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日,杨元开始寻求与日军对话,他站在南原东门城楼上,派家丁对城下日军大声喊话。5名日军士兵闻讯赶来,走到东门外的石桥上,杨元使翻译与其对话。5名日军士兵与明军翻译进行一番沟通后,回到小西行长结阵的访岩峰,之后又折返回来与明军对话。杨元派出2名家丁,跟日军士兵到小西行长所在的访岩峰去,与之对话。小西行长馈赠了明军家丁一些粮饷,将他们送回南原城。
傍晚,5名日军使者骑马赶到南原城的东门,杨元令翻译带着使者从南门入城。杨元在龙城馆与日军使者谈话,使者将小西行长的意思转告给杨元,请杨元立即让出南原城。杨元虚张声势,对日军使者恐吓道:“吾自十五岁为将,横行天下,战无不胜!今以精锐十万,来守此城!退保?无命令也!”
日军使者见说服不了杨元,就从南门出了城,但又回头对南原城喊话道:“千余残卒,岂能当百万之众?天将有何恩于朝鲜,而致贻后悔耶?”
由于日军连日攻城,南原城的士气受到了极大动摇。城内明军士兵都哭了起来,朝鲜士卒也奔走哭泣。日军得知这些情况后,更加卖力地攻城。(《乱中杂录》)
当晚,突然下起了暴雨。庆念在《朝鲜日日记》中写道:
晚上开始下起大雨,像瀑布一样。阵营的房子只能临时用油纸遮蔽起来,无法阻挡暴雨,更无法睡觉,让人不禁想起《伊势物语》中鬼一口[12]的故事。大雨无情下,想起鬼一口。
八月十六日,日军割取南原城外的杂草和水田中的稻禾,捆绑成一大束,堆积在日军作为掩体的被焚民舍的残墙边,南原守军不解何意。傍晚,日军再次进攻南原城,但是被南原城守军用炮弹、短弓杀退。庆念的《朝鲜日日记》记录下了明军、朝鲜军抵抗日军的姿态:“炮弹短弓从城出,(日军)士兵未料突然死。”
日军不死心,再次催促杨元让出南原城,杨元也知道此城难保,有弃守此城的想法。城中之人非常恐惧,哭声如雷。在南原城的后方,明军游击陈愚衷领兵2000屯于全州,南原城的守军苦苦盼望援军到来。先前,杨元连夜派人向驻守全州的陈愚衷求救,但陈愚衷派人回信说,“恐顾彼失此也”,“非不欲救,信地难以轻离”,始终不肯出兵救援南原城。受此打击,南原城守军的军心更加动摇了。
晚上,南原城守军窃窃私语,他们准备了马鞍,想要逃走。一更(晚上7时至晚上9时)时分,南原城外喊声大作。日军一边搬运草束,用来填平南原城外的护城河;一边放铁炮攻击南原城,掩护搬运草束的部队。日军的铁炮弹丸犹如冰雹一样不断落下,南原城里的守军一开始还稍稍放炮、投石抵御,但没多久就士气崩溃,几乎人人缩着脖子,不敢往外看。一两个小时后,日军的叫喊声停了下来,草束已经将南原城的护城河填平了。填平护城河后,日军又在南原城外的羊马墙[13]堆积草束,顷刻间便堆得与南原城一样高,于是日军大部队踊跃登城。[14]负责守南原城南门外羊马墙的朝鲜将领金孝义见大势已去,逃入城内,结果城头上空无一人,只有城内处处火起。
二更时分[15],南原城的南门被日军打开,日军举起枪、弓、铁炮,拿起长刀,杀入城内。(《渊边真元高丽军觉》)连日督战,因困倦而睡卧的杨元在帐中闻变,来不及披上衣服,就光着脚跑到南原城的大厅,脱掉传报官宁国胤的衣服、靴子自己穿上,抛弃城内的明军、朝鲜军,只带领一些随从[16],从南原城西门逃走。此时把守西门的,是以小西行长为首的15900名日军士兵。而杨元的随从人员很少,他是如何在重重包围中突围逃走的,有三种截然不同的说法。
第一种说法,据《宣庙中兴志》记载,杨元独与数名骑兵溃围而出,“跳荡如神,贼终不能害之”,认为是杨元奋战杀出重围。
第二种说法,据《朝野会通》《宣庙宝鉴》记载,杨元是通过换马的战术才杀出的重围。杨元突围时,城外的日军设立木栅,阻挡明军的骑兵突围,又在木栅上绑上刀剑。杨元为了突围逃走,先鞭打一匹骏马,使其向前驱驰,这匹马撞上木栅上的刀刃后倒地不起。杨元又不断鞭打其他马匹,使这些马重复第一匹马的动作,不断向木栅驱驰。如是再三,这些马不断撞上木栅上的刀刃而死,最终马匹的尸体堆得和木栅一样高。于是杨元自己骑上马,踩着马尸越过了木栅。杨元原本想带着朝鲜接伴使郑期远一起逃走,但郑期远不会骑马,屡次从马背上掉下来,因此未能与杨元一起逃走。日军在后面追赶得很急,杨元同时带着四五匹马逃命。逃跑途中,杨元骑胯下的马累了,他就换乘另一匹马。而马也通晓人意,杨元骑着其中一匹马逃走时,其余马匹并不靠在一起,而是跟着四散逃走,等杨元招呼它们时,又重新聚集在一起。如此再三,杨元得以突围而去。
