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綎撤兵

撤兵

再说回大明境内的情况,原本明神宗在各方的激烈反对下,已经下旨不许封贡,停止与日本谈判。以兵部尚书石星为首的主和派,表面上就此妥协,但实际上仍想另辟蹊径,使朝廷同意封贡,完成与日本的议和。

在此背景下,新经略顾养谦派遣参将胡泽进入朝鲜,以胁迫的方式,逼着朝鲜向明廷上奏,代日本乞求封贡。朝鲜政府不肯配合,胡泽就威胁朝鲜,称朝鲜胆敢拒绝,明朝将召还仅剩的驻朝明军(刘部5000人),将明军的防线收缩到鸭绿江,不再管朝鲜的事情;又进一步威胁称,即便日军再来入侵朝鲜,明朝也不会对朝鲜施以援手。(《宣祖昭敬大王实录》)

在胡泽的威吓下,朝鲜只能稍稍让步,写奏文陈述日军目前在沿海地区没有生事,想向明朝乞求封贡,但只是用叙事口吻,并没有直接代日本向明朝请求封贡。胡泽见朝鲜态度松动,非常高兴,他私自篡改朝鲜的奏表,改成朝鲜代日本向明朝乞求封贡,然后带上朝鲜的陈情使许琐,一同返回辽东复命。(《宣祖昭敬大王修正实录》)

然而就在这期间,顾养谦被罢去经略一职,改由孙矿接替。对于顾养谦离职的原因,存在两种不同的说法。《明史稿·顾养谦传》《宋经略书》记载,顾养谦迫于朝中反对封贡的舆论压力,主动请辞,并推荐孙矿接任。《宣祖昭敬大王修正实录》则记载,顾养谦是因为被弹劾而被革职的。至于新经略孙矿,他在对日方针上,也是“外为讨贼之言,而其中则阴主和谋”(《宋经略书》),实际与宋应昌、顾养谦并无本质区别。

万历二十二年九月,明神宗收到了朝鲜代日本请求封贡的奏文,他为此责怪之前力主反对封贡的那些大臣,又责备石星不能主张大事。在此前提下,明神宗不再坚持禁绝封贡,封贡之议再起。

同月,刘奉明廷之命,开始从朝鲜撤兵回国。之所以撤兵,是因为前经略顾养谦力主尽撤驻朝明军,并得到了明神宗的首肯。虽然顾养谦在九月的时候已经卸任经略一职,但撤兵命令早在好几个月前就已经下达给刘了。刘的军队一共有5000人,这批军队撤去以后,明朝在朝鲜就没有留下任何驻军了。临行前,朝鲜国王李昖在王京的慕华馆为刘践行,他惋惜地对刘说:“小邦之人,惟大人是仰。今乃撤回,不胜缺然。”

以不舍和劝谏的语气对李昖说:“俺亦两年留此,情不忍别也。当归见经略,力陈贵国事情耳。唯愿陛下,更加忧国,以安地方。”

李昖带有遗憾地说:“承此指授,不胜感激。大人若更率大兵,剿除凶贼,济小邦之生灵,立万世之奇勋,不亦伟乎?”

感慨道:“士生天地,熟无成功之心哉?古人云:‘雁过留声,人过留名。’俺亦欲树功立业耳。”

李昖令人呈上礼单,想把礼物交给刘,但是被刘拒绝了,他对李昖说:“俺来此,扰害地方多矣,不以为罪,亦云幸矣。况此馈运,非至一再,心甚未安,决不敢受。”

李昖坚持将礼物交给刘,刘只勉强接受了砚、弓矢、濑皮。他又劝谏李昖说:“俺得侍殿下久矣,愿献一言:‘亲君子、远小人、明赏罚、宽刑法,此四者,殿下须勉力焉。’”

李昖担心明军全部撤走以后,朝鲜的国防得不到保障,又对刘说:“小邦军兵,皆是不教之卒,不可用于缓急,故敢请天兵耳。”

见李昖提出向明朝请兵的要求,刘表示:“兵则虽十万、二十万,不难调发,而粮饷极难。千里行师,士有饥色,则不可用兵矣。”

向李昖反映的,确实是实情。即便明朝调再多兵马来朝鲜,若得不到足够的粮饷支持,那也是白搭,这也是宋应昌、李如松未能一气呵成将日军驱逐出朝鲜的最根本原因。

李昖又问刘:“大人之意,以为发兵几许,可灭此贼耶??”

