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席卷全罗、忠清二道

日军席卷全罗、忠清二道

陈愚衷弃城逃走以后,小西行长于八月十九日率军进入全罗道首府全州,日军在城内纵火,并填平了城壕。翌日,以宇喜多秀家为首的日军左军全部进入全州。同一天,日军右军先锋加藤清正自全罗道的云峰出发,向西北方向的长水进军。而朝鲜长水县监在加藤清正杀来之前,就已经吓得“往他道避乱”了。加藤清正进军途中经过南原东村,停下来驻扎于岩铁川等处,并在于差山大肆搜山杀掠,杀死了无数躲避在山中避难的朝鲜人。(《乱中杂录》)

八月二十一日,加藤清正从长水出发,向西北方向进军,侵入镇安。朝鲜镇安县监吴长在日军杀来之前,同样已经“往他道避乱”,没做任何抵抗,因此镇安毫无悬念地陷落了。之后,加藤清正向全州进军。加藤军进兵途中经过村落、山谷时,到处放火、杀掠。到达全州以后,加藤清正驻扎在良正浦,与日军左军会合。日军左军在全州开设市场,炫耀在南原之战中从明军那里夺取的战利品。(《乱中杂录》)

八月二十五日,以毛利秀元为首的日军右军全部抵达全州,与以宇喜多秀家为首的日军左军会合。两军在全州召开军事会议,商讨下一步的走向。从《锅岛家文书·高丽阵诸将郡割并阵立书案》的记载来看,日军左、右两军计划兵分三路,继续向北推进,向全罗道北部地区和忠清道进兵,具体安排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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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根据《朝鲜日日记》《大河内秀元朝鲜记》《毛利家记》《宣祖昭敬大王实录》记载,日军在军议上提出要杀光庆尚道、全罗道的朝鲜人,并乘胜进攻,分兵攻破朝鲜都城王京。但据《吉川家史臣略记》记载,全州军议上也有另外一种反对的声音:考虑到朝鲜寒冷的冬季令日军难以忍受,有人建议日军全部撤退至朝鲜沿海的釜山浦。于是在全州军议上,出现了两种完全相反的意见。

事实上,有关全州军议的详情,朝鲜史料《乱中杂录》《宣庙中兴志》中还有另一种记叙。两书记载,日军在全州军议上讨论道:“壬辰之役,朝鲜能由水路通湖南(全罗道)、湖西(庆尚道),以及西路(全罗道、忠清道沿海),所以即便朝鲜残破千里,也能够支撑下去。如今之计,不如分兵水、陆,阻断朝鲜的援路,使朝鲜首尾皆溃。”讨论之后,会议最终决定将日军分为水、陆两路,其中加藤清正直捣王京,宇喜多秀家、小西行长、岛津义弘则南撤,屯兵朝鲜沿海。

日军在全州举行军议期间,仍未停止军事行动。日军左军的藤堂高虎经全州北上,一路杀害朝鲜人,割取鼻子382个,交给军监太田一吉、竹中重利、毛利高政检验。(《高山公实录》)之所以割取鼻子,而不是首级,是因为在南原之战前后,日军接到丰臣秀吉的命令,以后一律割鼻不割首。丰臣秀吉之所以如此下令,原因意味深长。以斩获的敌人首级数目来计算战功,是日本的惯例,因此刚开始攻打朝鲜的时候,兵将们把敌人的首级用盐水浸泡,运回名护屋大本营,丰臣秀吉检验过后发给诸将感谢状和赏赐。但由于战场不在本国,运送首级就成为一项艰巨的任务,于是改为军监在战场上检验,然后把数据记录成册送回大本营。秀吉看到文书后认为他们夸大了战果,于是让他们把敌人的鼻子送回来确认实际的数目。

同在左军编制的长宗我部元亲进兵至全州西南方向的古阜,古阜百姓望风逃走,不剩一人。据《宣祖昭敬大王实录》记载,长宗我部元亲袭来之前,朝鲜古阜郡守李廷立“避寓境内”;长宗我部元亲袭来之后,李廷立又“避乱岛中”,始终不敢多做抵抗,以致日军一路势如破竹。之后,长宗我部元亲从古阜长驱直下,兵抵罗州。罗州的朝鲜百姓一些逃走了,一些留了下来,长宗我部元亲对留下来的这些人展开了大屠杀,共割取6006个鼻子。(《元亲记》)

