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回丰臣秀吉,在长达一年半的停战期内,他一直在等待与明朝议和的最新进展,但迟迟等不到回音。他失去了耐心,让人传话小西行长:如果大明再不把公主送到日本,他将在第二年春天亲自出兵,直捣大明。(《宣祖昭敬大王实录》)
不过,受到诸龙光事件的影响,在朝鲜负责主和事务的小西行长已无法实现和亲,他只希望通过解决封贡问题完成与明朝的议和,使丰臣秀吉停止出兵。但由于明军副总兵刘已经从朝鲜撤兵回到辽东,大明在朝鲜已无驻军,小西行长失去了与明方的直接联络渠道。同时,小西行长还听到了这样一条与事实有所出入的传闻:沈惟敬携带关白降表回到大明以后,大明原本已经允许小西行长提出的封王、准贡之请,正准备派出使者来到朝鲜宣谕这一消息,但是由于朝鲜和刘
上本阻挠,所以大明天子又收回了封贡之命。
在这种情况下,小西行长只能试图与朝鲜疏通关系,希望让朝鲜代替日本向明朝上奏,请求明朝能够准许封贡,尽早完成议和。于是在万历二十二年十一月一日,小西行长致信朝鲜庆尚道右兵使金应瑞,要求派出专人,与他议事。金应瑞随即派遣军官李弘发出使熊川倭营,与小西行长会面。柳川调信、宗义智、景辙玄苏等人支开左右闲杂人等,对李弘发说:
南蛮、琉球,皆是外夷,而奉贡、称臣于大明,日本独为弃国,未参其列。前以此意请朝鲜,欲达于大明,而朝鲜牢不肯许,不得已举兵出来。及至天兵之出,闻沈惟敬讲和之言,退在于此,而迄无黑白。两国相持,退去无期,贵国其何堪耶?贵国若以此意传达于天朝,特遣天使,许赐封爵,则志愿毕矣,即当撤归。贵国人无遗刷还,军粮谷种亦当优送。不然则明年正月,关白亲领兵出来,直入大明定计矣。仄闻清正传语于贵国曰:“结婚天朝、割地贵国,然后退去云。”此则非关白之意,而私自作言,沮此和议。(《宣祖昭敬大王实录》)
在谈话中,柳川调信、宗义智等人特意强调,如果议和不成,丰臣秀吉将在次年正月亲自领兵直犯大明;又强调丰臣秀吉没有提出过许婚、割地这两个条件,这是加藤清正为破坏议和捏造出来的。但事实上,小西行长此前确实与沈惟敬提出过许婚、割地这两个要求,只是后来都不了了之了。小西行长的议和条件,到最后只剩下了坚持封贡;而加藤清正的议和条件,则只剩下让民间假扮的朝鲜王子渡海到日本作为人质。
其实,无论小西行长还是加藤清正,双方在谈判过程中,都曾以《大明日本和平条件》与明朝、朝鲜展开交涉,但最后都没有迫使对方接受《大明日本和平条件》的全部条目,只要求对方履行其中一条。
李弘发从熊川倭营回去后,小西行长、宗义智等人与金应瑞继续通信。十一月三日,锅岛直茂的部将锅岛茂里手持小西行长等人的信件,从庆尚道金海城出发,再次来找金应瑞。在信里,小西行长请求金应瑞选定时间,前往昌原或者咸安,与他们会面谈判。金应瑞将这一消息报告给了都元帅权栗,权栗又报告给了朝鲜朝廷。朝鲜朝廷顾虑到驻朝明军已经全部撤回国内,一旦丰臣秀吉真的在次年正月出兵朝鲜,朝鲜将难以应付,于是便让金应瑞赴会。
十一月二十一日,金应瑞抄率百余精锐,来到咸安地谷岘,等待与小西行长会面。小西行长先派了几个人过来问安,过了一会儿,景辙玄苏、竹溪宗逸、柳川调信率领100多名日本士兵赶来,他们在远处下马,随后步入正厅,与金应瑞相互作揖。
景辙玄苏对金应瑞恭维道:“久仰大人,每欲一拜,今日才得以参拜帐下,不胜惶恐。”
金应瑞也客气地道:“大人等昔日来我国时,仆在咸镜道,未得一见。今幸相遇,多谢多谢。”
相互客套一番后,景辙玄苏开口说出此次邀请金应瑞前来会面的目的:“今日来此者,欲论大明许贡之事。使道(对金应瑞的尊称)善示成事之道,如何?”
