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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漏 贰壹

青铜重器上的铭文一字值千金。

青铜方壶壶盖中的八个字,更显奇异。

青铜方壶一侧镶嵌有一条绿松石龙,大家以为另一侧肯定会有一只绿松石凤。壶体上的锈蚀全部擦拭干净后,马跃之微笑着说,梅玉帛给领导的电话打早了,说只发现一条绿松石镶嵌的龙,现在的通信联系高度发达,领导上面还有领导,这么好的事情,肯定会一级一级地汇报上去了。如果再在青铜方壶壶体上发现什么,岂不是犯了欺瞒之罪!所以,大家心心念念的绿松石凤,从青铜方壶壶体另一边飞走了。

笑话归笑话,马跃之心里也不无遗憾。

青铜方壶一侧镶嵌有绿松石龙,按照从石器时代以来的文化传统,比今人更讲究对称之美的古人,一定会在青铜方壶的另一侧镶嵌一只绿松石凤,至少也会再镶嵌一条绿松石龙。梅玉帛急急忙忙打电话向领导汇报后,马跃之所做的只是替青铜方壶除尽锈蚀,还以青铜本色,壶体的其他部分再也没有丁点纹饰。

幸亏最后时刻在青铜方壶壶盖中发现八个字。

依据秋家垄一带,从一九六六年至今,整整五十年的考古发现,马跃之推测,青铜方壶出土后的某个拥有者名叫秋吉。新主人秋吉将原先的字凿掉两个,换上自己的名字,这种方法也不是秋吉本人的发明。随州擂鼓墩大墓里出土的曾侯乙尊盘上,相关文字就是如此替换上去的。作为青铜方壶最早发现者的秋吉,最有可能凿掉的是“游父”二字。遍观出土于秋家垄的青铜器物,用铭文标记“曾”的比较多,在“曾”的后面续写文字,那些以“曾仲”开头,然后形成的句子中,只出现过“游父”二字。根据考证,游父是曾仲的儿子,所以,壶盖中原先的“曾仲游父,子孙永宝”八个字,意思是父亲将传家宝交给了儿子,曾姓家族的子孙要永保这份荣华富贵。经过秋吉的凿改和重刻,成为“曾仲秋吉,子孙永宝”,前面四个字的意思变成曾仲赐秋吉以宝物,后面四个字的意思还与从前一样。

到这地步,对多数人来说,只有好奇,不再有遗憾了。

“这个胆敢篡改青铜方壶铭文的秋吉是什么人?”

趁着大家纷纷议论,马跃之悄悄告诉梅玉帛,自己有一个心愿,希望他们能体谅,并给予满足。梅玉帛以为马跃之要为某位正在接受审查的人求情,抢先表示,只要不是涉及办案的事,都好说,自己能解决的一定替马跃之解决,自己解决不了的马上向领导请示。

马跃之说:“我想将这把折扇带回去作个纪念。”

梅玉帛说:“这么做行吗?折扇会不会是文物呢?”

马跃之说:“这种事我们见得多,类似这种追缴回来的青铜容器中,有发现电池的,有弄出烟头的,还有跑出一只小乌龟的,无非在相关资料上记一笔,然后还不是随手扔了。”

梅玉帛说:“既然这样,我就做主,将折扇送给马先生作为纪念,回头也记一笔就行。”

马跃之又找梅玉帛要了一个文件袋,将从青铜方壶里发现的折扇装起来。

梅玉帛突然问:“马先生,听说两周后期,秦国军队打仗时,将杀死的对方士兵耳朵割下来,别在腰里,拿回去作纪念,真有这回事吗?”

马跃之说:“事情是真的,但不是拿回去作纪念,而是秦军有论功行赏规定,为了防止有人冒领军功,才想出这么个法子。”

梅玉帛说:“长平之战二十万秦军杀死四十万赵军,那要割多少耳朵呀!”

马跃之说:“换做正常人,宁肯不要天下,或者晚几年再夺取天下,也不可以这么做。所以,秦朝虽然一统天下,却只有短短十五年的寿命,就被项羽烧了阿房宫。”

梅玉帛莞尔一笑,正要说什么,陆少林在旁边冒出来说:“下班时间也到了,你们先发个话,是让我回家,还是怎么的?楼下还有一个人在等着哩!”