日军右军的吉川广家进击全罗道西南侧,一路上大造杀戮,前后两次割取朝鲜人的鼻子,一次480个,一次792个。(《吉川家文书》)同为右军的锅岛直茂于八月二十四日发兵攻向全罗道西面的金沟、金堤,沿途大肆残害朝鲜人,共割取鼻子1551个。(《锅岛直茂谱考补》《普闻集》《锅岛家文书》)据《宣祖昭敬大王实录》记载,锅岛直茂杀向金沟时,朝鲜金沟县监韩守性前往“他道避乱”,直接出逃了。当锅岛直茂杀向金堤时,金堤郡守高凤祥同样“遇贼奔避”,完全不敢多做抵抗。

有一处需要辨析的是,锅岛家的史料《锅岛直茂谱考补》《普闻集》提到,锅岛直茂、加藤清正一直打到了忠清道海美郡的伽耶山城。日本学者北岛万次据此认为,锅岛直茂、加藤清正在攻打伽耶山城以后,对是否进兵王京产生了争执,军监熊谷直盛为此介入调解,锅岛直茂因与加藤清正意见不合,脱离右军,被编入左军宇喜多秀家的队伍。不过,笔者认为伽耶山城之战应该并不存在,因为这个地方位置很偏,距离日军阵地很远,锅岛直茂、加藤清正当时不可能打到忠清道海美郡这么远的地方。

根据《锅岛家文书·高丽阵诸将郡割并阵立书案》的记载,在全州军议期间,日军左军各部队在全罗道的进兵地点分别是:

将领 进兵地点 岛津义弘 万顷、扶安 锅岛直茂 金沟、金堤 毛利吉成 兴德 长宗我部元亲 古阜 池田秀氏、中川秀成 泰仁 吉川广家 茂长、灵光 蜂须贺家政、生驹一正 井邑、高敞 宇喜多秀家 长城、潭阳 小西行长 浮吕、玉果、谷城 船手众 咸平、务安

其中,锅岛直茂的进兵地点金沟、金堤,与《锅岛直茂谱考补》的记载吻合。长宗我部元亲的进兵地点也与《元亲记》的记载吻合。但目前来看,也只有这两个记载能够与《锅岛家文书·高丽阵诸将郡割并阵立书案》的记载可以对应起来,其他各部队的实际进兵地点是否与之相同,就不得而知了。

全州军议结束以后,据朝鲜史料《乱中杂录》记载,日军左军的宇喜多秀家、小西行长等人于八月二十九日从全州南撤,经任实、南原,布阵于原川院坪,沿途大搜山谷,杀死、掳掠许多朝鲜人。九月一日,小西行长等人经求礼南下,进至顺天,在倭桥(顺天倭城)结阵,分兵把守光阳城。宇喜多秀家则经全罗道的蟾津江,进入庆尚道的闲山岛屯守。

不过,日本史料《面高连长坊高丽日记》的记载却推翻了《乱中杂录》的说法。在此书的记述中,小西行长与岛津义弘于八月末从全州北上,侵入全罗道的益山、龙安,之后继续北上,侵入忠清道。九月二日,他们侵入石城,九月三日侵入扶余,之后渡过锦江南下,侵入忠清道边境的林川、韩山,九月八日侵入韩山西面的舒川。停留两天后,这伙人放火烧掉了舒川城,之后继续向南,撤兵回到全罗道,途中经过咸悦、益山、金沟、泰仁,于九月十六日驻兵井邑。朝鲜官方史料《宣祖昭敬大王实录》也记载,日军于九月二日入侵忠清道的怀德、林川、韩山等地,到处放火、抢掠,朝鲜忠清道巡按御史李时发的军队溃不成军,超过一半人逃散,朝鲜水原府使兼仁川府使李时彦的军队也闻变逃走。林川、韩山,正是《面高连长坊高丽日记》提到的岛津义弘、小西行长入侵的地方。

由此推论,《乱中杂录》的记载并不准确。在其记述中,全州军议结束后,小西行长于八月二十九日开始南撤,九月一日便撤到了全罗道东南的顺天。事实上,小西行长于九月初和岛津义弘一同北上入侵忠清道,直到九月十六日才撤兵回到全罗道的井邑。可见,《乱中杂录》对小西行长的进兵路线记载并不正确,完全是南辕北辙。同样,岛津义弘也没有如同《乱中杂录》《宣庙中兴志》所说的那样,在全州军议结束后立即南撤,而是同样选择了北进。

