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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漏 贰叁

年底的日子过得非常快。

郑雄从北京弄到的经费到位后,九鼎七簋课题组移师湫坝镇,拉开的阵势越大,日光流年的感觉越发明显。

在王蔗和万乙的眼里,因为都要在元旦举办婚礼,这对将时间当成宠物的年轻男女,突然觉得二十四个小时也不够用,恨不得将每一天都延长为三十六个小时,而这多出来的时间,全部用在晚上。前次到湫坝镇时,王蔗和万乙身上燃起来的男欢女爱之情,回到武汉后,似乎被理智彻底压制住。为了防止死灰复燃,从来湫坝镇的第一天起,马跃之就作了防范,只将万乙留在身边,而让王蔗待在县城,名义上要她在县档案馆和博物馆查找资料,实际上是将二人之间的距离尽可能拉大。

也许是各自的婚期临近,两位年轻人更加珍惜婚前的自由时光。来湫坝镇刚好一个星期,马跃之夜里做梦,没有睡好,天还没亮就睁着眼睛无法再睡,就在这时,一阵摩托车的声响由远而近,之后消停在小湫宾馆附近。又过了片刻,隔壁万乙的房门轻轻响了一下,那种动静与前次住在小湫宾馆时听到的一模一样。马跃之忽然明白,向来不用闹钟的万乙,这几天也用起了闹钟,且将时间定在七点五十五分,只给自己留下五分钟起床洗漱的时间,八点钟准时开门陪马跃之到小街上去喝早酒。马跃之用不着询问就明白,万乙夜里驾驶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摩托车去县城了,望着万乙满脸幸福的倦意,马跃之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羡慕,还是担心!

偶尔,马跃之会不经意地冒出一句“到底是年轻人”“年轻真好啊”之类的话。表面上,王蔗和万乙看上去一切正常,包括心知肚明的马跃之,越想看出他俩之间的那种不同寻常,反而越难以发现越轨男女的那些破绽。特别是偶尔因为工作上配合不当而发生的口角,完全符合男女同事从互相埋怨,到各自后退半步,重新达成世俗的平衡。

有一回,万乙正在指挥几个临时雇用的当地人,在当初发现九鼎七簋的垄中坳上打探方,王蔗来电话,她在一个资料上发现一段话,九鼎七簋出土时,曾就近存放在附近的一座红薯洞里。王蔗要万乙在垄尾垱看一看,是不是有这么一座红薯洞。万乙回答说,他知道这事,也问过几位健在的当事人,修水渠的那一年,红薯洞就被挖掉了。王蔗坚持要万乙亲自看一看,万乙正忙着手头上的事,不肯答应马上就去。放下电话,王蔗就叫了一辆出租车,从县城跑来秋家垄,自己去垄尾垱,仓促之中来不及换下来的长裙,被荆棘划破两个窟窿。千不该,万不该,万乙不该忘记提醒王蔗应该穿牛仔裤。话音刚落,王蔗就大吵起来,怒指万乙目中无人,以为当讲解员的人只会复述现成的资料,不尊重他人辛苦工作的成果。在不远处踏勘的马跃之闻讯赶过来,王蔗已经哭过好几场。看样子,王蔗是真生气了,万乙脸上的愤怒也一点不掺假。马跃之就让万乙带着王蔗在附近转转,或许真有这么一座红薯洞没有被发现。

有些事情很难说清,万乙和王蔗在垄尾垱上转了不一会,真的发现一座人工洞穴。

以发现九鼎七簋的一九六六年为时间轴的零点,往前往后各十几年,在包括随枣走廊的江汉平原周边一带,普遍开挖这种人工洞穴,用来贮存冬去春来时节赖以充饥的红薯。万乙和王蔗发现的这座洞穴与一般的红薯洞不同,没有记载在王蔗所见到的资料中。新发现的人工洞穴,距离九鼎七簋出土地点有一千几百米,不是“附近”二字所能代指的。

如果不是彼此都在生气,二人也不会走出那么远。一开始是王蔗在前,万乙在后。慢慢王蔗走不动了,变成万乙在前,王蔗在后。二人都不再生气后,在荒坡上漫无目标地继续行走,忽然发现一只刺猬。受惊吓的刺猬全身缩成一团,待在草丛中一动不动。万乙捡起一根枯枝,要去拨弄那只刺猬,刺猬打开身子,猛地蹿向王蔗,万乙赶紧伸出枯枝进行拦阻。一场小小的兵荒马乱过后,厚得如同地毯的枯草中现出一块墓碑。

看得出来,墓碑是被人从别处移过来遮挡什么的。

万乙弯下腰,双手用力一掀后,黑乎乎的一个洞口,以及洞内残存的稻谷和红薯,经过不知多少年腐烂发酵,形成的劣质酒糟气味扑面而来。

爱情是最了不起的生产关系。

爱情也是最了不起的生产力。

万乙和王蔗没有贸然行动,他们将率先钻进人工开挖的秘密粮洞的机会留给闻讯赶来的马跃之。马跃之在能够容下二三十人的秘密粮洞里,情不自禁地想起这两句话,而这两句话在马跃之心里贮藏了三十多年。为了保护可能有用的痕迹,马跃之在废弃的秘密粮洞内待了三十几分钟,才让万乙和王蔗进到洞内。

秘密粮洞底部,有一个水坑,马跃之他们站在那里说话时,仍旧有一滴滴水珠从洞顶滴下来,掉进水坑里,发出幽幽柔柔的滴答声。地面上一处隐隐约约的痕迹,马跃之让万乙和王蔗判断是如何造成的。

王蔗说,此处曾经放过什么东西。万乙进一步说,只有金属之类的东西,才有可能挤压出由四根直线线条组成的棱角分明的方形痕迹。

马跃之嗯了一声,又点了点头,这才下定决心告诉他俩,如果自己的判断没有错,也希望自己的判断没有错,这方形压痕的尺寸,长是二十四厘米,宽是十七厘米。马跃之将卷尺递给万乙,让他再量一遍,确信没有误差才继续表示,与那只表面镶嵌有绿松石龙、里面藏着一把折扇、壶盖内有铭文的青铜方壶的底部尺寸完全相同,也就是说,这隐隐约约的压痕是那只青铜方壶在此长时间放置后留下来的。

万乙和王蔗心里都很明白,只等马跃之亲自说破。

马跃之指着刚刚滴下一滴水珠的水坑说:“他的耳朵比我们的眼睛管用!”

