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在小西行长与金应瑞展开咸安会谈两个月之前的十月二十三日,明朝兵部尚书石星已经向明神宗上奏,请求对日本进行册封,以示诚信。
石星担心,如若再不册封日本,就难以对日本起到约束作用,日军将会攻陷朝鲜全罗道,然后祸及辽东,而明朝此时已经兵疲力竭,粮饷也不够了,此时接战隐患很大。如果日军生事,“辽左以残破之余,虏乘其内,倭攻其外,其何以支?又况海内兵端屡动,无处无患,所在兵疲饷竭,无一堪恃”(《明神宗实录》)。
对于石星的上疏,明神宗表示同意。也就是说,明朝经过长期的封贡论战,最终决定册封日本,但是不准通贡。总体上,明朝只想通过册封丰臣秀吉为“日本国王”,以虚名羁縻住日本,而始终没有同意通贡,以避免日本借“通贡”之名骚扰东南沿海。
十一月五日,兵部尚书石星再次向明神宗上奏,声称既然圣旨已经下令许封,便令游击姚洪前往辽阳,将内藤如安带入北京;又令游击陈云鸿、沈嘉旺一同前往釜山,宣谕小西行长尽快从朝鲜退兵,等待明朝封使抵达日本。(《明神宗实录》)
十二月,内阁大学士赵志皋向明神宗上奏,称日本使者小西飞(内藤如安)将来朝见,请皇上亲自上朝听政,“百官侍班,甲士修列,庶体统肃而朝廷尊”。但明神宗认为还有必要核实日本人请求册封的真伪,他向兵部指示道:
一、仔细研究丰臣秀吉为何出兵侵略朝鲜,并在战败以后,屯驻在釜山不退,而今又遣使请封。
二、宣谕小西行长,不许留在釜山,倭夷尽还本国,将所造房屋全部烧毁。
三、宣谕朝鲜,等倭夷尽数回国后,遣使上奏。
四、小西飞抵达北京以后,兵部在紫禁城太和殿前左方位置的体仁阁向他问话,之后将其所答内容上奏,再决定是否册封。(《明神宗实录》)
十二月七日,滞留在辽东已经将近一年半的内藤如安,终于抵达北京。十一日,内藤如安前往鸿胪寺,学习参见明神宗的礼仪;十四日,朝见明神宗。朝见完毕以后,内藤如安被兵部官员带到仁和殿,责令他签一份承诺书,答应三件事:
一、朝廷准许册封以后,釜山倭众一概不许滞留朝鲜,也不许待在对马岛,应全部撤兵回到日本本土。
二、册封以后,日本不得再向明朝提出通贡的要求。
三、日本与朝鲜修复关系,同为明朝属国,不得再侵犯朝鲜。
兵部提出的这三个议和条件,被称作《原约三事》,与当初丰臣秀吉向明朝提出的《大明日本和平条件》南辕北辙。之所以出现这种局面,明、日双方都有原因。首先,在一线与明朝进行议的小西行长,只是强调明朝完成册封、准贡这两件事,没要求明朝履行《大明和平日本条件》的全部条款。事实上,包括通贡在内,小西行长确实曾就《大明日本和平条件》中提及的通婚、割地、通贡这三个条件与沈惟敬展开过谈判,但通婚、割地的要求最后都不了了之了,小西行长只坚持实现册封、通贡。其次,石星、宋应昌、李如松、顾养谦等主和派势力,一直在隐瞒《大明日本和平条件》的存在,巧妙地利用小西行长坚持实现封贡这一要求展开议和谈判,想借此使日本退兵。
在这种情况下,小西行长对实现册封、准贡的追求十分执着。同年十二月,小西行长与庆尚道右兵使金应瑞在咸安会谈时,仍在竭力促成封贡。但是明朝内部在封贡问题上存在极大争议,经过妥协,最后确定了“许封不许贡”的方针。
作为小西行长的使者,内藤如安的使命是来北京乞封、求贡。但这时候,兵部强硬地表示允许册封,不许通贡。对此,内藤如安表示接受,亲自写了保证书。没有直接证据显示是小西行长指示内藤如安这么做的,内藤如安之所以妥协,恐怕是此时除了遵守兵部的约束以外,没有更好的选择。
十二月二十日,兵部尚书石星会同内阁大学士赵志皋、定国公徐文壁、礼部尚书孙丕扬、科道官等,一同聚集在体仁阁,询问内藤如安请封始末。
问话开始后,石星等人向内藤如安提出了第一个问题:“朝鲜是天朝的恭顺属国,你们关白为何前年无缘无故发兵侵犯?”
