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臣秀吉让步与李宗城逃亡

丰臣秀吉让步与李宗城逃亡

在陈云鸿出使熊川倭营期间,明朝册封正使李宗城、副使杨方亨从北京启程,向着朝鲜进发。明神宗特别降旨,让游击将军沈惟敬出使釜山浦,敦促日军撤退。此前,明神宗受惑于主和派势力的伪情报,误以为日军只留下残部待在朝鲜釜山浦,其余已经撤兵了,不知道日军其实还占据着朝鲜沿海的15座城池。

万历二十三年四月,李宗城、杨方亨抵达朝鲜王京。沈惟敬先册封使一步,抵达了小西行长所在的庆尚道熊川倭营,与小西行长会谈。两人会面以后,小西行长回到日本,向丰臣秀吉报告了明朝与日本的议和进展,以便得到丰臣秀吉的下一步指示。

小西行长向丰臣秀吉具体汇报了什么内容,史料上并没有记载。但是在小西行长做出汇报以后,丰臣秀吉向他下达了三条指示,作为后续与朝鲜、明朝议和的谈判方针,这些内容被称作《大明、朝鲜与日本和平条目》,内容如下:

一、沈游击到朝鲜熊川,自大明之条目演说之云云,依大明钧命,朝鲜国于令恕宥者。朝鲜王子一人渡于日本,可侍大阁幕下,然则朝鲜八道之中四道者可属日本者,前年虽述命意,王子到本朝近侍,则可付与之。朝鲜大臣两人为轮番,可副王子之事。

二、沈游击与朝鲜王子同车马至熊川,则自日本所筑军营十五城之中十城即可破之事。

三、依大明皇帝恳求,朝鲜国和平赦之,然则为礼仪赍诏书,大明敕使可渡于日本。自今以往,大明、日本官船、商舶于往来者,互以金印勘合,可为照验事。

以上三个条件,是日本人用汉字写下的,读起来非常生硬,将其转述为白话,大意是:

1.沈惟敬到了朝鲜熊川以后,诉说了大明的指示。现依照大明的命令,可宽恕朝鲜,但需要一位朝鲜王子渡海到日本,向丰臣秀吉表示臣服。日本在前年提出的讲和条件中,要求将朝鲜八道中的四道割让给日本,现在可以就此退让,只要朝鲜王子到日本服侍丰臣秀吉,则可将四道交付给朝鲜王子。此外,朝鲜还需再派遣两员大臣一同渡海。

2.等沈惟敬带着朝鲜王子到了熊川以后,日军在朝鲜沿海的15个倭城,可以毁弃掉10个。

3.依照大明皇帝的恳求,赦免朝鲜。大明敕使可以带着册封诏书,渡海至日本。自此以后,大明、日本建立贸易关系,两国官船、商舶正常往来。

丰臣秀吉此次提出的《大明、朝鲜与日本和平条目》,相比他在两年前向谢用梓、徐一贯提出的《大明日本和平条件》,主动放弃了四个议和要求:

一、大明皇帝的公主下嫁给日本天皇。

二、大明、日本两国大臣相互交换誓词,表示通好之意。

三、大明居中仲裁,朝鲜咸镜道、江原道、平安道、黄海道,还给朝鲜国王,剩下的庆尚道、忠清道、全罗道、京畿道割让给丰臣秀吉。

四、朝鲜权臣向日本提交誓书,发誓永不叛变。

对比前后两份谈判条件,可见丰臣秀吉此时的要价无疑大为缩水了。丰臣秀吉退让最大的,是放弃索取明朝公主,这是他以前一直坚持的谈判底线。之所以如此,从《宣祖昭敬大王实录》的记载推断,可能是沈惟敬向小西行长诡称公主原本已经出发了,但在途中不幸死去,于是换成了300匹马,而小西行长又将这一消息转告给了丰臣秀吉,所以使丰臣秀吉放弃了这一要求。《大明、朝鲜与日本和平条目》提出以后,丰臣秀吉仍然坚持的议和条件,实际上只剩下朝鲜王子渡海臣服、日本向明朝通贡这两个要求了。

从《大明、朝鲜与日本和平条目》的第一条内容来看,丰臣秀吉已经放弃索取朝鲜半岛南部四道,但他仍坚持朝鲜王子渡海,向丰臣政权表示臣服。丰臣秀吉准备以赏赐封地的形式,将朝鲜南部四道赐给朝鲜王子,仅在名义上对四道进行支配。

从第二条内容来看,丰臣秀吉表示,只要沈惟敬带领朝鲜王子到达熊川倭营,日军可以拆毁庆尚道15座倭城中的中10座。由此可见,丰臣秀吉无疑有了从朝鲜撤兵的想法。

从第三条内容来看,小西行长如实向丰臣秀吉汇报了明朝将要册封他为日本国王的事情,丰臣秀吉对此表示接受,并允许明朝敕使携带册封诏书渡海前往日本。同时,丰臣秀吉仍然渴望与明朝建立封贡关系,希望在他接受册封以后,明、日两国能够正常贸易。丰臣秀吉的这一要求,显得非常突兀。因为在此之前,明朝已经传达给小西行长“许封不许贡”的意思,小西行长对此也是知悉的。从前情推断,应该是被小西行长扣押在熊川倭营的辽东都指挥使谭宗仁劝慰小西行长,让他一步步来,在接受册封以后,再向明朝求贡。所以小西行长的希望并没有破灭,仍然试图向明朝提出通贡之请,并将此报告给了丰臣秀吉,使得丰臣秀吉又下达了这一指示。