这一次大家的耳朵也很管用,一下子就听出来,马跃之说话所指正是听漏工曾听长。

万乙不再迟疑了,直来直去地说:“听漏工虽然稀罕,这样神出鬼没,到底想干什么呢?”

王蔗说得更具体一些:“人家好不容易发现一只青铜方壶,既不图名,也不图利,总还是要图点什么吧!这样子,有点像是引蛇出洞,这里面的意思不会大,但也不会太小。”

三个人将秘密粮洞上上下下仔细看了一遍,又发现摆放青铜方壶的位置旁边,有一处木质材料腐烂的痕迹。经过仔细察看,在木质材料腐烂的痕迹中,还有两只精细的铜质合页,因而确认先前放置的是一只木匣子。又根据肉眼可辨的少量绿色铜锈,断定木匣里曾经装有某种青铜小件。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其他值得留意的地方,他们才退到洞外。

重新盖上那块墓碑石时,看到刻在上面的四个字——秋风之墓。

马跃之有点吃惊,那字迹太熟悉了,与“小玉老师之墓”一个样,都是曾本之写的。曾本之自己也曾说过,秋风去世时,曾经按小玉老师的要求写了这四个字。

陷入沉思中的马跃之久久不语。

王蔗了无痕迹地回京山县城去了。

万乙也回到那些还在打探方的人群当中。

对这一带已经很熟悉的马跃之,沿着牛羊踩踏出来的密密麻麻的蹄印,来到郝文章和曾小安的养蜂汽车旁边。

秋意越来越浓,原野上难得见到有成片的花朵。这种时节,专业养蜂人,都会开着车,拉上堆成小山的蜂箱驶向仍是鸟语花香的南方。也有一年四季待在原地寸步不移的,这样的养蜂人无一不是将几只蜂箱置于自家房屋附近,得空时取些蜂蜜供自己食用,除此之外不对蜜蜂进行任何干扰,让蜜蜂们在无花可采的季节,凭着预先贮存的蜂蜜营养自身,等待春暖花开。郝文章和曾小安是介于专业和非专业之间的第三种养蜂人,一台养蜂汽车,可搭载三十几箱蜜蜂,花开时节,每月取一次称为老蜜的蜂蜜,用不着拿到市场上去,除了留一部分给楚学院工会发福利,余下来的那些仅仅是慕名专程跑来的人就不够应付。

穿过一片树林,就见到郝文章和曾小安坐在养蜂汽车旁看书。季节非常好,天上的阳光,四野里的微风,落在人身上都很舒适。野地最令人不堪的小咬们,都在忙着张罗自身过冬之事,轻易不去骚扰人。有从车厢里伸展出来的遮阳布帘挡着,马跃之还要再走一段距离才看出来,二人手里捧着的是那不太常见的老旧版本的典籍。曾小安位置背对太阳,郝文章则相反,二人对面坐着,相隔的距离使得彼此刚好将自己的双脚抬起来,搁到对方的大腿上。

山坡上极其安静,一只蜜蜂飞过都能引爆巨大音响。

察觉到有人走近,正在看书的郝文章和曾小安同时放下双腿,并正了正身子。

马跃之看了个正着,索性响亮地叫起他俩的名字。

大约觉得还有一些尴尬没有消除,马跃之还补上一句:“郝小先生和少夫人,好雅致呀!”

见到马跃之,郝文章赶紧将藤椅转过九十度并起身让座,嘴里回应说:“我们是落难秀才,雅什么致!”

马跃之环顾四周,羡慕地夸他俩过的是神仙日子,还随口说了一句,自己想不明白,什么都要管一管的巡视组,在楚学院待了三个月,只放过大家公认的不务正业的郝文章。也不用郝文章回答,马跃之就问郝文章在看什么书。郝文章不肯正面回答,只说是一般人不会看的闲书。还没说上几句话,曾小安就已经从养蜂汽车内捧出一杯热乎乎的咖啡,还特意说,不是速溶的,是现磨的。

马跃之喝了一口,说:“难怪柳琴总在夸你们的小日子过成了世界级的,用不了多久,就会将先前耽误的好日子,全部过回来。”

曾小安没说什么,倒是郝文章有话说:“这些事,说多了也没甚意思,再说我们也是愿打愿挨,没有这番经历,我也不晓得自己这么爱她,她也不晓得自己这么爱我。”

马跃之正想着要说点什么,曾小安接过去说:“我们这算什么,马先生和柳琴才是神仙伴侣。每天三个电话,没有一个字是问身在荒郊野外的闺蜜有没有遇上豺狼虎豹,而是要我去看看她家糟老头马先生好不好。”

马跃之笑着说:“一个中年妇女待在家里闲得慌,不过是找点说辞。”

曾小安马上说:“马先生这么说就不公平,柳琴心里一直搁着帮你的想法。水务局的陆少林不是说过,京山这边的秋老太太是他的伯母吗?柳琴计划再来京山,见见秋老太太,说不定能问出一点你们问不出来的内幕。还有,柳琴老是放不下那本《湫坝镇文史资料》(第一辑),说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她还想从秋老太太手里拿到这本书,给马先生帮个小忙。”

马跃之说:“有句话,拿不得轻,负不得重,有些女人听了不高兴。却不晓得,不拿不负,不轻不重,才是女人中的极品。”

曾小安说:“这可是马先生自己说的,我这就打电话叫柳琴来京山。马先生可不要疑心生暗鬼。”

马跃之说:“放心吧,就算让她叫曾小安,让你叫柳琴,都是可以的。”

曾小安心知柳琴已将杨华华曾经与自己互换身份做人工流产的事说给马跃之了,便将眼睛一瞪:“连柳琴都如此搁不住心事,难怪窗外那只老狼叹气说,女人话不能信。”

