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对于私人教育能够达到的好结果关注非常有限,而真正亲自教育子女的父母,除非等到教育成为国民广泛关注的问题,否则他们难免要经历某种程度的失望。一个人不可能和自己的孩子一起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即使可以那样生活,他也不能再回到自己的童年时代,成为幼儿或少年们合格的朋友和玩伴。当孩子们生活在成年男女的世界里的时候,他们很快会沾染上早熟的成人习气,原本充满活力的脑力和身体也会因此而停止成长。为了充分发展孩子们的才能,应该激发他们自己去思考;要想达到这个目的,就要让很多孩子玩在一起,让他们为了共同的目标而齐心协力。
如果一个孩子不必自己收集信息,而只是提出问题,然后就毫无保留地接受他所得到的答案,那么他可能很快就会在思想上变得麻木懒惰,而且他不太可能有足够的能力去摆脱这个坏习惯。要是他是跟同龄人在一起的话,就绝不会发生这样的问题。他也许会受到成人的答案的影响,但却不再会唯其马首是瞻。成年人时常急于给孩子答案,这样做就算不会毁掉孩子的天赋,也常常会妨碍它的发展,如果孩子只和某个成年人交往,那么无论这个人是多么有判断力,他都极可能犯下这样的错误。
此外,青少年也是应当播下各种情感的种子的时期。对父母的尊重敬爱,与构成一个人未来幸福的各种社会情感非常不同。平等是社会情感的基础,人们讨论观点时不会被那种不容置疑的严肃氛围所阻碍,虽然这种讨论未必能够使别人服从自己。要是一个孩子对他的父母怀有那种尊重敬爱的感情,他就总是会渴望能够和同龄人玩耍交谈。孩子所抱有的这种尊重之情——孩子对父母的尊重中总是多多少少夹杂着一些惧怕的成分——即使没有让他变得狡猾,至少也会使他不会向父母毫无保留地道出心里的那些小秘密,他们更愿意把这些事敞开心扉倾诉给友爱而互相信任的朋友,而这样的分享会帮助逐渐扩展他们爱心的宽度。此外,孩子也只有在不断地彼此交往中才能培养出坦率朴实的言行举止,他们可以不假思索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既不担心有人会责骂他自以为是,也不担心会有人笑话他愚蠢。
我对当下学校管理方式的印象,令我自然而然地热烈拥护私人教育,但是更进一步的经验让我从不同的角度考察这个问题。然而,我仍然认为,按照现行方式管理的学校是罪恶与愚蠢的“温床”,要是人们还有可能在那里学到一些关于人性的知识的话,也只能是狡诈的利己主义。
在学校里,男生们变得贪吃和邋遢,不但没培养起对家庭的感情,还早早地就学会了放荡玩乐,这种生活败坏了他们尚未长成的身体,让他们变得心肠冷硬,也削弱了他们的理性。
事实上,就算没有其他原因,我也会为了假期而反对寄宿学校:对假期的期盼会让学生的情绪处于一种不安定的状态。保守地估计,孩子们的精神至少有一半时间都被用在热烈地期盼假期。而一旦假期来临,他们就过上了全然无所事事、骄纵任性的生活。
相反,如果他们在家里接受教育,他们确实不必再像在学校里一样无所事事地度过一年里将近四分之一的时间,再用差不多的时间去追悔自己的无所作为和期待新的假期,而是可以以一种更加有秩序的方式来安排学习。然而,在家学习也可能会让他们对于自己的重要性做出过高的估计,因为他们可以号令仆从,而且大多数母亲由于急于教授给孩子一位绅士所应具备的技能,言谈举止之间都会表达出对孩子的焦虑,这会将一位男士所能具备的美德扼杀在萌芽之时。这些孩子在应该认真学习的时候就被置身于交际场合,虽然还是小男孩,可是却被当成成年男子一样对待,他们就这样渐渐地变得爱慕虚荣而又缺乏阳刚之气。
唯一可以避免这两种同样有害德行的教育方式的办法,就是设法找到一种可以整合公共教育和私人教育的方式。以这种方式来把一个人培养为公民,也许需要两个自然而然而又至关重要的步骤。要培养孩子们对家庭的感情,这会帮助他们打开心灵接受人性之中各种各样的可能,同时也要让孩子们把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彼此平等地一起玩乐相处。
我仍然能够快乐地回忆起乡村的日间学校:虽然路程遥远,可是无论晴雨,每天清晨都有一个小男孩随身带着书本和午餐,独自走路去上学。不会有仆人牵着他的手,穿好衣裤之后,他就可以自由活动。放学后他也一个人走路回家,晚上则在父母膝前絮絮数说这一天的经历。父亲的房子就是他的家,在此后的一生里无论何时想起都满怀深情。除此之外,我恳请那些接受过这类教育的优秀的人们,去回忆他们温习功课的绿茵小径,他们在那里做风筝、修球拍的一道矮墙,这些难道不会让他们觉得乡村是如此可爱吗?
但是,在伦敦附近一所寄宿学校里度过了几年被严格限制的日子的男孩子们,能有什么令他愉快的记忆呢?说实在的,除了曾作弄过一位只是用来吓唬人的、可怜的看门人,或者从一位馅饼师傅那里抢了一块饼,又像只自私的猫一样独吞了它,他还能想起什么呢?在各种各样的寄宿学校里,低年级的男孩子以调皮捣蛋为消遣,高年级学生则以做坏事取乐。此外,在大型的学校里,男孩子们系统性地分化为压迫者和悲惨的被压迫者,还有什么会比这个对孩子们的品行更加有害的?更不用说那些让宗教变成闹剧的、强制性的仪式了。那些年轻人参加圣餐仪式是因为怕交那半个畿尼的罚款,他们也许还等着拿这些钱去找乐子呢,这样的仪式对他们能有什么好处?年轻人们有一半的时间都在逃避参加公共礼拜,他们的逃避也许是有道理的,因为如此重复地做同一件事情对于他们活泼的天性来说确实是一种令人厌烦的束缚。这些仪式对孩子们的品德造成了致命的影响,他们嘴上说得头头是道,心里却对此不以为然。既然教会无法像银行一样保存他们今天参加仪式的功德,以备将来抵偿这些可怜的灵魂所受的苦,那么为什么不废除它们?
