页。

[178] 《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2册,第557页。撤兵是遵照道光帝9月29日谕旨行事,然此时林则徐已革职,故由巡抚怡良上奏。怡良在上奏前,曾将奏折底稿交由林则徐审阅,但撤军数目暂空。10月24日,林则徐致函怡良,称:“片内所空撤兵之数,拟填二千何如?仍祈酌之。”(《林则徐书简》,第145页)由此看来,尽管怡良在奏折中将撤军当作已经完成的事实,但在实际上并没有开始。而撤军之后,即“万人”减“二千”,兵勇为八千人。此数又与1840年9月林则徐奏折中所称:“计沿海陆路先后调防兵勇,已及八千名”相合(《林则徐集·奏稿》中册,第876页)。又,广东的募勇,从来就是一个不确定的因素。1841年1月林则徐致函怡良,谓:“若仅虚报约数(丁勇),临时传集不到……”(《林则徐书简》,第153页)可见林对此类现象非常熟悉。

[179] 《林则徐集·奏稿》中册,第863、876页。

[180] 《林则徐集·奏稿》中册,第800、838页。此处数字是将官涌炮台的守军,与驻在“附近山梁”的清军800余名,合并计算。

[181] 详见拙文《1841年虎门之战研究》(《近代史研究》1990年第4期),并可参见佐佐木正哉:《鸦片战争研究——从英军进攻广州到义律被免职》第八部分“对琦善的审判”(〔日〕《近代中国》第11卷)。拙文对当时关于琦善撤防的记载进行分析时,有意未使用林则徐1840年1月家书这件资料。该文发表后,一些先生当面或来示垂询。为此,我在这里将自己的一些不成熟的想法记叙于下,希望得到智者的教示。

我以为,林则徐这份家书似乎不可靠。自胡思庸先生发表《林文忠公家书考伪》(《历史研究》1962年第6期)之后,史学界对引用林则徐家书十分慎重。治学严谨的杨国桢先生编《林则徐书简》,不见原件或可靠刊本的均不收录。然因佐佐木正哉先生从英国档案馆中找到这份“家书”的抄本,并收录于《鴉片戦争の研究:资料篇》,杨先生乃据之与国内的《平夷录》、《入寇志》、《犀烛留观记略》、《溃痈流毒》诸本核,收入其《书简》第154—158页,成为该书中唯一以传抄件入选的书札。杨国桢先生又从该信中有“本日早晨”、“新正初三日”之语,据林则徐日记载他于道光二十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和道光二十年正月初五日曾发第七、第八号家书,故拟题为《致林汝舟第七、八号》,意为该件是两封家书的摘抄合并为之,可是,就信的内容来看,这份尚未查到来由的家书,有可能是托名林则徐的。其证据如下:

一、从文风上看,现存林则徐书札,行文儒雅讲究,而此信过于直露,文字亦不考究,放在一起显得不那么和谐。

二、该信称:“现在廷寄内云:‘当大伸张挞伐’,又云:‘朕志已定,断无游移。’然后之果否游移,仍属难料。计算上元之内,尚有五个折批回,若一直生怒,则静老(指琦善)亦是覆辙。”此语直接攻击道光帝。林则徐此时已是待罪之身,作此不敬之语,林汝舟身为翰林,完全知道此中的利害,必秘藏而绝不示人,又何以公然抄出,广为流传?

三、该信称,关天培遣弁来广州请兵,琦善仅许密派200人,该弁来林寓哭诉。林则徐称:“提镇能以死报国,亦是分所当然,但何以不将此情形透彻一奏……”即劝关天培上奏告发琦善。关天培久历江苏戎行,是琦善的属官,当年行海运之事,亦由琦善主持,此时又隶于琦善。按照清朝官场习惯,劝他人部属上告其上司,传出去有辱林则徐名声。我们可看看林则徐劝怡良弹劾琦善的书信,写得何等隐晦,即可了解此中的缘故。何以林汝舟会将此事和盘托出,不怕损害其父的名声?