马跃之想起那个女人吓唬孩子,说是扔到窗外喂狼,害得窗外的老狼空等一夜的笑话,轻轻松松地笑了笑。

一旁的郝文章听出曾小安话里有话,才开口问了半句:“你和柳琴——”

曾小安用手指在自己嘴唇上比了比,要郝文章断了这个念想:“这事你一个字也不要多问,我才不会像柳琴那样没骨气,自从将老公改叫先生后,说起马先生整个人就变得骨软心酥。我的这颗芳心,是用两周时期最先进的铜铁合铸工艺制造的,软的够软,硬的够硬。”

见曾小安故意夸张地说话,郝文章也学样说:“我才不问,哪天你实在憋不住了,主动来说,我都不想听。”

说笑一会,马跃之见养蜂汽车旁放着一只折叠桌,上面铺着毛毡,文房四宝,一应俱全。马跃之有点手痒,一想到那年,因为曾侯乙尊盘的事,与曾本之用笔墨争锋的场景,心里更是痒痒的。马跃之不说话,起身走到临时摆放的书写台面前,向砚台里倒上墨汁,润开毛笔,依旧将宣纸裁成斗方。

马跃之朝郝文章看了一眼。

郝文章会意地站到马跃之身边。

马跃之略想一想,挥笔写下:志不可满,乐不可极。

郝文章接过毛笔,同样写道:傲不可长,欲不可纵。

马跃之不再犹豫飞快地又写:人而无信,不知其可。

郝文章不假思索用其意写下:车若无辕,其何以行?

马跃之浓墨重彩地来了一笔:良医不用,无典之药。

郝文章潇洒飘逸地一挥而就:大药不生,无良之地。

马跃之听到一声鸟鸣便写道:鹦鹉学舌,不离飞鸟。

郝文章在犬吠声中来了一句:猩猩能言,依然禽兽。

在你来我去的书写过程中,马跃之注意到,郝文章一直戴着蓝牙耳机,曾小安拿起墨汁瓶,似是在问要不要继续写,若还要写下去,就往砚台里添些墨汁。见马跃之和郝文章各自拿着笔没有放下的意思,便用墨汁将砚台注满,并且按先前的样子再将宣纸裁出八张斗方。

马跃之想到什么长吁一口气: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郝文章倒像胸有成竹地回应:以大结小,必有奸谋。

马跃之下笔的速度慢了许多:孤阳不生,独阴不长。

郝文章也不急不慢徐徐写来:透彻人理,心地雪亮。

马跃之左臂高举,右手疾书:成大事者,不恤小耻。

郝文章得曾小安耳语才落笔:知小谋大,位尊德薄。

马跃之看看四周才一挥而就:有缘怪石,三生求证。

郝文章只顾低头也写八个字:无种奇花,四季常开。

终于,马跃之不再往下写了,随手将毛笔在砚台上重重一放。

相较之下,前几年,为了曾侯乙尊盘,马跃之与曾本之如此这般地舞文弄墨时比较轻松,这一次,面对晚了整整一辈的郝文章,马跃之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与曾本之一起肆意挥毫时,相互之间只是展现各自的境界。轮到与郝文章你一句、我一句地来来往往,自己和郝文章写出来的每个字,仿佛都有具体针对的对象。

马跃之盯着郝文章的蓝牙耳机说:“你在这山野中遇上位高人了吧,文采恰似曾先生,我可是不敢再在你面前拿毛笔了。”

郝文章躲开马跃之的目光,不好意思地说:“哪里哪里,曾先生向来都说,马先生才是楚学院当之无愧的第一才子。”

见曾小安与郝文章将二人写出来的三十二幅斗方收拾得差不多了,马跃之忽然冲着曾小安问,安静一向在这时候去超市购买蔬菜食品,这个习惯是不是还没改变?见曾小安点头认可了,马跃之马上拿出手机,当着曾小安和郝文章的面,拨打曾本之家的座机电话。

电话铃响十几声,终于被接通了。

马跃之对着手机说:“这时候能接电话的人就不要再装神弄鬼了,也不要否认自己不是曾先生,更不要一声不吭地挂断电话。哪怕不能或者不愿开口,就这样听一听我马跃之对一些事情的看法,顶多浪费一点精力,绝对不会有其他方面的损害。两个小时前,我找到秋风的墓碑了。也不知曾先生在捣什么鬼板眼,居然向郑雄建议成立九鼎七簋课题组,墓碑就是课题组的两个年轻人发现的。‘秋风之墓’四个字,与小玉老师的墓碑一样,华丽的楚简字体,肯定是曾先生的拿手绝活。曾先生当年按小玉老师的要求亲自刻写了这四个字,墓碑竖起来才大半年就凭空消失了。秋风墓碑下面不是墓穴,而是一座废弃的秘密粮洞。曾先生曾经说过,秋风是乡镇级的考古高手,假如秘密粮洞内的青铜方壶是秋风放进去的,假如青铜方壶里的折扇也是秋风放进去的,难道秋风会在死后将自己的墓碑,放在秘密粮洞口上作为遮挡吗?”

手机里忽然传来安静的声音:“你这小东西,又在淘气,让你别接电话,是不是挨打没有挨够?”

随着一声“喵喵”的猫叫,电话被挂断了。

马跃之没有往猫身上想,一边收起手机,一边问曾小安和郝文章:“今天是星期二,孩子怎么没上学?”

曾小安笑着说:“这孩子永远也上不了学。”

说话时,郝文章打开手机上的监控软件,用手指点了一下回看:客厅里电话铃声在响,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猫蹿出来,跳到茶几上,用爪子按了一下免提键,马跃之说话的声音立即响起来。听到说接电话的人不要装神弄鬼,端坐在电话机旁的小猫晃了几下脑袋。

马跃之不想看手机视频,就问曾小安:“你也俗里俗气地将猫狗当儿子来养?”

曾小安嘟着嘴说:“如此看来,马先生至少七个月没上我家了。”

马跃之说:“话不是这么说的,是你们家升级成为金屋,将曾先生当成了阿娇,不让外人一睹尊容。”

听到这话,曾小安的脸上现出几丝愁云。

郝文章很默契地岔开话题:“马先生,这秋风和小玉老师是怎么回事,你们说起来总是含含糊糊!”

