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云鸿出使熊川

陈云鸿出使熊川

万历二十三年(日本文禄四年,1595年)正月十五日,迟迟等不到议和进展的丰臣秀吉决定再次发动战争,他为此制定了再度出兵朝鲜的军队名单。根据《高丽国动御人数帐》的记载,丰臣秀吉此次计划动用的军队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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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六日,丰臣秀吉又发布朱印状,向在朝日军提到了以下几个要点:

一、关白丰臣秀次将在次年(万历二十四年)亲自渡海前往朝鲜。

二、储备釜山浦的兵粮,作为战备之用。

三、由关东、北国、出羽、奥州众修筑朝鲜沿海城池。

四、在朝鲜沿海城池周边屯田,做长期屯驻的准备。

就在丰臣秀吉筹划再次出兵侵朝时,明朝游击陈云鸿奉兵部尚书石星之命,出使朝鲜,准备前往庆尚道熊川倭营,向小西行长宣谕明朝答应册封日本的消息,敦促日军撤回本土。陈云鸿于万历二十二年十一月从大明出发,十二月十九日进入朝鲜王京,朝鲜国王李昖在王京的南别宫接见了他。李昖按照备边司的提议,让兵曹佐郎李时发、通事(翻译人员)李海龙作为陈云鸿的接伴使,与他一同南下,出使熊川倭营。此次与陈云鸿一同来到朝鲜的,还有赞画俞大武、守备骆一龙等。

陈云鸿南下过程中,随行的明朝兵丁一路抢劫,朝鲜街巷的鸡、猪、牛、马被洗劫一空。(《宣祖昭敬大王修正实录》)十二月二十七日,陈云鸿自王京抵达全罗道南原。万历二十三年正月一日,朝鲜都元帅权栗、接伴官李时发在龙城馆设宴招待陈云鸿。正月二日,陈云鸿带领随从向着庆尚道进发。

正月十二日一早,陈云鸿乘船从庆尚道的榆川起身,经过密阳,停泊在金海。竹岛倭营的日军小将得知后,乘船前来给陈云鸿送饭。陈云鸿当天住宿在金海,只见日军修筑的金海倭营宏伟异常:

其营基址,广比平壤一般。三面临江,周以木城,重以土城,内筑石城。高台杰阁,粉壁绚烂。大小土宇,弥漫栉比,似无一片空地,量有万余兵容接矣。大小船只,列泊城下,不记其数矣。(《宣祖昭敬大王实录》)

正月十三日,用过早饭后,陈云鸿乘船从金海向熊川进发,沿途望见甘同浦、天城、安骨浦等处倭营虽大小不等,但城池坚固、房屋稠密。行进途中,陈云鸿看到一艘小船迅疾地向外洋驶去。经过询问,才知道这是回日本报信的船。一旦有可报之事,日军就会发送船只到日本进行汇报。

过了一会儿,在熊川倭营的小西行长派他的弟弟乘坐一艘快船,来向陈云鸿问安。双方简单会面以后,这艘倭船就先回去了,左右摇动船橹者18人,船只迅疾如飞鸟,顷刻间缥缈远去。又过了一会儿,小西行长派出小将来向陈云鸿问安,这次一共来了4艘船。

未时,陈云鸿的船只抵达熊川,只见熊川倭营被日军修筑得非常坚固:

营占海岸一山,山势甚峻,绕以石城,上添木栅,周围可六七里。断山为池,鳞次驾屋,填海筑城,星列凿门,门即泊船之所也。(《宣祖昭敬大王实录》)

为显露天朝大国的气象,陈云鸿戴上冠带、穿上蟒龙衣,下船上岸。一路上,众多男女挤满街道,争相来看热闹。陈云鸿看到沿途有许多店面,买卖货物之人往来不绝。进入倭营后,小西行长派小将前来问安,向陈云鸿表示自己身体抱恙,不能亲自前来迎接。陈云鸿对此感到非常生气,认为礼仪不周,当即责备日本小将。过了一会儿,被小西行长羁押在熊川倭营的辽东都指挥使谭宗仁前来拜见陈云鸿,向他表达了欣喜之情。两人寒暄一番之后,谭宗仁告退,陈云鸿招来小西行长帐下的林通事,让他向小西行长传话,要求其速速来见。不久,林通事回话,称小西行长将在陈云鸿用膳以后前来面见。