四、该信称,如果琦善将战争的一切责任推为“前事”,即林则徐禁烟之事,那么,他将“拼死畅叙一呈,遣人赴都察院呈递,即陷于死地,亦要说个明白也”。派人到都察院告状,不合清代官场常规,林则徐久历宦海,深明利害,又何会作此等事,说这种话?

退一步说,如果该书确实是林则徐写的,那正如佐佐木正哉先生的评价,林则徐对此采取了极不负责的态度。就事实方面而言,信中所谈烟价、通商口岸、拒不派援等等,皆为不实之词;就情绪方面而言,这种竭力洗刷自己,将一切责任都归咎于琦善的方法,亦不足取。

不管这封信是否为林则徐所写,但当时确实从广东寄出过这么一封信,并广泛流传,当属不易的事实。从后来裕谦的奏折来看,他已经看到此信,并相信了此中的不实之词。

[182] 《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3册,第472页。

[183] 据琦善奏:1840年12月7日派广州知府余保纯、副将庆宇、游击多隆武等前往虎门密防;12月27日派潮州镇总兵李廷钰带肇庆协兵500名前往虎门;1841年1月7日奏称,已派兵400名协助防守沙角;2月14日,又派兵1250名往虎门,并雇勇5800名;2月22日,命先期到达的贵州援兵1000名,增援武山之后的太平墟。以上共计增兵4次,兵3150名,勇8500名(见《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2册,第605、654、695、814、836页)。

[184] 见伯纳德:《复仇神号航行作战记》、宾汉《英军在华作战记》有关章节。

[185] 佐々木正哉編:《鴉片戦争の研究:資料篇》,第56页。

[186] 佐々木正哉編:《鴉片戦争の研究:資料篇》,第64—65页。伯麦的照会指出了两点,一是“未将各工作停止”,指防御工事的建设,二是“各炮台已有增添官兵”,指增兵行动。

[187] 佐々木正哉編:《鴉片戦争の研究:資料篇》,第64—67页。从收发文时间来看,关天培是在收到照会后的当日立即复照的,而琦善不在虎门,因而关天培也来不及请示琦善而自行作复。从照会的文字语气来看,对英方是相当顺从的,这在当时的“天朝”大吏中并不多见。排链一事,是指饭箩排至武山的第一道排链于1841年1月18日毁坏,清方称是英军“水底暗算”,英方称是木筏冲破。然而,不论是何原因,民间流传的排链由琦善撤去的说法,不能成立。

[188] 此数共包括:一、沙角、大角一带清军1000余名;二、横档一线清军兵勇8500名;三、三门口一带清军师船10艘;四、太平墟援兵1000名。未计及大虎山、虎门寨、三门水道等处清军兵勇。

[189] 宾汉:《英军在华作战记》,《丛刊·鸦片战争》第5册,第318页;Keith Mackenzie, Narrative of the Second Campaign in China, London: Richard Bentley, 1842, pp. 195-198.

[190] 以上引文分见《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2册,第1101、716、654页。

[191] 此中的错误,最初起于关天培,称攻打沙角炮台侧后的英军是“黑夷一千余名、汉奸数百名”,琦善接到关天培的咨函后,奏报道光帝(《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2册,第709页)。很可能是托名林则徐的那封信(见233页注[1]),称:“今自议和之后,兵勇撤去……琦相到后,纵汉奸之所为,新遣杉板小船,招集贩烟蜈蚣、快蟹等船数百只,竹梯千余架,此外火箭喷筒之类,照内地制造者,更不可以数计。此次爬沙角后山之人,大半皆汉奸,或冒官衣号衣,或穿夷服,用梯牵引而上……”(《林则徐书简》,第156页)此信流传极广。此外一些民间记载更多,不再一一录之。问题的关键是使清朝仍旧处于“英军不善陆战”的幻觉中。颜伯焘、裕谦都为此而大吃亏(详见第五章)。裕谦对此更是有激愤之言:“乃闻琦善到粤后,散遣壮勇,不啻为渊驱鱼,以致转为该夷勾去,遂有沙角、大角炮台之陷。其奏中所云,山后汉奸,即系遣散无业之壮勇,不问可知。”(《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2册,第870页)

