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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漏 贰贰

不知不觉中,九鼎七簋课题组正式成立已经一个月了。

所谓研究,针对的当然不是现成的九只鼎和七只簋,而是没有任何踪影的第八只簋。具体的思维逻辑,比如,到底有没有第八只簋,如果有第八簋,为何没有一起出土。如果没有第八只簋,值得研究的东西就更多了,是不是刻意打破礼制,就是很大的问题,里面还有礼制是如何打破的诸多小问题。

忙忙碌碌的日子过得很快,加上之前空口无凭嘴巴上说成立的五十天,虚虚实实都八十天了,所得到的成果十分有限。

私下里马跃之会在万乙和王蔗面前来点冷幽默,声称最大的收获是将那本明版《楚湫时地记》修补得差不多了,虽然还无法研读,在修修补补的过程中,九鼎七簋四字已经出现两次。马跃之所说的九鼎七簋,不是作为词组,而是单个字。万乙和王蔗也拿这话与董文贝逗乐。在修补过程中,湫坝二字作为名词出现过一次,马跃之没有声张。搞研究和做学问,不可以见到风就以为是雨,在对全书面貌有所了解之前,哪怕是闪着金光的一鳞半爪也没有任何意义。

现实中的一切肯定要针对现实发出某种信号,前提是能找到相关的频道。

每天上班,王蔗的脑子里总在浮现一段新近创作的话:管他是不是最爱的人,只要是最在乎的人就行。最爱的人只存在于理想里,最在乎的人才会活在现实中。万乙不一样,他将济南城子崖出土的一块陶片照片放在手边。陶片上刻着十一个文字,因为比甲骨文还要早一两千年,至今无法辨识,给人的感觉却是每一个字都似曾相识。马跃之更不一样,他的电脑屏幕上,自始至终都在滚动播放陆少林帮忙录制的青铜方壶视频。虽然三人三个样,大家心里想的全是九鼎七簋,都认为相关线索肯定存在,所缺少的只是一个既能看见,又能把握的契机。

只要不出差,马跃之每天上班下班,从门房经过,都会习惯地朝站在门口或坐在窗后的许师傅看上一眼。许师傅有时也看他一眼,有时顾不上回看,马跃之不再多疑,都当成是正常不过的表现。经过柳琴与曾小安还有沙璐三人一起,在曾小安家楼下与听漏工曾听长的那场遭遇后,马跃之对先前许师傅疑神疑鬼的表现释然了。很明显,只有听漏工才能听到地下深处的漏水声;也只有像曾听长这样对考古工作有着别样兴趣的人,才会用甲骨文写信并通过楚学院及时向地铁站工地发出预警。至于听漏工曾听长为何盯上了曾家,是针对曾本之或曾小安或郝文章,那是另外的问题。在马跃之这里,能排除掉与白露节气的关联就行。

在相忘湖茶吧的相聚,似乎给类似的事情定了调。

偶尔有人提起听漏工曾听长,不管是谁,也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马跃之不再像患心理过敏症那样立刻就有反应。万乙陪沙璐夜巡时,遇见过几次,其中一次仍旧是在曾家楼下。曾听长一个人坐在花坛的边缘上,望着楼上的窗口出神。对这样一个什么也没做的人,别说警察,就算是爱管闲事的邻居老太太也不会随意干涉。听漏工在花坛边安静地坐了差不多两个小时,才起身离开。

由于不再像先前那样,将曾听长同白露节气联系到一起,马跃之听见万乙说了,也就过去了,内心不再有那挥之不去的纠结。

有天夜里,马跃之从书房里出来,心情很好地告诉柳琴,今晚超额完成任务,一口气修补了两页《楚湫时地记》。柳琴说难怪自己往书房里送茶水时,听到马跃之在哼着“妹妹找哥泪花流”的小曲。马跃之说,今晚像有神助,那两页纸上的虫眼和纸屑,想让它们到什么位置,都能精准到位,一点返工的情形也没有。为此夫妻俩还用茅台酒包装盒里附送的小酒杯,一人喝了一小杯茅台酒。洗完澡上床,睡了不到两个小时,马跃之无缘无故地猛醒过来,脑子里什么事情也没有,可就是再也睡不着,慢慢地水务局收藏室里的青铜残片,那既熟悉又陌生的“了不得”的轻轻叫唤,还有虚虚实实的白露节气又浮现出来。

马跃之明白事情不是那么轻而易举就能过去的。

睡在另一个枕头上的柳琴,却是彻底不再将谁长得很像马跃之当回事,连在马跃之面前说笑时,都不用这事作素材。

有一回,夜里关灯上床,夫妻俩各司其职后,二人仍沉浸在那份浓得化不开的情意中。随着花样翻新的甜言蜜语,柳琴一不小心说漏了嘴,为了自证清白,不得不将自己在京山医院与杨华华互换姓名的经过一一说给马跃之听。

黑暗中,马跃之好久没有作声。

柳琴以为马跃之生气了,一再解释说:“我是觉得杨华华太可怜了才答应帮忙。女人到这种年纪才第一次出轨,要么是生活太乏味,要么是家里的男人太坏,用阴招损人。”

见马跃之还不作声,柳琴又说:“如果我怀了孕,才不会偷偷摸摸地做人流,我还要挺着大肚子,让所有人都晓得。一个女人能当妈妈,比当世界冠军还骄傲!”

