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左、右两军在忠清道肆虐时,经理朝鲜军务的明朝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杨镐已经进入朝鲜。九月三日,杨镐为镇定人心,连夜从平壤驰赴王京。朝鲜国王李昖在慕华馆[21]迎接杨镐,双方相互作揖后,进行了初次会晤。
九月五日,李昖在王京的别殿正式接见了杨镐。李昖对这次会面非常重视,他一见到杨镐,就行了规模隆重的四拜礼,对他说:“大人光临陋地,请拜以谢。”
李昖行如此重礼,杨镐却不敢接受,连说:“不敢劳。”但是李昖坚持行礼,杨镐只好接受。李昖行完礼后,杨镐关切地询问了两个朝鲜王子的近况,并表示以后想要见他们,之后就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了。
李昖急忙拦住杨镐,用乞求的语气对他说:“贼锋已迫恩津、连山之境。去此甚近,人心崩溃。请分送天兵,以为声援何如?”
李昖这一番话,是向杨镐汇报日军已经打进忠清道了,距离王京很近,希望明军能够分兵救援。
杨镐回道:“已知之矣,当分送军马剿捕防截。”
李昖听了这句话很激动,连忙从座位上站起来,将一封手帖递给杨镐。杨镐也从座位上站起来,他接下手帖,看完后交给了旁边的随从。
随后,李昖又向杨镐询问御敌之策:“大兵未集,贼势如此浩大,今贼已到公州,将有直冲之患。未知前头防备,何以为之?愿听大人分付。”
由于在朝鲜的明军很少,杨镐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打败日军,他没有把话说死,只是说:“贼若犯突,则当观其势。量其众寡,可战则战,可守则守。”又说:“当尽心力,但恐才能未逮耳。”
杨镐只说自己尽力而为,没有绝对的把握,这给李昖浇了一盆冷水。李昖情绪低落,说不出什么恭维杨镐的话来,只好用礼貌性的措辞来结束这场谈话:“以小邦之事,致使大人忧劳,不胜未安。”(以上对话出自《宣祖昭敬大王实录》)
李昖非常失望,这一番谈话,不仅没有让他得到丝毫安慰,反而使他的内心更加惶恐。想到日军随时可能直驱王京,李昖就紧张到每天以泪洗面,向杨镐哭诉。杨镐安慰李昖,说即便明军打了败仗,也会保障朝鲜国王、宗室的安全。(《乱中杂录》)
为了防止日军一路北上,直捣王京,身在辽东的朝鲜战场最高指挥官御倭经略邢玠下发公文,饬令提督麻贵发兵扼守忠清道的天安、稷山,在王京前线堵截日军。麻贵接到命令后,命麾下解生、颇贵、杨登山、牛伯英4名骁将率领15员明军将官与2000精锐南下迎战日军。
据朝鲜史料《象村稿》记载,解生“骁勇善战,临战必先登”,颇贵“勇健善战”,杨登山“勇敢善战,临战必先登”,是明军中一等一的勇士,可见麻贵对此非常重视。但是这时候,明军在朝鲜的总兵力不过1万多人,能出动的兵力实在有限,麻贵只抽得出2000余人。此时,由于天安已经陷落,明军未能按照邢玠的命令进入天安,只能在稷山以南4公里、稷山与天安之间的地带设下埋伏。
九月七日,日军右军黑田长政的先锋黑田图书助、栗山四郎右卫门在天亮之前从天安北上,向稷山进军。(《黑田家谱》)当时黑田军并不知道明军在稷山、天安之间设下埋伏,但是他们非常狡猾,故意穿着朝鲜人的白色衣服,伪装成朝鲜军,意图用障眼法骗过明军和朝鲜军。(《宣祖昭敬大王实录》)
天亮之后,黑田军先锋抵达稷山地界。他们发现了埋伏在这里的明军,并误以为对方数量众多。黑田图书助等将不知如何是好,因为他们人数不多,主力部队还在后方,于是想要撤退,与黑田长政会合。但是一名叫毛屋主水武久的武士表示反对,提议正面迎战明军,他说:“我见过无数大军,但规模都没有比得上长筱合战的。眼前的敌人比长筱合战的时候还多出数倍,如果我们逃跑,一定会被敌人追杀,全军覆没。同样是死,还不如冲上去,死在战斗中。如果我们齐心协力对敌军发起决死突击,说不定还有生还的机会。”
