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綎派人与加藤清正谈判

派人与加藤清正谈判

自宋应昌、李如松与日军展开和谈以来,朝鲜一直反对议和,朝鲜水军也没有遵从明军号令与日军停战,仍然断断续续与日军发生冲突。万历二十二年二月末,熊川倭营的倭船出没于庆尚道的固城半岛周边,这一情报接连不断地传来,刺激到了朝鲜三道水军统制使李舜臣,使他下定决心再战日军。[1]

三月三日,李舜臣下令聚集舟师大军,结阵于胸岛前洋,使右助防将鱼泳潭率领精锐船只30艘,先行讨伐日军。黄昏时分,鱼泳潭行船到纸岛。

三月四日四更时分,鱼泳潭抵达镇海前洋,追捕、焚毁了6艘倭船,又在昌原郡猪岛焚毁2艘倭船。三月六日,鱼泳潭率领麾下舟师烧毁了唐项浦的21艘倭船。但朝鲜水军的行动没多久就被迫中止了。当时,明朝都指挥使谭宗仁作为人质,被扣押在小西行长所在的熊川倭营,他在小西行长的授意下,向李舜臣发来了禁止讨伐日军的牌文。李舜臣非常愤怒,但是没有办法,只好暂时停止军事行动。

同样是在三月,留守朝鲜的明军副总兵刘离开原驻地庆尚道大丘,移镇全罗道南原。从这个月开始,他与屯兵在庆尚道西生浦的日军将领加藤清正展开了谈判。刘的对日策略,与福建巡抚许孚远的类似。许孚远想挑唆岛津义久对丰臣秀吉造反,刘则是想挑唆加藤清正对丰臣秀吉竖起反旗。

自日军退屯沿海以来,“太阁专委兵权于行长,故凡军务,行长主之”(《宣祖昭敬大王实录》)。在丰臣秀吉的授意下,一直都是小西行长主导与明朝的和谈工作,这引起了与小西行长关系不睦的加藤清正的强烈嫉妒。加藤清正为破坏小西行长的和谈工作,一度借口内藤如安被明朝人杀死,发起了袭击南兵的安康之战,杀死300多人。(《经略复国要编》)

尽管他一再挑衅明军,但明朝主和派竭力掩盖此事,所以加藤清正没能破坏和谈工作的进行。于是,加藤清正就想干脆取代小西行长,由他主导和谈工作。加藤清正释放了一名叫郑连福的朝鲜俘虏,让他带着自己的书信,投交到庆尚道左兵使高彦伯营中,邀请对方派人前来西生浦谈判。

高彦伯将这一消息告知朝鲜都元帅权栗,权栗又告诉了负责接待明军副总兵刘的接伴使金瓒,金瓒顺理成章地转告了刘。刘得报后大喜,决定派人与加藤清正展开谈判。双方名义上是和谈,但刘的谈判方针,是想挑拨加藤清正与小西行长、丰臣秀吉之间的关系,唆使加藤清正自立为关白,对丰臣秀吉举起反旗。

派去与加藤清正谈判的人员,有朝鲜僧兵将领惟政、高彦伯的军官李谦受、权栗的军官申义仁与梁梦海、翻译金彦福、僧侣等20余人。三月十三日,一行人前往加藤清正所在的西生浦倭营,见到了加藤清正的副将喜八。

喜八问惟政一行人:“君等从何处而来,是什么僧人?”

惟政回答说:“我等自督府(刘)营下而来,兼承朝鲜都元帅之令。”他又故意欺骗喜八说:“我十六七岁入仕朝廷,18岁出家做了和尚,在金刚山修行。中年的时候进入大明,与督府相识。如今朝鲜遭汝国侵略,督府领兵来朝鲜,让我也跟了过来。因为没有别的可靠的人,才派我来你这里,与你们议和。”

喜八面露喜色,高兴地说:“我国商量大事,都是让高僧出面。贵国也派高僧过来,肯定是很重视这件事。”又问惟政:“君等自督府营下而来,有带来督府的信吗?朝鲜王子的信也带了吗?”

惟政谎称王子目前在大明,对喜八说:“督府的信带来了,但王子在平安道拜见天将以后,根据大明天子的命令,被召入大明,目前没有回来,所以没有送信。”

喜八突然莫名其妙地问惟政:“你是不是清楚知道督府的心事才来的?那究竟是什么事?”