柳琴将话说到这个分上,马跃之才开口解释,自己不想说话是因为找不到合适的话。马跃之将自己想到了却没有说出来的话告诉柳琴。果然,柳琴的脸庞马上被泪水打湿了。柳琴后来睡着了,还在梦里说,自己这辈子最不好受的事情就是没有生一个马跃之的孩子。

马跃之想说的正是这些。

诸如此类的内心感受,在相忘湖茶吧定了一种基本的调。

青铜方壶和从青铜方壶中取出来的折扇,定的是第二种调。

已知青铜方壶线索中的听漏工曾听长,定的是第三种调。

内心的事在内心处理就行。青铜方壶,从青铜方壶中取出来的折扇,以及很可能掌握青铜方壶线索的听漏工曾听长,两件事与一个人,是实打实的,需要逐个探究。就像登山,最终登顶当然是最重要的目标,所经过的路上,一只蚂蚁,一块石头,都有可能影响最终目标的实现。

受这事那事的影响,真正安排起来,还是相当费周折,主要原因还是时间上有问题。这一阵十三街坊一带的投诉忽然又多起来,后来的事实证明,大部分投诉是有道理的,原因却不在十三街坊里面,却让唯一的听漏工夜里的正班忙不过来,十分罕见地需要白天加班。说好与曾听长见面谈话时必须在场的陆少林同样忙得不可开交,在纪委“喝茶”期间,陆少林分管的业务开展得很不理想。最麻烦的是几项工程的招投标,明明有问题,又不能说有问题,那样就会将代为负责的同事弄得很不堪。不说清楚问题在哪里,这些问题又很难得到纠正。若不纠正,将来会产生一系列涉及民众生活的问题。通过去纪委“喝茶”,陆少林的思想水平确实“提高”了。放在以往,凡事只分是非对错,对背后的盘根错节一概不管。现如今,陆少林也开始使用各种计策与权谋,一个人能解决的事,也会拉上三五个人;一个会能解决的事,也会分解成三五个会;一个文件能解决的事,也会拆零为三五个文件。如此一来,与马跃之约定的一个电话解决的事,也变得三五个,甚至是十几个电话也没办法解决了。

好在九鼎七簋课题组还有别的事情可以做。

比较顺利的事情是与监狱管理局沙海副局长又见了两次面。

之前,沙海就因为自己收藏的青铜器物与马跃之见过两次。

相加起来,一共见过四次面。第一次见面,是到江北监狱见一个盗墓贼。在沙海亲自安排下,一点曲折也没有,头天下午打电话,第二天上午就安排妥当了。狱警将赫赫有名的“老三口”带到马跃之面前时,马跃之却连连摇头。“老三口”是青铜重器造假的超级老手,马跃之想要见的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盗墓贼。那家伙在荆州纪南城附近盗掘一座中下层级的汉代墓葬时,发现一些丝绸织物。用盗墓贼的眼光去看,在地下埋了两千年的丝绸织物就是一堆垃圾。事实也是如此,如果不及时加以保护,任其暴露在空气中,就会很快氧化变质,在考古专家眼里也成了垃圾。马跃之要见此人,目的是想让对方回忆那些被抛弃在淤泥中的丝绸织物,最早看在眼里的颜色与花样。只要是考古方面的消息就一定会联想到自家藏品的沙海,理所当然地认为马跃之要见江湖上人尽皆知的“老三口”。马跃之心里有数,沙海如此安排,八成是有意为之,目的是趁着与“老三口”说话的机会,打探青铜重器的求真与作假的有关信息。从送走“老三口”后,沙海果然满脸失望地表示,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没想到马跃之开口闭口之间真的没有青铜这个词。

第二次见面与第一次见面,相隔只有一个星期。真要公事公办,隔一天就可以,推迟的原因是沙海要带队去上海进行监狱管理工作考察。楚学院提供的公函上写得明明白白,马跃之只与盗墓贼谈汉墓中的丝绸织物,不会涉及其他内容。专门收藏青铜器物的沙海还是不想放弃与马跃之再见一次面,一定要待在一旁专心倾听。与盗墓贼面谈约定为两个小时,马跃之只用十分钟就得出结论,被楚学界视为远远胜过黄金宝玉的丝绸织物,没有给盗墓贼留下丝毫记忆。盗墓贼口吐莲花,说丝绸上绣着黄色的寿字,还有鸳鸯戏水、龙凤呈祥等图案,不过是信口开河,胡编乱造,目的是拖延时间,能在牢房外面多待一分钟,就多六十秒人间享受。马跃之正要提前结束此次谈话,一旁的沙海接过话题,提醒盗墓贼也可以谈谈盗掘出来的青铜器物。余下的时间,沙海成了主角,马跃之变为倾听者。

盗墓之事,从来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既当不得真,也不能不当真,就连盗墓贼自己都是云里雾里,鬼话当人话说,人话当鬼话讲,只要肯开口,那些自带流量的玄玄乎乎,没有不引人入胜的。况且盗掘坟墓,得罪的是死人,能恨他们的死人又没有办法恨了。所以,相对活人的听觉系统,行走在阴曹地府与快乐人间的盗墓贼,举手投足都是那么神秘而刺激,不必担心做事太过负面了会遭人鄙夷。马跃之在楚学院工作几十年,说起盗墓和听人说盗墓,从来没有厌烦的时候,道理就在于此。哪怕事关某座楚王大墓,说一说,听一听,也还是挺过瘾的。回头转换角色,以考古专家的身份,再来表示惋惜也不迟。秋家垄两周贵族墓地被盗就是很好的例证,刚听说时,楚学院人人都很震惊,同时也对这群盗墓贼暗自钦佩。从九鼎七簋无意中被发现开始,历经周老先生、郝嘉和曾本之等领头的几茬人,大规模普查踏勘,小规模钻探试掘,该找的地方都找了,不该找的地方也找了许多,财力物力人力消耗了不少,却不及几个外地来的盗墓贼,一找一个准,一挖一个准。如此黑白颠倒、人妖错位、正邪混淆的过程,甚至不需要人去讲,那些与众不同的故事就会自动生成,像暗河一样在人们心中涌动。