可惜在这个国家,对革新的惧怕,已经扩展到所有的方面。这种惧怕十分隐晦,是懒汉们怯懦的恐惧。他们把旧事物当成是传家宝一样,死守在那个让他们觉得舒适的地方。他们吃喝玩乐,除了参加一些传统而空洞的仪式,并不履行责任。可以看到,这些人正是最热切地坚持各种事物创始者意图的人们,他们反对所有变革,好像任何改变都是对正义的伤害。
我现在特别想指出的是,在我们的大学里保存下来了种种天主教会的遗迹,那里的教徒们看起来对国教是如此的忠诚,可是这种热情却从来没有让他们忘记去惦记那些主持迷信仪式的贪婪神父们所搜刮来的肮脏财富。不,他们可是他们那个时代里的聪明人,他们尊重因长期占有而获得的占有财产的权利,把它当作是强有力的靠山,就像在过去的日子里一样,让铃声仍伴着祈祷声缓缓地响起吧,举起圣体人们的罪孽就能被清洗。他们唯恐改革一旦开启,变化便会接踵而来,人们思想的改变会剥夺他们对财产的权利。天主教的这些传统对于教士品德的侵蚀无以复加:这些懒惰的人,一天两三次漫不经心地进行一些他们自己也认为毫无用处的祈祷仪式,就自以为是尽了责。结果,他们很快就失去了责任感。在大学里,无论是被强迫出席还是逃避出席礼拜,学生们很快就对仪式本身产生了习惯性的轻蔑,做礼拜时他们都十分懒散。他们像例行公事一样地咕哝几句祈祷词,就像是个笨小孩在重复自己的话。神父们通常是一下圣坛,便已经忘了自己说过什么,就算是在吃着他们以如此不诚实的态度换来的晚餐的时候也是一样。
实际上,没有什么比当下这个国家里举行的天主教礼拜仪式更加对神不敬的了,也没有什么团体像天主教会一样靠着这些幼稚的仪式网罗了那么多软弱的奴隶。天主教那令人厌烦的仪式仍在进行,却只余形式的空壳。那种即使不能净化心灵,却至少也能激发人们想象的庄严肃穆,如今已经荡然无存。欧洲大陆的大弥撒仪式一定会令每个参加过的人印象深刻,在那里人们迸发出想象力的火花、令人敬畏的悲悯和伟大崇高的温柔,这些感情是如此接近向上帝献身的情怀。我并不是说这种虔诚的感情会比其他各种趣味的感情对人们的道德更有好处,但是我相信,这种能令我们感官得到满足的、具有戏剧性的盛大仪式,要比无法抵达心灵而又有辱理性的、冷冰冰的表演要更为可取。
在所有关于国民教育的议论中,我们不能忘了这些人的观点:尤其是那些假装成宗教捍卫者的当权者,他们想要让学校退化成儿戏的地方。宗教啊,这痛苦的人间里唯一的安慰来源,你的清流怎会被那些戏水之人玷污,他们竟自以为是地想要把奔向上帝的滔滔活水——那是生活的伟大的海洋——限制在一条窄窄的沟渠里!如果没有基于人性之上的、只有上帝的爱才能给予的平静,生活将会怎样?所有尘世间的感情都会时不时地反噬培育它们的心灵。最纯洁的善意的表达,经常遭到人们粗暴的压迫,但却是自由意志献给上帝的礼物,正是上帝给了它们生命,在它们的微光里辉映着上帝的伟大形象。
然而在公立学校,人们把宗教与恼人的仪式和非理性的约束混为一谈,呈现出了它最令人痛恨的一面:它不再清醒朴素,能够激起人们的尊重与敬畏,反而成了语带双关的讽刺。实际上,大部分能让沉迷于牌局的人们精神起来的好故事和小把戏,都是从人们生活中的小事上编造出来的,也正是那些墨守成规之辈使这些小事变得可笑。
也许,在英国再也没有什么人能比掌管大学与公立学校的学究独裁者们更为教条和奢靡了。假期对老师和学生的道德都有不好的影响。老师们与贵族阶层交往,并向他们看齐,拙劣地在一些方面模仿着贵族的生活状态,把空虚和奢侈的生活带进自己的家庭,将家庭的责任和安乐赶出了神圣的婚姻殿堂。男孩子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来到学校与老师和助教相处,为的是能够得到教化,可是他们从来没能达到过这个目的:老师本该是男孩父母的代理人,然而沉默的晚餐之后,孩子们匆匆喝下一两杯酒,之后就开始一起盘算着要耍些什么把戏,或者嘲弄他们刚刚还恭敬以对的老师们的言行举止。
这样一来,如果那些被与世隔绝的男孩子们变得自私刻毒,或者是那些勤奋的牧师中的某一个赢得了一顶主教的法冠,还有什么好奇怪的吗?想和比自己高一阶层的人享有同样的生活方式的欲望,已经传染了每一个阶层的每一个人,种种卑劣的行为正是这种可耻欲望的产物。但是,那些靠权贵赏赐加官晋爵的职业堕落得最厉害,年轻人的导师总体来说就是这样的职业中的一种。他们为了得到恩宠,言行举止都小心翼翼,能指望这些人去启发年轻人的独立观点吗?
不管怎样,到目前为止,我已经听到几位学校教师争辩说,他们只负责教授拉丁文和希腊文。他们为大学输送了不少好学者,所以他们已经善尽了自己的责任。男孩们的品德并不在他们考虑的范围之内。
我承认,靠着模仿和管教,是能偶尔塑造出好学者来,但是,为了培养这些聪明的孩子,牺牲了一大批其他孩子的健康和品德。
我们国家的绅士以及富裕的平民家庭的孩子大都在这样的学校里接受教育,有什么人敢说,这些孩子中的大多数能有任何一点可以勉强称得上像是学者吗?
