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惟忠血战加藤清正

吴惟忠血战加藤清正

宋应昌、李如松率领明军主力撤回辽东以后,副总兵刘驻守在庆尚道大丘,节制诸将。(《经略复国要编》)吴惟忠、骆尚志两名南兵将领驻守在庆尚道庆州,与退据沿海的日军相持。其中,吴惟忠出身浙江义乌,是戚家军中的抗倭老将。他早年跟随戚继光在东南沿海的浙、闽抗倭,后随戚继光奉调蓟镇,驻守山海关,修葺长城。(《万历援朝战争中的南兵》)

明、日两军在朝鲜沿海对峙时,小西行长派遣家臣内藤如安跟随宋应昌、李如松前往明朝乞求封贡,双方约束手下,暂时罢战。正因为此,宋、李二人才放心大胆地进行伪报,声称日军已经全部渡海回国了。但屯兵在庆尚道西生浦的加藤清正与小西行长交恶,想要找借口破坏议和,便故意扬言说:“内藤如安入明,而不见其报,乃是明人杀之也!行长讲和之弊如此!”(《续本朝通鉴》)

以此为口实,加藤清正发兵入侵庆州,挑起了与南兵的战争冲突。但是吴惟忠、骆尚志发兵堵截,将加藤军击退。侵犯庆州未遂的加藤清正,又打起了庆州北面安康县的主意,再次挑起了与明军南兵的冲突。

事实上,加藤清正侵攻安康,是为了抢夺明军军粮。对此,《宣祖昭敬大王修正实录》指出:“倭久屯海上,以完和事为言,而时出抢掠,收粮谷。”由于安康县在庆州北面,如果日军占据了安康,那将会切断庆州明军的兵粮补给,使其陷入绝境。正如《五峰集》所言:“本道输运军粮、接济大军皆由此路。此路若失,则粮道断绝。而庆州在贼围中,则危甚矣。”

十一月三日,加藤清正部日军,包括朝鲜伪军在内,兵分三路,进犯庆州北面的安康。(《宣祖昭敬大王实录》)日军突入安康县城,在县内纵火焚掠,取仓谷千石,安康人民四散逃走。(《宣祖昭敬大王修正实录》)这时候,驻兵在庆州附近的朝鲜将领,有兵使高彦伯、别将权应铢、府尹朴毅长、助防将洪季男等,但他们全都不敢抵抗日军,只是一味退避。

由于日军此次出动的人马很多,驻守在庆州的吴惟忠、骆尚志,一开始也不想迎战日军,只是“托以众寡不敌,闭城自守,不敢交锋”。于是,朝鲜人只好向刘求援,刘随即派遣提调马禹卿等人带领援军来到庆州。马禹卿反复劝说吴惟忠和骆尚志,认为很有讨伐日军的必要,吴惟忠这才决定出城迎战。(《宣祖昭敬大王实录》)但是骆尚志还是有所迟疑,便告诫吴惟忠不要轻举妄动。吴惟忠坚持自己的意见,与其他将领一同出城,去迎击日军。然而令人遗憾的是,安康之战的结果是明军战败,朝鲜史料《宋经略书》对此记载道:

惟忠与贼战于安康县,兵败,多死伤。惟忠曰:“吾恨不听老将之言,以至于败。”

明军在安康之战中是怎么战败的,骆尚志在写给柳成龙的信中进行了说明。这封信是不折不扣的一手史料,被收录于《唐将书帖》,上面是这么说的:

十月内,倭奴突犯庆州,迤南二十里之间烧掠,随发官兵堵截,不遂而遁。又于十一月初三日复统大众,六路连营,恣肆烧荡,延至安康。离庆州北数十里之程,系各县运粮通衢,焉得不发兵救剿?生带兵守住营寨,以为后应。吴游府统兵前去,相机拒堵。彼处草深林厚,被贼诱入咽喉,两下冲杀,讵料贼众漫山塞涧而来,不但无暇取级,抑且折损官兵,深愧无谋,以致如此。但生所部不满六百,安能自展庸才,徒付之慨叹!虽然安康遭害,幸得庆城安堵,亦可塞其责耳。