曾小安便顺着这话往下说:“不是与你说过吗,你在江北监狱时,爸爸悄悄讲秋风和小玉老师的爱情故事给我听,弄得我都想为你殉情!”

很显然,曾小安抢着说这番话,是想排遣内心的某种不快。

马跃之不想再被人抢先了,他说:“这世上,真有一个人同时深深爱着两个人的爱情吗?”

郝文章说:“不是说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吗?”

曾小安说:“一点也不奇怪。爱情常见的形式是两种,一种是疾风骤雨,一种是细水长流。那些恩爱半辈子的夫妻,相濡以沫,甘苦与共,没有哪一点不对劲,一夜之间,就有可能山崩地裂,产生另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

马跃之说:“一段情已了,再起另一段情,哪能叫作同时?”

曾小安说:“我懂了,马先生的意思是说在同一时间段里,同时爱上两个人。这种事在男人身上发生的概率要大一些,燕瘦环肥,各美其美嘛。让一个女人同时用心用情地爱两个男人,我的眼界还没有这么开阔。”

郝文章说:“你也太谦虚了,玩婚外情女人不比男人少!”

曾小安说:“俗了!太俗了!玩婚外情的女人,如果只能二选一时,肯定会头也不回地丢掉一个。马先生的脑子里哪会装着这些俗务,马先生是指女人同时爱两个男人,一个叫海誓,另一个叫山盟;一个叫海枯,另一个就叫石烂。就像爱一枚硬币的两面,没办法分开的。”

郝文章说:“小时候听我爸说过,不知是楚学院的哪位之之叔叔,在湫坝这儿,有过一场要死要活的爱情。”

曾小安说:“肯定不是我爸,我爸那个老学究,只配得上我妈那样的算盘精。”

马跃之说:“知知者之之,不知者之之,不是曾本之,就是马跃之,这倒也很好猜,你们是不是这样想的?”

不等他俩再说什么,马跃之一转话题,将发现秋风墓碑和秘密粮洞,以及秘密粮洞中留存的青铜方壶痕迹与他俩细细说了一遍:“你们也帮忙推理一下,这里面有哪些暗道机关、迷宫密码?”

郝文章和曾小安你一言我一语地分析起来。

慢慢地,就梳理出一些有用的头绪。首先,依据那把折扇上用毛笔书写的文字“陆父之风,子孙永宝”,以及青铜方壶壶盖内凿改的铭文,可以判定,一九六六年之前,青铜方壶就已经出土,并在人间悄悄流传。因为,红卫兵运动兴起后,没有人敢在折扇上写这种表现坏思想的文字。其次,一九六〇年前后三年生活困难时期,乡村中人将向来当作辅助食物的红薯升级为主要粮食,大量红薯从地里挖起来,贮存很不方便,才由农技人员发明了这种洞藏的形式。到了一九八一年,包产到户全部落实后,一家一户的红薯产量有限,贮藏在家里就行,不需要放在野外的洞穴里。同理,作为人民公社、生产大队和生产队等集体生活才需要的红薯洞藏方式,因为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而被彻底废弃,这些人工洞穴也被人们所遗忘,才会有人将青铜方壶藏进洞内。以他们多年接触青铜重器的经验来估算,在非封闭的自然条件下,需要三十年以上的时间,青铜方壶才可能锈蚀到连镶嵌上面的绿松石龙都无法辨认的程度。也就是说青铜方壶藏进洞内的时间下限为一九八七年以前,上限为一九八一年以后。再结合陆少林所说小时候见过青铜方壶,以及其伯父陆达仁的死亡时间,其时间范围可能缩得更小。至于盖在洞口的“秋风之墓”墓碑,参考意义不大,青铜方壶藏进洞内,随便什么时间都可以将墓碑拖过去将洞口盖上,但也不能排除其他可能。

从考古研究角度来看,将青铜方壶藏在秘密粮洞的缘由,完全可以忽略不计,这种与考古研究藕断丝连的故事,忙的时候没有人顾及,若是闲下来弄出一两段,茶余饭后说一说也是雅趣。

正是这个原因,马跃之努力让自己闲下来。

见郝文章和曾小安觉得再也没有值得分析的东西了,马跃之就说:“有一点,我想了好久也没有想明白。如果将秘密粮洞比作墓穴,在那位发现并取走青铜方壶的人进去之前,可以说没有发生任何盗扰。里面的浮土与淤泥,几乎原封未动,地上有一行往外走的脚印,只有特别仔细地察看,才能看出那人是踩着自己进去的脚印出来的。这样也好,能够从取走青铜方壶后留在原地的痕迹,断定这一次青铜方壶是从这里问世的。我要问的问题是,这种方式已经超出专业人员的行为规范,对方这么做肯定不是随意的,他的主观意图是什么?”

郝文章说:“能不能假定取走青铜方壶的人就是名叫曾听长的听漏工?”

马跃之说:“反正是推测,当然可能预设一定的前提。从洞顶滴下来的水滴声,也只有他听得见。”

郝文章说:“曾听长是将青铜方壶当成一把锁,他还不清楚这把锁锁住的是自行车、电动车和摩托车,是仓库、会所或办公室。”

曾小安说:“对!将青铜方壶转手给了陆少林,看样子也不像是贿赂人家,听漏工做的事虽然特殊,到底还是普通的技工,每天又只能说十句话,行这么重的贿,实在没有必要。我要是梅玉帛,一定会在这个关键点上下死力追究。”

郝文章说:“再好的女人也会说话跑题,说着说着就扯远了。这时候你就不要提梅玉帛,只分析听漏工,分析曾听长。”

曾小安说:“因为女人擅于制造曲线美!我绕这一下,是要说明,听漏工曾听长是不是想将陆少林作为诱饵,来钓藏起来的那条大鱼?比如说我家的曾先生?”

见马跃之频频点头,还想说话的郝文章,收住了嘴。

又等了一会儿,马跃之才说:“曾小安的猜测很有新意。”

曾小安说:“也是被逼的,凭什么老是鬼鬼祟祟地听我家楼下自来水管和煤气管里的动静?我和郝文章商量好了,下次回武昌时,找人将我家的管道全部用隔音材料包裹起来。”

马跃之说:“你们就不要白费劲了,没用的,就说那秘密粮洞里的青铜方壶,隔着几米厚的砂岩,他都能听出动静,何况其他!”