近期的一次见面,是第三次见面。因为不涉及盗墓,马跃之又预先从陆少林那里了解到沙海是如何得到青铜方壶的,此次见面与对话,分明是例行公事,还要装出一无所知的样子问来问去,而显得索然无味。马跃之原本打算去沙海的办公室,沙海已经对负责联系的万乙说过欢迎来访,还顺口问起万乙和沙璐的婚礼日期是不是定在元旦。后一件事的意思还没有完全说出来,沙海便迅速回归正题并改口表示,不劳马先生大驾,自己上门来讨教更加合适。沙海说来就来,人还没进门,就将“楚才晋用”的门牌猛夸了一番,落座之后,更是反客为主,大惊小怪地提起青铜方壶。沙海很相信自己的第一感觉,初次见到青铜方壶便咬定是假货。沙海还自嘲地解释,因为爱好青铜器物,自己交了不少学费,越到后来越是宁信其假,不信是真,所以,第一感觉总是往假货上做判断。关于青铜方壶的来历,沙海的说法也符合私人收藏的潜规则:是真是假,都不可以追究其出处;既然看出来是假的,更不要多问,人家也不可能交代造假的作坊是在河南、陕西或甘肃的什么地方。马跃之不希望沙海看出自己知道青铜方壶内情的破绽,话说到此,便切换主题,果断地表示了自己的怀疑:光秃秃的一只方壶,没有任何纹饰,这也太不符合造假的逻辑了。青铜器物上纹饰越复杂价值越高,这么普通的方壶,即便是真的,放在江湖中也值不了几个钱,花费老大的力气,假做这么一件,太不值了。合理的怀疑,在发现真相的占比中至少为百分之九十。这也是马跃之将自己的怀疑说出来后,连沙海都认为自己掌握的那一点点真相已经变得无足轻重了。沙海只好如实告诉马跃之,自己还没有下定决心收下青铜方壶时,陆少林就来电话,询问有没有转手的可能性。沙海当即开了一个价,陆少林竟然答应了,这种转个手就能赚一笔的好事,做了并不等于见利忘义,不做也不是什么高风亮节。

与马跃之一心只想弄清楚青铜方壶的来龙去脉不同,沙海关注的重点是青铜方壶如何从自己眼中的假货,摇身一变,成为国宝级青铜重器。对此,沙海表现出前后矛盾的心理,一方面庆幸自己将青铜方壶转手让给了陆少林,陆少林更是直接交给纪委,一来一去,相当于完璧归赵,否则,将这种国宝级青铜重器纳入个人收藏,这时候只怕也要被梅玉帛请去“喝茶”了!另一方面,不太了解背景的沙海又感叹,青铜方壶在自己手里的停留时间不到二十四个小时,来不及辨真识假,但他坚持认为自己的第一感觉没有问题,青铜可以作假,绿松石可以作假,将绿松石镶嵌在青铜器物上的假,将当今世上所有作假高手聚集到一起也做不了。沙海说,谁能料想到在那斑驳的青铜锈蚀之下藏着绿松石呢?

天底下从不缺少顶级的好东西,缺少的是发现比秘密还要秘密的好眼力。沙海还在叹息谁也不想错过这种顶级的好东西时,马跃之忽然说自己想了又想,觉得还是应当对沙海说句实话。马跃之轻描淡写地预告,接下来所说的内容,自己会百分之百地负责任。马跃之换了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说,毫无疑问,沙海是青铜方壶的第二经手人,将青铜方壶交到沙海的那个人就是第一经手人,此前再无其他人经手。否则,经手的人越多,想试着局部除去青铜铜锈以探究壶体原形的人越多,那么发现青铜方壶上镶嵌有绿松石的概率就越大。沙海睁大眼睛露出一副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模样。马跃之见了不禁暗自点头,在心里说,这正是自己想要达到的效果。从如此念头的出现,到对着沙海和盘托出,马跃之一直没有完全想明白,自己这么做的目的何在,只是觉得内心深处存在某种暗示:这么做是必须的,至少可以倒逼沙海,将自己的话转述给听漏工曾听长,倒逼听漏工曾听长,回到无人知晓的青铜方壶的真正源头,假如青铜方壶真的与九鼎七簋存在某种关联,岂不是天遂人愿?

马跃之趁热打铁,马上问沙海,以他爱好青铜器物多年的经验来看,秋家垄出土的九鼎七簋,为何少了一只簋。从礼器规制来分析,多一只鼎或者少一只鼎,所包含的东西更有意义,无缘无故地少一只簋,说轻不轻,说重不重,痛不痛,痒不痒,让人摸不着头脑。沙海两手一摊,说研究九鼎七簋属于重大事情,所以才会成立专门的课题组,自己只是业余爱好,提不出有益的建议。从本质上讲,无论沙海与九鼎七簋有没有关系,马跃之第三次见沙海,围绕青铜方壶说的许许多多,不过是在挑选解决问题的合适工具。青铜的问题只能用青铜来解决,最终的目的还是冲向那扇巨大的九鼎七簋之门,有可能的话能从沙海这里撬开一丝缝隙,就是了不起的收获。

按照前后顺序算起来,马跃之与沙海的第四次见面,是在江北监狱的会客室和会见室。在会客室见面的头几分钟,沙海的表情不太好看,盯着随行的万乙和王蔗的目光,像是在看两位判了重刑的罪犯。还在楚学院与马跃之第三次见面之际,沙海为了自证清白而主动提及梅玉帛时,同样的目光就在负责沏茶的王蔗和负责记录的万乙之间来回移动。从楚学院六楼的“楚才晋用”来到江北监狱会客室,沙海终于将内心的不满说了出来。

沙海一边递茶给马跃之,一边说:“楚学院的课题组,是不是都要选一对金童玉女当吉祥物呀?”