此言一出,武士上原新左卫门表示赞同,其余诸将也纷纷附和。毛屋主水武久又说:“敌人使用铁盾,我军不可用铁炮取胜。就以铁炮声作为攻击的信号,一齐突击敌军,趁机乱砍乱杀,不要割取首级。”诸将皆表示赞同。于是,黑田军前锋举起铁炮向天空鸣放,之后借着弥漫的硝烟,大声叫喊着向前突击明军。(《黑田家谱》)
明军完全没有察觉到眼前这些穿着白色衣服的“朝鲜人”是由日军伪装的,因此并未料到他们会突然攻过来,一时间受到惊吓,以致铁盾被黑田军打掉,队伍稍稍退却。黑田图书助等人趁明军稍退,立刻退兵。(《黑田家谱》)但明军很快便反应过来,识破了这些“朝鲜人”是由日军伪装的,于是骑兵上前与日军厮杀起来。战斗过程中,明军使用了火炮、弓箭、棍棒等多种武器。(《宣祖昭敬大王实录》)
黑田军先锋与明军开打后,听到前方传来铁炮声的黑田长政,率领麾下3000士兵向稷山进军,并派出家臣枝次右卫门前去查探敌情。黑田长政既怀疑先锋只是在用铁炮打猎,又担心已遭遇了敌人。
随即,黑田长政派遣家臣后藤基次、黑田三左卫门、野村市右卫门奔赴前阵,他们看到了前方的明军阵地。根据《黑田家谱》的夸大记载,黑田军看到山边的明军有几万骑,山下的原野里亦有五六千人。然而,明军的真实兵力不过只有2000人罢了。而后,作为援军的黑田家将领们,看到黑田军的先锋队被驱赶到一座土桥上,与明军对峙。后藤基次比黑田三左卫门先赶到稷山战场,他认为黑田军不敌明军,连忙纵马逃到左方的山冈,并招呼黑田三左卫门一同上山。但是黑田三左卫门表示拒绝,他说:“我方人数稀少,如今被敌方大军包围,很可能会寡不敌众。但是如果让这一庞大军队过了桥,他们一定会攻入长政公的大本营。所以我们要做好九死一生的准备,必须逼退他们。”
说完,黑田三左卫门就一马当先跃上桥,力斩扑向土桥的数名明军士兵。在他的指挥下,黑田军先锋部队在桥上展开了激烈的防御战,挫败了试图过桥的明军,并将其逼退。后藤基次待在左方山冈上,没有像黑田三左卫门一样上前硬拼,而是命令后藤部队在山冈上不断驱驰,造成一种黑田“大军”占据山头的假象,令明军难以捉摸黑田军的兵力究竟有多少,以迷惑明军,拖延时间。(《黑田家谱》)
不久,黑田长政抵达前线,他登上东面的山头观察敌情,感慨地说道:“敌兵十倍于我,而我兵没有后援部队,不可不死战!”
黑田长政调整阵形,将军队布置为右备军、左备军、本队,准备迎战明军。根据黑田长政的部署,右备军一队由母里太兵卫、栗山四郎右卫门、黑田兵库助指挥,二队由井上九郎右卫门、野村市右卫门指挥;左备军一队由后藤基次、黑田三左卫门指挥,二队由黑田图书助、桐山孙兵卫指挥;剩下的士兵作为本队。(《黑田家谱》)
右备军一队的母里太兵卫骑马先行,命令士卒使用铁炮攻击明军。同为右备军一队的栗山四郎右卫门与左备军一队的后藤基次,也在呐喊声中对明军发起了突击。明军为反击黑田军,先派出射手,用弓箭对黑田军进行猛烈射击,之后再与黑田军展开激烈的白刃战。混战之中,明军副总兵解生、参将杨登山、游击牛伯英包围了黑田兵库助、黑田图书助、母里太兵卫、栗山四郎右卫门、后藤基次。黑田兵库助等人左冲右突,费了很大力气,才突出重围。(《义弘公御谱中》)
黑田长政见状,亲自率领本队2000人与明军展开厮杀。[22]就在黑田军陷入危局之际,日军右军大将毛利秀元的先锋宍户元续带人赶到战场,与黑田长政一同突击明军。在第二次侵朝战争中,黑田长政军的人数是5000人,宍户元续军的人数是2950人(《毛利家侵略军役表》),两者合计有7950人。这些兵力是否全部参与稷山之战存在着疑问,并没有一手史料记录下当时日军的兵力是多少,因此只能模糊认定此时在稷山战场上的日军兵力是数千人。
混战中,两军往来冲突,但整体上还是明军占了上风。根据《宣祖昭敬大王实录》记载,明军当阵斩杀穿戴金盔、金甲的“金甲倭”数人,这些“金甲倭”被明军将士们断定为“贼酋”。后来被俘的毛利军士卒供称,日军在稷山战死的较高级将领有20多人,士兵战死了五六百人,大多属于黑田军。黑田军在稷山之战中减员十分之一,这让黑田长政十分气恼,不想让别人知道,事后“耻而隐讳”。(《宣祖昭敬大王实录》)