惟政回答喜八:“督府的心事,我等怎么会知道?”

喜八又问:“日本的小西飞,目前在哪里?”

惟政不知道喜八在说什么,回答道:“不知小西飞是谁?”

喜八怕说不清楚,让人用汉字写在纸上,拿给惟政看:“小西飞是和沈游击一起到大明的人。”继续又问惟政:“沈游击讲和的条件,君都知晓吗?”

当时,沈惟敬向日军私许和亲、割地的传闻,早就在朝鲜传得人尽皆知,但惟政一行人故意说不知道。

喜八惊讶地说:“君等自督府营而来,怎么会不知道沈游击的事情?”说完,喜八就让人在纸上写了“与天子讲婚”“割朝鲜四道”这两个议和条件,出示给惟政等人看,对他们说:“这就是沈游击、行长讲和的条件,怎么说不知道呢?”

惟政说:“沈游击、行长讲和的这两个条件,万无事成之理,上官(朝鲜人对日军将领的称呼,此处指加藤清正)想要的条件也和他们一样吗?”

喜八回答说:“上官所欲与此有异。”

黄昏,喜八将惟政一行人引入加藤清正所在的地方。惟政等人坐下以后,加藤清正推门进来,先慰劳了惟政一行人,之后问他们:“沈游击的事情,为什么说办不成?”

惟政观察到加藤清正似乎不希望沈惟敬和小西行长议和成功,就故意回答说:“沈游击的事万万办不成。”

加藤清正这时候突然说:“这件事很机密,用谈话交流的话,我怕被别人传来传去。我进入房中让人写在纸上,君等也在纸上作答就可以了。”

说罢,加藤清正就进入房中,让人把他要问的话写在纸上,拿来出示给惟政看。在纸上,加藤清正反复问小西行长与沈惟敬的议和能不能成。

惟政想试探加藤清正的真实态度,就故意回答说不成。

替加藤清正与惟政进行笔谈的,是两个日本和尚,他们穿着金色的袈裟,粗通汉文。这两个僧人中,有一个是本妙寺住持日真。笔谈过程中,日、朝双方代表都喝了很多酒,一直谈到深夜,最后因天色太晚而暂时结束笔谈,惟政一行人宿于加藤清正安排的营帐中。

四月十四日一早,惟政一行人吃完早饭以后,喜八过来见惟政,告知其五个讲和条件,表示这就是小西行长与沈惟敬正在商讨的内容:一、大明公主下嫁日本天皇;二、大明割朝鲜属日本;三、朝鲜、日本如前交邻;四、朝鲜王子一人入送日本永住;五、朝鲜大臣入质日本。

这其实就是丰臣秀吉制定的《大明日本和平条件》的变种版本,只是从原本的七个条件演变为五个,减少了明朝与日本恢复勘合贸易、明朝大臣与日本权臣交换誓书、朝鲜大臣向日本提交誓书这三条要求,又把原本的朝鲜王子、大臣渡海到日本作为人质这个条件,拆分为了两条。

可见,丰臣秀吉只将完整版的《大明日本和平条件》抄写本交给了小西行长和石田三成、大谷吉继、增田长盛,让他们主导与明朝的谈判,而加藤清正并没有收到完整的《大明日本和平条件》,所以在条目细节上产生了差异。

喜八出示这些条件后,对惟政说:“这些条件能不能成,可以细细答示。”

惟政一行人经过商议以后,认为每条都不可能成,于是在纸上回答道:

一、关于大明公主与日本天皇结亲。当年汉朝皇帝以一个宫女与单于和亲,此事虽然过去千年,但世人至今仍在指责汉朝皇帝。当今大明天子以尧舜之德、日月之明,统御天下,又怎么可能将大明公主送到万里沧波外去结婚呢?就算是放牛牧马的童子,也知道这件事是不可能的。更何况刘督府是天子重臣,文武双全,运筹高明,知道这件事情不义,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件事不成?

二、关于割朝鲜属日本。四海之内,莫非王土,就算是片地寸草,也是大明天子掌握之物,是否割舍土地在于天子决断。沈游击怎能使天子决断割舍土地与否?日本兴无名之师,践踏天子领域,涂炭生灵,过分到了极点。天子不得已,出动兵马,防御三年,哪有割让给日本的道理?万万没有此事!以此知晓,行长、沈游击的这一条件,是绝对谈不拢的。

三、关于朝鲜、日本如前交邻。让朝鲜忘记君父之仇,与日本结为兄弟之交,这是不可能的。我等回去告诉刘督府,让刘督府处置如何?