曾小安说:“青铜方壶又没长嘴,躺在秘密粮洞里,不吵也不闹,哪来的动静让他听,难道他有本事让青铜方壶满地打滚?”

马跃之说:“我看过,秘密粮洞内有多处渗水点,存放青铜方壶的位置,刚好就有一处,从洞顶渗下来的水滴在青铜方壶壶体上,会发出不一样的叮当声。”

曾小安说:“说好只是假定,怎么越说越真了?”

郝文章说:“假定能不能站住脚,要看进一步的推理。”

曾小安突然柳眉倒竖,开口就要郝文章站到一边去,还用手指着几十米远的那棵银杏树,让去那里,她不开口叫就不让回来。郝文章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照着曾小安的意思头也不回地走到那棵银杏树下,才回过头来看着这边。

曾小安低着头,一副心里有话却说不出口的模样。

马跃之便主动问:“你是不是对听漏工、对曾听长还有别的假定?”

曾小安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问:“马先生是我爸最信任的朋友,我爸有没有对马先生说过一些没有人知道的事情?”

马跃之随口就说:“没有哇,曾先生为人坦荡,眼睛里容不下一粒沙子,从曾侯乙尊盘的铸造方法,是范铸法还是失蜡法这事就能看出来。”

曾小安提心吊胆地说:“我爸是不是另外有个儿子?”

马跃之惊讶地说:“你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念头?”

曾小安说:“是的,这些时,我总在想我家的曾先生是不是偷偷生了一个我哥哥?”

马跃之说:“你得好好解释给我听,不然我会听不明白的。”

曾小安说:“前几个月,在京山医院时,听与柳琴同病房的秋老太太说,我爸和马先生第一次来湫坝考古时,考古队驻队门口有一个弃婴,被两个外地人领走时,秋老太太告诉对方,男婴的父亲姓曾。从那时到现在,已经三十几年,正好与听漏工曾听长的年纪差不多。那次在京山时,柳琴发现一个人,认为他长相很像马先生,就拉着我帮忙辨认,我一看,觉得不像马先生,倒是更像我家的曾先生。后来才弄清楚,这个人就是听漏工曾听长。马先生你说说,世上哪里会有这么凑巧的事情?所以,这事我只能问马先生了。”

马跃之说:“你刚才还说别人越说越真,你自己说得更真了!”

曾小安说:“我只是不想让郝文章听见,不想有损我爸的形象!”

马跃之沉思一会才说:“假定就是假定,只能当成方法,不能认为事已成真。我也有个问题,曾先生为何要成立一个九鼎七簋课题组,这不像是突发奇想,突兀行事也不符合曾先生为人做事的性格。这里一定有一个为什么,你能告诉我点线索吗?”

曾小安说:“课题组的事我和郝文章肯定知道得比马先生晚,但是,我俩来秋家垄驻扎,是我爸要求的。我爸还说,希望我们到时候能有机会帮马先生一把。具体帮什么,怎么帮,我爸没说,我们也没问。”

听完这话,马跃之说:“你将郝文章叫回来,看看你们还有没有可以假定的事情,如果没有可假定的,就请你们帮忙做件实事。”

曾小安一招手,站在银杏树下的郝文章飞快地跑过来。

三人到一起继续说话时,曾小安特地进到养蜂汽车内,端出一杯咖啡,还在表层的牛奶泡沫上用咖啡粉末画出一个心形图案,递给郝文章,抚平刚被驱逐离场的小小委屈。见马跃之在一旁微笑,曾小安娇嗔地说,自己这么做都是柳琴手把手教导出来的。马跃之回应说,曾小安与柳琴是两朵女人花,天生丽质,用不着谁教导谁。

接下来,马跃之开始说要他俩帮忙的一件实事。

原来是要曾小安想办法查找京山当地,特别是湫坝一带从去年到今年,气象台预报雨情的所有记录。曾小安和郝文章对了一下眼神就明白其中道理,只有天上下雨,地上才会有水,地上有了水,才能向地下渗透,遇到秘密粮洞一样的洞穴,就会形成水珠掉下来,滴滴答答地发出声响。可是,一场雨落下来,连猫狗鸡鸭都知道,如何将他们假定的听漏工曾听长进行锁定呢?

马跃之不慌不忙地掏出手机,当着二人的面打电话给王蔗,让她马上回武汉,去水务局找卢小材,查一下听漏工曾听长从上海调来后,因故没有上班的情况,然后全部抄录下来。马跃之的电话还没有打完,一旁听他说话的曾小安和郝文章,就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马跃之挂断电话,先是郝文章问,马先生如此吩咐,是不是要将听漏工曾听长没有上班的时间,与湫坝这边预报下雨的时间,相互对照,看是否存在关联。

见马跃之点头认可了,曾小安才说:“马先生太狡猾了,这种只有老警察才设计出来的连环套,你肚子里居然也有,难怪我爸说你比七窍玲珑心的比干只少一个心眼。不过,这一次马先生只怕是智者千虑,终有一失了。”

马跃之说:“你说说看,这一失,失在哪里了?”

曾小安说:“楚学院的人,不是老古董,就是新古董,再差也是半个古董——我爸也老犯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常识性错误。不要说人家大小也是局级单位,就是楚学院,谁谁的上班记录是可以随便查的吗?王蔗说话的声音的确很好听,那也是在博物馆解说青铜重器,别人专心听出来的效果。水务局可不吃这一套,人家要的是红头文件。我给马先生出个主意,纪委的梅玉帛对马先生特别器重,不如请她打电话给陆少林,陆少林肯定会安排得妥妥的!”

马跃之就将王蔗是卢小材的未婚妻,二人定好元旦期间举行婚礼的情况简单说了。

曾小安一听,马上大惊小怪地说:“王蔗难道不是在与万乙谈恋爱吗?”

马跃之说:“他俩向你们坦白过?”

