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门浦、永登浦海战

场门浦、永登浦海战

由于朝鲜反对与日本议和,所以当驻朝明军全部从朝鲜撤退回国后,朝鲜备边司出现了讨伐日军的声音。左议政兼三道都体察使尹斗寿主张先讨伐巨济岛的日军,朝鲜朝廷对此表示同意。于是,尹斗寿亲自进驻全罗道南原,将麾下数千兵丁交付给忠清兵使宣居怡,让他进屯庆尚道固城,为进攻巨济岛做准备。接着,他传令都元帅权栗、统制使李舜臣、忠勇将金德龄发兵,水陆夹击巨济岛日军。(《宣祖昭敬大王修正实录》)

万历二十二年九月二十九日,李舜臣发船数十艘[2],突入巨济岛的场门浦倭营,用“大铁炮”“石火矢”[3]攻击日军阵地。屯驻在场门浦倭营的日军将领是福岛正则、户田胜隆、来岛通之、来岛通总,他们面对来袭的朝鲜水军,只是在岸上占据险要之地,“高设楼阁,筑垒两峰”,不敢轻易下海抵抗。此时,日将岛津义弘屯驻在巨济岛的永登浦,他得知场门浦倭营受到攻击后,派遣部将伊集院抱节前去支援。但之后发生了什么,日本史料与朝鲜史料分歧巨大。

据李舜臣的《乱中日记》记载,朝鲜水军打败2艘日军先锋船后,船上日军纷纷逃到陆上,剩下的空船被朝鲜水军撞破后焚毁。之后,李舜臣退兵到漆川梁,整晚在此结阵。而岛津家史料《征韩录》的说法与此有很大的出入。该书记载,伊集院抱节与福岛正则、户田胜隆等组成联军,一同迎击朝鲜水军。福岛正则亲自下海,烧毁了一艘搁浅在岸滩的朝鲜大船,并烧杀了许多朝鲜士兵,其余朝鲜船只见状,纷纷掉头逃跑。两相对比,朝鲜史料认为日军不敢迎战,被李舜臣烧了空船;而日本史料则认为福岛正则烧了朝鲜战船,朝鲜水军逃窜。这成了双方最大的差异点。

十月一日早上,李舜臣从漆川梁发船,会同庆尚道右水使元均、全罗道右水使李亿祺、忠清道水使李纯信,再抵场门浦。四人在此分兵,元均、李亿祺留在场门浦的前洋,李舜臣与李纯信以及先锋诸将进击岛津义弘屯驻的永登浦。这之后发生了什么?朝鲜史料与日本史料的说法较为统一。

李舜臣的《乱中日记》记载,岛津义弘把船停泊在码头,不敢迎击朝鲜水军,两军没有发生交战。岛津家史料《征韩录》说,数十艘朝鲜战船载着“大铁炮”“石火矢”袭向岛津阵地。岛津义弘虽然想要歼灭朝鲜水军,让对方一艘船也不剩下,但对方在午后就退兵了。换句话说,两军实际上并没有真正爆发冲突,只不过各自表述不同而已。

与岛津义弘一番对峙后,李舜臣在日暮时分退兵回到了场门浦。据《乱中日记》记载,李舜臣回到场门浦以后,发生了这样的一件事情。

朝鲜水军的蛇渡二号船停泊在岸边,日军的2艘小船急遽接近,对蛇渡二号船投以火把,将该船烧毁了。朝鲜水军未能及时扑灭火势,眼睁睁地看着蛇渡二号船被焚毁,李舜臣痛心疾首,狠狠责罚了蛇渡军官。二更时分,朝鲜水军退兵到漆川梁。