四、关于王子一人入送日本永住。此事万万不可。日本无故兴师动众,践杀生民,涂炭我宗庙社稷。身为臣子,又怎么可能将王子送到鲸海之外,永住他国异域?让沈游击、行长将王子送到日本,我等万死不从。况且大明圣天子是天下之主、亿兆人之父,又怎会容许此等劣事?所以,这件事也是不可能的。刘督府身为中朝大臣,深知礼仪,自然也知不可。

五、关于朝鲜大臣入质日本。此事同样不可。昔日我国全盛时,与日本对等交邻,从来没有此事。现在让朝鲜忘记与日本的仇恨,结为兄弟之国,我不知道可不可以。这些事,让刘督府启禀圣天子之后处置如何?

六、以上五件事,皆不合大义。以此可知行长、沈公议和之事肯定不成。这并非是我等所知如此,刘督府也是知道的。如今上官与刘督府商量议和之事,希望能够好好协商,则议和之事必定可成。

得到了惟政的答复以后,喜八将加藤清正的意思写在纸上,出示给惟政看:“如果沈公、行长议和不成,则日本之兵将再次渡海,直向大明。那个时候,朝鲜的百姓就会全部饿死,你看这样如何?”

面对这一措辞强硬的威胁,惟政义正词严地回答道:“我朝鲜受命于大明天子,是礼义之邦。当初日本兴无名之师,我国来不及反应,于是日本便残杀我国百姓。今则大明圣天子运中国粮饷,连续接济我国百姓,发南兵50万,与我国忠义之士扫荡敌军。就算是死一百次,也不愿答应沈游击、行长的议和条件!”

做出了这一答复后,这天的谈判就结束了。惟政一行人仍旧待在加藤军的营帐里,准备明天继续谈判。这一天,加藤清正送来了4桶酒。

四月十五日,喜八将惟政等人引入加藤清正处,加藤清正让惟政与李谦受坐在椅子上,继续和他们讨论议和的五个条件。加藤清正问,惟政答。加藤清正事先让人在一张纸上写下了答复惟政的话,上面逐条驳斥了惟政前一天对五条议和条件列出的反对意见。但由于日军的汉语水平非常低,语脉不通,惟政完全看不懂,询问一边的翻译,才知道了大致意思。于是回答加藤清正说:“这些事情昨天已经在纸上作答了,再无别的话可说。我已派人报告给刘督府,刘督府也同意我的意见。”

加藤清正继续让翻译在纸上写汉字,和惟政笔谈,这次问:“刘督府为何移阵于全罗道?”

惟政回答:“天兵数十万,多数都驻在全罗道沿海。督府想要调兵,而南原处于全罗道腹地,所以移阵在此,同时统领全罗、庆尚两道兵马。”

加藤清正突然关心起了刘的年龄,问道:“督府多大年纪了?”

惟政回答:“今年33岁了。”

加藤清正继续问:“平安道、咸镜道、忠清道、京畿道,分别是哪几个大明将军领兵?”

惟政故意夸大了明军兵力,回答道:“宋经略(宋应昌)、李提督(李如松)已经回国了,现在顾侍郎(顾养谦)统领诸兵30余万,已到平安道,同时统领四道兵马。”

加藤清正得到这一答复后,突然让翻译直接用朝鲜话质问惟政:“朝鲜的事情,无论大小,你们全部委托给大明处理,而不以实相告。还有让朝鲜王子向我送答书的事情,你们也推给大明,结果到现在都没有送来,为什么这么没有诚信?”

惟政从没听过让朝鲜王子送答书的事情,疑惑地问加藤清正:“上官和王子临别的时候,有什么约定,还是定下了什么盟约?”

加藤清正回答:“没有什么约定,又哪来的定盟?只不过我和他们住得久了,临别之前相约交好。但是到了今天,他们也没有写一个字来感谢我,人情就这么薄凉吗?”

惟政撒了一个小谎,开解加藤清正道:“怎么说我们没有诚信呢?王子目前在大明,早晚会回到朝鲜,那时候送答书,又有什么难的?还有我国本来就是大明属国,事事委托给大明,不也很对吗?”

