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蹄馆大捷”与宋应昌、李如松的辩白

“碧蹄馆大捷”与宋应昌、李如松的辩白

虽然宋应昌、李如松向朝廷递交伪报,称明军在碧蹄馆打了大胜仗,日军已尽数撤兵回国,但朝鲜战场上的真实情况还是被明朝的一些地方大员探知。浙江巡抚彭应参为此弹劾宋应昌捏造“碧蹄馆大捷”,又向日本人阴许通贡,劝阻明神宗不要许可日本人的通贡之请。

彭应参在疏文中说:“当初朝鲜用兵,倭奴紧逼我朝国境,经略宋应昌令沈惟敬频繁往来倭营。等到碧蹄馆一战,我师长驱之气已沮,倭奴请求通贡的口气愈加高傲,而宋应昌代求通贡之说愈加坚定。时内阁诸臣,为此争论激烈,随即皇上下达‘不得轻许通贡’之旨。臣心想,倭奴通贡,断不宜许,皇上可以一言而决。现在降旨说‘不得轻许’,是明示以临机应变之意,但还是流露出了可许的态度。又接到当事者的书信称:‘倭奴碧蹄馆一战之后,畏威服罪,乞哀通贡,不出五月可了。’这个说法非常可笑,此战中,我军大将仅以身免,倭奴何畏之有?而倭奴乞哀求贡,是出于真心吗?不过是宋应昌因为师出异域、久无功绩,所以阴许通贡,速得倭奴回巢,归朝叙功。臣窃想,倭奴通贡,势必自宁波入,而绍兴、杭州、嘉兴等处,皆必经之地。臣恐怕地方骚扰,设备劳费,如果倭奴趁机肆虐,那沿海重镇、财赋大区,所遭荼毒,将不知如何惨烈。又想到天下财赋,一年不过400万两白银。北虏(鞑靼)通贡,一年就要为他们花费掉360万两。耗尽天下财富,也不过仅仅应付虏贡,所幸东南无事耳。如果再许倭奴求贡,那淮安、扬州、苏州、松江、浙东、浙西、福建、广州这些地方都要开市,皆当备御,而东南的市费,当不减西北,这些都是严重危害国家的地方。臣希望皇上断然不许通贡,辅臣、兵部尚书各输忠赤之心,不要过分听信匪人的自辩之计。”(《明神宗实录》)

宋应昌被弹劾以后,先是狡辩自己只答应日本人册封,并没有答应准贡。后来,他情绪更加激动,又洋洋洒洒写了一纸奏文,向明神宗辩白。他辩称自己答应日本人通贡,只不过是欺骗日本人的羁縻之计,是把日本人骗出平壤、王京、朝鲜的调虎离山之计。在奏文上,宋应昌如此替自己辩解:

一、臣从万历二十年九月开始,奉命经略备倭事宜,十月末抵达山海关。此时,我军才刚刚开始征用东征兵马,购置粮草,军火、器械也都才开始制造,提督大将李如松亦未来到军前。臣与赞画刘黄裳、袁黄等人苦恼之际,沈惟敬来到山海关面见臣。此前七月,沈惟敬奉兵部尚书之命,至倭营探听消息,十月自倭营回来,面见兵部尚书。兵部尚书上奏题本,将沈惟敬发往臣标下听用。惟敬到了山海关,对臣说:“倭酋长行长欲乞通贡,约定在60天之内不攻朝鲜,以待回音。现在约定的日期已经到了,希望带着金子再入倭营,使行长收兵。”臣默默地想:“军前诸务未集,沈惟敬这么做,足缓倭兵西向。”而兵部尚书也写了亲笔信交给臣,让臣拨发1000两白银给惟敬,于是臣便嘱咐中军将官杨元,让他如数将银两交给惟敬,使其再入倭营。臣则即刻兼程行至辽阳,星夜督办进兵朝鲜之事。而提督李如松,也在十二月初抵达辽阳,奖率三军,选定吉日出师。这时候,正好沈惟敬又从倭营回来,向臣禀报:“行长愿意退出平壤,以大同江为界。”臣姑且许可,将惟敬发往提督标下,拘留在营中,不许他私自再进入倭营,命令他跟随提督的军队,一同向平壤进发。如松听了臣的话,只许惟敬派遣家丁去见行长,约定在一两日内退出平壤。此时行长尚在踌躇,家丁未及回话,而我兵已抵平壤城下,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于是便有平壤之捷,之后又收复了开城。设想如果当初不让惟敬出使平壤,不与行长协议停战,那倭人将逞其凶焰,从平壤长驱至义州,分党徒把守鸭绿江。恐怕到那时,我兵就不能飞渡鸭绿江了,又哪里还会有平壤、开城之捷?这实际上,就是臣的讲贡之计。臣假装答应与倭奴讲贡,牵制了倭奴,才得以攻破平壤。

