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藤清正与惟政的最终谈判

加藤清正与惟政的最终谈判

已经在万历二十五年(1597年)正月渡海至朝鲜的日军先锋加藤清正,并未对朝鲜立即动武。他有意以自己为主角,与朝鲜展开谈判,希望索取到朝鲜王子作为人质交给丰臣秀吉,作为与朝鲜停战的条件。在这样的背景下,加藤清正再一次向朝鲜僧兵将领惟政发出了谈判邀请。

三月十八日,应加藤清正的邀请,惟政深入虎穴,前往加藤清正所在的庆尚道西生浦,与加藤清正再次进行议和谈判。此次会谈的内容,被详细记录在跟随加藤清正渡海的日本僧人文英清韩所著的《文英清韩长老记录》中,全程都由通晓汉文的文英清韩替加藤清正翻译,从而与惟政实现笔谈。

会谈开始后,加藤清正率先质问惟政:“四年前(1593年)的四月,沈游击与小西行长在王京议和时,约定日军退出王京、放还朝鲜王子后,朝鲜国王归服日本,亲自渡海到日本,向太阁殿下施礼致谢,与日本割分朝鲜八道。我等以此旨奏之太阁殿下,于是日军退出王京来到庆尚道的海岸筑城待命,又放还朝鲜王子。之后一直到去年(1596年)八月,太阁殿下不再动兵攻打朝鲜,日军只是随时待命。但即便如此,也不见朝鲜国王有归服日本、割分朝鲜八道之意。而朝鲜王子,也没有一人渡海到日本,向太阁殿下致谢。直到去年八月,朝鲜才派出地位低下的使者到日本,欲向太阁致谢。这让太阁非常愤怒,认为日本被骗,不肯见朝鲜使者。这是朝鲜在欺骗日本吗?还是大明从中作梗?此事可详问朝鲜国王。这是太阁殿下的严命。”

惟政回答说:“四年前日本军退出王京、放还王子时,是谁说我国国王会渡海致谢的?又是谁说割让朝鲜土地给日本的?是出自沈爷(沈惟敬)之口吗?还是出自小西行长之口?就算日本擒获王子而肯放还,又岂会有国王渡海致谢的道理?大上官(加藤清正)才智出人,岂不知可不可、义不义、成不成?虚构这些言论报告给太阁的人,不仅欺骗了日本,还欺骗了朝鲜与大明,天地难容。”

加藤清正继续责备朝鲜“出尔反尔”,他说:“七年前的庚寅年(1590年),朝鲜国王遣使日本,奏报太阁殿下说:‘朝鲜归服于日本矣。’太阁殿下大喜,说:‘朝鲜既然已经归服,便可征伐大明。那日本便以朝鲜为先驱,向朝鲜借路和城池,让日军通过。’但是到了日本准备征伐大明的时候,朝鲜却突然变了心,不肯借道,又不愿意做日军的先驱。于是太阁殿下大怒,说:‘那么朝鲜使者对日本说的话,都是假的了。’因此罪责朝鲜,于五年前的壬辰年(1592年)对朝鲜动兵。日本并非无缘无故动兵,是朝鲜自取灭亡,而非日本。”

惟政回答说:“庚寅年派往日本的使者,只是与日本进行友好邦交,并不是归服。”

加藤清正问惟政:“当时有人(指小西行长)奏报太阁殿下说:‘朝鲜归服于日本矣。’这件事是假的吗?”

惟政回答说:“这是对马守(宗义智)与小西行长弄出来的伪奏,他们欺骗了日本和朝鲜,自然不是真的。”

尽管惟政否定了朝鲜归服日本的说法,但加藤清正还是质问惟政:“日本欲征伐大明时,朝鲜为何不借路、借城给日本?又为何不做日本的先驱?”

惟政回答说:“我国为大明属国,怎么可能借道给日本,和日本同伐大明?臣叛君,子叛父,天地之间哪有这个道理?宁可死一百次,也不想听这些话。”

加藤清正又问:“当初太阁殿下命令对马守与小西行长等人向朝鲜借道,对马守和小西行长等人告知朝鲜国王了吗?还是没有告知?”

惟政回答说:“对马守与小西行长,怎么可能会将借道的事告知我国?即便他们将此事告知我国,我国也只有以死相抗而已,岂会听之任之?”

加藤清正又问:“日军刚进入朝鲜的时候,朝鲜为何不听从日本的命令投降?”