激战至下午,战场上的局势突然发生了决定性的逆转。随着日军士卒登上山头,举起白旗作为信号,顷刻间日军大部队相继云集——由日军右军大将毛利秀元率领的大军团自天安驰援而来。日军右军大将毛利秀元接到黑田长政在稷山陷入险境的急报后,亲自率领大军奔赴战场进行救援。
在得到毛利秀元大军团的兵力补充后,稷山战场上的日军总兵力达到了3万人左右,而明军只有区区2000人。解生、杨登山、颇贵、牛伯英四将纵然再骁勇善战,也无法抵抗人数众多的日军,于是驱驰快马撤离战场,一路退到稷山以北的振威。(《黑田家谱》《宣祖昭敬大王实录》《宣庙中兴志》《续本朝通鉴》)此时日暮将近,日军并没有追击明军。
对于明军撤离时的细节,毛利秀元的家臣志道广行编纂的《毛利家记》有比较详细的记录。此书说,毛利秀元收到黑田长政在前线遇险的消息后,及时驰援,击杀明军数千人,溃败的明军奔逃上山。原文记载道:
秀元督军到天安,先锋黑田长政与大敌战,殆危。秀元驰救,而斩数千人。敌兵逃上山者,以译启秀元营曰:“我辈为援朝鲜,征发而至,与贵国无仇怨,尔后不复与贵国争,请怜而宥之。”且请印记而为信。秀元许之,印其旌而与之。
笔者认为,《毛利家记》声称击杀数千明军这一说法太过夸张,因为明军总兵力不过2000余人,所以自然不是实情。有可能毛利军来到稷山战场后,击杀了一部分明军,因此造成明军崩溃并撤离战场,但明军阵亡人数没有夸张到了数千人。至于说有一部分明军逃上山,通过翻译向毛利秀元乞和,则无法佐证。
比《毛利家记》更夸张的,是后世成书的日本史料《历代镇西志》。此书声称,黑田长政、毛利秀元在稷山之战中打败了整整50万明军,杀死数千人。但当时在朝鲜的明军只有1万多人,哪里来的50万大军?这一说法无疑是胡扯。《续本朝通鉴》同样荒诞不稽,居然说明军在稷山之战中死亡1万余人,这比明军在稷山之战投入的总兵力多出了8000人左右。
明军究竟在稷山之战中阵亡了多少人,还需要参考其他史料。关于这一点,留下记载最多的是日本史料,明朝、朝鲜史料反倒是很少留下笔墨。日本史料方面,江木戬的《加藤清正传》记载,明军阵亡70人,这是最低的一个记录。再往上,《黑田家谱》记载明军阵亡一百五六十人,《征韩役录》记载明军阵亡160余人,《安西军策》记载明军阵亡200人。这些日本史料记录的数字都还在正常范围之内,没有《毛利家记》《历代镇西志》《续本朝通鉴》这三本书说得那么夸张。
明朝史料方面,只有《万历邸钞》记录了明军在稷山之战中的死亡人数,说是四五百人。不过这一数字甚至超过了许多日方的记录,也未必是事实。
笔者认为,最接近实情的应是黑田家的原始史料《黑田家文书》,该书记录黑田长政在稷山之战中割取了85个明兵的鼻子。明军率先离开,留下的日军有足够的时间打扫战场、清点伤亡,因此这一数字基本能够代表明军在稷山之战的真实死亡人数。
不过,如果考虑到毛利秀元的援军大部队来到稷山后与明军发生了冲突(而不是明军从容撤退),那明军的实际阵亡人数应在85人之上。朝鲜官方史料《宣祖昭敬大王实录》也记载,“解总兵等四将去夜发稷山前来,唐兵亦多死者云”,可见明军确实出现了较大的伤亡。但明军阵亡人数再多,也不会是《毛利家记》《历代镇西志》《续本朝通鉴》中吹嘘的数千人、1万多人。
现将明朝、日本史料对稷山之战中明军死亡人数的记载整理如下:
明军死亡人数 史料出处 史料性质 70人 (日)《加藤清正传》(江木戬版本) 加藤方立场史料 85人 (日)《黑田家文书》 黑田方一手史料 一百五六十人 (日)《黑田家谱》 黑田方立场史料 160余人 (日)《征韩役录》 岛津方立场史料 200人 (日)《安西军策》 毛利方立场史料 四五百人 (明)《万历邸钞》 明朝邸报 数千人 (日)《毛利家记》 毛利方立场史料 数千人 (日)《历代镇西志》 日本九州岛通史 1万余人 (日)《续本朝通鉴》 日本通史此战的经过,概括来说就是这样:第一阶段,明军以2000余骑对战拥有数千兵力的黑田长政军与毛利军先锋,杀死敌军五六百人,拥有绝对优势;第二阶段,毛利秀元大军出动,使得日军兵力达到3万人左右,明军的兵力处于绝对劣势,加上死了不少人,于是便撤离战场,结束了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