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1年7月8日,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家人在国外生活四年后返回俄国,尽可能低调地回到了彼得堡,他本以为只会离开那里过个暑假。《群魔》的整个第一部分和第二部分的前两章已经发表,小说情节对当时最引人瞩目的事件做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演绎。事实上,陀思妥耶夫斯基抵达首都期间正在进行对涅恰耶夫的公审,一些关键文件——包括冷血的马基雅维利式作品《革命者教义问答》(由巴枯宁或涅恰耶夫撰写,也许两人共同参与了)——被作为呈堂证供,在他走下火车的当天公之于众。
陀思妥耶夫斯基夫妇在尤苏波夫公园(Yusupov Park)附近租了两个带家具的房间,很快每天都有亲戚朋友来访。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写给他最喜欢的外甥女索菲娅·伊万诺夫娜的信中抱怨说:“几乎没有睡觉的时间。”在这种巨大的欢乐中,安娜突然感到产痛,于7月16日生下了儿子费奥多尔,幸运地没有像之前两次怀孕时那样发生剧烈的宫缩。陀思妥耶夫斯基欣喜若狂,忙着把好消息告诉安娜的母亲(当时在国外)和他在莫斯科的家人。
一周后的7月底,陀思妥耶夫斯基亲自前往莫斯科与卡特科夫结账,收到了最近几个月来所写各章的稿费。新到手的这笔钱让陀思妥耶夫斯基开始考虑搬出带家具的公寓,那里“非常昂贵,不断有人来来往往,而且是肮脏的犹太人所有”。能干的安娜(她在生下费奥多尔后迅速恢复)很快找到了一处四个房间的合适居所,以自己的名义租了下来,为陀思妥耶夫斯基免去了法律程序。尽管不得不购买家具,不过安娜相信她可以取回四年前交给亲戚朋友保管的餐具、厨具和冬衣。但一切东西都丢了——有的是因为搬东西时不小心,有的是因为没能从国外付保险费。最糟糕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失去了藏书,它们被交给帕沙保管,条件是完整保留,但书被分散卖掉,无法挽回地散失了。安娜提到了有其他作家签名的书,指出它们有特别价值:“关于历史和旧信仰者的严肃作品,[我的丈夫]对他们非常感兴趣。”
9月底,陀思妥耶夫斯基回国的消息被发布,结果不出意料:债主们马上开始砸他家的门。其中最纠缠不休的是某个名叫辛特拉赫(G.Hinterlach)的人的遗孀,她拒绝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请求,后者亲自登门,提出延期几个月的请求,那时他有望从卡特科夫处获得更多稿费。陀思妥耶夫斯基绝望地回到家,担心辛特拉赫夫人会冻结他的个人财产,如果还不够,甚至会把他送进监狱。
安娜决定亲自处理此事,瞒着丈夫去拜访了那位不肯罢休的夫人。她没有请求,而是告知对方,家具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公寓都属于自己名下,这意味着两者都不能被用来抵偿她丈夫的债务。此外,如果陀思妥耶夫斯基进了债务人监狱,安娜将坚持让他在所有债务被取消前一直待在那里。除了得不到一分钱,辛特拉赫夫人还将承担被监禁者的花费(法律规定选择这种做法的债主必须如此)。安娜还威胁在杂志上撰文曝光整件事:“让每个人看看诚实的德国人干了什么!”债主意识到安娜比紧张和心烦意乱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更加强硬,只能忙不迭地接受了分期还款的安排。此后,安娜决定亲自处理所有的债务谈判,她用同样的理由来对付威胁,成功地阻止了当场还款的要求。
在此期间,陀思妥耶夫斯基一直忙着创作《群魔》,同时渴望与老朋友们恢复关系,弥补在客居欧洲期间受到的文化隔离。作为他最忠实的朋友和在国外期间最信赖的通信者,诗人阿波罗·迈科夫把陀思妥耶夫斯基介绍给了一个围绕在梅谢尔斯基公爵(Prince V. P. Meshchersky)周围的文学—政治圈子。公爵创办了名为《公民》(Grazhdanin)的新刊物,旨在对抗自由和进步报刊的影响(尽管梅谢尔斯基心目中的一些“自由”和“进步”的刊物也被激进派知识分子视作反动派的支柱)。梅谢尔斯基公爵是皇位继承人亚历山大太子的密友,两人从童年时就相识,他可以在最高层的宫廷圈子里自由来往。公爵身边聚集了一小群文人,包括迈科夫、大诗人秋切夫(Tyutchev)、斯特拉霍夫和陀思妥耶夫斯基本人,还有皇太子的老师康斯坦丁·波别多诺斯采夫(Konstantin Pobedonostsev)。后来,当波别多诺斯采夫的弟子继位成为亚历山大三世时,昔日皇太子的老师背上了恶名,被认为是主导沙皇高压统治的幕后罪魁。但在1871年,他首先被视作拥有开明(在俄国人的意义上)历史的法律学者和政府高官,支持司法改革和农奴解放。此人还学识渊博,广泛阅读英语、法语和德语文学,在1869年出版过托马斯·肯皮斯(Thomas à Kempis)作品的译本。这就是随后的三年间陀思妥耶夫斯基将要置身的文学—政治环境。