梅玉帛想也不想就说:“我们一起下楼,将你这个大活人交到贵夫人手里!”

几个人将马跃之待了快三十个小时的小会议室收拾一下,重点是青铜方壶。按以前的规定,从审查对象家查没的东西,比如古玩字画等,一律先由纪委有关部门保管,等待上级的文件精神再作最后处理。事实上,因为一直没有见到这样的文件精神,这些东西只能与其他赃物一起封存在某个储物间里。一般古玩字画还有机会拍卖,真正的文物却没办法处理,只能日复一日地继续存放在储物间里。马跃之让梅玉帛给领导捎个话,这件青铜方壶,很有研究价值,一定要想办法在政策法规层面上实现通融,尽快将其交付给楚学院,最好能还给京山当地的博物馆。

二人只顾说话,没怎么理睬陆少林。到了办公楼外,只见门口的花坛上,坐着一个表情麻木的女人。陆少林也不管不顾了,径直快步走上前去,女人也腾地起身,飞快地扑到陆少林怀里。马跃之动了恻隐之心,主动表示,都这个时间点了,干脆一起吃晚饭。梅玉帛没有反对,与陆少林说时,也没有反对。

马跃之马上打电话给柳琴,让她在相忘湖茶吧订几个座位。

柳琴在电话里说,她和曾小安正在相忘湖茶吧。

梅玉帛开上自己的车,将马跃之和陆少林两口子载到东湖边的相忘湖茶吧门前放下,待找好位置停好车,进到茶吧时,柳琴和曾小安不仅已和陆少林熟悉了,还谈得热火朝天,反而将马跃之冷在一边。梅玉帛打过招呼后,在马跃之身边的空位上坐下来,听了几句话,就明白他们在说听漏工曾听长。

听马跃之介绍说,陆少林是水务局副局长,柳琴马上来劲了,和曾小安一起,要陆少林将听漏工的情况仔细说一说。陆少林说完听漏工的工作性质和特点,柳琴便将听漏工曾听长在曾小安楼下的表现过程说了一通。这些都是表面现象,关键是她俩不太相信听漏工曾听长的辩解,总觉得还有其他内容。曾小安还说,自己看得一清二楚,听漏工手里的金属棒,不是搭在自来水管上,而是搭在煤气管上。现在自来水管都不是金属的,对声音的传导性很差,煤气管还是金属的,传导性要好很多,所以,曾小安怀疑曾听长不是在听漏,而是在偷听别的什么动静。陆少林一点偏袒意思也没有,如实告诉大家,全武汉市也就一名听漏工,干这一行的人,有些神神秘秘的行为,一般人很难理解,且不论听漏工做事是不是太越格,外地的也好,本地的也好,有一点可以肯定,想要听见别人听不见的漏水声,绝对不能做任何坏事。因为心思一坏,心里就有杂音,就会对听漏工产生重大干扰。

柳琴说:“真做坏事我们还不想管,也管不了,平白无故地有坏心眼就不行。”

陆少林说:“回头我来查一查,再将结果告诉你。”

柳琴略微放心后,索性放开,将在京山县城发现一个人有些像马先生,便一路跟踪调查,为了看得比较准确,还叫上了曾小安,等等,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曾小安当时没有看到真人,只看了柳琴用手机偷拍的照片和视频,然后就说根本不像马先生,反而像她家的曾先生。在京山没有找到,没想到昨天晚上在曾小安家楼下碰上了,经过查问才知是水务局的听漏工曾听长。

柳琴说着就笑起来:“还真别说,我在路灯底下看了好一阵,越看越觉得是有几分像曾先生。后来沙璐来了,沙璐是警察,最会看身形相貌,她也认为听漏工曾听长走路的姿势很像曾先生。”

到这时,马跃之才明白过来:“我一直在想,某人从京山回来后,就像中了邪,说话不对,做事也不对,原来如此。”

曾小安马上站出来帮柳琴说话:“没有原来,就不要说如此了。人家就是觉得两个人长得有些相像嘛,又没有往别处想。”

马跃之笑着说:“反正在京山时,你俩交头接耳的样子有点可疑。”

曾小安说:“马先生这样说话,太像柳琴同病房的那个秋老太太了,人家可是快一百岁了——”

柳琴伸手拦着不让曾小安往下说。

陆少林却接了上来:“你们说的秋老太太,是不是京山人?”