沙海说话时,恨不能将两道目光变成锤子砸在万乙和王蔗身上。

马跃之如实回答说:“课题组的人都是郑雄选的,但也挺合我的意。再说楚学院的人年纪偏大,忙的时候,将博物馆的年轻人借用一阵也是常有的事。”

沙海扭头故意问万乙:“你和沙璐的婚礼还是定在元旦吧?”

王蔗看出沙海的心思,抢在万乙前面说:“这也太巧了吧,元旦我也要当新娘子!万博士接新娘子时千万要小心,别接错了人啊!”

聪明伶俐的王蔗有意将话说得朦朦胧胧的。

沙海却是听懂了,马上说:“这样也好,不需要相互送红包。”

王蔗说:“那可不行!女人送五百元,男人就得送一千元,谁让我们只是半边天!”

万乙说:“回头董书记给我们发奖金,也按这样的标准办理。”

听过此话,沙海释怀地笑起来:“如果按照在监狱服刑的性别人口比例,男的是一整块天,女人也只有半边天。”说话时,沙海想起什么,再次扭头对万乙说,“你们楚学界有没有也统计过,如果没有统计,最好想办法统计一下,假如发掘过的女人墓,只有男人墓的一半,那就太有意思了!”

万乙正要回应,马跃之抢先说:“有万博士当侄女婿,沙局长的底气富足了许多,索性放开手脚试一试,由业余选手向专业选手进步嘛!还可以向组织部申请,平调到文化厅当副厅长分管考古工作。”

在官场泡了这么多年,沙海自然听得懂这话的弦外之音,当即说了几句服软的话:“马先生饶了我吧,能和盗墓贼打些交道,我就觉得很不错了。让我去领导连王侯将相都敢冒犯的大师,被伍子胥鞭过尸的楚平王都会笑掉大牙。”

自己的某种不满表达给万乙和王蔗后,沙海也需要转移话题,他冲着门口叫了声某人的名字,一个穿警服的女子款款走进来,将王蔗的眼光全吸引过去。沙海问那女子,怎么人还没带来。女子柔柔地说,还差三分钟。女子看了看屋子里的人再转身离去,又用去一分钟。

沙海用剩下来两分钟问王蔗:“是不是有种说法,女人穿制服才更有魅力?”

王蔗想也不想就回答:“那也不一定,我妈和我妹都是公交车司机,我妈穿公交制服就没有我妹穿着好看!”

沙海的话暗含女人不要滥情的劝诫,却被王蔗几句实打实的话,弄得红尘滚滚,烟火纷纷,一点境界也没有了。

恰好三分钟,门口出现一男一女两名服刑人员。

一见那女子的模样,王蔗忍了几下后,还是笑了。

这一次,年纪最大的马跃之最先反应过来,不由自主地跟着王蔗笑了笑。稍后,沙海和万乙也都咧开了嘴。原来大家心里还搁着沙海之前说的女人穿制服如何有魅力的那些话,眼前一男一女正好都穿着像制服一样的服刑人员专用服装。

那身着服刑人员专用服装的女子以为大家在笑话自己,不等发问,便主动说:“报告干部,我就是盗墓团伙中的‘军卿’,实在对不起,让干部见笑了,我也没想到自己会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位盗墓女贼,也没想到自己会成为盗墓贼的‘军卿’!”

稍早出现的女警察顺着“军卿”的话介绍说,与“军卿”一起来的那一位在盗墓团伙中被称为“军师”。然后又将马跃之一行三人向他俩作了介绍。沙海皱着眉头,等女警长介绍完,才当面指责她,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先介绍罪犯,再介绍领导,放在两周时期,这叫违反规制,属于僭越大罪,一不小心就会被拉出去砍头的。说着话,沙海一直在看马跃之。马跃之自然懂得沙海的意思,无非是通过这种小手段镇一镇二位盗墓贼。

别人在思考大事时,王蔗没有控制好自己的好奇心,忍不住问,为何盗墓团伙中的女人被叫作“军卿”。万乙告诉她,这种叫法挺有来头,一般水平的人达不到这种文化程度,卿字既可代指女人,又能表示比较高的官家身份。盗墓者被叫作摸金校尉,盗墓的女人并且还是管事的女人,用“军卿”称呼,是一举两得。当着“军卿”和“军师”的面,万乙没有用盗墓贼的贼字,自称“军卿”的女人反过来笑嘻嘻地说盗墓者三个字文绉绉的,不如盗墓贼说起来痛快。

马跃之心里在想,“军卿”话里提及的这事,的确有不同寻常之处。

自古以来,各行各业都有各自不同的忌讳,盗墓这一行,忌讳是最多的。这也难怪,别的行当中,也有与死人打交道的,比如赶尸人和入殓师。所谓赶尸人,传说很盛,但无人真正见识过。入殓师则属于正当职业,且工作对象中有一部分是没有完全咽气的半死半活的人。盗墓这一行,比赶尸和入殓古老许多,然而,哪怕在最糟糕、最险恶的年岁里,也没有丁点好名声。正因为如此,盗墓贼办事时的讲究多,忌讳更多。自从成了专业考古工作者,马跃之一直在直接和间接地与盗墓贼打交道,仅是他所了解的盗墓贼的忌讳,就得用一本专著,才能说个八九不离十,如此,还只限于在昔日楚国地界上干此营生的那些人。若是到了秦晋齐鲁之地,情况又有很多的不同。