二、在此之后,倭奴并集王京,合咸镜、黄海、江原等道倭兵,据报一共有20万人之多。而我兵不满4万人,转战之后,士马疲劳,强弱众寡,已不相当。大雨滂沱,道路泥泞,天时地利又不在我。于是只有暂时休息,广布军声,对外声称臣与如松前后统兵不下数十万人,以恐吓倭军;又多行间谍,发免死帖数万纸,招出王京城内被日军胁从的朝鲜百姓,分散敌人的力量;又修筑开城城垣,以示久驻之意;命令死士夜持明火、飞箭,射烧龙山仓粮,摧毁敌人的粮储;时时增添新兵,运粮于开城间,以示不久将攻王京之意。于是,倭奴既畏惧我军的这些动作,又没有察觉到我军的多方失误,便再次致信沈惟敬,想要乞贡退归。臣又想,趁其请贡乞和之机,可施以调虎离山之计,随即便应允了倭奴。王京为朝鲜都会,居本国之中,左江原,右黄海,南全罗,东庆尚、咸镜,为之掎角,忠清为之辅车。如果不度量敌我的力量差异,强行力攻,则非但王京不能攻克,也将使我兵不能保全。即便小胜,反使倭众东犯西掠,贻害无穷,朝鲜将一直遭受日本荼毒。在这种情况下,臣假意答应行长乞和,责令沈惟敬专主其事,以释其疑;发谕帖,晓以利害,以示其诚;分布将领,不许偷杀零倭,以示其仁;责令速还王子、陪臣,途中不许生事,以结其义;立即题请皇上封贡,颁发明旨晓谕,以固其心。在这种种动作之下,倭奴才相信了臣,在四月十九日的时候遁出王京。臣听说倭奴退出王京以后,随即令大兵尾进,一以绝其复来,一以禁其旁掠,一以督其速归。不到20天的时间,倭奴就全部退到釜山了,而釜山是海角荒僻无人之地。自王京以南千余里,朝鲜故土尽复,得以中兴。设想,如果臣当初拒绝了行长的乞贡之求,那样麻烦就大了。届时,倭奴没有归志,还会以其20万众分为数股,东扼汉江之南、西绝岳山之北,然后抄掠全罗等处未破郡邑,以取兵食,时时出动游骑往来临津江上下,以扰我师。那样的话,臣恐怕东征也没有罢师之日了。就像臣之前在塘报中所说的那样,“通贡一事,只有听从皇上主持,从来没有轻易许贡。不论贡与不贡,但使倭奴尽数下海,朝鲜故土复还”,报书现在可查。实际上,这还是臣的讲贡之计。臣再一次假装答应与倭奴讲贡,结果把倭奴诱骗出了王京。

