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的厌战心理

日军的厌战心理

舟行缓慢,一个月后的十月十日,明朝册封使、朝鲜通信使的船只还停靠在肥前名护屋,没有回到朝鲜。这一天,小西行长送来了酒、鸡、鱼等物,给明朝册封使和朝鲜通信使享用。傍晚,宗义智的家臣要时罗来拜会朝鲜使臣。

要时罗偷偷对朝鲜翻译朴大根说:“关白已经失去人心,坚持作恶而不肯悔改,不出三五年,势必难保。现在朝鲜不能派遣王子渡海,但却可以用羁縻之计稳住他,拖延时间,则必定没有后患。”

朴大根问要时罗:“何为羁縻之计?”

要时罗回答说:“加藤清正、黑田长政就算渡海到朝鲜的时间再快,也是在今年年末,或者明年一二月。他们渡海到朝鲜后,还要先搬运军粮。其他大军得到三四月以后才会渡海,齐至釜山。朝鲜只需在明年一二月派人来向日军报告:‘王子不但年幼多病,而且以前在北方行为不端,被土著居民缚送军前,所以国王恼怒其罪行把他发配到远方。人们都很厌恶他,因此不让王子出使外国。朝鲜准备让官位高的宰相亲往日本,在关白面前请求和好,以后保持通信,定期献上岁币。’小西行长就会将此意转告给关白,关白就有可能被这些娓娓动听的话打动,或许会答应与朝鲜议和。如此往复,朝鲜撑过时日,等到关白那里发生变数就可以了。”

要时罗又说:“关白也不是生长在深宫,不知道民间疾苦的人。他也是从底层崛起的,知道徒步的辛苦,知道背负薪米的难处,知道被人打骂是可憎的,知道受人嘉奖是可喜的。但他如今残酷地对待下面的人,不体恤别人的劳苦,日本之人皆恨他入骨,绝无善终之理。他自己也知道,经常说:‘我以亲侄为子,让他富贵,但他却反过来害我。我固知举国大小之人都要杀我,我与其坐而受祸,不如肆意耍弄威风而死。’关白大概是认为日本人只要不打仗了,就会想要除掉他,所以他让日本人连年劳苦,一点都没有停止战争的意思。他这样做,迟早是要自取灭亡的。”

从要时罗透露给朝鲜方面的情报可以看出,小西行长、宗义智等人的厌战心理十分严重,因此暗中向朝鲜透露重要情报,教导他们怎么应付丰臣秀吉。

两个月后的十二月二十五日,朝鲜通信使黄慎回到王京,向朝鲜朝廷详细汇报了他从日本带回的重要情报,其中不乏从日军将领那里得到的重要军情:

一、宗义智的家臣柳川调信说:“关白使加藤清正、黑田长政、毛利吉成、小西行长四人作为先锋。其中,加藤清正应当会在冬天先行渡海,黑田长政、毛利吉成应当会在冬天结束、春天到来时渡海。加藤清正等人虽然渡海先来,但只是屯聚旧垒而已,大军要到明年二月才会渡海。”臣等归途中抵达名护屋时,黑田长政已经从丰前动身来到名护屋。臣等打听他渡海的时间,知道他还没有来得及准备好军兵、器械,尚未定下具体的出兵日期。

二、臣等在大浦时,小西行长对译官朴大根说:“清正虽然准备立即来朝鲜,但也得在修养士兵、聚集粮草以后,他应当会在明年一二月间渡海,大军则会在明年三四月间渡海,齐到釜山。”

三、小西行长对朴大根说:“现在关白发怒,是因为朝鲜礼数不到位,不派王子渡海。以后朝鲜也必定不肯派遣王子渡海,但如果有天朝居中指挥,朝鲜想来不敢拒绝。万一许派朝鲜王子渡海,则我辈当先往关白处,讨得手书誓文而来。满足关白后,日本就一边撤兵,一边奉王子渡海,不会像今天一样毫无头绪。”