加藤清正又让翻译将话写在纸上,和惟政笔谈。他让人在纸上诘问惟政道:“君等必定了解督府的心事,但是为什么却隐晦不说呢?”

惟政抓住这个机会,想趁机离间加藤清正与丰臣秀吉,便在纸上答复道:“我等怎么会知道督府的心事?但是督府每次都和我们说:‘西生阵将清正,是日本世守地方官后裔,是一个豪杰,他怎么甘心做关白这种庸人的手下呢?如果他在异国,肯定是那个国家的领袖了。’督府时常这样为上官感慨。”

得到了这样的答复,加藤清正只是微笑不语。

惟政问加藤清正:“我国认为关白是日本国王,他以上官为臣,派遣来本国,是这么一回事吗?”

加藤清正表示否认:“我不是关白之臣,我是天皇之臣。关白是恶人,以武力平定西国,现住那里。”他仍然解不开朝鲜王子不送书信答谢他的心结,突然又问惟政:“拘拿朝鲜王子的人是我,放还朝鲜王子的人也是我,缘何放了以后就不回信给我了,怎能如此无信?”

惟政又想借此离间加藤清正和小西行长,便再次编造谎话,哄骗加藤清正:“王子放还之功在于上官,但这只有督府知道,大明和朝鲜都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小西行长向我们炫耀功劳,说王子是他放还的,不是上官。”

加藤清正微笑着说:“王子当初在我手中,小西行长说的这是什么话?”

惟政想探知加藤清正的谈判底线,便试探着问他:“上官你想知道督府心里怎么想的,但上官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同样不曾吐露。希望上官能把心事说出来,我等回去好报告给督府。”

加藤清正笑着说:“我心里怎么想的,和沈惟敬、小西行长不一样。如果他们议和之事不成,君过来与我通好,我也会派人与督府相通,一天之内就可以成事,用不着等很久。”

过了一会儿,加藤清正拿出10卷白纸、10柄扇子,对惟政说:“我和君已经很亲切了,没什么好送的,我这里有纸卷、扇柄,聊表心意。远在异国,没有什么别的宝物,希望不要嫌弃。”(以上对话出自《奋忠纾难录》)

惟政不想要,但是碍于正在与加藤清正谈判,怕对方起疑心,只好接受。双方会晤暂时告一段落,惟政一行人告退。次日早上,吃过早饭以后,惟政一行人离开西生浦,喜八和倭僧日真手持美酒佳肴,率领50名铁炮足轻前来践行。临行前,喜八嘱托惟政,以后可以将小西行长与沈惟敬的议和进程写信告诉他们。

五月五日,惟政、李谦受回到全罗道南原,向刘汇报此次出使的详情。刘先是好好慰劳了惟政,两人寒暄一番之后,惟政情绪激动地对刘说:“沈游击是什么人?!轻许求婚、割地两事!就算是放牧的童子也不敢乱说这种话,何况他为人臣子!以天朝威灵赫赫,而不图其人为恶之心,以至于此!”

赞同地说:“你这个和尚说得很对。那个姓沈的,只以倭人要求封王、准贡答复天朝。至于求婚、割地之事,他根本不敢对天子讲,而对倭人却一直这么应承。不知道他的下场会是怎样,他就是一个小人!求婚这件事情,就算是要乞丐的女儿,也不会许可。更何况大明天子的圣女,又怎么可能下嫁给倭奴?万万没有这个道理。”(以上对话出自《奋忠纾难录》)

从刘、惟政等人的表态来看,沈惟敬因为被传许诺与日本通婚、割朝鲜土地给日本,这时候已经声名狼藉了,成了众人眼中的一个小人。客观来说,沈惟敬是否在熊川向小西行长许诺割地,在史料上并没有确凿的直接证据。但他之前在平壤确实做出过这样的承诺,不过那是羁縻日军的缓兵之计。至于沈惟敬许婚一事,也确实是有的,但那是宋应昌、李如松授意沈惟敬做的,沈惟敬不过是其政策的具体执行者而已。诸龙光事件发生以后,许婚是不可能实现了,实际上也就作废了。但是这些丑事在朝鲜广泛传播,所有的恶行,直接矛头指向的都是沈惟敬,而不是授意他做出这些丑行的真正决策者,这正是沈惟敬的可悲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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