三、之后,倭奴屯驻釜山,臣调遣大兵扼守大丘、善山、南原、云峰一带,又预先咨文朝鲜国王,令其速调全罗等道水兵、龟船,前赴釜山海口。臣当初想,如果倭奴迁延不归,就选择时机,联合朝鲜水军前后剿杀。但这一计划最终难以实现,因为朝鲜兵船为倭奴隔绝,不能前来;而我将士,也声称因为缺粮、生病,在追击途中撤兵了。因此,臣只留刘等兵分布大丘等处防守,又行牌督责沈惟敬久在倭营不归之罪,令他星夜前来,勿再羁留倭营,并令沈惟敬晓谕倭将行长、清正等:“为何尚结阵釜山不退?如果敢于执拗、倔强不服,那天朝便要整顿马步军兵,以将军、霹雳、飞虎、子母等炮,直至釜山声罪致讨,断不轻饶。”于是在六月二十日,沈惟敬自釜山起身,带领倭将小西飞和30名倭众前来乞贡。但这个时候,又接到报告:“倭奴攻犯晋州,欲逼全罗道。”臣怀疑倭奴阳顺阴逆,随即命令如松发兵,协守全罗道。除了救援晋州外,又行牌嘱托如松:“如果惟敬与倭将前来乞贡,提督听其所讲何事,如果对方讲的话不当,就晓谕他们:‘尔今不放还王子、陪臣,不调归釜山倭众,不令谢用梓、徐一贯二使前来,此贡断难准许。’然后就将倭将羁留,勿要轻放。”又行牌嘱托沈惟敬,令其晓谕倭将速还王子、陪臣,然后尽数渡海回国,如果敢别生异议,那天朝将发兵剿灭。到了七月二十日,如松禀称:“惟敬带倭将而来,某立即示以兵威,并同众将见倭将,责备道:‘尔等既欲封贡,如何又犯晋州?是何道理!既然如此背约,今日先斩尔等!’倭将听了以后大惧,跪在地上不停叩头。某又差人前去釜山,开谕倭众。”这时候,先遣二使谢用梓、徐一贯从日本回到釜山浦,说:“已经面见关白,关白非常恭谨礼待,愿意效顺天朝。他对我们二使及随从人员,都有厚赠。”于是,行长等人立刻释放朝鲜王子、陪臣、家眷,在粗粗践行以后,就让他们跟随谢用梓、徐一贯于七月二十日从釜山回来。在此之后,倭奴乘船浮海,离釜山远去,回到日本。只有行长带着少量倭众,在海中西生浦暂驻,以待先遣倭将小西飞的回音。此时属国朝鲜已尽复,王子、陪臣、二使尽归。之后操纵封贡与否,皆由我做主。如果说臣真的许贡,那倭奴出王京之时,何以令大兵尾击?何以调朝鲜兵船?何以屡次下令诸将剿杀倭奴?何以不奖惟敬之功劳,而责惟敬之罪过?何以倭将到来,不施之以恩,而加之以威?这实际上,仍然是臣的讲贡之计。臣再一次假装答应与倭奴讲贡,结果把倭奴诱骗出了朝鲜。

四、倭酋前后虽有乞贡之称,但臣实际上只是假装答应讲贡,没有真许之意。只是将计就计,托以空言而已。跪求皇上敕下兵部,再为酌议,查核臣前后讲贡之由,实是借贡以退倭,未曾轻许而误国。(《经略复国要编》)

宋应昌在奏文中洋洋洒洒写了许多理由替自己辩白。应该说,他说的有一部分确实是事实。例如明军收复平壤,确实是依靠事先就已经制订好的“讲贡之计”。明军假意与日军议和,答应日军提出的通贡要求,在日军解除心理防备的情况下,趁机掩袭平壤城,将日军打了个措手不及,从而将其驱逐出平壤。但之后是否也同样如此,宋应昌一而再再而三地实施“讲贡之计”以诱退日军?其实,这些都是宋应昌替自己狡辩的说辞。事实上,他在碧蹄馆之战以后,确实是“阴许封贡”,向日本人妥协了。(《明史稿·宋应昌传》)而他在替自己澄清的奏文里,还伪称除了小西行长带着少量倭奴在海中西生浦暂驻,等待内藤如安的回音外,其余倭众已尽数渡海回国。这样的说法,无异于是公然欺骗明神宗。