陀思妥耶夫斯基还很高兴与自己的亲人圈子重新建立了联系。他侄女的丈夫弗拉迪斯拉夫列夫教授(Professor M. S. Vladislavlev)曾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杂志的撰稿人,现在在彼得堡大学教授哲学,经常邀请自己的著名叔岳去和一些学界名人见面。陀思妥耶夫斯基还开始宴请宾客,2月17日举行命名日宴会时,他向好友们发出了邀请。当获悉《俄国与欧洲》的作者丹尼列夫斯基(N. G. Danilevsky)正路过彼得堡时,他让斯特拉霍夫邀其一同赴宴。两人早在19世纪40年代的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中就相识,当时丹尼列夫斯基被视作最深谙傅立叶空想社会主义理论的行家。后来,他成了自然学家和思辨式的文化史学家,发展出带有强烈斯拉夫倾向的世界文明理论。陀思妥耶夫斯基非常欣赏此人为证明俄国文化将很快为世界历史带来全新和独立的阶段所做的努力,把他的一部分思想用到了《群魔》中沙托夫热情的民族主义讲话里。
2月初,陀思妥耶夫斯基高兴地告诉外甥女:“得益于某件事,我的情况有了好转……我得到了一笔钱,满足了最急不可耐的债主。”一封写给皇太子A. A.罗曼诺夫的信可以解释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语焉不详,他在信中表达了“对我的大胆举动”的尴尬。
我们只能猜测,(也许是在梅谢尔斯基和波别多诺斯采夫的帮助下)他被要求向皇太子说明自己的处境,后者资助了他一笔钱。陀思妥耶夫斯基首先感谢皇太子“对我请求的……无比宝贵的关怀。这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超过您让我摆脱巨大灾难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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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魔》的第一和第二部分开始发表,预想到会遭遇激进派批评家敌意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没有失望。小说中保留了足够多的反虚无主义传单的特点,哪怕是对涅恰耶夫的革命意图稍有同情的人也会对其感到不满。在小说中一个最常被引用的段落中(之前已经引用过),有个名叫希加列夫的激进派理论家表示,当他开始反思完全自由的理念时,他遗憾地发现自己最终只会得到完全的专制。他坚称,社会问题的唯一合乎逻辑的答案是让十分之九的人在“生理”层面上变得与畜群相当。一篇典型的早期评论把这种观点与果戈理《狂人日记》中的波普里希钦的疯狂相提并论。在批评家看来,这部小说让人联想起一座住满精神病人的“医院”,“被标榜为组成了……当代人的众生相”。对陀思妥耶夫斯基最常见的指责之一是,他的人物在精神上过于病态,无法被当作严肃的社会评论。这种批评的潜台词是,罹患癫痫的作者本人也像他的书中描绘的那样不正常。
与此同时,帕维尔·特列季亚科夫(Pavel Tretyakov)的来信提供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立场受人欢迎的证据,此人是莫斯科一家重要画廊的老板,他委托画家佩罗夫(V. G. Perov)绘制当代俄国最杰出文化人物的肖像。陀思妥耶夫斯基非常满意地接受了让佩罗夫给自己画像的荣耀,加入了包括屠格涅夫、奥斯特洛夫斯基、迈科夫以及短篇小说家和词典学家达里(V. I. Dal’)等名人的行列。1872年春天,佩罗夫从莫斯科赶来,在一周内每天造访陀思妥耶夫斯基,观察他在不同情绪和态度下的样子。这幅肖像是佩罗夫最伟大的作品之一,普遍受到高度好评,甚至赢得了屠格涅夫的赞许。