《乱中日记》的这个记载,与《征韩录》里福岛正则焚毁一艘朝鲜大船的记载高度重合,可以判定是一件事情。但《征韩录》将焚船日期记成了九月二十九日,而《乱中日记》则记载这一事件发生在十月一日。由于《乱中日记》是李舜臣写的日记,属于一手史料,而《征韩录》成书时间较晚,因此前者的可信度更高。《征韩录》应是将日军焚毁朝鲜大船的时间给记错了。换言之,在九月二十九日,福岛正则等人始终不敢迎击李舜臣,还被李舜臣烧毁了2艘先锋船只。但《征韩录》玩了移花接木的手法,让人以为福岛正则在得到岛津义弘派出的援兵后,反而打跑了李舜臣。

十月一日之后,朝鲜水军和日军的交战经过,在日本史料里便没有了记载,只见于朝鲜史料。而朝鲜史料的说法存在多种版本,不过大致可以分为三套说辞,分别出自李舜臣的日记、元均的战报与官方实录。

首先是十二月二日的动向。《乱中日记》记载,李舜臣派遣30艘先锋船只,前去侦察场门浦日军的动向,之后很快退了回来。然而在元均的战报里,这一天并没有如此平静,而是发生了激战。战报上说,十二月二日天刚亮,朝鲜水军与日军在场门浦交战,日军屯聚于三处高峰,大张旗帜,对朝鲜水军乱放铁炮。朝鲜将士慷慨赴战,激战了整整一天,直到天黑才退却,结阵于外咤浦。

接着是十月三日的动向。《乱中日记》记载,李舜臣亲自率领诸将,一早就来到场门浦,与日军相战终日。日军畏惧,不敢出抗。日暮,李舜臣率领诸将退兵到漆川梁,整晚在此结阵。

相比李舜臣的日记,元均的战报对这天的战况记载要详细很多。战报上说,朝鲜水军全部出动,列立于场门浦江口,先使先锋迫近场门浦城,向日军挑衅。日军在岸上,远远地躲避朝鲜军射出的箭镞、扔出的石头,他们有人躲藏在城内,有人在城外挖坑藏了进去。日军躲在城里、战壕里,对朝鲜水军放铁炮、大炮,炮丸“大如手拳”,远至300余步,非常凶猛。元均看见靠近海岸的一处日军阵地堆积了很多马草,便挑选精锐,放箭驱逐了守卫该地的日军,将其尽数焚毁,火势蔓延很大。但因为日军躲在岸上,不下海与朝鲜水军决战,朝鲜水军无计可施,元均感到极为痛愤。战后,元均与统制使李舜臣、义兵将领郭再祐、忠勇将金德龄商议,决定水陆合攻场门浦,陆上由15名巨济射手作为向导,元均再将他麾下可堪陆战的31名战士配置给郭再祐,听他号令。

对于这一天的战况,元均的战报相比李舜臣的日记更加写实,在其记述中,日军坚守岸上的阵地,以火器回击朝鲜军,令朝鲜水军无计可施。李舜臣的日记在文辞上显得矛盾,如果日军不敢出抗,又怎么可能与朝鲜水军相战终日呢?

接着是十月四日的动向。《乱中日记》记载,李舜臣与郭再祐、金德龄相议后,挑选出数百士兵登陆场门浦,他们爬上山头,来回挑衅日军。李舜臣率领中军进迫场门浦,水陆呼应,日军仓皇失措,东奔西走。突然,登陆的朝鲜水军见到一个日军士兵气势汹汹地挥动着日本刀,于是急匆匆地退回到了船里。日暮时分,李舜臣退兵回到漆川梁。

李舜臣的日记,不仅语焉不详,而且显得有些底气不足。元均的战报,则补充李舜臣日记里没有的细节。战报上是这么说的,卯时,朝鲜水军驾船突入场门浦贼巢,一些人放明火飞箭,一些人放玄字铳筒、胜字铳筒,以挑衅日军。朝鲜水军又分派精锐前往永登浦的岛津义弘驻地,以示冲东击西之状,绝其相援之路。但日军坚壁不出,朝鲜水军无法将其歼灭,元均感到不胜痛愤。