[192] 以上作战经过,系综合下列资料相互参核而记:琦善奏折,《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2册,第694—696、708—710、816页;梁廷枏:《夷氛闻记》卷2;《道光洋艘征抚记》卷上;宾汉:《英军在华作战记》,《丛刊·鸦片战争》第5册,第162—167页;William Dallas Bernard, Narrative of the Voyages and Service of the Nemesis, London: Henry Colburn, 1844, pp. 256-273; John Ouchterlony, The Chinese War: an Account of all the Operations of the British Forces from the Commencement to the Treaty of Nanking, pp. 95-99; Mackenzie, Narrative of the Second Campaign in China, pp. 15-23; Chinese Repository, vol. 9, p. 648; vol. 10, pp. 37-43.

[193] 《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817—821页;Bernard, Narrative of the Voyages and Service of the Nemesis, vol.1, p. 267; John Ouchterlony, The Chinese War: an Account of all the Operations of the British Forces from the Commencement to the Treaty of Nanking, p. 97.

[194] 佐々木正哉編:《鴉片戦争の研究:資料篇》,第54—55页。

[195] 这五项条件为:一、英军占领沙角,为贸易寄寓之所;二、广州开港贸易;三、英商的各种税费在沙角交纳;四、“应将现在起建之炮台各工停止,不得稍有另作武备(以上四条限三日允准);五、琦善须就偿银、开口等项作出答复,方可恢复谈判(同上书,第56页)。关天培没有正面答复这些条件,仅在1月10日照会义律、伯麦,告以事归琦善,需与其“往还酌商”,三日期限,“万来不及”,要求英方等待(同上书,第58页)。从后来伯麦1月11日照会来看,英方认为关天培已允诺“彼此不应再作武备”这一停战条件(同上书,第64页)。

[196] 此中的情况,可以得到两方面的印证:一、1841年1月11日,关天培复照伯麦,谓:“先嘱鲍公(指鲍鹏)到船(指伯麦座舰)面复,以明本提督安心和好,并无歹心,况琦爵相现已派人前来,与贵统帅议商永远相安公事,本提督更当遵照相和……”1月13日,关天培又复照伯麦,谓:“本提督现在差官,赶紧赴省,呈催琦爵相迅速奉复……两国和好二百年,公事一经说明,则彼此和好如旧矣……”(同上书,第65—66页)可见关天培迫切希望和谈成功。其二,琦善为与义律当面会谈,两次经过虎门,但在其奏折中对虎门防卫体系的评价甚低,这一方面是出自主帅琦善的自我判断,另一方面似与前线指挥官关天培的汇报也是分不开的。

[197] 英方对此有一记载。1841年2月22日,英舰在虎门截扣一艘中国小船,“一名信使被华生(Watson)少校认出,他是中国当局的一名活跃人士,很自然怀疑他带有某种命令或其他东西给当地官员,结果在一个盒子中发现一些信件。在这些发给关将军的信件中,要求立即阻断亚娘鞋背后使之成为小岛的水道,方法是用石头、木桩、沉船,而此类物件被大量积放在名为三门口的地方。”英军前往三门水道去“检查”(指2月23日、24日三门水道战斗),“这种疑心是由琦善致关将军的被截获的信件的内容引起的”(Bernard, Narrative of the Voyages and Service of the Nemesis, vol.1, pp. 318, 327)。由此可见,关天培此时加强防御的行动,是奉到琦善的命令的,至少是得到了琦善的支持。

