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二年七月十日,朝鲜僧兵将领惟政、军官李谦受再奉刘之命,出使加藤清正所在的西生浦,这次跟随他们去的人有蔚山郡守军官蒋希春、忠清防使军官判官崔福汉、庆尚防使军官主簿金彦福等37人。一行人抵达西生浦时,正赶上加藤清正和副将喜八从外边回来,他们看到惟政等人十分高兴。
喜八在纸上写道:“惟政怎么这么晚才来?上官待之苦矣!”
寒暄过后,由于天色已晚,惟政一行人宿在西生浦,准备次日展开具体谈判。
第二天早上,喜八过来找惟政谈话,但是没有谈出什么实质内容来。到了晚上,李谦受进入喜八的私人住所,继续与喜八谈话。李谦受按照刘的谈判方针,想要挑拨加藤清正和丰臣秀吉的关系,让清正起兵造反,便故意对喜八说:“上官与关白同时起兵,关白何德而为王?上官何恶而为臣?”
喜八回答道:“清正与关白,是一个村的人。因为清正年纪轻,所以不居关白之上。”
李谦受继续挑拨道:“上官既然身为大丈夫,其兵力与关白不相上下,为什么不称王于东海呢?”
喜八解释说日本国情不同:“我国之法,国王万世不改,关白不是国王,乃是武官之长。清正是关白的副将,怎么能够称王呢?”
李谦受加大挑拨力度,将话写在纸上,出示给喜八看:“上官虽然不能成为国王,那成为关白应该是没问题吧?关白原是村人的仆夫,却侥幸得志,篡灭其君,罪不容诛。后来又动兵尽杀日本诸岛之人,现在还害了我国。天下人怨恨关白,就像是有深仇大恨一样。清正世受爵禄,慈爱人民,有王者气象,怎能甘居关白之下?督府常为清正感到可惜。如果清正有意图谋关白之位,督府愿鼎力相助,料来易如反掌,此事如何?”
喜八看了以后,沉默很久,才回答李谦受:“此事不可为,关白已为关白,清正乃下将。我国之法,下不为上也。”
李谦受不为所动,继续挑拨道:“但是关白本来就是下人,现在怎么成了人上人?万古以来,帝王尚且不断更换,更何况是关白!”
喜八面露不悦地回答道:“不可也。”
说完这句话之后,喜八便让李谦受离开,回到日方提供的住所。
次日傍晚,喜八带领惟政、蒋希春、翻译金彦福等,来到加藤清正处,与其直接对话。只见加藤清正坐于堂中,正与倭僧日真等三人对话。加藤清正让惟政等人坐下,惟政将刘写给加藤清正的信交给了他。加藤清正将信交给倭僧,倭僧翻译成日文说给加藤清正听。加藤清正用笔在纸上写上日文的答复内容,再由倭僧翻译成汉文,出示给惟政等人看。双方用这样的形式进行谈话。
加藤清正先问了以下七个问题:
一、大明天子许婚一事如何?
二、朝鲜王子一人入送日本一事如何?
三、割朝鲜四道属日本之事如何?
四、朝鲜大臣入质日本一事如何?
五、朝鲜与日本如前交邻如何?
六、大明一人入质日本之事如何?
七、大明以何物与日本通好?
这七个问题,同样脱胎于《大明日本和平条件》。在加藤清正与惟政的初次谈判中,他就已经问过前五个问题了,这次则新添了后面两个问题。
惟政看了加藤清正出示的问题,答复他道:“前五条,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已经回答得很清楚了。今天送来刘督府的信,他的态度和我此前的答复一样。况且沈游击、行长的议和之所以不能成,也是因为这些事不可能办到,所以还有什么好说的呢?至于新增的两条,也不是我等可以擅自回答的,只能由督府处置。”
加藤清正说:“日本与大明议和的条件,就是这五件事。”
惟政回答说:“我前一次来的时候,上官说‘我想要的和沈、行长不同’,我等将此意告诉了督府,督府也写信答复。这次过来,是想知道上官的本意。再则,那五条要求确实无法应承,这也是沈游击、行长议和不能成功的原因,所以没有什么必要再讨论。”
加藤清正问:“那督府想用什么条件和日本议和?”