曾小安说:“都什么年代了,哪怕谈一百场恋爱也不犯法,坦不坦,白不白,谁还在乎!再说,连郝文章都看出来了,这种普及程度,相当于在武汉三镇的公交车上做过广告!”

郝文章接着曾小安的话说:“我只是说过他俩是天生一对,没说过他俩在谈恋爱!”

马跃之说:“当初楚学院有不少人说,曾小安与郑雄是天生一对,我就不同意,说那还有地生一双哩!曾先生问我这样说话是什么意思?我说,天上掉下来的可能是块无用的乱石头,地上生长出来的哪怕是一棵有根有脉的草才能靠得住。”

曾小安说:“所以我才说我爸是个老古董,肚子里连半寸儿女情肠也没有。”

马跃之说:“曾先生若是老古董,怎么生出你这个浪漫到天上的女儿?”

曾小安说:“我的浪漫是自学成才的,与我爸没关系!”

曾小安被自己的这话逗得笑起来。

马跃之说:“你俩玩瞒天过海的局,一个宁愿坐牢,一个将假妻子当真婚姻来做,不是常人之事,所以,你们和曾先生的浪漫是一样的,只有自己懂得!”

曾小安说:“王蔗和万乙会不会也在布偷梁换柱的局呢?”

马跃之说:“他俩不会来这一套,只会真刀真枪来真的。”

曾小安说:“这话的意思是天生一对和地生一双都不假?”

郝文章拦着曾小安说:“打住,再说下去就有失体统了。”

曾小安不听他的:“我还有最重要的话要说,马先生研究的项目比我爸多,娶的夫人也比我妈漂亮浪漫,马先生与柳琴是地生一双,还有没有天生一对?”

郝文章再次阻拦曾小安说:“越来越没有尊卑了!刚才还在哀求马先生,害怕从天上掉下一个哥哥,喘过气来就欺负马先生,万一那个真假莫辨的哥哥闹出什么事,小心马先生趁机打击报复。”

曾小安说:“真的有那事时,我才不找马先生,我只找柳琴!”

三人会心地笑了笑,又说了一阵闲话,郝文章忽然要曾小安回到养蜂汽车里,再磨两杯咖啡,自己要再续一杯,马先生也可以再喝上一杯。曾小安明白这是要自己回避,一边走一边嘀咕说,想要报复为何不让人也去那银杏树下罚站。

一会儿,养蜂汽车内就传来咖啡机的嗡嗡声。

郝文章这才说,将养蜂汽车开到秋家垄,的确是曾本之的意思。

去年秋天,他们策划将养蜂汽车开到秋家垄时,曾本之单独与郝文章说,让寻找一个叫秋风的当地人的墓,并简要说了说秋风的情况。郝文章以为秋风的事过于凄迷,养蜂汽车又是停在荒无人烟的地方,让曾小安知道后,会有心理阴影。在秋家垄待上一段时间后,郝文章觉得事情并不简单。曾本之没有提及秋风的死因,只谈秋风下葬的情形。实际上,曾本之也不清楚秋风是如何死的,只知道是死于晚期肺癌。那些年,社会上还不太注重从法律层面来认定生命个体的死亡,所谓秋风之死,放到现在只能算作是人口失踪。

那年夏天,湫坝小学的小玉老师给曾本之和马跃之发了一封电报,因为曾本之的名字在前,楚学办公室的人就将电报转发给正在黄州禹王城打探方的曾本之。那时,因应三峡大坝的修建,马跃之在西陵峡的中堡岛上对即将淹没的石器时代遗址进行抢救性发掘。当时的长江三峡,滩险流急,唯一供进出的船只,一不小心就会倾覆。办公室的人知难而退,没有将这种最终还要由邮递员亲自送达,况且收报人可以二选一的电报转给马跃之,也是正常的选择。几个月后,马跃之回武汉休整,才见到小玉老师的电报。电文中也没有说明事由,只说收到电报请立刻赶到湫坝镇,处理紧急事情。

当年的交通情况比较糟糕,曾本之从黄州出发,转三次车、一次船,晚上十点钟才到京山,又去县文化馆借一辆自行车,下半夜终于赶到湫坝。见到有孕在身的小玉老师后,才知道患晚期肺癌的秋风死了。怎么死的小玉老师不知道,死在哪里小玉老师也不知道。小玉老师手里只有一份秋风亲手写的遗书,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却让看的人怎么也看不下去。

曾本之看了好一阵,才看明白,甚至可以说,是相信自己终于看明白了。

秋风在遗书中,详细写出自我设计的死亡过程。在生命的最后关头,秋风努力挖出一座深度五米、见方一米的竖式墓穴,俗称竹筒墓,用来埋葬自己的朽骨。在历史上崇信巫术的楚地,特别是随枣走廊一带,有一种专门用于对付恶人的严厉方法,在地上挖一个秋风所说模式的竹筒墓,将需要惩治的恶人遗体倒过来,剥光全身衣物,头朝下,脚朝上,直直地塞进竹筒墓里,再掩上黄土。按一尺等于两百年,五米就是一丈五尺,算起来需要三千年,埋入地下的恶人才能转世投胎,重新做一场儿女情长事。也就是说,两周时期,作为西周最后一代的周幽王,因烽火戏诸侯而招致杀身之祸,如果是用此种竹筒墓倒埋倒葬,直到现在才有机会再次与美人褒姒在人间重逢。至于东周时期那些杀人如麻、淫乱纲常的恶棍,假如都是这般头朝下、屁股朝上入土稍安,只怕还得一些日子,才可以享受初次轮回。这个叫秋风的男人,要用何等的毅力才在病入膏肓时刻,亲手挖出倒埋倒葬自己的竹筒墓,实在难以想象。秋风心里有何等的委屈与怨恨,才会令自己三千年不得脱离暗黑地狱,从好死不如赖活的光鲜人间彻底销声匿迹!