金应瑞要求此事必须由小西行长、宗义智亲自出面谈判,他对景辙玄苏说:“大明许贡之事,吾未能详知也。然行长、义智来参后,议事可也。”
景辙玄苏对此表示同意,之后两人坐在椅子上,等小西行长、宗义智等人过来。
辰时,小西行长、宗义智率领3000余名日军士兵来到咸安,二人在距离营帐50余步的地方下马。日军放三发大炮作为礼炮,向朝鲜方面示意。随后小西行长、宗义智解除佩刀,步入正厅,与金应瑞相互作揖,面对面坐在椅子上。营外的3000多名日军士兵同时高声呐喊,对天空齐放铁炮,然后隐藏起来,营外一时寂静。
营内,小西行长率先寒暄起来,对金应瑞说:“使道冒寒先到,不胜惶恐,不胜惶恐。”
金应瑞回答道:“久仰大名,今日有幸相见,实非偶然。”
小西行长说:“今日不计艰险,来拜见兵使的原因,是想要诉说我的想法,希望能够得到赐教。”
金应瑞说:“我没有什么赐教的,只听大人之言。看其可不可采纳,然后报告给元帅府。”
小西行长、宗义智、景辙玄苏、竹溪宗逸、柳川调信支开营内的闲杂人等,对金应瑞说:“日本向天朝乞求通贡,已有三年,至今未成。将士们远来他国,皆思念故土,度日如年。先前沈惟敬持关白降表回到天朝复命,天朝已经答应封王、准贡之事,但天朝使者将要来朝鲜宣布这一消息时,朝鲜与刘总兵(刘)上奏要求停止,这是为何?”
金应瑞回答说:“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件事,哪有这个道理?此言出自何处?”
小西行长回答说:“大明石大老爷(石星)写信给在辽东的大人,我等由此知之。希望朝鲜能够奏闻天朝,替我们说好话。那样则三国和平、百姓安堵,我等也能回国,岂不是很好吗?”
金应瑞说:“我国不会做这种事情。朝鲜与日本有不共戴天之仇,哪里还有帮日本说话的道理,让天朝答应日本的求贡之请?”
小西行长、宗义智等人连忙编造各种理由,向金应瑞辩解说:“日本出兵,本意不是想攻击朝鲜,只是想要借道朝鲜,将通贡、乞和之意传达给大明。而朝鲜将官,以干戈回应日本,因此不得已相战,残害朝鲜。当年两国未交兵之时,景辙玄苏、柳川调信、宗义智等,已经将此意传达给朝鲜礼曹判书及宣慰使李德馨、吴亿龄、沈喜寿、釜山佥使李舣、通信使诸位,但贵国将官不听,又不修战备,以致一败涂地,我等也为此叹恨。日本想要依托朝鲜上奏大明的事情,在渡海之日,就已经以书信挂示在釜山城的南门外。但是釜山令公(郑拨)不将信取来看,反而应战,杀我日本兵,所以不得已攻陷其城。到了东莱,又出示书信,但同样不见答复,徒费兵器,日本兵不得已攻陷其城。日本兵挥刀突入,见东莱府使坐在轿椅上,一动不动,便将其斩杀。东莱府使在临死之前面不改色,闭口无言。愚劣倭卒把他的头颅砍下,交到了我面前。鄙人与东莱太守,昔日有旧情,于是将他的尸体收殓,埋在了东莱城东门外,并立了牌子。东莱府使之妾,也不让日本兵侮辱,而是将她送到了对马岛。但关白表示朝鲜宰相之妾不可送来,命令将她送回了朝鲜。”
他们又对金应瑞说:“东莱城陷时,日本兵捕获了蔚山郡守,只记得他胡子很多,但不知道名字。蔚山郡守乞降求生,鄙人因此将日本所求之事以及朝鲜祸福写在信上,让他去交给朝鲜朝廷。但是此人并没有将信传达给朝廷,结果造成了日本一直与朝鲜兵戎相见的局面,悔之莫及。这个人现在还活着吗?说这件事,是想说明我等不是无缘无故要加害朝鲜。现在大明、日本、朝鲜和好之事,还请大人指示。”