尽管积极的社交生活可以带来刺激,但陀思妥耶夫斯基知道,他需要在独处中完成《群魔》。于是,他计划在初春离开彼得堡,在乡间度过夏天。陀思妥耶夫斯基想起他的侄女婿弗拉迪斯拉维列夫曾称赞过旧鲁萨(Staraya Russa),一处距离彼得堡以南数百俄里的矿泉疗养地,位于几条河流的交汇处。他可以租“一座带家具的房子,甚至还有餐具”,他告诉妹妹薇拉,那座小城还有“出售报纸杂志的车站[voksal]”。弗拉迪斯拉列夫从一个名叫鲁缅扬采夫(Rumyantsev)的当地教士处为陀思妥耶夫斯基夫妇租了一座房子,一家人在那里从1872年5月中旬一直住到9月初。
想要前往旧鲁萨,他们需要在彼得堡坐火车,然后在诺夫哥罗德的当地车站转车,再乘船穿过伊尔门湖(Lake Ilmen)。安娜永远无法忘记他们看着诺夫哥罗德渐渐远去时的景象。“明媚的阳光洒在河的对岸,那里耸立着带雉堞的城堡外墙,圣索菲亚大教堂的金色拱顶熠熠生辉,响亮钟声在寒风中召唤人们去做晨祷。热爱和理解自然的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心情舒畅,我无意中也被感染。”不过,在1872年第一次前往那里度假时,这种旅行远比他预料的频繁得多。就在一家人计划离开彼得堡前的几周,柳波芙摔倒弄伤了手腕,后来的并发症迫使陀思妥耶夫斯基夫妇回到彼得堡。安娜带着做完手术的女儿在彼得堡待了3周,而陀思妥耶夫斯基则忙着赶回旧鲁萨继续写稿。
从他写给安娜的信中可以看到一位忧心忡忡的丈夫和父亲,对家庭的正常节奏被破坏感到不安。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情绪变得极其易怒和暴躁,他对当地社会景象的描绘反映了他的满腔怒火,他神经紧张时经常会陷入这种状态。“这里的人显然非常正式和高调,总是试图模仿上流社会,说着最蹩脚的法语。女人们都试图靠衣装让自己显得光鲜,尽管她们都非常俗气……我完全不喜欢那个公园。总而言之,整个旧鲁萨都是可怕的垃圾。”他告诉安娜,最糟糕的是“你无法帮我速记,而我将要向《俄国导报》交稿”
。陀思妥耶夫斯基试图工作,但他恨恨地抱怨说:“我写得很不顺。我们何时才能得到至少一个月的安宁,好让我不要满心忧虑,可以全力以赴地工作……真是吉卜赛式的生活,痛苦,沮丧至极,全无快乐,所能做的只有担心和担心!”
一次严重的癫痫发作后,他悲伤地表示:“我头脑中仍然一片黑暗,手脚很疼。这进一步打断了我的工作,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俄国导报》,不知道他们会怎么看待我。”
当安娜和柳波芙回到旧鲁萨后,生活回归了正常节奏——但好景不长。在安娜的会议中,1872年春天和夏天的那几个月可能是她一生中最痛苦的时光。她得了感冒,喉头长了脓肿,还发起高烧。给她治疗的医生告诫陀思妥耶夫斯基说,她有生命危险,“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陷入了极度的绝望”,他躲进另一个房间,“以手掩面,无法控制地抽泣起来”。安娜相信自己快要死了,她无法说话,“先向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然后向孩子们做手势,让他们到我身边来。我亲吻和祝福了他们,还为我丈夫写下指示,告诉他万一我去世了,他应该做什么。”幸运的是,脓肿当晚溃破,安娜开始恢复,尽管知道几周后才彻底复原。1872年9月初,饱受折磨的一家人精疲力竭地回到彼得堡,几乎没有享受到在出发时满心渴望的平静乡村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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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彼得堡期间,不知疲倦的安娜找到了新公寓,陀思妥耶夫斯基夫妇搬进了有5个房间的新居,房主是伊兹梅洛夫兵团(Izmailovsky Regiment)的一名将军。陀思妥耶夫斯基眼下最关心的是他不懈创作中的小说的命运。小说前几章发表后,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给迈科夫的信中表示:“你的评论中有一句精彩的话:‘那些是屠格涅夫的主人公们变老后的样子。’太妙了!在写作过程中,我自己也有过类似的想法,但你的话犹如公式一样指明了一切。”因此,迈科夫证实了陀思妥耶夫斯基本人对这部小说同《父与子》关系的看法,但小说家再次提醒朋友不要把他的评论中所提到的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视作主要人物。“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是次要人物;这部小说完全不是关于他的;但他的故事与小说中的其他(主要)事件密切相关,因此我仿佛把他当成了一切的基石。尽管如此,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的主要戏份将出现在第四部分中[事实上是第三部分];那时,他的命运将有一个非常原创性的结局。”