四、小西行长又对朴大根说:“我知道朝鲜每件事都要禀报天朝,由天朝决定。计往返天朝,当要花费数月时间,须以明年二月为限,以待天朝回话是否派遣王子渡海。如果超过这个期限,日本必定对朝鲜动兵。如果朝鲜肯派遣王子渡海,又差大臣来日本营中,则可以据此驰报关白矣。”

五、沈惟敬麾下的王千总对臣说,前日在堺港时,小西行长、寺泽正成、柳川调信、内藤如安四人到沈老爷寓所。行长问沈老爷:“朝鲜肯许王子来否?”沈老爷回答说:“朝鲜王子,哪有派遣到日本的道理?此事决不可成,我不敢说谎也。”内藤如安说:“王子必不肯来。”小西行长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柳川调信笑着说:“王子或许有渡海的可能,我若用兵势胁迫,彼不得不从。”

六、王千总又对臣说,关白派了一个通晓文墨的倭僧,来对沈惟敬说:“朝鲜阻遏日本,使日本不得通中国,现在又不肯派王子来致谢,十分轻视于我。应当让日本征伐朝鲜,还是让天朝征伐朝鲜?”沈惟敬拒绝了关白出兵朝鲜的要求,对他说:“你不须动兵,我当替你归禀天朝,天朝必定对朝鲜有所处分。”

七、臣等在名护屋时,柳川调信对朴大根说,小西行长听说加藤清正在肥后广募战士,清正经常对士兵们说:“我到朝鲜屯耕五年,可以大得粮谷,更不需要从日本调粮,以后就不缺粮了。尔等在日本没有尺寸之功,到朝鲜就可以立下功劳,也会分给你们土地。”如此一来,很多无赖之徒都选择跟随清正。

八、锅岛胜茂对朴大根说:“关白手下,有一个叫作堀直政的人,向关白请命与加藤清正一同前往朝鲜,并愿意预先领受五年俸禄,修缮军器,等到了朝鲜以后,耕作五年,再把等价的米全部还回去。”日本诸将都很厌恶堀直政说出如此狂妄的话,有人问他:“你怎么知道一定可以攻取朝鲜?”堀直政回答说:“我曾经和清正非常详细地讨论过这件事。首先,朝鲜人大半已经战死,仅剩下三分之一的人口。其次,朝鲜之民,困于赋役,抱怨之人非常多。最后,朝鲜人不习战,一交战就崩溃。”

九、宗义智的家臣要时罗说:“明年春天如果再用兵,则宇喜多秀家当复为大将,或者是小早川隆景的养子小早川秀秋为大将,他是关白的侄子。”

十、柳川调信对朴大根说:“我辈如若再次举兵,则会先进犯全罗道。朝鲜现在没有粮谷,日本大军害怕缺乏粮食,需要先从日本搬运粮米,然后击破朝鲜舟师,之后可水陆并进。诸将已经对此进行商讨了。”

十一、柳川调信又对译官李彦瑞说:“朝鲜舟师习于水战,船很坚厚,如果这些船排列在一起,进退得当,则日本舟师必定难以取胜。但如果日本舟师夜里偷偷进发,出其不意地袭击朝鲜水军,以七八艘小船围攻一艘朝鲜大船,冒着箭镞和石头前进,却是可以击破朝鲜舟师的。之前巨济岛之战爆发时,我驻在森浦无法离开,遂派人告诉巨济岛的日本士兵:‘不要轻易登船出战,只宜坚壁固守,待对方登陆,再与之交战。用这个办法,朝鲜舟师就不能轻易退去了。’”

十二、柳川调信又说:“日本人听说济州岛有好马,每次都想进犯那里但却没能成功。这次出兵虽然先进犯全罗道,之后肯定会进犯济州岛。”

