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原城被日军左军攻陷时,日军右军尚在庆尚道,还未进入全罗道。八月十七日[18],日军右军以加藤清正为先锋,锅岛直茂、黑田长政等部队为中军,毛利秀元为后军,入侵庆尚道边境的咸阳郡黄石山城。(《鹿苑日录》)
黄石山城位于庆尚道与全罗道交界处,是连接两道的咽喉之地。因为这一原因,朝鲜都体察使李元翼在日军袭来之前,便抽调庆尚道的三邑兵力给安阴县监郭䞭,命令其严守黄石山城,又调金海府使白士霖协助其守城。白士霖来到黄石山城以后,大义凌然地向坐困城中的朝鲜百姓宣称,即便战死,他也会坚守此城。朝鲜百姓听了白士霖的这一番话,放下心来,没有出逃。
白士霖身边有一名叫介山的人,他的父亲投靠了日军,替日军出谋划策、想办法攻陷黄石山城。日军右军到达黄石山城城下后,加藤清正派了一个翻译在城下招呼介山说:“尔父来此,开门出见!”
白士霖大怒,将介山斩杀,并将尸体抛到城下。不料日军嗤笑说:“虽杀百介山,吾何惜焉?”又继续喊话威胁朝鲜守军:“空城出去,则不为追杀!”
朝鲜守军仍旧不为所动,于是加藤清正下令攻城。一时间,“倭贼不知其数,上来围城。诸山峰处处屯结,无数放炮”。虽然安阴县监郭䞭“督战,昼夜不懈”,但是未能得到金海府使白士霖的有力支持,力有不逮。
见情况危急,白士霖背弃了他先前的诺言,在城上以绳索系住妻儿,垂至城下平地,先让家人出城逃走,但他自己却因身体肥胖来不及逃跑。有一个名为“沙白鸱”的降倭带着白士霖藏身一处岩穴,遮以黄石、草木,避免被日军发现。白士霖的随从里有个叫金必同的人,他在日军还没有攻入黄石山城的时候,偷偷率领20余人出城投降日军,但被郭䞭发现并斩下首级。
日军将要攻破黄石山城时,城内的官僚、百姓不知所措,皆大声号哭,希望郭䞭能早做打算。但郭䞭冷笑道:“此吾死所,何计之更为?”说完,他便坦然迎接死亡,最终在南门被日军杀害。郭䞭的两个儿子抱住日军士兵,不停叫骂,也被一并斩杀。郭䞭的女儿见父亲被杀,丈夫被日军俘虏,于是上吊自杀。前任咸阳郡守赵宗道不愿忍辱偷生,主动入城寻死,也遭日军杀害。此次被日军杀死的朝鲜官僚、将士多达500余人。(《宣祖昭敬大王实录》《乱中杂录》)
黄石山城陷落时,苟且偷生的金海府使白士霖还躲在城内的岩穴中。而进入黄石山城的日军士兵,已经死死守住了四座城门。困境之下,仍是降倭沙白鸱伸出援手,帮助了白士霖。沙白鸱先把自己装扮回日本人的样子,又用绳子捆住白士霖,让其假装成一个被捕的朝鲜盗贼。之后,他带着白士霖,来到一处城门前。在守城的日军士兵面前,他装作一个刚捉到朝鲜盗贼的日军中高级军官,诘问他们:“汝等守门何所事?朝鲜盗贼,入在城中,而不得搜捕,汝罪当斩!”说完,沙白鸱用剑背狠狠打了一个守城的日军士兵。那名士兵不知道沙白鸱的真实身份,以为是军中某位将领责备他没能发现朝鲜盗贼,于是向沙白鸱苦苦求饶说:“我等远来劳苦,沈眠不觉,遂为朝鲜盗贼滥入城中,罪则极矣。上官若知此奇,必不饶贷。上官勿告我等之所失,以救人命。”求饶过后,守城的日军士兵就将沙白鸱、白士霖放出了城外。