仔细对比李舜臣的日记和元均的战报,会发现有矛盾之处。《乱中日记》说在朝鲜水军的打击下,日军仓皇失措、东奔西走;而元均的战报则说日军坚壁不出,没有提及日军惊慌逃窜的情况。而根据朝鲜官方史料《宣祖昭敬大王修正实录》的记载,朝鲜军在这一天打的完全是一场败仗:

(尹)斗寿驻南原,以麾下兵数千付宣居怡,领率进屯固城。传令都元帅(权栗)、统制使(李舜臣)、忠勇将(金德龄)水陆夹攻巨济贼。贼依山设险,诸军乘舟入岛。金德龄等率勇士居前,贼乘高放丸,德龄军仰攻,多中丸。居怡等诸将皆退,德龄收队而归。

接着是十月五日的动向。根据《乱中日记》的记载,李舜臣在这一天已经在起草战报了,之后没有发生战事。元均的战报,也说这一天休兵,没有打仗。

再接着,就是十月六日的动向。《乱中日记》记载,李舜臣派遣先锋船只,再次前往场门浦,只见日本人在地上插着牌子,上面写着“日本与大明方和睦,不可相战”。之后,就没有朝鲜水军与日军相战的后文了。

而元均的战报则提到朝鲜水军在这一天仍然与日军相战,战报上说,朝鲜水军的4艘斥候船行进到巨济岛的吾非咤浦,望见2艘倭船,便挥动旗帜邀战。船上一半的日军已经登陆上岸,那些留守的日军见朝鲜船只杀了过来,纷纷跳水逃命。斥候船上的将领元士雄、曹俊彪、金希进协力攒射落水日军,使许多日军士兵负伤。但先前已经下船的30名日军士兵手持铁炮来援,最终使落水日军逃脱而去。最后,朝鲜斥候船缴获了2艘倭船上的橹楫、莫风席、水桶、镰斧,然后放火烧毁了倭船。

笔者认为,李舜臣的日记和元均的战报关于这天的记载并没有矛盾之处,因为他们记录的活动区域不同。李舜臣记录的是派遣先锋船只再往场门浦,而元均记录的是4艘侦察船在巨济岛的吾非咤浦遭遇2艘倭船。

最后是十月七日的动向。《乱中日记》记载,宣居怡、郭再祐、金德龄等人从漆川梁退兵,李舜臣留在原地未退,没有任何交战的记载。不过,元均的战报记载这一天发生了战斗。战报上说,朝鲜斥候船再次来到巨济岛的吾非咤浦,看见五六名日军士兵在海岸边彷徨,若有所失。观察到这个情况后,朝鲜战士从船上下来,登陆追逐这几名日军士兵,对其弯弓射箭。这几名日军士兵吓得逃到了山谷中,其中有一名士兵来不及逃走,他解下佩刀,向朝鲜士兵投降了。

李舜臣的日记和元均的战报,在这一天的记录上,虽然说法各一,但依然没有任何矛盾之处,因为他们记录的活动空间还是不同的。

十月七日以后,朝鲜水军就没有与日军交战的记载了。十月八日,李舜臣从漆川梁退兵到闲山岛,结束了这次战役。

朝鲜水军发起场门浦、永登浦海战,本意是打掉这两个在他们看来最容易得手的日军据点,但是最后并没有成功,从战略目标上来说是以失败告终的。而从战术角度来说,在十月四日的永登浦海战中,李舜臣、郭再祐等朝鲜将领确实败给了福岛正则等人。无论从战术角度还是从战略角度来说,朝鲜水军发起的场门浦、永登浦海战都是失败的。战后,司谏院、司宪府弹劾主张发动这场战役的尹斗寿,使他被革职了。场门浦、永登浦海战的失败,也充分说明仅仅凭借朝鲜自己的力量,是断然无法将日军驱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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