金应瑞答复道:“日本想要借路我国通往大明,但我国侍奉大明,就像儿子侍奉父亲一样,所以这件事情办不成。日本与大明讲和之事迟迟未成,也不是我国的原因。现在要让朝鲜和日本恢复到从前那样正常的外交关系,尚且都很困难,更何况让大明答应日本的通贡之请?我听说,大明不答应封贡,是日本自己招致的。原先沈惟敬与日本讲和以后,日本兵退据海岸,乃是畏天知命、称臣纳贡之意,且不忘昔日与朝鲜交邻之谊,我深叹行长、义智两位大人审时度势之力。但是日本与天朝约和之后,又攻陷我晋州,践踏我稻谷,杀戮我男女,所以敝邦不相信两位大人有讲和之意,即便是兵残粮竭,自知势弱,在朝之臣、在野之民皆欲死而后已。”
小西行长又解释说:“攻陷晋州之事,是关白下达的命令,所以有进无退,势不得已。但是,先前我已将空城池、活居民之意,转达给了沈游击,让他通知朝鲜。无奈朝鲜不相信我的话,所以这不是我的罪过。朝鲜征伐之事,也不由我主掌,是日本诸将聚集在关白面前商定下来的。清正为了毁谤我而造谣,说是我挑起了战争,为此我感到非常痛愤。”
听了小西行长的解释,金应瑞态度缓和下来,对小西行长、宗义智说:“我前日与督府刘爷(刘)同在八莒,多次与清正通信。从清正使者那里,听说日本之所以出兵侵略我国,都是由于两位大人的缘故;又听说释放两位王子,是清正的功劳。由此之故,我国不知道真相之人,都以为清正很讲道义,佩服他的德行,想要和他相谈。清正还说,几位大人往来我国,知道我国有通大明之路,又知关白欲讨伐我国,遂加以劝说,所以关白才动兵。清正又对刘爷说:‘行长欺骗关白,称大明天子会下嫁公主给关白之子(交涉过程中出现的误传);沈惟敬欺骗大明天子,称行长已经尽数撤兵,只留一二阵在釜山,等待天朝传达封王、准贡之命。但至今行长等人仍然屯据不退,不渡海退回日本,那大明天子终究也不会答应封王、准贡之事。如果大明天子只答应封王、准贡之事,则非但和好不成,也会得罪关白。’”
小西行长辩解道:“我从没说过向大明索求皇女的话,这不是我说的。大明乃天下之大国,日本乃海岛偏僻之小国,岂敢仰告天朝,以求许婚之事?就算关白真的这么想,对大明这么说了,大明只要回答说没有皇女,关白又有什么办法?这明显就是奸人说的。清正一向与我关系不好,必定是此人说的。听说以前有朝鲜僧将进入清正驻地时,清正曾以求婚、割地之言,恐吓天朝。”
金应瑞说:“不管清正是怎么说的,我等念及朝鲜、日本两国子民,舍生忘死来此。但万一日本兵真的一直不渡海回国,大明天子必定不许封王、准贡,到时候应该怎么办呢?早在七月,大明天子因为日本兵不渡海回国,就已经令浙江府宁波张把总乘坐船只查看水路,准备在明年四月率领闽、广、湖、浙江、天津等卫防海舟师前来。只不过因为我国粮饷竭尽,天朝的船恐怕在明年四月之前未能及时到来。”
小西行长说:“大明想动用舟师,荡灭日本军,这不是很好的想法。假使我等全部战死,关白必定震怒,发动大兵,年年侵攻朝鲜。那倒霉的不还是朝鲜吗?朝鲜替日本向大明上奏,力陈封贡之事,让我等解兵还国,这样不是很好吗?”
金应瑞说:“我听说大明朝廷不同意封贡,是因为日本与天朝在去年讲和之后,又在十一月袭击了庆州之地,多杀天兵(指安康之战)。当初沈游击欺骗皇帝说:‘日本兵已经尽数撤还,只有行长、义智留在釜山,等待朝廷许贡之期。’于是皇帝很高兴日本的恭顺,即刻允许准贡、封王。但是在将要派遣天朝使者来朝鲜之际,大明天子听说日本兵完全没有渡海,还留在朝鲜境内,屯结40余阵,多次发生斩杀天兵事件,因此震怒,收回了封贡之命。”
小西行长问:“那应该怎么做,才可以成事?”