内藤如安沿用小西行长、宗义智此前一贯捏造的陈腔滥调,回答道:“日本请求天朝册封,曾让朝鲜代为向天朝请示。但是朝鲜隐瞒不报,欺骗了日本整整三年,又把日本人骗去杀害,所以举兵。”
石星等人提出第二个问题:“日本既有求封之意,只要通好朝鲜,令其转奏天朝就好,为何举兵相犯?”
内藤如安不答。
石星等人提出第三个问题:“朝鲜告急,天兵救援,你们应该归顺,为何抗拒?以致天兵有平壤、开城、碧蹄馆之败。”
内藤如安回答说:“日本兵原驻平壤,向天朝请求册封,只想要归顺天朝,并无犯天朝之意。万历二十年七月十五日的晚上,见天朝兵马杀向平壤(祖承训与日军的第一次平壤之战),日军才不得已接战。八月二十九日,行长与沈游击在乾伏山麓相会,约定退出平壤,但没想到天朝老爷不讲信用,在去年正月初六领兵攻城(李如松与日军的第二次平壤之战),杀死、打伤了很多日军士兵。碧蹄馆之战也是天兵追杀日军,杀了很多日本人,日军不得已退到王京反抗。”
石星等人提出第四个问题:“后来因为什么原因从王京退兵,还送回了朝鲜王子、陪臣?”
内藤如安回答:“因为听到沈游击说天朝答应册封日本,又听说70万天兵已到,因此连夜退兵,送还王子、陪臣,又送还了朝鲜七道。”
石星等人提出第五个问题:“既然从王京退兵,又送还王子、陪臣,为什么还要进犯晋州?”
内藤如安胡扯一通,回答道:“晋州的事情是这样,原先有朝鲜人去日本,遇到了加藤清正、黑田长政的兵马,并杀死了他们,所以晋州这次遭到了报复。但后来日军一见到天兵,就退兵了。”
石星等人提出第六个问题:“约定三事尽从,才可册封你等。你回去告诉行长:第一,即刻令倭人从朝鲜撤走、房屋尽毁;第二,不再进犯朝鲜;第三,不再别求贡市。你能保证行长全部听从吗?”
内藤如安回答道:“行长有禀帖上呈孙总督(孙矿),一一听命,不敢有违。此等大事,秀吉命令行长传达,行长命令小的传达,方敢如此回答,定无反复。”
石星等人提出第七个问题:“现在行长请封,而清正不请。万一清正不肯服输,那该怎么办?”
内藤如安不答。
石星等人提出第八个问题:“你等虽然一时遵守约定,但时间一久,能保证不生他变吗?你若现在订立盟誓,即可答应册封你等。”
内藤如安信誓旦旦地回答道:“天朝问话,我方才所答,‘册封后不敢求贡、不敢再犯朝鲜、撤兵尽数归国’,如果有一个字是谎话,那关白秀吉、行长,还有我自己,就全部都不得善终,断子绝孙。苍天在上,鉴之鉴之。”
一语成谶,内藤如安说的话,后来竟然全部成为事实。
石星等人提出第九个问题:“你既然保证永无他变,那你现在就订立盟誓,方可准封。”
内藤如安不敢私自订盟,所以没有回答。
石星等人提出第十个问题:“我成祖文皇帝(朱棣)在位时,曾赐日本玉道、金印,封源道义(足利义满)为日本国王。他有子孙吗?金印还在吗?”
内藤如安再次胡扯,回答道:“在日本称王者,有源姓、橘姓、平姓、秦姓。16年前被信长杀死的日本国王,是秦姓的子孙。金印的事情,没有听说过。”
石星等人提出第十一个问题:“秀吉原来是信长的部下,信长对他有知遇之恩,但他却篡夺了信长之位。能保证日本以后真的不再侵犯朝鲜了?”
内藤如安替秀吉辩白道:“情况不是这样的。其实是信长篡夺了日本国王之位,因此被部将明智光秀杀死。现今关白丰臣秀吉,当时是摄津守,他率领信长手下诸将,兴义兵,杀光秀,统一日本六十六州。如果没有秀吉平定诸州,那日本百姓至今还不得安生。信长杀国王,光秀杀信长,秀吉杀光秀,都是16年前的事情了。”
石星等人提出第十二个问题:“平秀吉既然已经平定了六十六岛,便可自立为王,为何又来天朝请封?”
内藤如安回答道:“秀吉因是杀了光秀,又见朝鲜有天朝封号,人心安服,所以特来请封。”
石星等人提出第十三个问题:“日本既称天皇,为何又称国王?天皇就是国王吗?”
内藤如安继续胡扯道:“天皇就是国王,被信长杀死了。”
石星等人直接无视内藤如安的这一说辞,继续问他:“日本既有天皇,今立关白为王,将天皇置于何地?”