以马跃之的了解,东西南北各地的盗墓忌讳,无一例外都有不盗回头墓这一条,不仅自己挖过的墓地不能再去动土,同行之间也绝对不可以有任何沟通。楚学院成立这么多年,发掘过大大小小的墓葬有几百处,要么从没有被盗扰,只要盗墓贼光顾过,少则两三次,多则十来次,从没有哪座墓葬仅仅只被盗扰过一次。然而,这些盗扰相隔时间都在一两百年,甚至几百年、上千年,不可能是同一伙人在盗回头墓,也不可能是同行之间在分享信息。马跃之每次见到不同时期的盗洞,精准地打在同一地点,甚至后来的盗洞就打在先前的盗洞里,便怀疑盗墓贼不挖回头墓的忌讳是否真的存在过,同时心里也很明白,如此巧合不过是“英雄”所见略同。

“让女人盗墓确实有点破天荒!”听“军卿”说自己是有史以来第一位盗墓女贼,马跃之便问:“这么做是不是为了打破不盗回头墓的忌讳?”

“看来我们是同行了。”“军卿”明知马跃之的身份,故意这么说,“他们拉我入伙时就是这么说的,我也是鬼迷心窍,进了监狱之后才想起来,当初他们说的根本不是什么好话。”

说完这些,“军卿”还用眼睛狠狠瞪着同伙。

马跃之说:“以邪制邪,用忌讳忌——是这两句话吗?”

“军卿”说:“对对对,就是这八个字,如今真的成了我的苦命八字。”

按“军卿”的说法,他们几个人头一回搭班子盗墓,就在秋家垄挖出几只鼎,运气太好反而让人怀疑是不是故意布置的陷阱。几个人将盗洞填平后,带上青铜鼎,开着车连夜从湖北跑到安徽,回到各自家中。过了些时,见京山那边一点动静也没有,几个人又开始蠢蠢欲动,认定这是天官赐福,就想将与鼎搭配的簋也挖出来,结果真的挖出鬼来了。前几天,趁着放风,“军卿”对关在江北监狱的几个同伙说,如果不是开张大吉,而是收效甚微,他们就不会这么叛逆。为什么有狗胆包天的说法,因为狗只要吃到骨头了,就一定会发了疯似的想着吃肉。那些人想要挽回当时的遗憾,将来不及取出来的青铜簋拿到手,这才找上在家倒卖古董旧货的“军卿”。盗墓这行的基本规矩“军卿”是知道的,比如,头一条禁忌就是不能有女人到场,第二条禁忌才是不盗回头墓。经不起三番五次的讨论,“军卿”被他们说服了:在理念上,正和邪相克叫作犯冲,正和正相左叫作冲突,邪和邪相斗就变成了对冲。作为女人的“军卿”现场入伙,事情就会变成像数学上的负负相乘得正。这么牵强的一番话,与其说是将“军卿”说服了,不如说是将“军卿”的欲望激活了。“军卿”说,自己原以为盗墓很神秘,没想到就这么一次,没有任何前科的规规矩矩的小老板,就被弄得与既不神、也不秘的梁上君子和性工作者同住一间牢房。

“军卿”刚说完自己的不满,“军师”就说:“负负相乘得正,改邪归正的正,百分之百应验了呀!”

“军卿”说:“正你的头!正你的脚!”

“军师”说:“对呀,身正不怕影子歪!”

沙海想尽快切入正题,正要制止时,马跃之递了一个眼色过去。马跃之看过他们的简单资料,知道“军卿”和“军师”不是夫妻,胜似夫妻。二人说了几句话后,马跃之借口“军师”的安徽话听不太懂,让他坐到离自己近些的位置上。不等沙海他们发话,“军师”便站起身来,换个位置后,刚好坐在“军卿”身边。看得出来,这么调整一下后,“军卿”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色马上泛起一层绯红。

马跃之有意问沙海:“听人说,你有个形容考古与盗墓关系的妙论?”

沙海哈哈一笑:“我是说过一句话,考古与盗墓,就像夫妻和情人。”

马跃之笑着问对面坐着的两个人:“沙局长能想得出这种话,你们奇不奇怪?我说个理,大家分析一下对不对。监狱里的人,哪个不盼着有人来看望自己,真正愿意来见面的不是丈夫,就是妻子。关系再好的情人,到了这地步,没有人用棒打,那一对对的鸳鸯,自然而然地变成一只只的孤雁。考古像夫妻是因为二者心里都怀着理想与目标,才可以做到不计一时一地的得失。盗墓像情人是因为二人骨子里不过是贪图眼前的享乐,一旦有不如意的事情发生,分分钟就会变脸。沙局长管理监狱多年,这种情形见得多,才有了这么个说法。”

一旁的沙海还没来得及评价,“军卿”就抢着开口说:“我收回刚才的话,到了这里,谁还不想改邪归正,那一定是投错了人胎。”

如此不痛不痒地说了一会儿,身份完全不同的两拨人为何坐到一起,问话的人就不用明说,被问话的人也是心知肚明。这些年,楚学院每隔一阵就会组织十来个人,去那些没有考古发现的空白地区进行田野调查,希望能够无中生有,大多数时间里看上去一无所获,用总结材料中的话说——用这种方法进行文物保护与考古知识的普及教育也是值得的。按照事先约定,这次面谈如同田野调查,能发现线索更好,找不到线索也没关系。在博物馆当讲解员的王蔗说话声音好听,由王蔗来问第一个问题,至于问题的内容,可以依据现场气氛相机而定。

“盗墓时,你化妆吗?”