只为了培养极少数杰出的人才而牺牲大多数人,这不是对社会有益的方式。确实,当大的变革发生的时候,会有伟大的人物适时出现,帮助社会恢复秩序,廓清真理之上的重重迷雾,但是,如果可以让更多的理性与美德流布社会,我们就将不需要别人来帮助驱散迷雾。各种名目的公共教育都应该以培育公民为目的,但如果我们想要培养好公民,我们首先得学会爱自己的孩子和兄弟。这是唯一能够开阔心灵的办法,因为大爱与公德,都必然是根植于私德的,否则它们就会像划过暗夜天宇的流星,不等赞叹与关注消散,就已然消失不见。
我相信,甚少有人,首先不是去爱他们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以及小时候做过他们玩伴的家养宠物,却能对人类怀有真诚的爱。人在年轻时代的同情心决定了他终生的道德水准,当他们后来更多地在理性的指引之下行事的时候,有关这些最初的情感与追求的回忆,都会成为他们的动力。人们在青年时代建立了最真挚的友情,并以甘露一般温柔的情感滋养着它,或者不如说,他们那乐于寻找友谊的心灵,更加习惯于寻找高贵的乐趣,而不是低俗欲望的满足。
因此,为了培养孩子们对家人及家庭幸福的感情,应当让他们在家里接受教育。狂欢节一样的假期只会让他们完全是为了自己才喜欢回家。假期除了不利于培养孩子对家庭的感情,还会不断地打乱他们的学习进程,让任何与自我克制有关的改进计划都劳而无功。可是,如果废除了假期,孩子们又将被完全地与父母隔离开来,我怀疑这是否能让孩子们成为更好的公民。它破坏了使婚姻关系变得不可或缺并且值得尊敬的那种力量,牺牲了孩子们稚嫩的感情。而且私人教育也可能会让人变得自高自大,或者让人变得与世隔绝,这只是把一个毛病变成了另一个毛病,并没有解决问题。
这一系列的推理将我们带回到我想论述的问题:建立良好的日间学校的必要性。
这些日间学校应该由国家来承办。因为如果学校的教师都要听命于家长的反复无常,那么我们很难期待教师们会在取悦这些无知之人的必要之举以外,再付出什么努力。确实,教师有必要给家长一些证明学童能力的测验结果,好让假期里的每位访客都能看到。可是这种做法所造成的伤害远比我们所想象的要严重得多。客气地说,这些成绩极少是完全靠孩子自己的努力得到的,教师们要么容许孩子们作假,或者逼着他们做超出其能力范围的事情,这会伤害到孩子们,打乱他们循序渐进的成长。孩子们在脑子里记下很多难懂的名词,只是为了炫耀,却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只有那种能够教会年轻人如何思考的教育才能当之无愧地被称作是对心灵的培养啊。在孩子们的理解力没有发展到一定程度之前,不应该让幻想妨碍它的发展,否则他们会在虚荣心的引领下染上恶习——一切炫耀孩子成绩的行为,都对他们的品性有害。
教师们让孩子们在死记硬背他们并不理解的东西上花了多少时间啊!那些母亲们,穿着最好的衣裳端坐着,惊奇地听着她们的孩子鹦鹉学舌般地背诵出强记下来的东西,他们的声调抑扬顿挫,却也极端地无知和愚蠢。这种表演只能加深心灵的空虚,因为它既不能教会孩子们流利的表达,也不能教会他们文雅的举止。不但如此,这些毫无意义的追求总体而言可以说是在教孩子们弄虚作假。我们现在极少会见到质朴羞怯的男孩子了,这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原本是非常自然的,有见识的人也很少会对此感到不妥,可是学校生活以及过早开始的社交,已经把孩子们的纯朴羞怯变成了放肆和做作。
可是,当教师完全依赖家长来维持生活的时候,当有那么多的学校都在争先恐后地诱惑着爱慕虚荣的父母亲们的时候——这些人对孩子的爱只有一种表现,就是希望他们能比邻居家的孩子表现得更加出色——要如何才能纠正这些问题呢?
一位明智勤勉的先生,如果不屑于运用这些潜规则去迎合软弱的家长们的话,除非是极其幸运,否则他在能够支撑起一所学校之前,肯定会忍饥挨饿。
在管理最为得当的学校里,学生们虽然不会都挤在一起,可是也必然会染上许多恶习,而在一般的学校里,学生的身体、心灵和理解力的发展都会受到损害。家长们常常只想找一所最便宜的学校,而教师为了养活自己就通常要招收比他们能管理的数目要多得多的学生。学生所缴纳的微薄的学费,也不够让老师再雇用足够的助手来帮助他完成学校里的事务性工作。此外,无论学校的房舍和庭院看起来如何,孩子们都没机会享受它们,各种令人厌烦的规矩都在不断地提醒他们,他们并不是在家里,大厅、花园等这些地方,都要保持秩序,以备周日的时候家长们来参观学校。家长们会被学校的秩序井然所打动,可是这些却是以孩子们的不适为代价的。
我曾听到一些明智的女性讲述她们在学校里是如何忍受那些令人厌烦的禁闭生活的,我对这些规矩深恶痛绝,因为女孩子比男孩子受到了更多的约束和恐吓。她们走在美丽的花园里的时候,也许都不能走下那条宽阔的甬路。来回走动时要呆板地保持着安定的仪态,昂起头、脚尖保持着一定夹角、肩膀向后夹紧,她们不能随心所欲地用各种有益于健康的方式蹦蹦跳跳。那种纯粹的、有益于身心成长的、催开温柔的希望之花的勃勃生机,变得败坏,孩子们只能在落空的希望和辛辣的怨言里排遣压力,而这会损害她们的天赋、让她们的脾气变坏。如果不能排遣出来,她们就会一直想着这些事情,在还没有获得足够的辨别是非的能力之前,让脑力过早地发展起来,学来了一套可悲的狡诈之术,让女性的心性被挂上了可耻的标签——而我恐怕只要女性仍然是权力的奴隶,这个标签就会一直挂在那里。
我相信,男性对于贞洁的无所顾虑,是许多罪恶的兆因,许多折磨人类肉体和精神的恶行,许多败坏女性品性、让她们丢脸的恶习和愚行,都源于此。然而,在学校里,男孩子们丢失了他们正当的廉耻心,如果他们是在家中的话,这种廉耻心是有可能逐渐发展成为端庄谦逊之心的。
当许多孩子挤在同一间寝室里,没有什么肮脏下流的把戏是他们在彼此之间学不到的,更不要提那些会让人身体衰弱,又严重妨碍人们获得心灵之美的恶行了。男性忽视对于端庄谦逊的培养,这让他们在所有的社会关系中都表现得非常堕落。因为,过早成熟的欲望不但牺牲了爱情——爱情本应能够净化人的心灵,并且唤起青春所有的力量,使一个人能够为承担人生中各种有益的责任而做好准备——而且还让所有的社会情感都被那种自私的自我满足给削弱了——这种自我满足早早地污染了男性的心灵,也让他们心灵中那仁善的泉源日渐干涸。天真纯洁经常以如此不自然的方式遭到破坏,随之而来的严重后果则使得个人的恶行演化为社会的公害。此外,个人关于秩序的习惯,对于道德品格的影响力要比我们一般所设想的要大,而且这种习惯只能在家庭中养成。因为家庭中保持着一种可敬的自我克制,能够防止过分狎昵以至于沉沦于兽欲,使感情基础遭到破坏的情况出现。