[198] 《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2册,第777页。英方对此类事件亦颇知详,见Bernard, Narrative of the Voyages and Service of the Nemesis, vol.1, p. 323。

[199] 1841年2月13日,琦善咨会关天培:拨银5000元给关天培,以备威远、靖远、镇远三炮台“克敌充赏之用”,另横档、永安、巩固三炮台,每台拨银2000元,以备“克敌充赏之用”。在该咨会中,琦善要求虎门“水陆官兵,总需合力同心,万弗任分畛域为要,……以期克敌施行”(佐々木正哉編:《鴉片戦争の研究:資料篇》,第265页)。2月24日,即开战前的两天,统领上横档岛的横档、永固炮台的清军军官刘庆达出示宣布,给岛上官兵“每名银三钱五分”,要求下属“留心奋勇,冀加奖励,毋得稍为畏怯,致干军法”(出处同上)。可见上横档岛清军亦有闹赏讹银事件。

[200] 该战的情况,见《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2册,第843页;宾汉《英军在华作战记》,《丛刊·鸦片战争》第5册,第178页;Bernard, Narrative of the Voyages and Service of the Nemesis, vol.1, pp. 327-329.

[201] 1717年最初建立的横档炮台,位于山上,有炮10位。1815年改建,移至山脚,炮40位。1835年,关天培改造虎门防御体系时,该山上炮台尚有基础。此次很可能就此基础复建。

[202] 横档一线的清军军营、沙袋炮台的设置及位置,清方未有准确资料,这里据英方资料综合而成。清军各处的火炮数目,据Bernard, Narrative of the Voyages and Service of the Nemesis, vol.1, pp. 342-343。另,麦肯兹称,威远、靖远两炮台共有火炮103位,镇远炮台40位,上横档岛163位,巩固炮台40位,总数为379位(Mackenzie, Narrative of the Second Campaign in China, pp. 196-198)。宾汉称:镇远炮台22位,上横档岛163位,巩固炮台22位,总数仍是379位(《英军在华作战记》,《丛刊·鸦片战争》第5册,第157—158、318页)。《中国丛报》一文称:武山一带清军共有火炮205位,巩固炮台30位(Chinese Repository, vol. 10, pp. 176-179)。清军的兵勇数字据《琦善亲供》(《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3册,第473页)。又,此处兵勇、火炮仅为正面战线数字,若连带三门水道、太平墟、虎门寨等处,清军兵勇将超过1万名,火炮数超过450位。

[203] 佐々木正哉編:《鴉片戦争の研究:資料篇》,第85页。

[204] 此次战斗经过的记叙,综合下列资料:琦善奏折,《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2册,第842—843、854、1101;梁廷枏:《夷氛闻记》卷2;《道光洋艘征抚记》卷上;宾汉:《英军在华作战记》,《丛刊·鸦片战争》第5册,第175—185页;Bernard, Narrative of the Voyages and Service of the Nemesis, vol.1, pp. 333-344; John Ouchterlony, The Chinese War: an Account of all the Operations of the British Forces from the Commencement to the Treaty of Nanking, pp. 112-120; Mackenzie, Narrative of the Second Campaign in China, pp. 55-66; Chinese Repository, vol. 10, p. 176-179.

[205] 1841年1月9日,道光帝收到御史高人鉴的奏折,称琦善“懦怯”;1月12日,又收到太常寺卿唐鉴的奏折,称琦善“苟安”,“难为主将”(《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2册,第645、660—661页)。这些议论对道光帝影响很大,以至决定换马。以后道光帝的朱批,多作“与逆夷翻如莫逆”、“因何丧心病狂”、“遇此不忠督臣”、“一片呓语”。在上谕中更有“不知是何肺腑,如此辜恩误国,实属丧尽天良”之语。这些言语根本不切实际,而是指责其道德了。

[206] 《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2册,第816页。我不知道,道光帝的这一“要命”的朱批,与后来琦善判为“斩监候”有无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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