等陈云鸿吃完饭后,小西行长果然现身,前来拜见他。和小西行长一起来的还有景辙玄苏、竹溪宗逸两名倭僧,只见小西行长穿着黄衣服,景辙玄苏、竹溪宗逸穿着黑衫、戴着唐巾。陈云鸿没有站起身,他泰然自若地坐在椅子上,指着倚靠在北面墙壁上的兵部牌,对小西行长说:“此牌中有皇上圣旨,行长当先参拜。”

小西行长很听陈云鸿的话,他双手合在一起,向着兵部牌鞠了一躬,又这样对陈云鸿鞠了一躬。行完礼后,小西行长、景辙玄苏、竹溪宗逸便与陈云鸿寒暄起来。

小西行长首先对陈云鸿的到来表示关切,对他说:“天寒路远,老爷受寒辛苦。”

陈云鸿向小西行长等人客气道:“我在中华,熟闻行长乃日本贤将,景辙、竹溪等皆是高禅,思欲一见而无路。适蒙皇上准许你封,我奉明旨,得有今日相会,岂非千载一幸乎?”

两人寒暄完后,小西行长请陈云鸿次日来自己住所详谈,随后就告退了。

次日早上,陈云鸿告诫自己的随行家丁说:“我见行长号令严肃,营阵齐整,非寻常流辈,你等十分谨慎,不要生事,亏了天朝体面。若违,定不饶你等。”

午后,小西行长请陈云鸿、谭宗仁、骆一龙、俞大武去他住所,小西行长亲自将他们迎入房内,景辙玄苏、竹溪宗逸、柳川调信等人也一同过来了。陈云鸿放眼望去,只见“金屏四壁,居处极其干净”。他笑着对小西行长说:“劳役众兵造此大屋,不知能住几日?多不过三个月,毋使众人劳苦,庶可休息。”

从陈云鸿的这一番话可以看出,他预计日军接受明朝的册封以后,将会很快从朝鲜撤兵,因此没有一点拘谨,和小西行长自然地开起了玩笑。过了一会儿,小西行长设宴招待陈云鸿等人。

陈云鸿又高兴地对小西行长说:“此非千载奇会,三国幸事乎?”

席间,俞大武说:“我前日出去,路上患疾。”

谭宗仁对俞大武说:“不会是思家之病吧?”

俞大武笑着说:“正是。”

谭宗仁以戏谑的口气调侃俞大武和小西行长:“公才到而思家成病,我在异域待了四年。我就算了,试问行长,他待了几年?”

小西行长随即说:“我也待了四年。”

俞大武听了,便笑着戏弄小西行长说:“有人心者思家,无人心者乃不思家。”

小西行长听了以后大笑,在座之人皆鼓掌大笑,宴席上的气氛非常轻松愉快。俞大武拿出一支笔,即兴写诗,景辙玄苏应声附和,唱了出来。众人又行酒令,规定谁的酒杯里洒一滴酒出来,就罚一杯酒。过了没多久,小西行长洒了两滴酒,于是罚酒两杯。众人尽情地饮酒,陈云鸿也不例外。

小西行长高兴地对陈云鸿说:“从小将那里听说老爷在途中绝不饮酒,我以为十分无聊。今得陪坐,有幸畅饮几杯,实在是多谢。”

畅饮一番后,陈云鸿与谭宗仁、骆一龙等人沐浴更衣,除去酒气再到大厅与小西行长等人会面。

临别前,陈云鸿吩咐道:“朝廷未封关白时,日本为一国,朝鲜为一国,天朝为一国。今关白受封于天朝,即朝鲜为属国、日本亦为属国,天朝为父母之邦,日本与朝鲜为兄弟之国,即为一家,今后不要说两家话。”又专门吩咐小西行长道:“兵部石老爷(石星)为你受封之事,不遗余力,不知道遭了多少人的骂,今日才得以成功,可谓是极其辛苦,恩典大矣。你等将何以报答?”