即将临产的小玉老师陪着曾本之读完并读懂那封遗书,又及时阻止曾本之,不要徒劳无功地四处寻找。小玉老师太了解心灵手巧的秋风了,只要秋风愿意,将一座山伪装起来,也没有人能辨别真和假。那几年,湫坝镇与外面其他地方一样,说是搞承包责任制,在那些以耕种为生计的男男女女心里,无异于又一次分田分地,人人动手将界桩钉牢了,便在各自的土地上奋力深耕,也有一部分人,在这属于自己的土地上凭着一身力气弄些花样翻新的活计。大地之上,到处是被扰动过的黄土流沙。假如真想找出秋风安葬自己的墓穴,放眼望去,那些被扰动过的黄土流沙,就成了数不清的疑冢,或者是盗墓贼留下的无数盗洞。

小玉老师不惜将曾本之从几百里之外的黄州叫过来,又不让曾本之施展考古发掘的本领,找出秋风自我埋葬的地点,只要曾本之替秋风刻上一块墓碑。之后,又求着曾本之日后也给自己刻一块大小与形式全都一模一样的墓碑。

郝文章指着曾小安刚刚到过的位置说:“曾先生告诉过我们,那棵银杏树是小玉老师出生时,她父亲亲手栽下的。小玉老师以树代人陪着秋风,将秋风的墓碑安放在银杏树下。后来,不知什么原因,突然不见了。”

马跃之说:“这就是了,作为楚学研究的后起之秀,将养蜂汽车停在一个地方老是不挪动,在道理上就说不过去。”

郝文章说:“银杏树的事,曾小安是晓得的。”

马跃之说:“你的意思是说还有曾小安不晓得的事!”

郝文章说:“是还有事她不晓得,过些时再说吧!”

马跃之说:“我猜郝小先生已经找到秋风的竹筒墓了!”

郝文章说:“马先生就不要这么吓人了,一说一个准。”

马跃之说:“是你自己透露的消息。”

郝文章说:“还没有说起这事,怎么会呢?”

马跃之说:“刚才写书法时,我才写孤阳不生,独阴不长。你就接着写,透彻人理,心地雪亮。我写的那句是唐人研究墓葬的典籍《雪心赋》里的话,你写的则是作者卜天应自诩心肠雪亮,透辟地理,才取了个《雪心赋》的书名的来由。还有,刚才我过来时,你手里拿着一本从旧货市场上淘得的破书,不正是《雪心赋》吗?将这前前后后联系起来一想,就估摸着你已经得手了。”

郝文章说:“我也不瞒马先生,秋风的竹筒墓确实找着了。”

马跃之说:“在哪里,不会就在桌子底下吧?”

郝文章说:“哪有这么巧,不过也离得不远,就在马先生身后那只蜂箱底下。”

马跃之腾地站起来,下意识地往对面坐着的郝文章这边走了几步,才转过身来,紧紧盯着那只蜂箱。

太阳偏得很西了,地面上各种各样的阴影变化越来越快,加上秋风吹动落叶的窸窸窣窣声,野地里的气氛立刻染上许多肃穆。

马跃之终于坐下来打算继续问些问题,见咖啡车里忽然又有动静了,便飞快地说了一句:“找机会再讨教,怎么才能发现老家伙们发现不了的竹筒墓。”

曾小安拿着两杯咖啡走出来,嘴里说,刚才回了几个朋友的微信,一不小心将时间耽搁了。说过一些带歉意的话,曾小安马上颠倒回去说,咖啡不是用来解渴的,不用着急,越急越喝不出品味。除了餐后当饮品,其余时间,不过是用作消磨时光,有朋友相陪时,给口舌润滑润滑,没有朋友做伴,就给唇齿找点事做,早一点,晚一点,都没有什么要紧的。所以,哪怕走遍全世界的咖啡馆,也不会遇上因为咖啡端上来太晚,出现行为失态的男人和女人。

见郝文章将一杯咖啡喝掉半杯还没有开口说话,曾小安便好奇地问:“你们两个大男人,说什么悄悄话,弄得像新闻联播里念讣告一样严肃!”

郝文章说:“没那么严重,马先生问那棵银杏树,我说了来历后,也就叹了一下气。”

曾小安说:“马先生的样子不像是被感动得一塌糊涂,反正我是很感动。这养蜂汽车停在别的地方,夜里睡觉不知要惊醒多少次,自从到了这里,就算是野猪跑来捣乱,我也总睡不醒。小玉老师亲手栽的夫妻树,自然是要保护恩爱夫妻。”

郝文章说:“是相思树,不是夫妻树。小玉老师不是秋风的妻子,秋风也不是小玉老师的丈夫。”

曾小安瞪着眼睛说:“不是夫妻,那龙凤胎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郝文章赔着笑脸说:“那也只能说是生物学父亲,就像我们的孩子,如果我还在江北监狱,没办法与你结婚,只能是我们孩子的生物学父亲。”

曾小安说不过,便上前一步,将郝文章手里的咖啡杯夺过来,一饮而尽。

马跃之原本一句想说的话也没有,到这时,也不得不开口说:“曾先生对这些事,了解得比较多,这前前后后的,有没有对你们特别吩咐什么?”

曾小安说:“说吩咐又不像吩咐,不是吩咐又很像吩咐。我们将养蜂汽车转场到秋家垄后,我爸有一次提起来说,小玉老师就是站在银杏树下,告诉秋风,预订的婚礼再也没有了。小玉老师对我爸表示很后悔,见面时不该接受秋风的让先,将取消婚礼的事先说了。情绪失控的秋风,无论如何也不肯再说本来要对小玉老师说的什么话。”

马跃之说:“这事我晓得,小玉老师去世那年,曾先生就在我面前提起过。”

郝文章说:“过了三十多年,马先生还记得一清二楚,这事很刻骨铭心啊!”

马跃之说:“这话就不用你来说了!”

曾小安说:“我爸说过,小玉老师是那种只要看上一眼,就永远也忘不了的女孩。那年在湫坝镇,从小学门前路过,小玉老师正在带学生做广播体操,考古队的人都被惊艳了,说小玉老师肯定得了两周贵族美女的遗传。从体质人类学和历史文化两方面的研究成果来判断,两周时期是贵族文化的鼎盛时期,连中下层的普通妇女,都或多或少的有些贵族气质。有些女人,什么都学得会,就是学不会那种与生俱来的高贵。马先生,我说得对吧,小玉老师是不是直接从两周时期轮回转世过来的美人?”