我已经批判过女性被关在一起时会学习到的恶习,而且我认为这个观点同样可以套用在男性身上。然后,我得出一个我一直在思考着的、自然而然的结论:为了使两性都能得到提高,他们不但应该一起在家庭里,也应该一起在公立学校里接受教育。如果想要让婚姻起到社会黏合剂的作用,那么所有人就应该接受同一模式的教育,否则两性之间的交往就不能被称作是伴侣关系。除非女性成为有见识的公民,可以自力更生得到自由,无须再依赖男性,否则她们也无法履行这个性别所应当担负的特殊职责。为了防止误解,我要强调,我所说的女性拥有自由,其含义与男性彼此独立所指的自由含义一致。并且,除非女性能够与男性接受同样的教育长大,准备成为他们的伴侣而非情人,否则婚姻的神圣性也将无从谈起。这是因为那些特别卑鄙的狡诈手段会把她们变成可鄙之人,而压迫则把她们变得胆小怯懦。我非常肯定这是一个真理,所以我敢于大胆地推测:除非两性的美德都建立在理性的基石之上,除非两性对彼此的爱慕能由于他们对彼此的责任感而得到其应有的力量,否则美德将无法在社会上广泛地流传。
如果男孩和女孩能够在一起学习同样的课程,他们都会早早地培养起得体的仪态,并由此发展出谦逊的品格,而不是早早地就意识到男女之别。如果孩子们行为正当并养成习惯,那些虚伪的礼仪课程和礼节套路就完全没有必要。行止端正应当源自心灵的纯净,而不是像朝臣穿上礼服一样是为了给人看的。这种朴素的优雅是对于家庭感情的纯真礼赞,这难道不远远好过时髦的人们互致虚伪浮华的俗气恭维,实则毫无真情的交往吗?但是,除非理性在社会上得以占优,否则我们始终不会有足够的真心和鉴别力。人们的面颊上,本应布满只有纯真的爱情才能给予的神圣光辉,如今却涂满了青楼女子的胭脂。对女性的殷勤,以及其他被称为是爱情的东西,无须纯真的品性便可存在,但是伴侣之间情谊的基石却是尊重与信任,而尊重从来无法建立在不能互相理解的基础之上。
培养对于美术的品位需要很多的努力,但是不会比培养纯真爱情的趣味所需要的努力更多:而这两种趣味,都需要有开阔的视野,才能为人们带来很多的精神乐趣。为什么人们会赶着去热闹的场所和人多的地方呢?我会回答说,那是因为他们缺少精神层面的活动,没能培育出心灵的美德。因此,他们只能粗枝大叶地去观察和感受,他们觉得一切都简单乏味,不断地渴望着变化。
这个话题可以进行得比哲学家们已经知觉到的程度更加深入,因为如果造化特别指定了女性去负担持家之责,那么她会让女性特别地依恋这种感情。而现在,女性因耽于享乐而闻名,而且在我看来,她们也必然会如此,因为她们根本无法深入细致地了解家庭的乐趣,她们缺乏作为一切趣味的基础的判断力。不管感觉论者如何强辩,理性仍然拥有着向心灵输送纯正的欢乐的特权。
一篇能够让有品位的人一读再读、激赏不已的绝妙诗篇,我却看到过有人对着它懒洋洋地打哈欠;或者是当美妙的音乐令人几乎屏息之时,却有位女士问我大衣是在哪里买的。我也看到过有人冷冷地瞥过一幅精美绝伦的画作,却为了一幅粗鲁的讽刺素描画兴奋得双目放光;或者当我的整个灵魂正在为自然的极致之美而默然赞叹之时,我那被乖觉的命运强塞给我的旅伴却招呼我去看她的叭儿狗在耍漂亮的把戏。要是这样一个没品位的人,宁可抱着她的叭儿狗也不愿爱抚自己的孩子,或者是喜欢谄媚的妄语胜过于坦率的言谈,那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为了证明我的观点,我们来看看第一流的天才和最有修养的人,他们似乎都对朴素的自然之美抱有最大程度的欣赏之情,而且他们必然也强烈地感觉到了那种弥漫在人性之中的、自然的爱以及纯真的感情的魅力,所以才能如此完美地描述它们。正是这种对于内心的关照以及因此而生的各种感情的力量,让诗人们得以刻画出人类的各种感情,让画家们热情奔放地绘画。
真正的品位从来都是以理性体察自然的产物,除非女性能有更多的理性,否则想要让她们拥有治家的品位就是空想。除非通过接受适当的教育来使她们的心灵掌握知识,否则她们那善变的感官总会让她们的心肠变得更硬,就算激发起来什么感情也会转瞬即逝。
女性会离开家庭,把嬉笑着的婴儿从她们本应哺乳孩子的胸前推开,不是因为她们有了知识,而是因为她们缺乏持家的趣味。许多许多年以来,女性都被容许做个无知之人,像奴隶一样依附于他人,可是关于她们,我们听到的仍然是耽于享乐、摇摆易变、偏爱浪子和士兵、像孩子一样喜欢玩意儿、虚荣心让她们把才艺看得比美德还重要。
历史记载了一连串的因为女性的狡诈而犯下的可怕罪行,都是因为这些软弱的奴隶有了足够的手腕去控制主人而发生的。在法国以及其他不知多少国家里,不是都有男性做着穷奢极欲的暴君,而女性成为他们狡诈的帮凶的情形吗?这能证明无知和依赖就会使她们驯服吗?她们办的傻事难道不是那些跟她们鬼混的浪荡子嘴里的笑话吗?有见识的人们难道不是一直在哀叹,对于服装的过度热爱和放荡的生活会永远夺走一个家庭的母亲吗?知识不会让她们心灵败坏,科学研究也不会让她们的思想误入歧途。可现在,她们不但没有履行上天赋予她们的、女性所特有的责任,相反,还不得不为了在两性之间那些持续的、公开化的强权游戏中取得胜利而耍弄手段。
所以,我是在政治与公民的意义上将女性称为奴隶的,因为她们迂回地攫取了过多的权力,在努力获得这些非正当的权力的过程里堕落了。
多希望有个开明的国家,能够尝试看看让理性引领女性回归本性与天职的话会有什么结果;尝试让她们与男性一起分享教育和管理国家的利益,看看当她们变得更加有智慧、更加自由的时候,会否成为更好的人。这种尝试是不会让她们受到伤害的,因为她们现在已经被男性置于一种卑微至极、无以复加的地位了。
为了使这成为可能,政府应当为各个年龄段的孩子建立起可令男孩、女孩共同接受教育的日间学校。接收五至九岁年幼孩子的学校应当完全免费地向各个阶层开放。每个教区应该选举一个委员会负责挑选足够数量的教师,只要有六名儿童家长联名即可向委员会提交关于教师玩忽职守的投诉。
这样一来,就不必招聘助教了。因为我相信,经验会证明助教掌握管理的权威对于年轻人的道德是特别有害的。唉,阳奉阴违,还有什么比这更能败坏品性的呢?可是,当教师待助教如同待仆从的时候,当他们几乎是纵容学生们在游戏时间里把戏弄助教当成是主要的消遣的时候,我们又怎么能期待孩子们会对助教心怀敬重呢?