六月二十六日,小西行长从日本回到朝鲜庆尚道的熊川倭营,他还没等沈惟敬带着朝鲜王子来熊川,就迫不及待地向在朝的日军大名传达了烧毁沿海倭城的命令。命令首先传达给了在釜山、东莱倭城的毛利秀元、吉川广家,以及在西生浦、机张倭城的加藤清正、黑田长政。七月,小西行长又将毁弃倭城的命令传达给了在巨济岛的福岛正则、户田胜隆等四国众。(《加藤清正:朝鲜侵略的实像》)

为了调查日军撤退的实际情况,明朝册封使派遣差官张万禄和朝鲜官员南好正来到庆尚道沿海地区视察。根据二人的验收结果,在熊川地域,宗义智拆毁倭城,移驻到小西行长的营地,但是九鬼嘉隆、加藤嘉明、菅达长占据的荠浦、安骨浦倭城还没有被拆毁;在金海地域,锅岛直茂管辖下的竹岛的德桥支城已经被拆毁,但是竹岛倭城还没有被拆毁;在巨济岛,户田胜隆的松真浦城、福岛正则的场门浦城已经被拆毁,但是岛津忠恒的永登浦城还没有被拆毁。张万禄根据他的调查结果,催促日军将沿海倭城尽数拆毁,尽早回国。

七月十一日,明朝册封副使杨方亨先正使李宗城一步,从王京向釜山浦进发,朝鲜吏曹判书李恒福作为接伴使,一同随行。八月,杨方亨抵达庆尚道南部的居昌,敦促仍屯据在庆尚道沿海的日军尽快撤兵,并让沈惟敬将此意转达给小西行长。

八月末,为了向明朝使者出示日军撤退的证据,小西行长又指示福岛正则等人将巨济岛的倭城全部拆毁,将岛上的军队移到加德岛。但与小西行长一向关系不睦的加藤清正以等待丰臣秀吉的命令为由,率兵屯驻在釜山浦与西生浦之间的机张城,不肯退却。

九月四日,明朝册封正使李宗城动身从王京向庆尚道进发。十月,杨方亨抵达庆尚道的釜山倭营,小西行长前来拜见他,向他行礼。但杨方亨态度倨傲,只是坐在椅子上,连点头示意都没有,小西行长感到很伤自尊。之后几天,小西行长借口生病,推脱不见杨方亨。直到十月十二日,小西行长气消了,杨方亨才再次与小西行长、景辙玄苏会面,并郑重要求日军从朝鲜全部撤退。

十一月末,明朝册封正使李宗城姗姗来迟,抵达釜山浦,小西行长、寺泽正成、景辙玄苏等人过来,向他和杨方亨行礼。李宗城向小西行长等人出示了明神宗册封丰臣秀吉为日本国王的金印与诰命,小西行长等人又向金印和诰命拜礼。

明朝册封使表示,只有日军拆毁全部倭城、尽数撤兵回到日本后,才能渡海赴日,举行册封典礼。但加藤清正一直顽固地不肯撤兵,加德岛、安骨浦、金海等倭营的日军也未能尽数撤到釜山浦。由于日军不肯完全撤回日本,明朝册封使也借故拖延着不肯渡海,双方就这样耗着。

万历二十四年(日本文禄五年,1596年)一月,小西行长贻书沈惟敬,要求沈惟敬先渡海前往日本,与丰臣秀吉面议后,再将残留在朝鲜的日军兵马一一撤回,之后再请明朝册封使渡海。沈惟敬按照小西行长的要求,与他先行渡海前往日本。同时,沈惟敬遵照兵部尚书石星的指示,带去100多马献给丰臣秀吉,作为两国无法通婚的补偿。此外还有200多匹马,也准备献给日本,但先留在全罗道喂养,由沈惟敬麾下的牛把总负责管理。至于李宗城、杨方亨这两名册封使则留在釜山浦,等待沈惟敬的回音。(《乱中杂录》)

一直待到三月,李宗城、杨方亨仍没得到确切回信,李宗城对日军是否能够退兵产生了怀疑。三月二十八日,曾被日军俘虏、现已逃到朝鲜的福建人郭续禹[1],以买药为名求见李宗城。李宗城将他召入卧室,郭续禹对李宗城说:“关白虎狼蛇蝎,使臣者去,必至羁留,且将质以要索。少有不遂,定行杀害。又传沈惟敬被关白一捆,关白云:‘予所要者七事,原不为封。’”