沙白鸱将白士霖带出城后,便把白士霖藏匿在一座山中,自己则不辞而别。白士霖以为沙白鸱返回去投靠了日军,并将他的行踪如实上报,然后带领日军过来杀死自己。惊疑之下,白士霖恐惧异常,紧张得挪不动身子,只勉强移动了20余步,藏匿于林中。三更时分,沙白鸱从山下回来,他用巨瓢盛着稻食、盐酱、箐根,又用陶瓶盛满冷水,想给白士霖食用。但沙白鸱没有在原地看到白士霖,紧张得一边跺脚,一边呼喊白士霖。白士霖这下才知道沙白鸱并没有异心,拖动着他肥胖的身躯回到了原地。
沙白鸱看到白士霖没有事,激动得抱着他的腰,对他说,他以为白士霖被日军抓去了,现在看到白士霖没事,感到非常欣慰。沙白鸱接着又说,他知道白士霖饥渴了,所以打扮回日本人的样子,走到一处日军营帐,骗他们说自己是“安阴结阵将倭卒下”,目前“粮食既乏,日且寒冷,离乡之人,将不得生”,处境非常凄惨,博取了该营日军的同情。于是沙白鸱借机向该营日军乞求:“君等陷城之时,觅得之物,小惠于我,以救一残命如何?”该营日军同情他,就施舍给沙白鸱米斗、饭、酱、襦衣等物。沙白鸱带着这些骗来的食物、衣服,回来进献给白士霖。沙白鸱一边说,一边流泪,等白士霖吃完以后,他才吃剩下的残羹剩饭。(《宣祖昭敬大王实录》)
沙白鸱义救白士霖一事,只是万历朝鲜战争中的一个插曲。命运待人是不公的,白士霖这样的苟且贪生之徒,能够得到沙白鸱这样具有义气的降倭相助,从而保全性命,而像郭䞭这样的忠义之士,最后却只落得个惨遭日军杀戮的结果。
话说回来,加藤清正在攻陷了黄石山城以后,于八月十七日当天经庆尚道边境侵入全罗道的云峰,成为第一支杀入全罗道境内的日军右军部队。同日,日军左军小西行长的先锋队从南原出发,侵入南原北面的任实,一路上放火、杀掠。
八月十八日,加藤清正在云峰分兵两路赶往南原,一路自安信院出发,一路自九等窟出发。加藤军进兵路上,有5名日军士兵从南原的驿院源川院出来,赶往九等窟给加藤军传话,告知左军已经攻陷南原。加藤军得到南原被攻陷的消息后,便退兵回到了云峰。加藤军在此留兵数日,之后进兵东南方向的智异山,一路上是搜山杀掠,大肆屠戮在山中避难的朝鲜人。(《乱中杂录》)
同日,小西行长的先锋队从任实出发,进击全罗道首府全州。驻守全州的明将陈愚衷还没等日军杀到任实城界,就吓得放弃全州,弃城逃走了。[19]陈愚衷一路北遁,逃到了忠清道公州,在这里得到了麻贵派出的明军游击牛伯英的接应。[20]而在陈愚衷逃亡的前一天,朝鲜全州府尹朴庆新就已“弃城出避。贼势犯境,往他道避乱”,判官朴瑾也同样“弃城出避,不知去处”。在得知全州失守后,朝鲜咸悦县监朴延吉也“避寓境内”(《宣祖昭敬大王实录》)。
全罗道的南原、全州相继陷落后,明军在朝鲜最前线的据点就只剩下忠清道的公州。由于形势危急,麻贵想将驻守在公州的陈愚衷、牛伯英召还王京。但是公州北有一条锦江,王京南又有一条汉江。陈愚衷、牛伯英要从忠州退到王京就得渡过两条江。麻贵担心明军退兵不及,就命令朝鲜方面多备船只、速搭浮桥,以便明军撤退。但是朝鲜人不肯出力,反复推诿,只在汉江的江口准备了30多艘小船。麻贵看到后很生气,严厉责备朝鲜官员,最后也只换得了一句口头承诺,以致公州的明军“前有大敌,后有长江,进退维谷”。除了驻守在忠清道公州的明军外,麻贵还担心驻守在忠清道忠州、扼守鸟岭的明军。考虑到“(南原、全州)二城既失,忠州前后受敌,势甚孤悬”,麻贵下令驻兵忠州的明军副总兵吴惟忠撤兵回到王京,一同讨论如何堵截日军。(《两朝平攘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