而在一所日间小学里,男孩和女孩、贫民与富人,都相处在一处,就不会发生任何这一类的事情。为了避免那些虚荣浮华的东西将人们区分出三六九等,孩子们会穿同样的衣服,遵守同样的纪律,否则就不能留在学校里。教室周围应该有大片场地供孩子们进行有益的锻炼,因为在这个年纪,他们不应进行任何需要一次性久坐超过一个小时的学习任务。但是玩耍也可以被看作是基础教育的一部分,因为许多事物如果只是单纯地讲解原理的话,孩子们无法理解,但是如果在玩耍的过程中学习,他们的思维就会在得到锻炼的同时也感到愉悦。举例来说,植物学、力学、天文学就是这样的学科。阅读、写作、算数、博物学、一些简单的自然科学试验,也许足够填满孩子们一天的时间,可是不能因此而妨碍了孩子们在露天环境里的体育锻炼。宗教原理、历史、人类史、政治学,可以通过苏格拉底式的谈话来教授。
九岁以后,准备从事家务劳动或技术工作的男孩女孩,应该开始到其他学校接受适合每个人人生目标的指导,他们在晨间仍然一起接受教育,但是到了下午,女孩们去教授缝纫、女服和女帽制作等内容的学校,这些将是她们未来主要的工作内容。
天赋超群的年轻人或者是富裕家庭的孩子,可以在另外的学校里,学习各种古代和当代语言、科学的基本原理,并继续学习更为广泛的历史和政治学知识,文学也将是他们必修的科目。我想有些读者会问:男孩和女孩还要在一起吗?是的。除了孩子们可能早早地互生爱慕之外,我并不担心其他任何事情。而孩子们的感情虽然也许不完全符合家长们的观点,却会对年轻人的道德品质有极好的影响。我担心,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社会才能变得足够开明,家长们才会让孩子们自己去选择他们的人生伴侣,而现在,他们只担心孩子们的品质。
此外,这也必然会促使人们早婚。而早婚自然而然地会对身体和德行都产生非常好的影响。一位已婚的公民和一位自私自利的花花公子,在品行上真是天差地远。花花公子只为自己活着,总是畏惧婚姻,因为怕结婚后就不能再像这样混日子。在构建于平等基础上的社会里,很少会发生重大的紧急事件,一个人只能通过履行社会责任来锻炼自己,很多在小事上养成的习惯决定了人们的品质。
在这个教育计划中,男孩子的身体不会早早地因为放荡的生活而被败坏,现在的男性已经被这种早年的放荡生活变成了自私的人,女孩子也不会因为懒散度日和浮华的追求而变得软弱而虚荣。但是,这些的成立是有前提的,我假定两性之间已经建立起一定程度的平等,不会再有殷勤小意和卖弄风情,并且,让友谊和爱情陶冶他们的心灵,使他们可以履行更崇高的责任。
这将是讲究道德以及人类的幸福的学校,它来自于人类责任与情感的纯洁源泉,在这里还有什么进步是人类的心智所无法达到的呢?社会的幸福程度、自由程度是和它的道德水准成比例的,但是我们现在的社会所建立起来的等级之分,侵蚀了一切私德,也摧毁了一切公德。
我已经猛烈地抨击过只让女孩穿针引线、不让她们参加任何政治及公共事务的习俗。因为这样限制她们的心智,会让她们无法履行自然所赋予她们的,也唯有她们可以履行的责任。
只是忙于日常琐事,必然会让她们变得狡诈。我自己经常在看到女性使用狡诈的手段去获取一些她们那愚蠢的心灵所念念不忘的无聊事物时心生厌恶。她们不被允许支配钱财,或拥有任何自己的东西,于是学会了暗地里赚钱。或者是当丈夫流连不归,让妻子觉得被冒犯或心生嫉妒之时,只需一件新长袍或一个精致的小玩意儿,就能平息她的怒火。
但是如果女性被教导要自尊自重,如果允许她们参与讨论政治和道德问题,她们就不会因为狭隘而品行低下。而且我还要大胆地断言,这也是让她们能够正确地关注到自己的家庭责任的唯一途径。一个活跃的心灵会接纳她所有的责任,并且会找到足够的时间去履行它们。我认为,大胆地追求男性的美德,沉醉于文学的迷人魅力,或者专注地钻研科学问题,都不会让女性背弃她们的责任。懒惰和虚荣才是问题所在——在空虚的心灵里,对于享乐和权势的热爱才是最重要的事情。我着重指出空虚,是因为现在女性所接受的教育根本不配被称为是教育:在关键的青年时期,她们只在才艺上学到些一鳞半爪的知识,而这些才艺知识也缺乏坚实的基础,因为除非理解力得到培养,否则一切才艺的装扮只不过是表面与单调的东西而已。好比一张妆装点过的美丽面容,在公众场合激起了赞叹,但是回到家里,由于心智不足,这种美就显得缺乏变化了。结果显而易见:在放荡狂欢的场合里,我们经常看到这样造作的灵魂和面孔,她们害怕离群索居,却也差不多同样地害怕着家庭生活,所以便逃到这样的场合里来;她们没有安慰别人或引人注目的能力,所以觉得自己无足轻重,也找不到任何能够聊以自慰或寄托精神的事情。
此外,还有什么比一个女孩子开始加入社交界更加不雅的事情?换句话说,这就是把一个适婚的女孩带进婚姻的市场。她被引领着,衣装华丽地出入一个又一个社交场合。然而,这些花蝴蝶们虽然人在束缚重重的浮华场合,心却渴望着能在更广阔的空间里飞翔,因为她们在灵魂深处最爱的还是自己。在为了决定她们一生命运的时刻而等待的时候,她们被一刻不停地提醒着,要随时注意自己的体态风度。我已经简单提到过,在一个不追求无聊的表面规矩,也不渴盼无味的表演和无情的谈话的学校里,两性的年轻人们将会有尊严地培养起爱慕的感情。富有家庭的孩子会在那儿一直待到成年,随着年龄增长,跳舞、音乐、绘画可以成为他们的课外活动。而那些希望从事特别职业的年轻人,可以一周用三四个上午去那些能够给他们合适指导的学校。
我现在所说的这些只是一些建议,它更像是我的计划的一个大纲,而不是成熟的方案。但我必须要补充一点,我非常赞同前任奥顿主教在那本小册子中所阐述的那种学校管理方式,他主张让孩子和青年们可以在惩罚方面不受制于教师。学生的言行应当由同学们评判,这是让公平的原则得以深植心灵的好办法,而且也许会对孩子们的性情有最好的影响。而在专横的管制下,他们很早就会变得尖酸易怒,直到终于成为暴躁狡猾或凶残傲慢之人。