另据《宣祖昭敬大王实录》记载,小西行长、岛津义弘从全州北上入侵益山时,朝鲜益山郡守李光吉“弃官……向锦山,中路遇贼,避奔他道”,完全不敢多做对抗。小西行长、岛津义弘入侵龙安时,朝鲜龙安县监丁至也“避寓境内,贼势犯境,不知去处”,同样灰溜溜地逃走了。

同一时间北上入侵忠清道的日军左军将领,还有藤堂高虎。据《高山公实录》记载,藤堂高虎北上忠清道,打下了几座城池,之后南下撤军到庆尚道的安骨浦,并在安骨浦筑城。

在日军左军进兵忠清道的同一时间,日军右军也分成两路向忠清道进军。第一路的主将是毛利秀元、黑田长政,第二路的主将是加藤清正、太田一吉。吉川广家、锅岛直茂留在了全罗道,没有跟右军大部队继续北上。

毛利秀元、黑田长政于九月一日进兵全罗道的砺山、忠清道的恩津,与朝鲜忠清道防御使朴名贤交战,将其打败。砺山郡守李馪不敢抵抗,吓得“弃官避寓”(《宣祖昭敬大王实录》)。此战过后,毛利秀元、黑田长政进兵忠清道的公州。在前往公州的路上,日军一路逞凶,庆念在《朝鲜日日记》中记录道:“在前往公州的道路上,杀害沿途和山野的男女老少,惨景不堪入目。途中遇死人,五体皆不全。”

屯兵在公州的明军游击陈愚衷、牛伯英,得知日军大举北上之后,撤到了朝鲜都城王京,于是公州也被毛利、黑田军占领。(《日本战史·朝鲜役》)之后,毛利秀元、黑田长政又发兵忠清道的全义,此地距离朝鲜都城王京只有82.5公里的路程。收到日军入侵的消息后,全义城中的朝鲜百姓惊慌失措,逃散一空。(《两朝平攘录》)占领全义之后,毛利秀元、黑田长政又北上占领了天安。黑田长政在天安周围大肆杀戮,割取了3000多个鼻子。(《黑田家文书》)

九月六日,毛利秀元将麾下桂三郎兵卫的兵力抽调出来,分遣给留守在全罗道的吉川广家。兵力得到补充的吉川广家侵入全罗道的珍原、灵光,在两地大肆屠戮,先后四次割取鼻子——358个、641个、437个、1245个。(《萩藩阀阅录》)据《宣祖昭敬大王实录》记载,吉川广家入侵灵光前,朝鲜灵光郡守田浃“避寓境内”;吉川广家入侵灵光后,田浃又“避乱岛中”,始终缩头缩尾,不敢抵抗。朝鲜珍原县监沈惀同样弃官逃走。

另一路的加藤清正、太田一吉于九月一日从全罗道全州出发,九月二日入侵全罗道锦山。锦山郡守洪昌世“往他道避乱”,完全不做抵抗就逃走了。九月四日,加藤清正、太田一吉入侵锦山北面的珍山,但在此遭到了朝鲜军的伏击,包括加藤清正的足轻大将山内治卫尉、伊地治次郎兵卫尉在内,日军有28名部将、士兵战死。但加藤、太田军发起反击,加藤军杀死朝鲜士兵51人,太田军杀死18人。《宣祖昭敬大王实录》记录下了珍山郡守申泽反击加藤清正、太田一吉,但最后战死的场景:“珍山郡守申泽,始终在官,奋力讨贼,军散力屈,隐伏林薮,为贼所害,妻子俱被虏。”珍山之战结束后,加藤清正、太田一吉于九月六日进军忠清道的全义,次日又进军全义北方的清州,并在此安营扎寨。(《大河内秀元朝鲜记》)

八月、九月,日军左、右两军入侵全罗道期间,朝鲜全罗道各郡县官员除了极少数人奋起反抗外,绝大多数人未做任何抵抗便望风逃走。整个全罗道遭到了日军的残酷屠杀,可以说这一结果与全罗道地方官员的不作为有很大关系。正如朝鲜司宪府的报告所指出的那样:“南原败没之后,两湖人民望风溃散,列邑守令在在逃窜,直路数百里之地尽为无人之境。”亦如朝鲜备边司所说:“南原、全州陷败之后,贼兵未至,而守令亲自奔窜。土崩瓦解之势,不可收拾。”(《宣祖昭敬大王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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