小西行长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让景辙玄苏告知陈云鸿等人:“今日主客俱醉,请待明日讲话。”

说完,小西行长就将陈云鸿等人送到了中阁外,结束了今天的宴席。

次日是正月十五日,乃是上元节。这一天午后,小西行长、景辙玄苏、竹溪宗逸、柳川调信前来陈云鸿的住处拜见他。陈云鸿送了小西行长一匹大红缎、两匹花绫、一对胸背,小西行长称谢,回赠陈云鸿十桶酒、两条鱼、一包橘子。

黄昏时分,陈云鸿又令俞大武、谭宗仁去见小西行长,敦促他尽早使日军撤回本土,并说陈云鸿等人将会搬到庆尚道的居昌或者全罗道的南原居住,在那里迎接将要来到朝鲜的明朝册封使者(李宗城、杨方亨)。

陈云鸿的说法代表了明朝官方的意见,也就是说,等日军全部撤退回国以后,明朝朝廷才会让册封使渡海赴日,举行册封仪式。但是小西行长担心日军从朝鲜撤退以后,明朝会玩弄把戏,出尔反尔,不履行承诺派册封使去日本,便想让陈云鸿留下来作为人质。他答复说:“此边事情,关白亦不明白。我当带3000余兵,先回日本,直到关白处。面报关白后,立刻回来迎接天朝使者,使各营兵一齐撤回日本。老爷欲搬到南原等地,那里也不是天朝地方,不如留在敝营居住。等我回来以后,再回去不迟。”

陈云鸿也知道让日军一下子就从朝鲜全部撤走并不现实,他决定做出让步,让日军装装样子,假装撤退,再由他向朝廷禀报,使明朝册封使尽快来到朝鲜。

正月十六日一早,陈云鸿招来小西行长身边的林通事,让他向小西行长传话说:“你等必须遵照兵部牌意,先撤回军队,使石老爷闻之欢喜。否则我何以回话?若以尽数撤兵为难,则烧毁营中草房,只示撤回之状可也。谁来一一查点乎?我只以所见回报,则朝廷更加深信你之恭谨,天朝使者亦可速临矣。”

小西行长见陈云鸿这番表态,也愿意做出退让,他让朴通事回话陈云鸿说:“今蒙老爷指教明白,不胜欢喜。我原本想要先回国归报关白,使老爷留此小住,以候天朝使者。但现在看来不用了,我回到日本,海路上遭遇风涛,难以预料日期。到时候若天朝使者突然来临,则谁来迎接?而且老爷留在这里的话,朝廷必定会很惊讶。不如老爷回去迎接天使,而我留在熊川等待消息。现在各营兵马,5000人的队伍先撤回2500人,15000人的队伍先撤回5000人。老爷和骆爷,各乘一船回去,以此意禀报朝廷如何?”

陈云鸿听了小西行长的回话,高兴地说:“行长算计甚妙,各营应撤之数,明日写在纸上带过来。”

正月十七日早上,陈云鸿招来接伴使李时发,透露出想要在当天从熊川倭营回还的想法。但是俞大武说日军还没有做出撤军的动作,不好先回去,看看日军接下来的动作再说。经过这么一劝,陈云鸿留了下来,没有动身出发。

午后,陈云鸿摆酒设宴,与谭宗仁、骆一龙同坐饮酒,并派人去请来小西行长,催促其撤兵。但是小西行长推说到某地饮酒去了,没有来,只有景辙玄苏、竹溪宗逸、柳川调信来了。

陈云鸿责问景辙玄苏等人说:“我到此已有四五日,你等尚不撤兵,是何故也?你等早为决定。”

景辙玄苏辩解道:“我等岂不欲早归?但大事未完,不可轻退。虽说天朝使者近日将来,但从前天朝多次欺骗于我,我等亦无所取信。若天朝使者来到王京或者南原等处,那就不必禀告关白,当尽数撤兵归国。”

陈云鸿不满景辙玄苏的这一说辞,对景辙玄苏说:“不是天朝欺汝外夷,而是中华体面甚大,凡事不可轻易为之。况且册封一事,乃何等大事?科道诸臣议论不一,蹉跎一二年时间,是必然的。知不知道石老爷替你们费了多少心思,朝廷才答应册封?我只管宣谕你等,撤不撤在你,我不想勉强。我只将你等不听命之状,报归兵部,到时候不知石老爷是如何想的?你等求封之事,恐怕是办不成了。”