我在想象里向这群可敬可爱的孩子们致以热情的敬意,不管那些硬心肠的人说什么。他们尽可以冷酷自大地诅咒我说我异想天开,而我要引用一位雄辩的道德家的话来回击:“一位有着真正仁慈心灵的人,他的热心会帮助他把每件事变得容易起来,他所关心的事情会比那些粗暴而令人厌烦的争辩更不令人喜欢吗?这些争辩对于公众福利漠不关心,对于任何想要增加公众福利的行为都是最大的障碍。”
我知道放荡的人们还会说,致力于得到身体和思想力量的女性,会变得不再像是女人。而且那种美丽,那种令人心醉神迷的温柔的美丽,也将不再装扮人类的女性。我对此有非常不同的意见,在我看来,情况刚好相反,只有到那时我们才能看到有尊严的美丽和真正的优雅,因为它们都需要有强健的身体和品德才能实现。那将是真正的美丽与优雅,而不是慵懒的美丽或无助的优雅。它们使人类的身体成为一座伟大的建筑,配得上让源远流长的高贵美德居住其间。
我并没有忘记那个流行的观点,说古希腊雕塑并非以真人为范本。我的意思是,它们并非据某一特别之人的比例制成,而是在众多人的身体中选择最美的肢体和容貌来组成一个和谐的整体。这也许在某种程度上是真的。那神奇想象之下的完美形象也许要好过雕塑者能够在自然中找到的任何素材,因而这些雕塑也许更适合被称为是人类的塑像而非某一个人的塑像。然而,雕塑并非是机械地拼接四肢和容貌,而是想象力热烈爆发的产物。艺术家用良好的艺术直觉和广博的理解力筛选出本质性的特征,在作品中热情洋溢地赞美它们。
我说这些作品不是机械地拼接的结果,是因为它们都是一个整体——一个刻画了人类伟大本质和共同激情的模型,它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得到了我们的尊重。因为如果只是刻板地再现的话,即使对象是美丽的大自然,也只能表现出刻板而无生命力的美感。然而不管人们怎么说,我都相信过去人类的形体一定比现在要美得多,因为在我们这个奢侈的社会里,极度的懒散、野蛮的束缚以及其他许多限制身体的因素,使身体不但得不到发展,还会被折磨成残废。单纯从身体的角度考虑,锻炼与清洁看来不但是保持健康的必要之途,也是增进形体美的办法。然而只有它们是不够的,人还必须要同时具有美德,否则便只是粗糙的美,在一些未受教化的乡人那单纯健康的面颊上就时常会现出这样的美。为了让一个人变得完美,应当让他身体与精神上的美齐头并进、相辅相成。一个人应该要有头脑能够做判断,眼神中闪耀着情感与想象的光,面上有仁慈厚道的神色,否则再美丽的眼睛、再美好的妆容也不过是一场虚空,并且在他的每一个动作里,灵活的四肢和强健的关节也将表现出优雅谦恭的风度。但是这么美好的一个人不是偶然得来的,他是为了使各种美好相互融合、彼此促进而不懈努力的成果。因为判断力只能通过深思得来,感情只能在履行责任的基础上产生,仁爱则来自于对所有生灵的怜悯。
对动物的仁慈特别应当成为国民教育的一个组成部分,因为它还不是我们国家当前国民美德中的一项。低阶层的人民温和地对待驯顺而不会讲话的家畜,这在未开化的国家里比在文明国家中更为常见。因为文明阻断了瓦舍茅檐之下常有的那种与动物交流的机会,而正是这些交流使人们对家畜产生了感情。文明国家的人们则沉迷于社会上流行的种种礼数规矩,未经教化的人们被富人们踩在脚下,只能通过欺侮动物来发泄他们在上位者那里受到的羞辱。
这种残忍的习惯最初是在学校里养成的,在那里虐待落到他们手里的动物是男孩子们为数不多的运动之一。当他们长大后,这种对牲畜的残忍很容易就会转化为在家中对妻子、孩子、仆人的欺压。公正,以及再进一步的仁慈,除非广泽万物,否则是不会成为强大的行为动力的。不但如此,我相信我们可以总结出这样一条公理,凡是对苦难无动于衷之人,很快就会学会给别人施加痛苦。
粗野之人会被一时的感情以及他们偶然养成的习惯所控制。但是片面的感情并不可靠,即使它是正义的。因为这些感情没有经过深思熟虑而得以强化,他们会被习俗削弱,直到人们不再有这样的感受。我们天性里的同情心,会在深思熟虑之后得到强化,会因无心滥用而消失。麦克白在第一次谋杀时所受到的良心谴责,比在随后必然发生的一千次谋杀里都多。但是当我使用“粗野之人”这个词的时候,我并不是要把我的讨论限制在贫苦人的范围里,因为建立在一时的感情或冲动基础之上的、片面的人性,在富有阶层里至少是同样常见的。
一位女士会为了一只饿死在罗网中的小鸟落泪,会骂那些驱赶可怜的公牛、鞭打生病又负担过重的驴子的人们是人形的魔鬼,却也会让她的车夫和辕马在严霜刺骨或暴雨滂沱之时一连等她几个小时,她自己则待在门窗紧闭、风雨不侵的室内。她让小狗睡到她床上,并且在它们生病时充满感情地照料着它们,却放任她的孩子在育婴室里以不正当的方式被教养着。这里所举的例子都确有其事。我所说的这位女性非常美丽,凡是只在意面容美丽而不在乎思想的人都认为她非常美丽。文学并没有引导她的理性离开女性的职责,知识也没有败坏她的天真。不,按照男性对“女性化”这个词的定义,她非常地女性化。而且,她也根本不爱那些占据着本来应该属于她孩子的位置的宠物,她能精到地混用英文和法文,却只是在说些无聊的废话,以取悦那些围着她转的男人们。妻子、母亲和人类的身份都被虚伪的品格吞噬了,这就是不适当的教育和对美的自私虚荣所产生的恶果。
我承认我既讨厌那位把宠物狗而不是孩子抱在怀中的美丽女士,也一样讨厌一位鞭打马匹的粗暴男士,他声称自己知道该如何做个基督徒,其实已然行差踏错。我认为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区别,都是同一类人。