从陀思妥耶夫斯基对外甥女索菲娅·伊万诺娃的话中可以看到他对小说整体的有力把握。杂志上发表的《白痴》被题献给了索菲娅,这种荣耀让她的姐姐玛利亚·亚历山德罗夫娜有点嫉妒,后者同样渴望自己的名字能够和舅舅的某部小说联系起来。不过,陀思妥耶夫斯基觉得这不太合适。“在小说中的一些章节(来自第二和第三部分)……其中的一个主要人物……将偷偷地向另一个人物忏悔自己犯下的罪行。这一罪行对该人物的心理影响在小说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不过,我要重申的是,这部小说尽管可以读,但不适合题献。当你题献某种东西时,你仿佛在公开对题献对象说:‘我写它时想到了你。’”
陀思妥耶夫斯基指的是小说中在他生前从未发表的一章,有时被称为“斯塔夫罗金的忏悔”,或者更加按照字面意思地称作“在吉洪那里”。这一章叙述了斯塔夫罗金前往吉洪修士生活的修道院,以书面材料的形式忏悔了他对一个12岁女孩的侵犯。陀思妥耶夫斯基在1871年秋天开始写这一章,于11月底前完成。第7和第8章发表在11月的《俄国导报》上,然后连载就暂停了。卡特科夫拒绝接受这个如此让人震惊的故事,陀思妥耶夫斯基无法说服他改变主意;于是,这部分稿子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生前一直未见天日。1921年,这一章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文件中被发现,并于翌年发表,从此成为批评家们激烈争论的主题。
文字内容有两个版本:其中一个是尚未决定不发表前陀思妥耶夫斯基从杂志那里收到的校样;第二个是安娜誊写的副本,包含了陀思妥耶夫斯基为了满足编辑的反对意见而做的修改和订正。陀思妥耶夫斯基对自己作品的基石被否决深感不安,这部分内容不仅至关重要地完整揭示了斯塔夫罗金的堕落程度,还包含了他的道德—哲学动机,他的内心折磨,以及他对救赎的渴望。为了检验自己的判断,陀思妥耶夫斯基向迈科夫、斯特拉霍夫和波别多诺斯采夫朗读了校样。当他们一致认为包含斯塔夫罗金忏悔的部分“过于现实”后,他开始做出各种修改,其中一种描绘了斯塔夫罗金遇到一个被女管家带去澡堂见他的少女。有人曾对陀思妥耶夫斯基说起过这种事;但“建议者”警告他不要使用,因为这可能被认为是对家庭女教师的攻击,从而与“女性问题”发生冲突。(对忏悔部分的这种修改演变成了对陀思妥耶夫斯基本人的诽谤,声称有一天他意外地出现在前来彼得堡的作家同行屠格涅夫的房间里,向后者忏悔自己犯下了同样的罪行。)
1872年1月,陀思妥耶夫斯基前往莫斯科,与编辑们就这章的问题展开磋商。2月,他告诉索菲娅,经过让人头痛不已的举棋不定,他决定不为罪行创造新的版本。相反,“我保留了事情的实质,只是对文本做了修改,足以满足那些贞洁的编辑。在这种意义上,我发出了最后通牒。如果他们不同意,那么我就真不知道怎么办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修改让女孩是否真被侵犯存在疑问:斯塔夫罗金拒绝把自己的一部分材料交给吉洪,但信誓旦旦地表示除了清白的拥抱,并没有发生什么不幸的事。他告诉吉洪:“别激动,如果那个蠢姑娘不理解我,那不是我的错。没有什么,完全没有。”吉洪回答说:“感谢上帝!”给自己画了十字。(12:111)叙事者也介入其中,猜测那份材料是“一件病态的作品,出自附身了那个人的魔鬼之手”,暗示上面叙述的东西可能只是臆想。它被与斯塔洛夫金咬省长耳朵的场景相提并论,虽然造成了丑闻,但没有带来真正的伤害。但叙事者随即后退一步,表示:“我当然没有坚持材料是假的,即它完全是编造和臆想出来的。事实更可能介于两者之间。”(12:108)
1872年3月,陀思妥耶夫斯基致信卡特科夫的助理编辑柳比莫夫,提到了这次修改:“我相信我寄给你的稿子……现在就能发表。一切污秽的东西都已被去除……我向你发誓,我不能不保留事情的实质。这是一种成熟的社会类型(在我看来如此),是我们的俄国人的类型……他与一切民族性的东西失去了联系,最重要的是,他没有了信仰,因为忧郁的欲求而堕落——但受到良心的谴责,试图通过抽搐式的痛苦让自己改过自新,重新获得信仰……这一切在第三部分中甚至将变得更加清楚。”