“当然要化妆,盗墓是盗墓,女人是女人。”

“盗墓都在夜里,又是在地下,遇见有人也是千百年前的死人,化不化妆,都没有眼睛看。”

“怎么会呢,只要化过妆,就觉得到处都有人在看。”

因为先前闲话说得太顺溜,王蔗居然用女人最常见的事来问“军卿”。“军卿”的回答也很干脆,一定也不像是在监狱里说的话。

王蔗说:“道理好像是这样。有时候太忙了,顾不上化妆就出门,上了公交车,感觉谁都瞧不上自己。”

“军卿”说:“这叫换位思考,只要晓得不化妆没人理睬,就能推算出化了妆有多少人在暗中欣赏。”

王蔗说:“我算是找到原因了,楚学院的女人除了防晒霜,都不用化妆品,这才将最爱化妆的讲解员借调到课题组。看来考古与盗墓也可以取长补短。”

“军卿”说:“我虽然是第一次参加,平时也还听说一些事,凡是摸金的老手,人人都有一肚子的不服气,从北上广到汴汉蓉,那些大名鼎鼎的博物馆,哪一座少得了他们的重大贡献?最不服气的是有考古队将国家的钱不当钱,动不动就组织起百把几十人,搞大兵团作战,将良田熟地翻一个底朝天,如此铺张浪费,还打着学术研究的旗号。反过来,盗墓贼做事,讲究的是艰苦朴素,花钱是自己的,卖命也是自己的,在地上打个洞,损坏不了几棵庄稼。最憋屈的是,他们认为自己奉行的是用巡航导弹进行精准打击,某考古队还是用越战时期的地毯式轰炸。”

趁“军卿”说话太多需要喘口气的间隙,马跃之顺风顺水地接过话题说:“确实如此,你们在秋家垄干的这一票,让楚学院男女老少包括老马我全都狼狈极了。是谁这么聪明,楚学院的人找了几十年也没找到的大墓,他一眼就看准了呢?”

“军卿”果然没有在意,与自己说话的人,由王蔗变成了马跃之,她朝“军师”瞟一眼,随口答应:“他们若是真聪明,就不盗这回头墓了。我也不聪明,不然也就不会当这天下第一号女盗墓贼。都是他家九爷,说句不好听的话,就因为盗墓的事干太多,损了阴德,九爷前前后后找了三个老婆,一个香屁也没有放出来。自己看上去也活得好好的,不知是哪根神经受到刺激,有一天,非要跑到合肥旁边一个挺邪门的地方,那里常年演盗墓贼的什么京剧,回来后,天天在家门口吊嗓子。有天早上,九爷吊嗓子时,口渴了拿起茶杯,一口水喝下去,竟然被呛死了。九爷是万事皆休了,却留下一个什么寻宝秘籍,一招不慎就将我们弄成现在这样子。”

沙海对涉及秋家垄盗墓案的几个人很关注,相关情况了解得比较仔细。听过“军卿”的话,沙海很不客气地说:“这些事,你们之前怎么不作交代?”

“军卿”理直气壮地说:“这事怪不到我们头上!被你们审过几十次,人都审糊涂了,你们不问,叫我们从何说起?”

马跃之担心说话气氛被弄坏,赶紧将说话对象引向“军师”。

马跃之说:“你家九爷叫什么名字,如果真是个传奇,我可能也知道。”

“军师”说:“姓陆,同行都叫他陆无为,碌碌无为的意思。”

马跃之想了想后如实相告:“没听说过这名号,可能还不够传奇。”

“军师”说:“九爷从前常说自己在这里挖出一堆金子,在那里挖出许多玉器,特别像是吹牛。秋家垄这一次,按九爷留下来的秘籍,却挖出了青铜鼎和青铜簋。”

话说到此,马跃之突然问“军师”和“军卿”,有没有听说九鼎七簋什么事,或者其他盗墓同行有没有关于九鼎七簋的议论与动作。“军师”和“军卿”分别作了回应,内容都差不多。当初做秋家垄这个案子,也是因为有九鼎七簋出土的事实,否则,仅凭那个秘籍,鬼才跑这么远来冒风险。他们在一起时,经常说起九鼎七簋。盗墓贼不管历史,也不讲文化,只关心有没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在他们看来,九鼎七簋肯定不对,一定还有第八只簋。为此,他们还达成共识,如果有幸得到这套九鼎七簋之外的第八只簋,无论是谁的运气和手气,都必须放弃,将第八只簋赠给省博物馆,让九鼎七簋凑齐了,成为天下第一套九鼎八簋,也给自己在青史上留个名。

马跃之本想接着这些话说点什么,见王蔗在跃跃欲试,示意由她先说。

王蔗也不客气,说:“听你们这么说,我也受感动了。难怪马先生说,不是所有盗过墓的人都被别人称为盗墓贼,做一名真正的盗墓贼,比在社会上混个正高职称还难。盗墓贼心里是不是真有好多不能跨越的底线?”

在沙海面前憋了好久的万乙,终于逮着机会与王蔗说上话:“从没见过如此说话的,一边表扬人家,一边当着面称人家是盗墓贼。”

王蔗用眼角看着万乙说:“难道你没听出来,我是用省博物馆有史以来最好听的语调说这三个字,绝对不比对你家沙璐说的那三个字差!”

“军卿”接过此话说:“我听出来了,确实比‘我爱你’三个字还好听!”

说话时,“军卿”含情脉脉地看着“军师”。

“军师”听出“军卿”说话的弦外之音,目光中也透出一种深情。

见此情境,马跃之便对“军师”说:“以你们这行的经验来看,这九鼎七簋的第八只簋,是真实存在过,还是只存在理念中?”