曾小安说:“是呀,在京山医院待着的当然是京山人。”

陆少林说:“她是不是爱说自己当过文化馆长?”

曾小安说:“没错,你怎么知道这一点?”

陆少林说:“她就是我的伯母,早些年就老糊涂了,见人只说两件事,一是当过文化馆长,二是会写三句半。”

见几个人都用诧异的眼光看着自己,陆少林索性敞开了说:“我还晓得青铜方壶壶盖里刻着的秋吉是谁。这事夫人也晓得,我不说,请夫人说,免得你们不相信,以为我在编故事。”

陆少林的妻子正要开口,梅玉帛示意她不要说话,然后去吧台拿来两张便笺,让陆少林和妻子分别写出来。转眼之间,两张便笺就写好了,陆少林妻子的便笺上写着:秋吉是伯婆的父亲。陆少林的便笺上写着:伯母的父亲名叫秋吉。

梅玉帛冷冷地问陆少林:“刚才在会议室你怎么不说?”

陆少林小心翼翼地回答:“那么多人,不适合说这种事。”

马跃之插话说:“那时候,你见过这八个字吗?”

陆少林摇着头说:“伯母平时都用柜子锁着,清明祭祖时才拿出来摆三天。”

梅玉帛缓过劲来说:“凡事太巧,必有蹊跷。”

柳琴马上接过去说:“茶吧里说的话,千万不要上升到‘不是诡计,就是阴谋’的高度。”

马跃之从文件袋中取出那把折扇,让柳琴和曾小安看了看,并告诉她俩,下午在纪委楼上的小会议室,陆少林就说过,折扇上的八个字是他伯母按伯父的要求写的。马跃之心里还有小小的念头,想看看陆少林的妻子对这几个字有何反应。柳琴和曾小安凑在一起看时,陆少林的妻子也凑过去看了一会儿,从脸上好奇的神情判断,应当也是之前毫不知情。

马跃之扭头对陆少林说:“既然青铜方壶和折扇都是你伯母家的,青铜方壶没办法了,这折扇你干吗不要回去,作个纪念应当没问题!”

陆少林说:“我这种样子,能平安落地就万事大吉,哪敢有别的想法。”

马跃之一语双关地说:“也罢,放我这里比放你那里更保险!”

柳琴忽然抬起头来说:“这种奇事,肯定有人写文章,说不定就发表在《湫坝镇文史资料》(第一辑)上。”

曾小安笑起来:“马先生,我提个建议,这些时你还是暂时将财经大权收回去为妙!”

马跃之说:“此话怎讲?”

曾小安说:“当心有人用《湫坝镇文史资料》(第一辑)将你家的金银财宝换走了!”

大家明白曾小安是在说柳琴过于痴迷寻找《湫坝镇文史资料》(第一辑),一起开心地笑了。

相聚到此,大家都觉得可以结束了。

梅玉帛想到一件事,就问马跃之,陆少林捐的青铜方壶如何处理最为妥当,如此珍贵的文物,放在纪委的库房里,实在令人放心不下。马跃之将这个问题推给陆少林。陆少林想了想才表示,马先生之前已经建议了,青铜方壶最好的归宿是京山县博物馆。对陆少林的说法大家都觉得好,梅玉帛也表示,自己尽快请示领导,将这事落实下来。

说完这些,彼此开始道别。

陆少林的妻子忽然独自笑起来。

在场的人很好奇,陆少林的妻子从头到尾一声不吭,临分手时,突然冒出一句话。

“刚才你们说谁像谁时,我突然发现,其实陆少林与梅玉帛长得挺像的!”

相忘湖茶吧里灯光比较暗,陆少林和梅玉帛相互看了看,不约而同地表示,大家还是赶紧回,再聊下去,就全成一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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