回答说:“必须十万乃可。”

李昖始终担心明军撤去以后,朝鲜的安全得不到保障,便很委婉地表示希望刘能够留下来:“凶贼畏大人,不敢动矣。今日大人西还,全罗将不守。若失全罗,则大兵虽出来,不及救矣。”

当即教李昖如何应付日军:“彼贼每因粮而进。今若再动,则必由全罗路出来。要害之地,按伏邀击,清野以待,可也。”(以上对话出自《宣祖昭敬大王实录》)

这之后,刘与朝鲜国王相互作揖,随后上马离去。明朝在朝鲜的驻兵,至此全部撤回国内。

在刘开始撤兵回国的同月,福建巡按御史刘芳誉收到了福建海商黄加、黄枝、姚明、姚治衢四人从日本带回来的情报。黄加等人在前一年搭乘许豫、史世用的船只到达日本,作为福建巡抚许孚远派去的间谍,他们到丰臣秀吉的住城展开贸易,在那里遇到了一个被掳掠的朝鲜人廉思谨。廉思谨将他知道的倭情写成一封信,交给了黄加等人,然后由黄加等人带回福建,投交给泉州府衙门。廉思谨在信上,透露了沈惟敬曾经向日本人私许和亲的事实:“往年游击将军沈惟敬,进兵朝鲜之时,与倭连和。而送倭之时,约送徐一贯、谢用梓于倭王。倭王与沈惟敬约曰:‘可送大明王女于日本也。若然,则大明王女为倭王妃,而明年不往征,永永天地相好。’”(《宣祖昭敬大王实录》)

刘芳誉获悉这条情报以后大怒,随即上奏明廷。其实早在几个月之前,沈惟敬私许和亲之事,就已经在明朝传播开了,李如松的私塾教师诸龙光掌握到此事与李如松有关,向广东御史唐一鹏揭发,礼部郎中何乔远、吏科林材也先后上疏,为此引发了一场风波。结果兵部尚书石星力保李如松、沈惟敬,诬陷诸龙光。明神宗震怒,认为此事让他很没有颜面,便将没有靠山的诸龙光处死。

而刘芳誉得到的情报,是从被俘虏到日本的朝鲜人那里听来的,与诸龙光的说法对得上,由此可知诸龙光并没有诬告李如松,他是被冤枉的。因此,刘芳誉便据实上奏,希望朝廷能够掌握到沈惟敬向日本人私许和亲的事实,把欺君辱国的石星、宋应昌、李如松、刘黄裳、沈惟敬等人一并判决,公正处理此事。在奏疏中,刘芳誉把话说得很重:

星以握枢大臣,为(沈惟敬)所蒙蔽,而卒乃辱国至此,而欲腆颜就列耶?皇上不即显斥,星亦可以自裁矣。至于经略宋应昌、提督李如松、赞画刘黄裳,其欺君误国之状,诸臣言之甚悉,而皇上未遽处分者,独以和亲之说为无据耳。今有据矣,惟敬何以辞罪?而应昌、如松、黄裳三人又将何以自解者哉?孔明有街亭之败,请贬爵三等。应昌辈,视孔明何如,而有碧蹄之败,又加以和亲之辱。臣谓夺爵不足辜者,顾容其瓦全,不一贬损耶?亦太姑息矣。时闻封贡,已若贼臣惟敬计,必捕之,勿令窥逸,为他日患。(《宣祖昭敬大王实录》)

刘芳誉将宋应昌等人向日本私许和亲的事情与碧蹄馆之败联系起来,认为正是碧蹄馆之战输了以后,明军才出现这种“和亲之辱”。但是刘芳誉的上疏,却没有被上报给明神宗,而是被内阁有意给压了下来。据《万历邸钞》记载,内阁看到刘芳誉的上疏,非常不满。而刘芳誉事后也得到贬职处分,被调任浙江温州知府。从这一事件来看,内阁首辅赵志皋对沈惟敬私许和亲之事无疑是清楚的,但赵志皋与石星一样都是主和派的首脑,他们一直在背后操纵着和谈,对此采取了隐秘的态度,一次次地保护了宋应昌、李如松、沈惟敬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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