尽管有了上述坚持和辩解,杂志仍然犹豫是否要接受这章。不过,他们没有做出最后决定,而是告诉陀思妥耶夫斯基,卡特科夫不再希望采用小段连载形式,准备等到小说剩余部分完成后再发表。于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继续努力创作,又寄来了几章,以为有争议的部分会被保留。直到1872年11月初,他才得知就连修改后的斯塔夫罗金忏悔的段落也没有发表的希望。此时,小说已经被安排从11月开始发表,为了迎合新的情况,走投无路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只得尽可能地对手稿进行修改。
我们不必详细分析经过部分修改的第三部分手稿和最终发表的形式之间的所有差别,但有一点特别重要。在叙述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哀婉动人的“朝觐”的第7章中,他听人读了一段福音书,然后认定自己要对让俄国的肌体遭到群魔附身负主要责任。手稿中并没有这个场景,意味着这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获悉忏悔的那一章将不会发表之后才添加的。手稿中不见这个场景也许表明,陀思妥耶夫斯基原本想把斯塔夫罗金描绘成已经具有了这种负罪感(这样更能契合主题),但他无法这样做,因为如果没有像他希望的那样让读者窥见斯塔夫罗金良心内部的痛苦,那么在小说最后突然展现出这样的良心将缺乏动机。
经过一年的拖延,《群魔》的剩余部分终于在1872年11月和12月的《俄国导报》上发表,引发了激进和进步报刊的一片猛烈的声斥和谩骂。在平静地回顾那段动荡的时光时,安娜语气平和地说:“我不得不说,《群魔》在读者中取得了巨大成功,但与此同时也在文坛中给我的丈夫招来了许多敌人。”第二年以书籍形式出版时,小说再次经过了大幅修改。第二部分中预示和推动与吉洪见面的几个段落被删去,对小说的任何分析都必须考虑这些段落和未能发表的那一章。陀思妥耶夫斯基本人在后来的各个版本中都没有加入那章,内在和外在原因都未他没能这样做提供了合理的解释。其中一个原因是,为了应对自己没能预见的危机,他在杂志发表之前对最终文本做了尽可能的修改;因此,作品不再代表他原先的构思,再次改变它需要进行大量重写。此外,那时他将不得不面对官方审查者设置的巨大障碍,有可能无法通过。
陀思妥耶夫斯基决定不再改动许多东西,斯塔夫罗金的形象相比他原先的构思变得费解和神秘得多。他缺乏陀思妥耶夫斯基曾经想要提供的阐释性道德—哲学动机,值得注意的是,即便没有这种动机想要营造的可怕和忏悔效果,人物形象的许多方面还是得以呈现。不过,如果陀思妥耶夫斯基无法带给我们一本他原先想要的小说,他仍然至少写出了一部19世纪上半叶俄国精神的道德—精神艰辛的象征历史。
PSS,29/Bk. 1:218;1871年7月18日。
Ibid.
Anna Dostoevsky,Reminiscences,trans. and ed. Beatrice Stillman(New York,1975),176.
Ibid.,178—179.
米哈伊尔的女儿玛利亚·米哈伊洛夫娜·陀思妥耶夫斯卡娅。——译注
PSS,29/Bk. 1:226;1872年2月4日。
Ibid;1872年1月28日。——译注
V. P. Meshchersky,Moi vospo-minaniya,3 vols.(St. Petersburg),2:144. ,卷29,第1册,(应为《全集》226页;1872年1月28日。——译注)
引自PSS,12:259.。
Ibid.,235;1872年4月20日。(应为《全集》,卷29,第1册。——译注)
Reminiscences,191.
PSS,29/Bk. 1:240;;1872年5月28日。
Ibid.,242;1872年6月3日。
Ibid.,178—179.;1872年6月5日。
Ibid.,250;1872年6月14日。
Reminiscences,205.
PSS,29:Bk. 1:184—185;1871年3月2日/14日。
Ibid.,164;1871年1月6日/18日。
这是《回忆录》 378—379页提到的事件版本。小说注释本的编辑们认为这种说法是准确的,见PSS,12:239。
Ibid.,29/Bk. 1:227;1872年2月4日。
Ibid.,232;1872年3月底 / 4月初。
Reminiscences,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