惟政抓住这个时机,遵照刘的指示离间加藤清正与丰臣秀吉,对他说:“督府的心事和前面五条非常不同。督府以为上官乃豪杰之人,却屈尊于关白之下,实在为上官感到不值。督府想要上奏大明天子,封上官为日本关白,以兵助之。”
倭僧将惟政的话翻译给加藤清正听后,加藤清正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他才问道:“你们都说,前五事不成,那应该谈什么,才可以达成和议?”
惟政回答说:“朝鲜与日本如前交邻一事,还有商榷的空间。其余四事,连沈游击都不敢禀报天子,还有什么可以讨论的余地?”
加藤清正威胁道:“沈游击和行长讲和之事充满虚伪,实不可成矣。现在我所讲的,都是真真切切的议和条件,你们胆敢不从吗?”
惟政辩解道:“行长之事不成,自然是无可置疑的。但上官想要的,与沈游击、行长无异,又岂有能成之理?”
加藤清正不愿退让,表态说:“此五条,是关白之命,不可不从。”
惟政坚决不从,答复加藤清正道:“即便是关白之命,也不可不合大明之意,不可不合于义理。即便是天崩地裂,此议终不可成。”
加藤清正又问:“那什么样的条件,才能促成和议?”
绕来绕去,两人还是绕回到了这个问题上。惟政答复道:“如果有别的通好条件就好了,只能回去先告知督府。”
之后,两人围绕加藤清正提出的五条议和条件展开了反复讨论,惟政始终不肯妥协,只愿意就“朝鲜与日本如前交邻”一条表示退让。加藤清正很失望,怅然地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日本用兵海外三年的辛劳,到头来只是一场空。”
惟政占据大义名分,责备加藤清正道:“日本就算是用兵10年,也是动无名之师扰天下之民。汉史说‘兵骄者灭’,现在是日本自取灭亡,跟我等有什么关系?”
听了惟政这番表态,加藤清正突然发怒,他带着强烈的不满情绪对惟政说:“行长、义智等,不过是海岛中卖盐之人!他们进犯平安道的时候,总是停留不前,蹉跎岁月,导致不能抓到朝鲜国王,结果旷日持久地耗着,终于在平壤打了败仗,接着又被明人欺骗,退兵南下。而我在朝鲜打仗,绝不像他们这样窝囊!我战无不克,一直打到咸镜北道,生擒了朝鲜王子及诸大臣。北道诸臣,有谁能从我手里逃脱?我还深入女真部落,擒杀屠戮,无所不至。去年夏天,行长等人攻打晋州,结果一开打就退了下来,而我则一举告捷。你等去打听打听,攻陷晋州的是谁?如果我乘胜向西,就会一直打到平安道,朝鲜臣子即便是忠义如山之辈,也不能捍卫自己的国王!现在我退到海边,不是因为打不过你们的士兵,只是怜悯朝鲜的生灵。”
加藤清正这么一说,惟政也被激起了脾气,他态度强硬地答复道:“日本想要与我国讲和,就以武力恐吓吗?我国之卒习于战伐,甚为精锐,不比汝国之兵差!我国之兵再与天朝兵马合势,则谈笑间可以制服汝兵!”
加藤清正见吓不倒惟政,态度又软了下来,对惟政说:“你虽然说‘日本与朝鲜如前交邻’这一条可以答应,但是也要满足其他两个条件才行。我之前说,割让朝鲜四道给日本。现在不需要割四道,割让二道就可以了。再送朝鲜王子到日本,作为人质。这样的话,两国就可以如前交邻了。”
加藤清正这番表态,对比他之前要求惟政全盘接受五个议和条件,已经大为退让,削减为了三个条件。原先要求的割让朝鲜四道,也改为割让二道。
惟政拒不妥协,他对加藤清正说:“割地、送王子为质,还谈得上交邻吗?势不得已,以兵力相决。”
这一天的谈判没谈出什么具体结果,惟政等人暂时告退。
七月十三日早上,喜八奉加藤清正之命,带惟政、李谦受、蒋希春、金彦福等人来到加藤清正的住处。谈判开始后,加藤清正又对惟政进行了一番武力威胁,但惟政仍旧没有被吓倒。无奈,加藤清正只能再次绕回去,问惟政:“督府想要以何事议和?”