诸如此类的蠢事表明,那些认为如果允许女性离开她们的闺房,却不去培育她们的理性就可以在她们心中种下美德的人是有多么的愚蠢。因为假如她们具备理性,她们将会养成持家的趣味,上至她的丈夫下至宠物狗,整个家庭都会在合理的从属关系下受到她的关爱,她也不会关爱一个畜生的舒适胜过关心人,哪怕是最卑贱的仆人也不会受到人格上的侮辱。
我对国民教育的观点显而易见只是一些建议而已。但是我非常希望强调让男孩和女孩共同接受教育的必要性,这会让他们都变得完美。也有必要让孩子们住在家里,这会让他们学会爱家庭。但是培养私人感情是为了支持而不是消灭对公众的感情,所以孩子们要去学校和一大批同龄人相处,因为只有在平等的竞争中他们才能渐渐对自己形成恰当的看法。
为了让人类更加富有德行,当然也是为了让人们更加幸福,两性必须按照同样的原则行事,但是如果只允许一个性别的人看到这些原则的合理性的话,这怎么能够实现呢?而且,为了让社会契约真正合理,也为了让那些启人心智,也是唯一能够改变人类命运的原则得以传播,女性必须要被允许将她们的美德建立在知识的基础之上,可是如果不让女性接受与男性同样的教育,她们就几乎无法做到这一点。她们现在要么被无知与低级欲望所累,已经低劣到不堪与男性为伍的地步;要么就像狡诈的蛇一样蜿蜒着爬上知识之树,却只学来了将男性引入歧途的本事。
纵观各国历史,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不能将女性仅仅局限在家务琐事之中,这是因为除非能够有更加广阔的视野,否则她们无法善尽治家之责。而且,当她们一直保持着无知状态的时候,她们在成为男性的奴隶的同时,也将同样成为享乐的奴隶。她们也不应该被排除在伟大的事业之外,虽然她们理解力有限,却常常会让她们所不了解的事情因她们而遭遇挫折。
上层人物的放荡,甚至是他们的一些美德,常常会让一些类型的女性得到控制他们的力量。这些软弱的女性,由于受到任性的热情和自私的虚荣的影响,会以一种错误的眼光来看待问题,而那些为她们所控制的男性,本应去启发她们的判断力,却也接受了她们看待事物的眼光。那些不切实际的男性,或者是那些非常自信,却又手握大权的人们,通常在和女性打交道的时候会变得松懈。无须我赘述,就算是最粗知史书的人也知道不少由受宠的女性出于个人动机而造出来的种种罪孽和压迫的例子,更不要提那些本是出于好意的无知干涉,却造出恶果的事情。在处理事务的时候,碰到一个傻瓜还不如碰到一个坏蛋,因为坏蛋做事总会有个计划,而任何有逻辑的计划都比突如其来的蠢主意要容易看穿得多。卑鄙愚蠢的女性却有能够控制明智而有理性的男性的力量,这种例子人尽皆知,我只消举一个出来。
卢梭将女性的品格描绘得如此高尚,有谁能比得过他?可是总体来说,他又时常极力地贬损女性。他为何会如此焦虑?他是在向自己证明他的爱情是合理的,软弱和美德让他对愚蠢的特丽莎珍爱有加。他没办法帮她提升到一般女性的水准,所以他费尽心力地把女性贬低到她的程度。他发现她作为伴侣不但于他十分便利,而且她还十分谦卑,出于骄傲他决定要在这个他选择的生活伴侣身上找出一些超凡的美德。但无论是在他生前还是死后,她的行为都清楚地表明他把她称作“神圣的天真之人”,是多么的大错而特错。不仅如此,他自己也悲叹心中的痛苦,当他身体衰弱,无法再待她如一位女士之后,她便不再爱他了。她会这样做真是再自然不过了,他们在思想上几乎没有共通之处,一旦性关系不复存在,还有什么能留住她?她的感情是针对男性的,而不是针对某一位男士的。想要将爱情转化为更为宽广的、仁慈的情感,需要理性的作用,可是许多女性并没有足够的心力去爱一位女士,或是与一位男士保持友谊。女性在两性关系上的弱势让她们需要依赖男性,从而让妻子对丈夫的感情变得像是被豢养的猫一样——她取悦于他,与她取悦任何喂养与爱抚她的人并无二致。
然而,男性却常常对这样的爱情感到心满意足,就像野兽一样把要感情控制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要是他们能变得更加有德行一些,他们一定会期望能够在与情人戏耍纠缠之后,还可以有一位在炉火边谈天的朋友。此外,要想让性的乐趣变得更加多样化与有趣味,理性也是必要的。如果一个人既无德行又无理性,对这样的人还能保持爱慕、心生欲念的人,智能水平实在低下。理性总是有它的吸引力,如果女性不能在总体上达到与男性相当的水平,有才华的男性就会聚拢在少数的优秀女性身边,就像古希腊人聚拢在交际花身边那样。这些人受到吸引离开了家庭,如果他们的妻子能够具备更多一些理性,或者通过对理解力和想象力的锻炼而具备了更为优雅的风度的话,他们本来是可能会留在家里的——理解力和想象力正是趣味的正当来源。
一位有天赋的女性,如果不是生得太过丑陋,总是会因为女性整体的软弱的陪衬,而获得强大的力量。当男性通过理性努力追求美德和风度的时候,他们也会要求女性具备这些特质,而女性只能通过与男性一样的方式得到它们。
在法国和意大利,女性会把自己关在家里面吗?虽然到现在为止她们还没有获得政治权利,然而她们难道没有通过非法的手段去攫取大权,腐化了她们自己和那些在感情上被她们玩弄过的男性?简言之,无论我从哪个角度来看这个问题,理性和经验都使我相信,让女性能够履行她们特殊责任的唯一途径,就是把她们从一切束缚中解放出来,让她们享有人类与生俱来的权利。
让她们自由,她们很快就会变得明智而富有德行,而男性也会更加明智而富有德行。因为改进总要是双方面的,否则这占人类半数的群体会因为不得不臣服于他人而去报复那些压迫者,男性的美德会被他们视如敝屣的女性败坏得一干二净。
让男性自己做出选择吧。男性和女性虽非一体,却是为彼此而生,如果他们不帮助女性提升,女性就会引领他们走向堕落!