惟政回答说:“日军渡海之初,遇到城池就毁坏,见到人就杀死,哪里还有闲暇提出借道之说?又岂会与朝鲜人争论从与不从、杀与不杀?行长等人给太阁的报告,也是欺罔日本。”

经过上述问话后,加藤清正改变了口吻,用带有威胁的语气对惟政说:“朝鲜和日本现在断绝了和平关系,日军很快就要渡海而来,把朝鲜烧为焦土。日本对付朝鲜,就像一座山碾压一颗蛋一样轻松。朝鲜的人民,甚至是飞禽走兽,都将被杀死、烧死、饿死,全部毁灭一空,万倍于五年前。所以请朝鲜国王好好考虑,朝鲜的安危都在国王胸中。我想要调解两国的关系,恢复双方的和平。现在的办法,只有让一位朝鲜王子渡海,则可以救朝鲜无数无辜之人。这件事,你可以告知你们国王。”

根据加藤清正的这番说辞,只要一位朝鲜王子渡海,到日本向丰臣秀吉致谢,就可以结束战争。

加藤清正怕惟政不肯妥协,又继续威胁说:“日军渡海来到朝鲜以后,朝鲜将不余寸地,郡国村邑、民家田舍、山林竹木,都将被摧毁,成为荒芜之地。至于朝鲜国中的金银财宝及书籍等,或被日本人掠夺,或被日本人焚烧,不可胜计。从这些方面考虑,对朝鲜极为不利。你好好考虑,如果朝鲜能够每年向日本进贡,则可以维持两国之间的和平。”

加藤清正向朝鲜提出了年年向日本进贡的要求,这实质上是想把朝鲜变成日本的属国。

在加藤清正的一步步威胁下,惟政的态度开始有些变软,表示愿意退一步,想办法让朝鲜王子渡海。他说:“王子渡海之事,看上去不难,但要说到‘义’,就不可以了。以王子本人而言,确实应该渡海向太阁施礼致谢(因为当初是秀吉命令日本军释放两位王子的)。但是以宗社(宗庙和社稷,指代国家)之义而言,则不可以将王子送于我国的仇家。况且我国王子没有大明天子的命令,就算是入觐天朝也没有门路,更别说渡海去见仇家。但是……我回去会先和沈老(沈惟敬)商量此事,再告知(朝鲜)朝廷,等候朝廷的旨意,这样做如何?但我的这个意见不能让外人知道,尤其不能让小西行长之徒知道,要小心他们,我当勉力图之大计(指朝鲜王子渡海)。”

尽管惟政表现出退让,愿意想办法让朝鲜王子渡海,但是加藤清正似乎没有听懂,对惟政的话挑刺道:“你说以宗社而言,王子是不可渡海的。但我说,宗社如果能镇护国土,则宗社可以尊敬,如果不能保护国土,则不用尊敬。而朝鲜宗社并不能保护国土,近年来朝鲜已成了一个乱邦。因国王引起政治纷乱之故,上天要灭亡他,宗庙也保护不了他。不能保护国土的宗社,不必尊敬。”

说完这些,加藤清正又继续威胁惟政:“王子如果不渡海,日本兵可以毁掉朝鲜的宗社;但如果王子渡海,却是对宗社的尊敬,同时也救了朝鲜亿万人民。”

威胁完惟政,怒气未消的加藤清正回过头对惟政刚才的话继续挑刺道:“你之前说,朝鲜王子未能入觐大明天子,又怎么能渡海去面见仇家。这句话说得真是忘恩负义。当初抓到朝鲜王子以后,太阁殿下因为可怜他们而将其放了回去,这样大的恩惠又怎么可以称为仇家呢?怎么不渡海向太阁殿下施礼致谢呢?日本把这叫作恩,不叫作仇。”

惟政见加藤清正听不懂他的话,既生气又憋屈,向加藤清正发作说:“义不义,可不可,我已经和你说了。现在我没必要和你争论,只待天下人公论,其他没有什么好说的!”

然而,迫于加藤清正的威胁,惟政最后不得不表示退让,再次服软,表态说:“就算是这样,我还是会尽力的(指朝鲜王子渡海之事)。”

加藤清正见惟政表态愿意为朝鲜王子渡海一事尽力,态度终于有所缓和,又问:“上面所说的条件,就算不能问于大明,但如果朝鲜国王答应,那么可以让朝鲜王子渡海,向太阁殿下施礼致谢吗?”

惟政回答说:“我与大上官讨论之事如果成功,则王子渡海又有什么困难的呢?”

加藤清正按捺不住喜悦,又问惟政:“你到王京向朝鲜国王问这件事,什么时候可以回来?急速回来可以吗?……何月何日回来呢?如果按照我的意思,你在四月二十日的时候可以回来。”

惟政回答说:“并没有可以预料的日期,随时善处为好。”(以上对话出自《文英清韩长老记录》)

加藤清正与惟政的谈判,至此结束。在这次会谈中,加藤清正以威逼利诱的形式,胁迫惟政答应了尽力操办朝鲜王子渡海一事,并让惟政在一个月后的四月二十日做出正式答复。加藤清正向惟政声称,只要朝鲜王子渡海,向丰臣秀吉施礼致谢,日本就会停止继续对朝鲜用兵,就此结束战争。但一个月以后,加藤清正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结果,这次谈判最终以失败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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