稷山之战就这样结束了,虽然明军在大部分时间里占据优势,杀死了许多日本士兵,但最后却因为在人数上远远少于日军,只能被迫离开稷山战场,从结果上而言并没有获胜。对于这一事实,部分朝鲜、明朝史料予以了巧妙的掩饰。如朝鲜人申钦的《象村稿》,便记载稷山之战是明军打了胜仗,日军被打得大败而逃:
(杨镐、麻贵)抄发精勇马兵迎击之,密选各营精壮二千、骁将十五人,使解生、牛伯英、杨登山、颇贵领之,遣于天安而诸将莫知也。解生等四将遇贼于天安、稷山之间。贼皆着白衣,天兵以为我国人,初不为备,及贼放炮始觉之。四将一时跑马进击之,贼披靡而走,中箭、被棍死者甚多。天兵当阵斩三十一级,颇贵手斩三级,杨登山、解生各斩二级。而还军振威。
《象村稿》说,明军将日军打得“披靡而走”之后,退兵到振威,巧妙地回避了是明军不敌日军大部队,率先撤离战场的事实。明人徐希震的《东征记》、诸葛元声的《两朝平攘录》,对稷山之战的记载更加不近实情,两书记载道:
(麻贵)遂发副将解生,参将杨登山,游击牛伯英、颇贵、朱万良,统兵前往稷山、水源埋伏。初六日,探贼至全义馆。七日寅时,遇贼先锋,一拥而来。解副将等领铁骑先占一山头,背阴向阳,得其地势,勉慰众戮力奋身,矢石、火炮登时齐发。倭摩肩接踵,趋躲不及。我凭高指下,用偏师傍薄冲击,贼螳螂掉臂,安当车辙?蚊蚋聚群,敢睹日晖?一鼓喧阗,众酋狼狈回奔渡江,势乱溃塌。我将乘胜追杀十余里,砍死擐甲二将,横尸遍野,流血涂原。遥望山谷中,突出一队倭旗,接应败贼。而杨经理(杨镐)令王国栋、李益乔、刘遇节带兵星火往,夹击之,山崩石裂。斩倭级二十九颗,获马十四头,盔甲、铳刀三百七十余件。倭营阵将领在前故,此战验出大小将二十级。(《东征记》)
九月初七日,副总兵解生恐倭直犯王京,分发部下于稷山、水源等处防剿。而倭已至全义馆,距王京百五十里,城中人户,昼夜惊走殆尽。我兵方溪五里迎遇之,同参将杨登山、游击牛伯英、颇贵直冲之,砍死倭二名落马,因乘势追赶十里之外,杀伤数多。后两哨山谷倭,执打旗号,拥众齐出。适抚院下千总李益乔、把总刘遇节引兵骤至,灰尘大起,并力协攻。良久,倭始大败而去。解生见贼众兵寡,乃收兵回,共斩首级二十九颗。(《两朝平攘录》)
两书都提到,明军挫败日军先锋,并进行追击,不料日军援军突然出现。《东征记》说“遥望山谷中,突出一队倭旗,接应败贼”,《两朝平攘录》说“后两哨山谷倭,执打旗号,拥众齐出”。这两句话,对应了朝鲜史料《宣祖昭敬大王实录》中所说的“而倭贼登山举白旗,天安大军即刻云集”;也对应了《宣庙中兴志》中所说的“忽一贼持白旗,上山麾之,贼大阵应时云合”;同样对应了日本史料《毛利家记》中所说的“黑田长政与大敌战,殆危,秀元驰救”。换言之,《东征记》《两朝平攘录》提到的山谷倭,其实就是日军右军大将毛利秀元出动的援军大部队。只不过明人不知道毛利秀元的名字,所以没有特别记上去。
《东征记》《两朝平攘录》提到日军援军(即毛利秀元大军)赶到战场后,突然笔锋一转,又提到明军也“刚好”出现了由经理杨镐派出的李益乔、刘遇节二人率领的援军部队(《东征记》里还有王国栋),二将(或三将)与解生、颇贵、牛伯英、杨登山四将联手对抗日军。《两朝平攘录》说明军最终将日军打得“大败而去”,但因解生觉得日军太多、明军太少,就没有追击,而是选择了撤退。《东征记》可能认为前面已经提到日军败走,所以只用了“山崩石裂”这个形容词。
依照《东征记》《两朝平攘录》的论调,稷山之战是明军打了胜仗。日军虽然出动援军,但明军也出动了援军,最终打得日军大败而逃。但是,《东征记》《两朝平攘录》的这一记载很值得怀疑。因为朝鲜官方史料《宣祖昭敬大王实录》说得非常清楚,日军“天安大军即刻云集”后,明军就因为“众寡不敌”而直接从战场上撤离,并没有出现任何援军。明朝官方史料《明神宗实录》也可以佐证这一点。此书记载,万历朝鲜战争结束以后,明神宗褒扬了在稷山之战中立下战功的将士,提及了解生、颇贵、牛伯英、杨登山的名字,却没有提到李益乔、刘遇节、王国栋的名字。所以,《东征记》《两朝平攘录》记载的李益乔、刘遇节、王国栋作为援军参与稷山之战一事,应当并非事实。自然,稷山之战的最后结果,也不像两书说的那样。
在笔者看来,相较一些刻意隐瞒事实的史料而言,朝鲜史料《宣庙中兴志》的态度最为忠实,此书没有回避明军在稷山之战中率先撤离战场的事实。该书记载道:“贼大阵应时云合,四将度不可敌,即敛骑还振威。”
《宣庙中兴志》明确指出,日军大军出动后,解生四将自虑敌不过日军,便撤离了战场。日本史料《岛津世家》也说,日本援军出动以后,“解生等惧逃走”,“解生大惧急退”。
对比明、朝、日三方史料,不难发现都提到了明军在稷山之战中有率先撤兵的动作,只是表述的方式不同,现整理如下:
无论如何,稷山之战并不是明军获得大捷,从结果而言是明军先退兵的。明朝官方史料《明神宗实录》对稷山之战的定调,是明军“小胜”“兵威稍振”,给日军造成的打击也只是“贼势少沮”“诎其先锋”,没有十分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