李宗城听了以后,才知道丰臣秀吉原本的议和要求共有七条,不只是册封这么简单。四月三日晚上,李宗城设宴招待宗义智、松浦镇信,借故试探日军迟迟不撤兵回国的原因,向他们询问丰臣秀吉是否还有别的要求。由于小西行长不在,宗义智说漏了嘴,透露了丰臣秀吉在此之前向明朝提出的四个要求:纳质、通商、割地、通婚。

其实,当时丰臣秀吉已经放弃了割地、通婚这两个议和条件,宗义智向李宗城透露的消息已经过时了。但李宗城不知道,他感到议和没有希望,又联想到郭续禹对他说的话,害怕自己一旦渡海到日本,就会被丰臣秀吉绑架杀害。当晚夜半时分,李宗城把自己打扮成下人,舍弃了印章、冠服、辎重,和仆从从釜山倭营出逃。

第二天黎明,釜山浦的日军得知李宗城出逃,急忙派人去追赶。他们把李宗城的大部分随从都抓了回来,并杀死了其中一人,但并没能追上李宗城。册封副使杨方亨没有跟随李宗城出逃,仍然留在釜山倭营,于是日军派兵将杨方亨的寓所给包围了。杨方亨设法安抚了日军,让日军镇定下来。由于接待明朝册封使一事由小西行长负责,因此与小西行长关系不睦的加藤清正得知李宗城出逃的消息以后,是幸灾乐祸、手舞足蹈。

李宗城的出逃对明朝造成的冲击是巨大的,无疑让明朝在外交上丢了脸面。李宗城逃回辽东以后,通过他掌握的情报,向辽镇督府揭露丰臣秀吉的真正议和条件是七条,不只是册封。

如此一来,丰臣秀吉两年前提出的《大明日本和平条件》终于彻底曝光了。主和派官员试图掩盖的丰臣秀吉的真实意图,就此被揭开。接到李宗成的揭报之后,直隶巡按曹学程马上将丰臣秀吉提出七条议和要求之事上奏,请求停止册封日本:

倭情已变,封事宜停。本兵谓辽东抚按之报见谓流言,今册使李宗城之揭,将不足凭乎?倭情已变,犹云未便;封事已坏,犹云可成。贼臣误国,一至于此!吾谁欺?欺天乎!今据李宗城揭,称关白执沈惟敬,要求七事,原不为封。虽不显言,大都有据。倭情变诈异常,贪饕无厌,得封不已,必求入贡;入贡不已,必求互市;互市不已,必求和婚;和婚不已,必求朝鲜纳赋;纳赋不已,必求割地;割地不已,必席卷朝鲜,渡鸭绿江而蓟辽危矣!倭情吐露,不待今日。宋应昌经略之始,李如松入援之时,沈惟敬使倭之日,已与歃盟,即不尽许七事,业已轻诺二三。顾养谦封贡一疏,李如松与沈惟敬一札,情形败露,不在于沈惟敬就擒之日,已觉发于诸龙光未死之先矣。不然朝鲜、日本一苇可航,悠悠年余,何不一决?此其故不难于一封,而难于七事不辩,可知也。石星狠狠自用,志皋碌碌倚阿,元辅枢臣不得辞其责矣。(《明神宗实录》)

但明神宗为了保住自己的脸面,维护之前所做决策的正当性,下旨将曹学程关到锦衣卫昭狱,仍然决定进行册封,试图用册封羁縻日本。明神宗对内阁大学士赵志皋表示,只有册封失败,才会考虑动武。(《明神宗实录》《万历邸钞》)五月三日,明神宗下令升任原册封副使杨方亨为册封正使,又升游击将军沈惟敬为册封副使,要求他们渡海完成册封。

另一方面,小西行长回到日本以后,为了使加藤清正从朝鲜撤兵,换取明朝册封使顺利渡海,与石田三成一同向丰臣秀吉毁谤加藤清正,他们主要提了以下三点:

一、加藤清正在明朝人、朝鲜人面前口出狂言,辱骂被丰臣秀吉任命为先锋的小西行长以及堺港商人。

二、加藤清正未经丰臣秀吉允许,就以“丰臣清正”之名与明朝方面交涉。

三、加藤清正妨碍日本与明朝和谈,当明朝册封正使带着金银珠宝来到釜山浦时,加藤清正的铁炮大将三宅角左卫门却对其进行了掠夺。(《清正高丽阵觉书》)

丰臣秀吉得到小西行长、石田三成的报告以后,十分震怒,下令把加藤清正召回日本,命令他切腹。丰臣秀吉的使者抵达朝鲜庆尚道西生浦以后,向加藤清正传达了退兵的命令。加藤清正不得已,被迫在五月十日烧毁了西生浦、豆毛浦的倭城,然后从釜山浦解缆,渡海回到日本。加藤清正回到日本后,最终没有被丰臣秀吉强令切腹,但仍被命令在伏见的私宅蛰居,闭门思过。

此时,日军在庆尚道沿海的绝大部分倭城已被拆毁,日军大部队也陆续撤回日本,但在沿海地区仍残留下一部分军队。按照丰臣秀吉的命令,这些剩下的日军,要等明朝册封使渡海前往日本,完成与日本的议和以后,才能撤兵。在这样的背景下,升任册封正使的杨方亨也只能先渡海到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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