景辙玄苏继续辩解道:“老爷之吩咐虽然如此,但我们以前被天朝骗了太多次了。第一次骗我们是在平壤,天朝答应我们提出的封贡要求,然后我们就退兵到了王京,但天朝之后并没有履行承诺。第二次骗我们是在王京,天朝又答应我们提出的封贡要求,然后我们就退兵到了沿海,但天朝还是没有履行承诺。我等一再退缩,久住海岸,切无扰害地方之事,且恳求关白,送还了朝鲜王子、陪臣,这些都是我等的功劳。以此言之,我等从未失信于天朝,而天朝则多次欺骗我等。现如今虽然说天朝使者将会来朝鲜,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如果天朝使者真的到了临近这里的地方,那时不需禀报关白,我等自会撤回国内。”

陈云鸿对景辙玄苏说:“天朝使者想必已经出发了,万无欺骗之理。你派两个小将,跟我一起回去,没多久就可以碰上天朝使者,然后就可以撤兵了。”

说罢,陈云鸿又向景辙玄苏出示明神宗册封日本的圣旨抄录文件,示以绝无欺骗之意。景辙玄苏跪着看了这封抄录文件,然后向陈云鸿表示,要回去与小西行长商量,随后便告辞了。之后出现了这样一幕,小西行长令人将停泊在熊川外洋的50艘倭船插满旗帜,声称乃是将撤回日本之船,使陈云鸿亲自前去验视。

当天傍晚,谭宗仁向陈云鸿的接伴使李时发送去一桶酒和一盘腌肉。次日早上,李时发请求拜谢谭宗仁,但陈云鸿只允许跟着李时发的随行翻译李海龙前去拜见谭宗仁。李海龙拜谢谭宗仁后,谭宗仁向李海龙透露,小西行长之所以不愿意轻易撤兵,是受到了丰臣秀吉的直接指示。他对李海龙说:“去年十二月,关白派小将来到熊川,吩咐行长说:‘天朝屡次欺骗于我,撤兵之事,不可轻易。即便是天朝使者来到南原或王京等处,也不要轻易撤退。但要是天朝使者到你营中,那就不需禀报于我,即可尽数撤兵。’这个倭小将也来见我了,关白之吩咐如此,彼必定没有轻易撤回之理。但只要天朝使者来了,彼必然早晚撤兵。”

谭宗仁的话,透露出万历二十二年十二月时丰臣秀吉一度欲对明朝妥协,有了从朝鲜尽数撤兵的想法。但是他对明朝并不完全信任,要求明朝使者到熊川倭营以后,日军才能撤兵。

由于小西行长此前一直向明朝恳求封贡,但明朝只答应册封,不同意通贡,因此李海龙担心日军借故不肯撤兵,又问谭宗仁:“天朝已经许封,但日本还要求贡的话怎么办?”

谭宗仁回答说:“既然已经与日本讲定,即便只是封王,彼也当退去。我当初对行长说:‘准封则不必要贡,当慢慢请之,未为不可。天朝册封之后,你国应当派遣使者,带上土特产来称谢,然后恭敬地请贡,则天朝无不准之理,何必忙于一时要之乎?’行长对我的话深以为然。”(以上对话出自《宣祖昭敬大王实录》)

透过谭宗仁的这番话,我们知道小西行长当时已经意识到明朝许封不许贡,不同意他提出的通贡要求。不过在谭宗仁的劝慰下,小西行长认为向明朝求贡一事还有回旋的余地,于是接受了现状。

正月十九日,小西行长带着陈云鸿登上楼阁,望见外洋的36艘倭船张旗放炮,向着日本海方向驶去。小西行长向陈云鸿报称:庆尚右道有8000日军,左道有7000日军,已经渡海撤回日本。

当然,这只不过是双方有默契地做做样子而已,好让陈云鸿回去向明朝报告,让明朝册封使尽快来朝鲜。

正月二十一日,陈云鸿从熊川倭营启程回还,结束此次出使任务。小西行长临别时送了枪、刀、扇子给陈云鸿,并送银两给陈云鸿的随从,还亲自乘舟将陈云鸿送出2公里外,才回到熊川。次日,陈云鸿回到庆尚道密阳,之后回到榆川。

正月二十四日,朝鲜都元帅权栗在庆尚道的咸阳设宴招待陈云鸿,陈云鸿告诉他,天朝册封使到了朝鲜以后,小西行长、宗义智等人就会从朝鲜撤兵。

正月二十八日,陈云鸿等人从庆尚道回到全罗道南原,庆尚道观察使洪世恭在此设宴招待。二月一日,陈云鸿等人自南原回到王京,之后回到大明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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