马跃之说:“你先说说自己的前世是在哪个朝代?”

曾小安说:“哪个朝代也不是,我是楚学界老古董与财务处算盘精捣鼓出来的莫名其妙的怪物。”

女人一笑,说话就会跑题。

曾小安将自己说笑了后,什么两周美人、贵族气质的话就不再说了,转而说起小玉老师的龙凤胎儿女。

掐指算来,那两个孩子差不多是第三个本命年了,从托付给不知名的人以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马跃之猜测曾本之可能知道一些事,只是不愿意说出来。曾小安和郝文章同时作证,在这一点上,曾本之也不例外,真正一点消息也没听说。偶尔说起来,曾本之还请曾小安和郝文章多多留意,无论有没有价值,只要是相关的信息,都要好好记着,回家说来听听。可惜他俩春夏秋冬各种风声听了无数,湫坝镇一带的人,百分之九十几都不曾听说小玉老师,剩下的百分之几,也要经过提示,才能想起来——那年中秋节刚过,小玉老师的龙凤胎儿女满月的当天黄昏,还有人看见两个婴儿,在小玉老师的两只臂弯里张着小嘴笑个不停。隔了一天,小玉老师就倒在秋风的墓碑上。小玉老师屋里的两个婴儿也不见了,一同消失的还有小玉老师替两个孩子置办的一应生活用品。闻讯赶来替小玉老师选好墓地、挖好墓穴、刻好墓碑的曾本之,亲眼看见,小玉老师的东西,都被小玉老师自己提前烧为灰烬了。

曾小安突然提高声音说:“总是这么误打误撞的听漏工曾听长,会不会就是被小玉老师悄悄送走的那个龙胎?”

马跃之叹了一声:“这种念头,有点大胆!”

曾小安听不懂是批评还是称赞,就说:“马先生,你让王蔗找她的未婚夫,顺便问一下听漏工曾听长的生日。”

马跃之正要回答,微信铃声响了一下。

马跃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出乎意料地说:“王蔗回话了,听漏工曾听长的身份证生日,与小玉老师龙凤胎的生日只相隔几天。”

“情况有点不妙!”曾小安愁眉苦脸地说,“小玉老师若是真的生出这样一个儿子,那该如何是好?”

马跃之只是不停地摇头,一个字也没说。

曾小安想到一件事,便没头没脑地说:“马先生帮纪委解决青铜方壶难题那天,在相忘湖茶吧见到梅玉帛,我的女人心开始蠢蠢欲动,那种小妒忌让人不想看她,又忍不住老是偷眼看她,我用古典美这个词形容她肯定不到位,但又没有别的词可用。这会儿说到小玉老师,我就想到梅玉帛,如果她俩是母女关系,是不是就能够相互对标了?”

郝文章忍不住将刚刚含进嘴里的一口咖啡笑喷了,手指着曾小安说:“你这不叫客观想象,是一点水分也不掺的抽象思维。”

曾小安说:“你不要打岔,像与不像,马先生最有发言权。”

过了这么久,马跃之似乎还在独自摇头,见曾小安又在问话,就说:“小安这话很能提醒人啊,我也觉得好看的女人,都似乎相识。”

曾小安说:“马先生不要环顾左右而言他,我要听一句实打实的话。我爸说过,那年考古队的年轻人见到小玉老师时,马先生第一个停下来挪不动脚。”

马跃之说:“曾先生说我,我还没有说他哩!要不是曾先生说,好美丽的女老师呀,我们哪里会发现。小玉老师一向不带学生做广播体操,那天是替同事顶班,才站到操场中间的。”

曾小安说:“这事我爸怎么不晓得?看来马先生对小玉老师比我爸更熟悉。”

马跃之说:“要说各方面情况,还是曾先生最熟悉。他来得多,小玉老师的后事都是他处理的。”

曾小安说:“是呀,我就是不理解这一点,凭什么要管八竿子打不着的闲事!非要这么做,那我就怀疑,是不是在替某人背锅!我爸在家很听我妈的话,只有这件事,从来不让我妈多说一个字,只要发现我妈要开口了,就先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说着话曾小安将手指放在自己的鼻尖前面,“说来也奇怪,我妈就怕我爸这招。小时候,问过我妈,爸爸又没有指着你的鼻子,怎么就怕了,再说自己指着自己的鼻子是什么意思?我妈说,就因为没有弄懂意思,所以才让着我爸。反正我妈也没有让几回,小玉老师就去世了。”

曾小安像是刹不住车,一口气说了许多。

马跃之的表情本来有点不对头,听到后来,居然轻松自若地笑起来。马跃之先用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让曾小安和郝文章感觉一下后,又让他俩分别也这么做了。无论三人中的哪一个在做,立刻就让旁边的人不知如何是好。这还是心知肚明的小试验,真的突然发生这样的小变故,对当事人的主观影响更加明显。

马跃之说:“这叫移魂大法,通俗一点说,就是转移注意力。”

曾小安说:“马先生不要太深奥了,再说具体一点嘛!”

马跃之说:“安静本来只注意小玉老师的事,曾先生这么一指,安静的注意力就被转移到曾先生的身上了。曾先生在我面前提起过,还很得意地要我学着点。”

曾小安说:“真没想到,我爸还有如此狡猾的手段。”

郝文章说:“曾先生总是将小玉老师的事揽到自己身上,是不是也有转移别人注意力的意思?”

马跃之刚说这事只有曾本之本人知道,手机又响了一声。

是王蔗来微信了。马跃之以为是弄到听漏工曾听长没有值班的相关信息了。打开一看,他想的相关信息不仅有了,还有关于听漏工曾听长生日的补充信息。卢小材之前发给王蔗的信息,是听漏工曾听长档案中白纸黑字写着的,卢小材去上海联络听漏工时,曾听长第一时间就声明清楚,自己的实际生日要早一年,当年入行拜师当听漏工学徒时,按照行规不能超过十岁,养父就将曾听长的年龄减去一岁。

听到后面这话,曾小安像是如释重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马跃之也有点激动地拍了几下手机,说这才符合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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