被“军卿”口中的三个字弄得情绪膨胀的“军师”说:“考古讲究的是科学,盗墓看重的是气场。九爷和我们的看法一样,秋家垄的气场十分了得,再多的鼎和簋都承载得了。不过,有一点特别奇怪——”

“军师”欲言又止时,马跃之说:“是不是还有一种反气场的东西?”

“军师”惊诧地说:“马先生前辈子也是干这一行的吧,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马跃之笑着回答:“这辈子的事都弄不清楚,哪管得了上辈子的事。秋家垄那地方,我与你们一样,也只去过两次。一到那里,自己的意识就变得与平时不一样,所以才想到反气场。”

“军师”有点忘乎所以了,一拍大腿说:“先生到底是先生,一下子就说出道理来了。就说我们,如果第一次就将事情都做了,只怕多少年后,不知哪支考古队才会发现我们打的那个洞。结果呢鬼使神差,做半截,留半截,第二次再来,就进了火坑。”

沙海一听马上严厉地说:“你进了哪个火坑?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都这长时间了,居然还心存侥幸!”

马跃之赶紧拦住沙海:“今天我们只说考古和盗墓,别的道理先放一放。”

然而,事情已经来不及了,重新说几句话后,马跃之发现“军师”和“军卿”都不愿意开口了,实在没办法必须回答时,能用一个字就不用两个字,能用两个字绝对不用三个字。断断续续又聊了十来分钟,马跃之见无法挽回,只好作罢。

“军师”和“军卿”离开时,马跃之坚持要送到标有“禁止入内”的红色警戒线附近,还说,回头再来与他俩聊考古与盗墓。看着他俩的背影,马跃之免不了有些遗憾,很好的局面,被沙海一句话给破坏掉,即便真的再来一次,估计再也不会有之前说话的气氛了。落在后面的“军卿”忽然停下来,与一直跟着他们的那位警长说了几句什么,得到允许后,“军卿”转身走回来,脚尖踩着红色警戒线的边缘与马跃之说话。

“九爷活着时说过,他的寻宝秘籍是在秋家垄得到的。”

“九爷是哪一年到秋家垄的?”

“具体哪一年不清楚,只记得他说过,一路上看到的告示尽是给地主富农摘帽子,听到的广播全是给一些大人物平反。对了,九爷还说,他要是早去大半年,就会遇到省里的考古队。”

“那应该是一九八一年。”

“那一年还让搞包产到户,家里的人分田回来,我妈一高兴,要做点好吃的,就在厨房里生下了我。”

“还有个事,当时秋家垄有两个弃婴,被安徽人带走了。那时候,人口很少流动,乡镇上几乎见不到外地人。九爷到过秋家垄,是不是他带走了两个弃婴?”

“军卿”瞪大眼睛看着马跃之,嘴唇动了几下,心里有话却说不出来。

马跃之还想问一问,警长开始催促,说这里的监控探头,远在北京的司法部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弄不好这里人还没有回到号子里,上面就会打来电话进行追责。

马跃之站在警戒线外,目送“军师”“军卿”走向一扇仿佛坚不可摧的铁门,情不自禁地冲着二人的背影大声说了句:“‘军卿’的称呼特别好,让人记着那句话——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军卿”的反应稍快一些,肩膀轻轻抖动过后,“军师”的脚步才踉跄一下。

看他俩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那扇铁门后面,马跃之刚刚转身来,迎面走来一个人。

马跃之一愣,对方也跟着一愣。

双方擦肩而过后,马跃之才反应过来。按之前的习惯,这人应该被称为汪副秘书长。汪副秘书长被抓之后,曾经传闻要将郑雄从文化厅副厅长任上调去顶缺。后来经过运作,郑雄还是提拔成正厅,却是所有厅官里最没有厅官派头的青铜重器学会会长。汪副秘书长由一位警长陪着跨过警戒线,走到之前“军师”“军卿”消失的地方,忽然不轻不重地叹息一声:“我的好好先生,当初你只要说一声假的就行,为什么要说是真的呢,悔呀,问世间悔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马跃之明白汪副秘书长在后悔什么。

有一回,董文贝说有一个工作性质的饭局需要马跃之参加,餐桌上的主宾就是这位汪副秘书长。所谓工作上的事,就是觥筹交错之际,说几句请对方多支持楚学院工作,争取在政府工作报告中写上一句与楚学院有关的话。一桌人喝到脸颊发烧、耳根通红时,汪副秘书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玉蝉,推说是一个好朋友收藏的,听说有此雅聚,特地让他带来,请马先生判断一下真假,是不是价值十台奔驰车。马跃之看了几眼便告诉对方,东西是真的,而且还是汉代以前的,至于价值,则不好说,放在博物馆,也许价值连城。如果是个人把玩,有可能是负价值。汪副秘书长不能理解为何有如此天壤之别。马跃之毫不客气地回答,从来玉蝉都不是供人把玩,而是人死之后放进口腔,压在舌头上,取一个金口玉言的寓意,其实更像江湖上流行的封口费。一个人都用到玉蝉了,哪里还有说话的机会,更不要奢谈官场上一句顶一万句的权势了!马跃之还进一步说,楚学院的每个人从进大门那一刻起,就对玉蝉心存忌惮,连看门的许师傅都晓得轻易不要用手碰这东西,自己就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总是拿玉蝉当传家宝,再好的玉也得靠上好的气场来养,在死人嘴里放了两三千年,说句不算吓唬人的话,见到这样的玉蝉,不说退避三舍,起码也得敬而远之。汪副秘书长听后相当不高兴,找个机会当场发泄一通,说现在在社会上混的人,有几个不是大学生?凡事需要尊重他人,不能总将别人当成屁事不懂的文盲。弄得董文贝很尴尬,从此以后,凡是这种俗务,再也没有马跃之的份了。