金应瑞对小西行长、宗义智、柳川调信说:“我国之事,我尚且不能详知,更何况天朝大事呢?不过我觉得,三位大人商量以后,使诸军卒尽数撤回日本,只留一二阵,再向天朝上表乞降,那封贡之事就可以办成了。但日本兵里有恶人,即驻扎在林浪浦、豆毛浦、梁山、九法谷、巨济岛的兵卒。这些人,频频掳掠我国子民。因此朝鲜诸将都很痛愤,想要杀了他们。自古成事之道,诸将同心协力,然后事情可成。我听说大人与清正的意见多不相同。只要有清正在,那么大人所希望的事情,终究不能办成。让清正和其他诸将全部渡海撤回日本,只留下大人在朝鲜,勉力图之,那还有可能成事。”
小西行长说:“我也想要惩处清正,但是我没有杀死他的理由,有气也没有地方出,令人感到气愤!让贵国国王将清正的罪过写在纸上交给我,我再交给关白,那清正及诸将渡海撤回日本的事情,就不难做到了。”
金应瑞附和道:“大人之言甚是,我当急报于元帅府,再由元帅转奏殿下,殿下将会尽心。”
尽管得到了金应瑞同意联手惩治加藤清正的答复,但对于金应瑞提出的让日军尽数渡海回国,只留下一二阵的做法,小西行长还是表示了迟疑,他推辞道:“只留下一二阵,兵力似为孤弱。出兵他国,岂无意外之虑乎?日本兵在庆尚左右道星列结阵,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日本粮船出航时,总会因风势不顺飘散到各地,故以巨济岛、西生浦作为依靠。”
金应瑞开解道:“定约之后,即便日本船只漂泊到全罗道,也不会剿杀,肯定会送回大人的军营,对此不必疑虑。诸将若是现在撤回日本,天朝就知道日本的诚意了,那么一定会准允封贡之请,且不日就将宣谕。”
小西行长说:“我也是这么想的,现在先将撤兵一事报告给关白。希望朝鲜也能将日本乞贡之事上奏天朝,让天朝许贡。这样的恩德,千载不忘。事成之后,朝鲜以我为臣,我也不会反感的。”
金应瑞说:“为仇人奏请封贡,原则上决不可为。但如果大人对以前的过失一一认错,写成降书,送呈我处及元帅府,则可以据此驰报我国陛下,然后再转奏给大明,那样是可以的。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好办法,请大人好生考虑,妥善处置。”
金应瑞让小西行长写降书,他再据此上奏朝鲜朝廷,由朝鲜朝廷转奏大明,落实封贡。这一动作,实际上与沈惟敬此前在熊川讨要关白降书时的情节一模一样。
小西行长说:“吾等降书,奏闻天朝,则虽死从之!使道替吾等起草降书,交付吾等如何?”
从小西行长让金应瑞代写降书的这一请求来看,他之前很可能与沈惟敬联合伪造了关白降书,不然不会有这么突兀的请求。但金应瑞拒绝道:“汝纳降之书,吾何以成章?汝等相议,从便为之可也。”
小西行长对此表示同意,金应瑞又问他:“若请求封王,汝等用天朝正朔,还是日本正朔?”
小西行长回答说:“岂有受封于天朝,而不用天朝正朔之理?”(以上咸安会谈的对话详情,出自《乱中杂录》)
说完,小西行长就按照金应瑞的要求,让军中略通汉文的禅僧起草“降书”。过了一会儿,“降书”写好了。但只是在信封封面上写了一个“降”字,信中的言辞却非常狂妄,并不恭谨,但无论如何,形式上是完成了。小西行长将“降书”交给了金应瑞,希望由金应瑞带回去,层层上报,使大明尽快落实封贡。
会谈结束后,金应瑞与小西行长等人相互揖别,准备回到各自的驻地。得知会谈结束,营外的3000余名倭卒齐放三发大炮,随后向空中齐放铁炮,同时大声呐喊,俯伏在地上。小西行长等人从营内出来,跨上马后,众倭高声相应,同时从地上起立,前导后拥,簇拥着小西行长等人退去,回到熊川倭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