我所说的提升和解放是针对全体女性的。我知道有些女性由于机缘巧合或者受强烈的本性所驱使,具备了超越其他女性的知识,她们常常会变得过分骄横,但是也有一些有知识的女性,并没有丢掉谦逊的作风,她们也不会一直卖弄自己的学问,去鄙薄那些无知的人,虽然她们一直致力于让自己免于无知。劝导女性学习的忠告时常引来惊叹侧目,尤其是来自那些年轻漂亮的女性,这多是出于嫉妒。有时候她们会遇到更有理性与修养的女性,这些女性能将谈话导向更为理智的方向,整个晚上即使是她们明亮的眼眸和轻浮的调笑也无法一直吸引人们的注意,此时她们唯有不约而同地以这样的女性很少能找到丈夫来自我安慰。有些女性会使用我前所未见的挑逗手段(这真是一个描写这类花招的好字眼)去扰乱一个理智的谈话,因为这些谈话让男性把她们这些漂亮女士给忘到了一边。
我们承认无论是男性还是女性,都会因为具备罕有的才能而扬扬自得到令人厌烦,这也是人之常情——但是当女性掌握了一点知识就变得非同一般、就会被讥讽为博学之人的时候,女性的才能已经低劣到什么程度了啊?这点知识不过刚够让她们自得,或者激起一些同性与异性的嫉妒而已。不仅如此,还有很多女性不是只因为表现出了一点理性就受到了最严厉的指责吗?我要举几个大家都知道的例子。我经常听到一些女性因为听从了医生的建议而没有按老法子带孩子就受到批评,连每个微不足道的缺点都被人揭露出来。我还听到过更极端的、对于革新的野蛮对抗:有一位母亲一直明智地关怀着她的孩子们的健康,可是当她因为一些在孩子处于婴儿期时无论如何谨慎也难以抗拒的原因而失去了一个孩子的时候,人们却说这位明智的母亲不近人情。认识她的人说,这都是因为她接受了关于保持孩子舒适与清洁的新观点的缘故。那些假装自己经验丰富的人们——他们长期以来所坚持的偏见,在高明的医生看来是在毁坏人类的健康——几乎要对这惨痛的事欢欣鼓舞,因为他们可以拿这事情来佐证自己的偏见。
事实上,就是只为了这一个原因,让女性接受国民教育也具有极端的重要性。为了莫洛克的偏见,我们已经牺牲了多少人啊!而孩子们又因为大人们放荡的生活方式受到了多少伤害?有些女性因为男性的奉承而偏废了自己的责任,缺乏自然的感情;也有些女性极度无知,她们负责照顾的婴儿比幼兽的处境还不如。而男性却不愿意把女性放在一个合适的位置上,哪怕是为了让她们能有足够的理性去知道应该怎样照顾她们的孩子。
这个事实是如此的令我震撼,以至于我要将我推理的全部重心都放在这里,因为任何倾向于剥夺母性的事情,都将让女性不成其为女性。
假使孩子的身体没有受到父亲的罪恶的牵连,我也不敢指望时下这些软弱的母亲能够合理地照顾好孩子的身体,可这正是能让孩子们将来有个好体格的必要基础。我也不能期望她们可以明智地培养孩子的性情,让孩子在长大后不至于急于将母亲的言传身教都抛在脑后。母亲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除非孩子有非同寻常的意志力,否则他的性情里终生都将留下母亲愚昧思想的印记。母亲的弱点都将在孩子身上重现!只要女性被教导得要仰赖她们的丈夫去做决断,这就将是必然的结果。理性的提升不可半途而废,而没有任何人能够只通过模仿他人就变得有智慧。因为在人生的任何一种情境里,都需要根据具体情况去决定要如何应用基本原则。一个能够在某一方面进行合理思考的人,很快就能扩展他智识的领域,而能够在培养孩子上做出明智决断的女性,不会是非不分地服从于她的丈夫,也不会耐心地遵从社会法则做个无足轻重的妻子。
在公立学校里,女性可以免于无知的错误,可以学到基本的解剖学和医药学,这不但让她们可以照顾好自己的健康,也让她们可以成为自己的孩子、双亲以及丈夫的合格的护理员。那些对人体结构一无所知的老妇人,顽固地按照自己的方法给人开方治病,由于她们的错误,死亡人员的数量大大地增加了。同理,即使仅从家庭的角度考虑,也应该让女性了解基本的心理学知识,可以通过让两性共同学习所有的科目、引领她们观察人类的理性随着科学和艺术的进步而发展的过程,以及学习道德学和人类政治史,来达成这个学习的目的。
曾有人说一个人就是一个小型的宇宙;一个家庭也可以被认为是一个小型的国家。虽然大部分国家的管理手段确实都有辱人格,而由于缺乏公正的宪法和平等的法律,深谙世情的贤人们的观念也变得如此混乱,以至于他们对于努力争取人权的合理性都抱有疑虑。就这样,道德就像是在国家这个水库中受到了污染的水,它罪恶的支流腐蚀了政治肌体的各个部分。但是如果能够根据更高贵的,或者不如说是更加公正的原则来制定法律,那么社会就应该由法律来支配,而不是那些执行法律的人,如此一来,责任将可能成为个人行为的准则。
此外,女性通过锻炼她们的身体和思想,还将获得精神上的活力,这对于母亲来说是必不可少的素质。精神的活力需要与毅力相结合,毅力是行动上的坚定,与固守软弱的缺点完全不同。想要劝那些懒惰的人保持坚定是件危险的事情,因为他们立刻就会变得严苛,为了给自己减少麻烦而严厉地惩罚他人的过错。其实如果他们能够耐心坚毅地运用理性去处理问题,这些过错本来是可以避免的。
而坚毅是以有力的心智为前提条件的,而心智的力量是能在懒散的顺从里培养得出来的吗?是不努力做出判断而只问别人的意见就能得到的吗?是出于恐惧而顺从他人,而不去锻炼所有人都需要有的坚忍就能得来的吗?我想要推导出来的结论显而易见:让女性成为理性的生物和自由的公民,她们将很快变成好妻子和好母亲——当然,这也需要男性不再忽略他们作为丈夫和父亲的责任。
就像我所描绘的那样,我们可以合理地期待,将公共教育和私人教育的优势结合在一起的设想是可能出现的。我关于这个问题的讨论大部分都与女性相关,因为我认为女性受到了压迫。而压迫所导致的恶行已然产生,它并未局限于女性世界,而是已经传染了整个社会。所以我在希望看到我们女性成为更加有道德的人的时候,我的内心也因为期待那伟大事业能够得以发扬而跳动,而能够让我的期望成真的只有美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