内藤如安这次不知应该如何回答,只好沉默不语。
虽然如此,但石星等人还是决定奏请朝廷册封日本,但他们同时告诉内藤如安,这是有条件的:“既然如此,当奏皇上,请封尔等。你应当写信,派人送交给行长,让他速回日本通报关白,准备好册封使渡海的船只、馆舍。如果礼仪做得不到位,仍然不能答应你提出的册封要求。”
内藤如安毕恭毕敬地回答道:“等候已久,件件不敢有违天朝命令。沈游击到釜山之日,日本军就渡海回家。行长专为等候天朝使者,天使一到就退。”
石星等人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既然来请封,为什么釜山还在运粮造房?想必是有别的意思吧。”
内藤如安回答道:“运量造房,只是为了等候天朝使者,没有别的意思。天使一到,就全部烧毁。”(以上对话出自《经略复国要编》)
谈话至此,问话结束。从兵部与内藤如安的问答中可以看出,内藤如安的回答多是信口胡言,充满破绽,与事实大有出入。但让人感到奇怪的是,兵部竟然也不予深究,最后还向内藤如安做出了册封的承诺。对于其中缘由,明朝人诸葛元声认为存在内情,他在《两朝平攘录》中写道:“本部事事装饰,岂不能预教如安为此恭顺语乎?”
按照诸葛元声的解释,兵部事事欺瞒掩饰,事先就已经教内藤如安该如何应答。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兵部的目的,自然是想通过内藤如安的“恭顺语”,顺理成章地使明朝完成册封,争取用和平手段结束与日本的战争,让日本人退出朝鲜。据此,郑学稼先生在《日本史》一书中指出:“石星何以敢冒欺君之险,那为着他身掌兵符,知明朝的力量无法作长久之战,希望早日和平。这些人们,由各种动机与目的,遂联合演一大骗局。”
换言之,以兵部尚书石星为首的明朝主和派,为了促成议和,不惜串通内藤如安,亲自导演了一场欺骗朝廷的骗局。在这样的背景下,明神宗最终同意册封丰臣秀吉为日本国王,并准备对部分日方人员进行册封:授小西行长、宇喜多秀家、增田长盛、石田三成、大谷吉继、德川家康、毛利辉元、羽柴秀保都督佥事一职,赏赐衣帽给日本禅师景辙玄苏,内藤如安另行打赏。(《明神宗实录》)同时,明神宗下令制作册封丰臣秀吉所需的诰命、冠服、金印等,并任命临淮候勋卫署都督佥事李宗城为册封正使,五军营右副将署都督佥事杨方亨为册封副使,让他们出使日本进行册封。
至此,明朝已同意册封,但是只同意了小西行长要求的“封贡”中的“封”,而没有“贡”。对于丰臣秀吉在《大明日本和平条件》中提出的那些苛刻条件,更是全然没有提及。明朝与日本的议和,最终能否实现,还存在很大的疑问。正如德富猪一郎在《近世日本国民史·朝鲜役》中所作的比喻那样,丰臣秀吉向明朝索要的是“面包”,明朝却给了他一块“石头”。
十二月二十五日,朝鲜军官李谦受再次前往加藤清正的营地进行谈判。负责与李谦受交涉的是加藤军中的两名僧人在田、天祐,他们明确告诉李谦受,仅仅凭借册封就想让丰臣秀吉收兵,那是不可能的:“天朝之许封虽美,于关白之心,不好奈何?前五条内,有一事成之,则必合于关白之心。不然则虽有许封事,何关于我哉?”
在田、天祐明确指出,丰臣秀吉的底线是实现《大明日本和平条件》中的一个要求,否则即便天朝应允册封,日军也难以从朝鲜撤兵。随后,在田、天祐要求朝鲜方面将王子顺和君和陪臣二三人送到日本做人质,声称朝鲜在履行这一条件后,日本就会与朝鲜实现议和。作为对等的交换条件,加藤清正愿意将他自己的儿子送到朝鲜作为人质。在田、天祐一再强调,如果不履行这一要求,无论出千百条良策,议和之事也难以达成。但是这一条件,显然是不可能被朝鲜接受的,双方最终没有谈拢。(《奋忠纾难录》)这时,日本从朝鲜撤军的唯一希望,就完全寄托在丰臣秀吉能否接受明朝的册封,放弃其他要求了。
注解:
[1] 李舜臣原任全罗道左水使,自万历二十一年起兼任忠清、全罗、庆尚三道水军统制使。
[2] 此据《征韩录》。《岛津国史》作大小二百余艘。
[3] 此据《征韩录》。《岛津国史》作铁炮、佛郎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