根据骆尚志的说法,明军之所以在安康战败,是由于吴惟忠被加藤清正部日军引诱到了“草深林厚”的咽喉之地,结果被漫山遍野的日军夹击,吃了败仗。而骆尚志的部队不足600人,难以抵挡日军,只能留守庆州。

另外,南兵游击王必迪也写信给柳成龙,提到此战的情况:

十(一)月初三日,倭犯安康。本营防守庆州,势不容于不援,距州北三十里许,遇贼截杀。众寡不敌,彼此多伤。本营阵亡官兵二百一十六员名,丁壮之夫横罹锋刃,情实可惨。第不能代贵国歼灭贼寇,久戍于此,只增汗颜。(《唐将书帖》)

除了骆尚志、王必迪的书信以外,《宣祖昭敬大王实录》也提到了安康之战,该书收录的朝鲜接伴使金瓒的驰报对此记载道:

诸将日出行师,贼之去处,无从访问。忽有二十余贼,快走天兵之右,似为掩后之状。天兵一时退走,不复回顾。贼高声追后,斫杀如麻。天兵死者,几至数百。大概贼不过数百,而以千余兵不能抵挡,大失兵机,终至于此,不胜痛愤。

按照金瓒的说法,明军从庆州出城追踪日军,但是无迹可寻,不料突然间有20多名日军士兵绕到明军背后发起偷袭,明军大为恐慌,以致大败。明军在安康之战中出动了千余人,而直接与明军交战的日军只有数百人。

在《宣祖昭敬大王实录》中,安康之战的经过,还有柳成龙对朝鲜国王李昖口述的另一种版本:

唐兵闻贼来,见山谷间有可容隐处,欲往设伏。而贼先据伏兵,一时相值。唐兵放炮,贼少退。唐兵皆着羊皮长衣,不能善走。贼十余名,挥剑冲突,唐兵多死于水中。适洪季男,得射数贼,救出被掠唐兵七十余名。

柳成龙的说法,与骆尚志的说法有所出入。据他所说,明军并没有被日军引诱到险要之处,而是主动想在山谷间设伏,但是没想到日军已经在这里设伏了,结果不敌战败。笔者认为,由于骆尚志是亲历者,所以他的说法更加可信。

此外,在《宣祖昭敬大王修正实录》中,安康之战还有这样一个版本:

时,天将吴惟忠、骆尚志、马禹卿在庆州,出兵千余人,阵于城外,见倭兵少,长驱直进,发炮杀贼数十。既而,倭兵舞剑突前,天兵不能抵挡,一时溃退。背有大川,争先涉水,衣甲尽湿,不能运步。贼自后乱斫,死者二百余人。

《宣祖昭敬大王修正实录》对安康之战的叙述,明显参照了柳成龙的说法,有明军对日军放炮、被日军逼退到水中等细节。但是这份史料没有说清楚明军是不是被日军引诱到险要之处,才导致失败的。

而明朝人诸葛元声的《两朝平攘录》,最接近当事人骆尚志的说法,该书记载道:

十一月初三,倭见小西飞信不回,清正复发兵抢安康。此时三将所统苗兵一千,在庆州未撤,闻之往救,被倭诱入险地。伏起,杀我兵三百余人。

无论安康之战的具体经过如何,明军都以惨败收场,损伤很大。据《经略复国要编》收录的刘揭报记载,游击吴惟忠折损麾下官军227人,千总陆承恩折损麾下甲兵49人,参将骆尚志折损麾下官兵24人,提调马禹卿、李为瑚折损官兵27人,合计战死327人。