第三种说法,据《西厓集》记载,“或云倭知为总兵,故使其逸去也”,认为是日军知道杨元的身份,故意将他放走。清代钱谦益所著的《牧斋初学集》也持这一看法,原文记载称:“(寺泽)正成嘱(小西)行长护持杨副将,勿使殒伤。庶处分之请,不致破坏。(加藤)清正夜袭南原,一鼓登城,行长令朱元礼等于醉梦中扶掖杨元上马,疾驰出城,从者才四五骑。元礼等殿而遮护之,慬然后免。”此书认为,是小西行长遵照寺泽正成事先的吩咐,故意放走了杨元,让军中的翻译人员朱元礼扶着睡得昏昏沉沉的杨元骑马出城。但书中提到加藤清正夜袭南原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加藤清正当时隶属日军右军,没有参与日军左军攻击南原城的行动。
相较而言,第一种说法不太合常理,杨元突围时兵力非常有限,敌不过西门外的上万日军,不可能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杀出重围。而第二种说法看上去更像是武侠小说中的桥段。杨元在刚得到日军杀进南原城的消息时,表现得非常狼狈,甚至来不及穿上衣服和鞋子,不可能在逃走的时候如此镇定和神勇。从当时的情形看,应该是围堵西门的小西行长故意放走了杨元,否则杨元根本不可能轻易突出重围,因此第三种说法更加贴近实情。而日军这么做,恐怕是为了之后能够与明朝继续谈判,因此不敢做得太绝。
值得注意的是,尽管小西行长故意放走了杨元,但他自己在南原之战中不仅奋勇争先,还表现得异常凶猛。根据日本史料《户川记》的记载,小西行长勇猛异常,亲手捣破南原并俘虏1000余人,其中多为女子。正因为如此,经理朝鲜军务的明朝右佥都御史杨镐听说南原被破后,认为小西行长非常狡诈,此前一直假装与明朝议和,让明朝大官为其迷惑,而真正到了打仗的时候却直接下死手。他略带讽刺地说:“行长极有才,使天朝大官俱为其所惑,其才真过人矣。打破南原,杀天兵三千者,非行长而谁欤?如是而都说行长守约,此极有本事。”(《宣祖昭敬大王实录》)
杨元从西门逃走以后,日军从南门攻入南原城,在夜色中乱砍乱斫。城内明军骑上马,和朝鲜军逃到北门,想要逃出城去。但是北门城门紧闭,未能立即开门,骑兵们被堵在了路上。过了一会儿,北门开启,明军骑兵相互争抢着夺路而出。(《惩毖录》《乱中杂录》)然而,北门外是以岛津义弘、加藤嘉明为首的13200名日军士兵,他们各守要路,重重围困住了想要逃走的明军和朝鲜军。月色下,日军挥动长刀,对明军、朝鲜军展开了屠杀。最后逃脱的明军、朝鲜军士兵,寥寥无几。有一明军士兵爬到树上,想要躲过一劫,但是岛津义弘亲自拿起铁炮,射杀了这名明兵。(《岛津家高丽军秘录》)
从《惩毖录》《乱中杂录》两份朝鲜史料的记载来看,明军、朝鲜军是在南原城的北门被日军集中歼灭的。但根据日本史料《大河内秀元朝鲜记》的记载来看,除了北门以外,明军、朝鲜军在其他三个城门也遭到了日军的屠杀,不单单是在北门被歼。据此书记载,攻打南门的宇喜多秀家、藤堂高虎、太田一吉斩得1001颗首级,攻打西门的小西行长、胁坂安治、竹中重利斩得1034颗首级,攻打北门的岛津义弘、加藤嘉明、菅达长斩得951颗首级,攻打东门的蜂须贺家政、生驹亲正、生驹一正、毛利吉成、毛利吉政、秋月种长、高桥月种、伊东祐兵、岛津丰久斩得740颗首级,日军左军全军总共斩得3726颗首级。这些首级,既有明军的,也有朝鲜军的。
相较朝鲜史料认为明军、朝鲜军集中在北门被日军屠杀,日本史料更倾向于明军、朝鲜军在四座城门遭到了不同程度的屠杀。
混战之中,杨元的中军李新芳,千总蒋表、毛承先,以及朝鲜接伴使郑期远、全罗道兵使李福男[17]、南原府使任弦、防御使吴应井、助防将金敬老、别将申浩、判官李德恢、求礼县监李元春、通官李春兰,全部被日军杀死。南原城内原先有辽东官兵、家丁等3117人,最后只剩下170余人活了下来。(《经略御倭奏议》)顺利进入南原城的700多名朝鲜援兵,则全部被日军杀害。(《宣祖昭敬大王实录》)