十三、柳川调信对李彦瑞说:“我听说宗义智等人刚和朝鲜交涉两国通信时,朝鲜人议论不一。有人认为应该斩杀宗义智、景辙玄苏,枭首示众;有人认为不应该这样做,应该派使者与日本通信。但是战争爆发后,人们的口径却变得统一了,都认为非常可惜,后悔当初没有杀死二人,觉得以前将二人枭首的主意才是真知灼见。如果真像我听闻的那样,朝鲜人就太愚笨了。如果当初朝鲜人杀掉了这两个人,难道其他日本将领就会怕了朝鲜而不来了吗?不仅如此,这样反而会激怒日本,势必要朝鲜付出更高的代价。自古以来,岂有擅杀信使之国?就算是朝鲜有不敬之事,日本会杀通信使吗?此真小儿之见也。”

十四、臣等在堺港时,有一倭僧拿来一卷旧纸给我们看,说是往年谢用梓、徐一贯两位天朝使者前往日本时,与日本约定的条款。臣等取来看,发现上面有七个条约,抄写在纸上带了回来。

十五、臣等在堺港时,被日本俘虏的我国百姓廉士谨来见臣等,详细叙述了日本的事情。臣等见其为人,颇为浮薄,所言极其夸张,似乎不足信用,但也把他说的话抄录在另一张纸上带了回来。

十六、臣等在大浦时,要时罗告知朴大根,前一日小西行长、寺泽正成、宗义智等人同坐,向他询问:“我等今到釜山,以候朝鲜回复。朝鲜必定禀报天朝处置,一往一返,春季都将过半。如果在这个时候,朝鲜趁我势孤,掩袭釜山,那将奈何?你知道朝鲜的事情,你试着说说应该怎么办。”要时罗回答说:“朝鲜每件事都不敢擅自处理,必定先禀报天朝,似乎不会轻举妄动,但我也不太确定。”

十七、要时罗又说,当关白对朝鲜不派王子渡海并要求日本撤兵而大发雷霆时,小西行长等辈不敢说一句话,唯独寺泽正成敢在关白面前说:“愿有一言。”关白问他:“是何言也?”寺泽正成回答说:“我和行长等人一直力主与大明、朝鲜和好,没想到今日演变为这种局面。天朝和朝鲜,必定认为我辈是在欺诈他们。男儿生于世间,受此丑名,宁可死于此。”关白别无怒色,只是对寺泽正成说:“你和小西行长说的话没有什么区别,但为什么以前不将详情禀告于我,直到现在才搬出这么一套说辞?”

十八、小西行长对臣等说:“朝鲜必定以为,王子到日本以后,就会被日本拘留。但实际上是万万没有这个道理的,王子只要到日本,保准他没有任何事情。王子以外的人,就算是朝鲜百官一同到日本,也是无用。朝鲜是否决定派遣王子,需告知于我。能在日本大军渡海之前答应,就很幸运。如果到日本大军渡海以后再做观望,那就来不及了。”

十九、小西行长对臣等说:“黑田长政是加藤清正一伙的,这两人渡海,必定先占据蔚山、机张等旧垒。关白既然有等待朝鲜回话的命令,他们也不敢贸然动手。但我还是担心他们会偷偷行动,想要破坏议和之事,因此仍有隐患。如庆州等地,朝鲜需加以防备,可在这里储备粮食。另外,关白今后还将任命我为渡海先锋,假如不得不交战,有什么想说的可以与我联系。”(以上内容出自《宣祖昭敬大王实录》)

从黄慎汇报的情况来看,以小西行长、宗义智这对翁婿为首的一些日本将领,对再次出兵朝鲜非常厌倦,因而向朝鲜输送了不少有价值的军事情报,指导朝鲜人如何应对日军。同时,小西行长、宗义智等人仍然对和谈抱了很大期望,认为朝鲜人按照他们的指导,将朝鲜王子送到日本,说不定丰臣秀吉就不会再次出兵朝鲜了,他们也可以免于兵役。此外,从小西行长这伙人的言论来看,日军内部存在着严重的对立,他们这一派与加藤清正、黑田长政等人的矛盾非常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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