安康之战后,日军对明军感到轻视,就连朝鲜人也不把明军当作靠山。《宣祖昭敬大王修正实录》对此记载道:“贼初畏天兵,自是意甚轻之,我人亦无所恃。”前一年,祖承训率领的辽东骑兵在第一次平壤之战中败给了日军,但是日军反应却很大,此后就一直回避与明军作战,断绝了征服明朝的想法。但吴惟忠的南兵在安康之战战败后,换来的却是日军对明军的轻蔑。这一情况,一定程度上说明了,明军骑兵在壬辰战争中起到的震慑作用还是胜过南兵的。

闰十一月五日,副总兵刘将安康之战上报给了已经退兵回国的经略宋应昌:

十一月初二日,据守庆州游击吴惟忠呈报:“残倭与同朝鲜叛民犯抢安康等处粮食,请发官兵防范。”随发马禹卿等领兵前赴吴惟忠调遣,与贼接战,折伤多于我军。虽有斩获,不敢报功。(《经略复国要编》)

安康之战的爆发,对宋应昌、李如松来说都不是什么好消息。此前,两人向朝廷伪报,说日军已经渡海回国,只有小西行长在西生浦、釜山浦留下了少量兵力,等待日本使者内藤如安的回音。但是宋应昌非常狡猾,他将西生浦曲解为地处海中,解释成了一个离岛;又捏造事实,说日本人在百余年前就已经聚居在釜山浦了,这里居住的日本人早已演化为当地土著,是“旧有倭户”,声称这个地方的日本人是难以驱逐的。而安康之战的爆发,无异于揭露了宋应昌、李如松二人的谎言,证明日军并没有从朝鲜撤兵回国,并且还和驻守在庆尚道的明军发生了冲突。

为了压住这件事,宋应昌不惜上本弹劾吴惟忠和刘,声称:“倭众已归,惟行长一支远住海岛,自遣小西飞前来乞款,安静不敢生事……游击吴惟忠好大喜功,寡谋轻敌,驱杀无知乱民,不足为武,伤折远戍,我军实已损威……伏乞敕下兵部,将臣首先罢斥,刘量为罚治,吴惟忠先行革任,其功罪俟臣查明议处,庶赏罚明、军令肃矣。”(《经略复国要编》)

宋应昌将吴惟忠与加藤清正部日军的交战,曲解成了吴惟忠因为好大喜功,驱杀一股朝鲜乱民,结果自身伤亡惨重,请求将其革职,又说刘不加以管束,也应对此负责,量为罚治。因为宋应昌的弹劾,吴惟忠最终惨遭革职,和其他5名将领一同被征召回国,而刘暂时还不受影响。吴惟忠等人撤回国内以后,驻朝明军就只剩下了刘率领的5000人了。

《宣祖昭敬大王实录》记载了吴惟忠离开朝鲜前,朝鲜国王李昖接见他的情形。那一天,李昖在南别宫接见骆尚志、吴惟忠、王必迪、胡尚忠、谷燧、葛逢夏六将,他始终担心日军屯聚沿海不退,而诸将现在又撤还,因此很焦急地说:“海边丑类屯聚不归,而诸大人今皆撤还。小邦之危亡迫在朝夕,不胜闷迫。”

吴惟忠听了以后非常激动,故意对李昖说:“去十(一)月初三日,奉圣旨,倭贼尽退,唯有朝鲜乱民屯结,速撤入归云。国王何不具其始终,达于朝廷乎?”

李昖诧异地说:“安有乱民乎?行长在釜山浦,清正在西生浦。贼之留屯,大人皆知之矣。倭贼若已尽渡海,则沈游击岂入贼阵乎?且前后奏闻,非一非二,而中路阻遏,不得上达。”

李昖指出,他多次想将倭贼尚未渡海退去的事情上报给大明朝廷,但都被大明方面的相关人士阻拦了下来,没有成功。吴惟忠见李昖的这番表态,知道李昖是明白是非之人,便情绪激动地大声说:“朝廷以俺安康之战,为捕杀乱民!乃至参劾亏官!李提督辈,报以贼退……”

但吴惟忠抱怨归抱怨,还是不得不收拾行囊,回到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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