望着汪副秘书长消失的地方,马跃之很想回一句,谁说世上没有后悔药,监狱里就有得卖,只可惜价钱贵得离谱。

从警戒区的会见室来到办公区的会客室,马跃之将这个故事说给沙海。

沙海心有余悸地表示,自己见过那只玉蝉,有人曾经上门兜售过,玉蝉的玉质极好,让人爱不释手,但是人家开出来的价格之高,真的要吓坏一大批人。

沙海说:“好在我只玩青铜,爱归爱,该撒手时就要果断坚决地撒手。”

马跃之说:“谁让你是后悔药的总经销商!”

沙海没明白过来:“马先生说话又带拐弯了。”

马跃之只好略加解释:“刚才那位前副秘书长不是说问世间悔为何物吗,那后悔药难道不是你卖给他的?”

沙海笑着说:“马先生来这里之前,有人与我说,没当成副秘书长的郑雄正在北京学习三个月,实际上,只要来我们这里安排一间屋子待上三天,效果要好上十倍二十倍。”

马跃之说:“你就明说了吧,除了郝文章,不会有第二个人说这样的话。”

沙海说:“就算是这样吧,你们来电话预约时,正好郝文章也在问,他自己想见见‘军师’,又不想这里申请,那里批准,弄得满城风雨。我告诉他,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再犯个事,然后发配在江北监狱,天天放风时都能见面。”

马跃之说:“我就不信沙局长没有其他办法,比如外出就医什么的。”

沙海说:“马先生就不要提这事了,当初让‘老三口’外出就医,后来至少检讨了一百次。当然,如果是为了青铜重器什么的,我还是想滥用一下权利。”

马跃之笑了,然后问:“你这里关了多少厅官?”

笑而不答的沙海反过来问:“马先生猜一猜,汪副秘书长刚才出来见谁?”

见马跃之没有流露出任何兴趣,沙海只好主动吐露:“马先生问我这里关了多少厅官,我当然知道人数,但是不能说的。马先生若是真有兴趣,可以去问问这些人最爱结交的熊达世。”

马跃之心领神会地说:“你是说刚才来见汪前副秘书长的人是熊达世,这两个人有什么必要非得在这种地方见面?”

沙海说:“实话对马先生说吧,让汪副秘书长后悔的那只玉蝉,就是熊达世转让的。生意的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从人家的手,过到自己的手,是死是活都是自己的命,怪不得别人。”

马跃之说:“那我就明白了,熊达世一定是来给人家掐算时运的。”

沙海说:“马先生果然是明白人。除了掐算时运,熊达世的主要目的是要人家将玉蝉拿出来,放到哪座庙里供养一阵。熊达世的理由与马先生的意思差不多,说是计算这只玉蝉的前世今生时,在劫数上略有误差,让汪副秘书长受了这场无妄之灾。熊达世计划将这只玉蝉拿到青海循化的一个活佛那里供养起来,时间一到,与这玉蝉相关的所有劫数就会一一化解。马先生能猜出来,汪副秘书长如何回答吗?汪副秘书长反过来问熊达世,某某时间,你不是来我办公室拿回去了吗?”

沙海将熊达世与汪副秘书长见面的情形说得活灵活现。

江北监狱这里,以沙海的地位,想要知道什么,都不过是分分钟的事。

沙海说,汪副秘书长上过一次当,就不会再吃第二次亏,半辈子积攒下来的资源说没有就没有了,唯独这只玉蝉死也不肯交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从纪委到检察院,不管审问的人是谁,他始终坚称,玉蝉是从熊达世那里借的,玩过一阵后,就还给人家了。见到熊达世时,汪副秘书长仍旧咬紧牙关,死活不肯改口,继续这么说。别的人都不清楚他俩曾经达成什么样的交易,熊达世想要拿回玉蝉与汪副秘书长不肯拿出玉蝉,肯定各人有各人的理由。熊达世离开时有些气急败坏,偏要继续装出一副大师模样,料定汪副秘书长撑不过六十天,到时候就会百分之百地按照自己的路线图行事。

说完玉蝉,沙海又提起九鼎七簋。

沙海所说的话全是熊达世说过的。

沙海没有弄清楚熊达世是不是要他传话给马跃之。

沙海只是觉得,熊达世得知马跃之正在这里调查九鼎七簋的相关线索,才说出这些话,就理解为这些话也是说给马跃之听的。

熊达世说话的意思是,郑雄就是想提拔,九鼎七簋课题组的成果,是郑雄精心预备的向上进步的关键台阶。

沙海要马跃之细细揣摩一下熊达世的话。

马跃之皱着眉头,连听完这些话都觉得不耐烦。

正在这时,送“军师”和“军卿”回监狱的警长给沙海发来一条微信,并请沙海转给马跃之。

“军卿”说,那次九爷来秋家垄本意是探亲,九爷的哥哥在京山当组织部副部长,当时正在下面蹲点,一些事都是无心碰上的。包括从湫坝带回安徽的那个婴儿,算不上弃婴,是人家不想养,通过九爷的哥哥白送的。九爷没有孩子,带回老家当儿子养。九爷被一口茶水呛死后,九爷的哥哥回家奔丧,又将那孩子带回京山。

马跃之向“军卿”询问两个弃婴。

“军卿”回答时,只说一个婴儿,还是抱养的。

马跃之有点恍惚,似乎摸不着头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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