又据《乱中杂录》记载,南原城中前后死了5000余人,城内公家建筑和私人房舍皆被日军焚毁。5000余人这一数字,应包括了南原城中的平民百姓。
庆念在《朝鲜日日记》中写道:
残酷的人世啊,男女老少都死了……昨天还没有想到自己会死,今日就化为烟云了。无常变迁,人世沧桑。谁见人之上,今日命将终。
而日军方面,在整个南原之战中,付出了阵亡百余人的代价。(《宣祖昭敬大王实录》)
明军游击陈愚衷的不救援行为,一向被认为是南原城陷落的重要原因之一。当日军进攻南原时,杨元连夜派人向驻守全州的陈愚衷求救,但陈愚衷始终不肯出兵救援南原城。《两朝平攘录》的作者诸葛元声为此指责陈愚衷,认为陈愚衷得到杨元的求援以后应该立刻发兵救援南原城,约定日期、举火为号,与杨元夹攻日军,则可以击退日军。又说,即便陈愚衷不能救援南原城,在南原城外围牵制日军也可以,一来使日军不能全力攻打南原城,二来使南原城的守军能够坚定守城的信心。
对于陈愚衷不肯发兵救援南原城的原因,《明神宗实录》认为是陈愚衷“懦不发兵”,《两朝平攘录》也认为陈愚衷“畏懦”,都归罪于陈愚衷的懦弱。但在日本史料中却有另一番解释。据《义弘公御谱中》《面高连长坊高丽日记》记载,日军左军包围了南原城以后,岛津义弘父子、加藤嘉明列阵于南原城北岭的多松大山,多方警戒,阻断了全州救援南原的道路,因此陈愚衷始终不能够发兵救援南原城。由此而言,无论陈愚衷究竟有没有想要出兵救援南原城,道路都是被日军阻断了的。而且一个非常现实的因素是,陈愚衷手上的兵力只有2000人,加上杨元的3000人,也不过只有5000人,难敌近6万日军。
《明神宗实录》说陈愚衷“闻南原已破,亦弃城北遁”,在得知南原城陷落后就立刻放弃全州逃走了。但这并不完全是事实。南原陷落以后,朝鲜全州府尹朴庆新最先得到消息,他递交禀帖给陈愚衷,要求弃城逃走,但是被陈愚衷拒绝。结果八月十七日,全州爆发了大规模的骚乱,城内百姓当晚哗变,或烧毁米仓,或打死、打伤守城门的明军,撞开城门逃走。朴庆新也砍断门闩,趁乱逃出城去。全州满城灰烬,粮饷尽绝。(《经略御倭奏议》)
尤其令人感到诧异的是,据从南原逃出来的明军将领黄仲仁称,他看到围攻南原城的队伍里全是朝鲜叛民。(《经略御倭奏议》)这一番话固然有所夸大,但可见有许多朝鲜叛民在南原之战中给日军带路,并且成为伪军参与了攻城。南原城的陷落,除了杨元、陈愚衷要承担责任外,朝鲜叛民同样难辞其咎。
八月二十二日,身为败军之将的杨元被人用肩舆抬回了王京,朝鲜国王李昖亲自在王京的南大门外迎接杨元。杨元因为中枪负伤,躺在肩舆上不能动,他让人向李昖表达谢意:“委来迎待,不胜感激。第俺中枪,不能起居,未果相拜,尤切惶恐。”
李昖站在路旁,抚着杨元身下的肩舆,流着眼泪说道:“大人以小邦之故,至于此极,无任惨痛之至。”
杨元通过翻译听懂了这句话,也流着眼泪说:“多谢厚眷。”(《宣祖昭敬大王实录》)
李昖哭得更加伤心了,身边的人受到这一情绪感染也哭了起来。
九月,日军攻破南原城的消息传到大明,明神宗大怒,下令将力主册封、坚持与日本议和的原兵部尚书石星下狱论罪,并将他的妻儿发配到南方瘴气之地。
实际上,除了石星以外,前任备倭经略宋应昌、顾养谦,以及内阁大学士赵志皋也都力主封贡,与日本议和。但是这时,明神宗只处置了石星一人,没有清算其他人。其中缘由,根据《明史稿·石星传》的解释,是因为明朝出现封贡之议,是从石星任用沈惟敬之后才开始的,并且每次朝廷对封贡问题进行争论时,赵志皋都将责任推到石星身上。所以到了最后,只由石星一个人承担责任。
石星入狱后,仍然上书朝廷,请求罢兵,停止继续出兵朝鲜,以节省明朝的财政支出。他仍为大明着想,很多人非常同情他,但朝廷终究没有赦免他,两年后石星竟然死于牢狱中。一代兵部尚书,其命运如此,令人唏嘘。
另一方面,在南原战败的杨元也逃脱不了被朝廷处置的命运。虽然杨元“死中得生,幸则大矣”,然而“中朝之法,败军则诛”。次年五月,明朝兵部向明神宗请求对败军之将杨元执行死刑:“东征裨将杨元南原之败,亡官军二千七百,马三千四百余,请速正典刑。”(《明神宗实录》)
明神宗在批复中表示同意,杨元因此被斩首,首级被传视于朝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