态度全然转向主和的兵部尚书石星也站出来为宋应昌说话,替他圆谎。石星向明神宗解释说宋应昌的“许贡”确实是退敌之计,兵不厌诈,他自己作为兵部尚书也参与其中;又说无论册封还是通贡,从没有轻易许诺过日本人;还说,已经让宋应昌、李如松宣谕小西行长从西生浦回国,可以等关白献上降表以后再讨论封贡之事。(《经略复国要编》)

但宋应昌、石星的谎言,很快就被兵科都给事中张辅之戳破了,他上奏说:

经略宋应昌之奉命东征也,逾匝岁于兹矣。据其奏报,其所自鸣则报捷叙功已耳,其所谓倭则畏威悔罪已耳,初未尝显言某日议贡、某日议封也。借贡退倭之说,至今月初八日始见应昌疏中。而同谋借贡之说,至今月十八日再见本兵石星疏中。夫绝贡之旨屡下,两人胡以擅许也?彼托之“兵道尚诡,非真许也”,许贡之谋已久,而诸臣胡以不闻也?彼托之“兵事贵密,难轻泄也”,譬如养疽,而不虞腹心之将溃乎?(《明神宗实录》)

尽管张辅之的话都切中了要害,不过明神宗并没有处罚宋应昌。

另一方面,李如松同样被弹劾捏造“碧蹄馆大捷”,不得不上疏辩白:

本兵(兵部尚书石星)亟于东征,促臣速行,只得抱病誓师,渡江进发。遵奉经略指授,同赞画刘黄裳督领将士,复克平壤,袭取开城。于时各贼望风四散,奔集王京。臣又预令副将李宁、祖承训、张应种、高升等,领前锋三千人,分道追赶,直至王京城下,遇贼五六万齐出,趣(趋)至碧蹄馆,为贼所困。比臣随兵止五百人,踏勘道路,倏闻前兵被困,臣即星驰至彼,一面调兵接应。然而两军展战,必待应兵,缓不相及,臣遂跃马,突入重围。军士厉气从臣,以一当百,挺身血战,奋呼冲杀……而贼遂披縻,遁归王京,臣于碧蹄安营。是倭奴之胆,既丧于平壤,再丧于开城,而又大挫于碧蹄之一战。盖平壤之师,主客相当,开城之追,势如破竹;独碧蹄猝遇,众寡不敌,军无生路,岌乎殆哉,贼见我以寡胜彼,遂悔罪乞款。我得长驱东向,克复王京,驱之釜山,皆碧蹄一战力也。(《壬辰记录·李提督自辩》)

根据李如松的狡辩,碧蹄馆之战是他以3500人大破五六万日军的辉煌大捷,以寡胜众,日军“大挫”。经碧蹄馆一战,战败的日军从王京逃遁,一直逃到了釜山,并悔罪乞贡。李如松又狡辩道,他已经把日本人全部驱逐出朝鲜,日本人尽皆回到海岛,拼命向明朝乞求通贡:

夫王京之倭,追而至釜山矣。朝鲜地方尽数恢复矣。虽其逡巡跧伏,忽犯全罗,而臣预有精兵埋伏,猝遇于宿星岭,斩首三十五颗,而奔溺死伤,不能计数。由此倭亦恐惧,悉归海岛,将朝鲜王子、陪臣,送还归国,求款益切。(《壬辰记录·李提督自辩》)

从宋应昌、李如松的辩白来看,两人胆大包天,竟然在奏文中捏造事实,公然欺骗明神宗。不过,两人有惊无险,并没有出什么事。然而,对宋应昌、李如松二人欺瞒行为的揭发,并没有就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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