惟政按照刘的谈判方针,再次挑唆加藤清正对丰臣秀吉造反:“督府能观天象,察人事。当年上官在咸镜道的时候,督府夜观天象,发现有王者之气聚集于上官住处,就想要帮助上官成为日本国王。从此以后日本、朝鲜、大明三国和平,万世不改。对上官来说,这不是很好吗?”
加藤清正听了惟政的这些话,既不生气也不正面回答,只是顾左右而言他。过了一会儿,加藤清正对惟政说:“欲成交邻事,必须督府亲自来庆州面议,然后可成。”
惟政回答说:“我等归告督府,等待处置。”
加藤清正与诸倭僧用日语相谈了一会儿,过了很久才对惟政、李谦受说:“那惟政就留在这里,李谦受回去复命。”
加藤清正这番表态,俨然是想把惟政留下,作为人质,借此试探对方的和谈诚意。惟政没有惊慌,他假装高兴地对加藤清正说:“我当然希望留在这里,但只怕督府起疑心,又担心往来的其他使者也起疑心,使议和之事不容易办成。”
加藤清正突然正色道:“现在才知道你们说要议和,都是假的。惟政留在这里,何事不成?”
惟政开解道:“我一个山里人,即便是留在这里,也无损于我国。但如果要议和,则非但是今日,还有以后很多时日,都需要双方解除怀疑,永绝疑心才可。自古以来,我国使者去日本,日本使者来我国,没有一点阻碍,就是因为没有疑心的缘故。”
加藤清正笑道:“惟政你说得很对,我也是想试探你们是否有和谈的诚意,才故意那么说的。现在看来,你们是真心来议和的。当初关白起兵,以行长、义智为先锋渡海,我等跟随而来。现在行长等人在平壤战败,因为怕被关白怪罪,所以以通和大明的名义退屯海滨,长期居住于此。我倒是想回日本,但是一想到外征三年,就不愿一无所获地回去。如果朝鲜想要与日本恢复到从前的交邻关系,便速速决断,那样我就能渡海回国了。”
加藤清正的态度开始软化,表示朝鲜方面只要履行与日本交邻的条件,双方就能实现和议。加藤清正边上的日军听到后,都为能尽早结束战争感到高兴,面露喜色,他们表示要在傍晚的时候做炊饼,慰劳惟政一行人。在双方之后的谈话当中,加藤清正反复问“督府来庆州与否”“天子许婚与否”,惟政也多次进行答复。谈话进行了一整天,到了傍晚,双方坐在一起吃饭,宴席十分丰盛。晚餐结束以后,惟政一行人暂时告退,回到日军提供的住处。
当日夜半,喜八使朝鲜翻译金三斤偷偷去找来李谦受,把他接到自己的住所。李谦受来到喜八的房间后,喜八通过金三斤问他:“朝鲜与日本交邻一事,汝等认为可成吗?”
李谦受回答道:“我等归告督府,再启禀大明天子,才可决断,哪能事先决断?”
喜八说:“我上官在此图之,则事无不成,汝等须速速决断。若成事,则我等受封于明朝,永为和好,那不是很好吗?”
喜八又用手附在金三斤耳朵上,悄悄说:“关白若求朝鲜王子,则交邻必定不成矣。汝国可取他人之子,年纪八九岁者,冒充王子入送,则事当速成。”(以上对话出自《奋忠纾难录》)
喜八的这一番表态,无疑是加藤清正的意思。他们想让朝鲜找一个民间儿童冒充朝鲜王子,送到日本去,顾全丰臣秀吉的面子,这样就可以实现和议。就加藤清正的这一表态来说,相比之前坚持的那五个条件,无疑是做了很大程度的让步。这一个现象非常有趣,宋应昌、李如松曾经想找民间女子冒充大明公主送到日本去,而此时加藤清正也想让朝鲜找个民间儿童,冒充朝鲜王子送到日本去。由此可见,当时双方的谈判者都想用作弊的手段,来达成和议。
七月十六日上午,惟政一行人离开西生浦,喜八亲自护送他们到大路上,约定等待朝鲜回音,让他们十月份的时候再过来谈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