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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利率:金融资本的衰落

负利率:金融资本的衰落

在讲述负利率之前,我们先回顾一下最经典的资产定价模型——戈登模型71。这个模型告诉我们,任何一个资产的价格应该等于其内在价值,而内在价值则是其未来创造的现金流折现回今天的价值的总和。这意味着,决定资产价格的有两个关键变量:一个是现金流的折现率,一个是现金流的增长率。

假定明年的收入是1亿,如果折现率是10%,折回今年的价值就是9091万。但如果折现率只有5%,折回今年的价值就变成了9524万。所以折现率的高低直接决定了资产的定价,折现率越低,资产估值的中枢就越高。除了折现率,现金流的增长率也直接影响资产价格的高低。不管是个人收入还是企业利润,增长率越高,个人或企业的价值就越高。

现在我们再回到这个时代资本市场的第一个关键词:负利率。

2020年,利率水平进入海平面期,零利率、负利率成为主流,未来很长时间内都不再有大幅上升的可能性。

仔细看历史趋势,我们会发现,利率水平的下降已经有30年了。自从1971年布雷顿森林体系坍塌,全球进入信用货币时代后不久,也就是自1990年以来,利率一直处在下行通道中。尤其是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裂,2008年次贷危机等几次大波动后,各国为了刺激经济,都开启了放水降息的模式,利率下行的速度更快。2009年,瑞典央行首次将基准利率降至-0.25%的水平。日本、法国、德国、瑞士、丹麦、挪威、西班牙也都紧随其后,利率都一度降到零以下。2019年,G7国家(美国、日本、英国、德国、法国、加拿大、意大利)的平均基准利率不到0.1%。作为市场利率的风向标,下图5-1中各国十年期国债收益率近40年的变化图,展示了利率变化的长期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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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1 1980年—2018年六国十年期国债收益率

 

全球利率水平的下降反映了过去半个世纪以来两个显著变化:

第一,资金不再稀缺。二战后全世界经历了最长的和平时期。从欧美国家的黄金时代,到日本崛起,到亚洲四小龙,再到以中国为代表的金砖国家,人类社会经历了几次巨大增长,全球人均GDP从20世纪60年代的451美元,飙升至2019年的11429美元。这样长时间的和平和高增长让人类的财富累积到了前所未有的水平。以美国为例,20世纪70年代,美国的资产管理市场规模仅500亿美元,50年后的今天,这个数字扩大了1700倍,资产管理市场规模为85万亿美元。资金从稀缺转向富余,导致资金使用价格(利率)下行。

第二,货币政策与增长成为内生关系。信用货币时代,各国政府对经济有了更大的调控权力。从全球范围来看,碰到增长乏力或者天灾人祸,通过量化宽松的政策,降低利率来刺激全社会的消费投资欲望,托底经济增速,已经成为宏观调控的标配。越是低增长,越是发生外生冲击,货币政策越宽松。21世纪以来,,欧美普遍增速乏力,而且债务危机不断,导致宽松货币政策持续,资金价格不断下行。尽管使用货币政策刺激经济增长的边际效果一直在递减,比如日本利率和经济增速双低的局面已经维持快22年了,但从短期救急的角度来说,这仍然是政府最可行的选择之一。72

2020年3月,“21世纪最大的疫情”肆虐,全球都陷入了对大萧条的恐惧。“放水救急”成为各国稳经济,打破疫情蔓延——经济崩盘——民不聊生——社会危机这个恶性循环的不二选择。这个方法的最大好处是易操作、见效快。尤其1929年和2008年正反两个案例73在先,抛开长期的副作用不说,短期止血效果立竿见影,无论如何都能够“以时间换空间”。疫情冲击之下,面对全球性的经济停摆,各国政府使出了洪荒之力,采取了史无前例的宽松的货币政策和财政政策。

财政政策方面:美国国会先后通过了3万亿财政刺激法案,对失业人员、小企业、受疫情严重影响的行业,以及地方政府、医疗机构进行大幅度的财政援助。美国财政刺激额度约占2019年GDP的14%。除了美国,英国、日本、法国、西班牙、加拿大、澳大利亚等国均进行了财政刺激,且财政刺激的规模均占到了各国2019年GDP的10%以上。

货币政策方面:全球央行开启降息潮。美联储在2020年3月15日直接紧急降息100个基点(1%),将联邦基金利率(美国基准利率)目标区间大幅下调至0—0.25%,并启动了7000亿美元的量化宽松计划。英国央行在3个月内连续紧急降息65个基点(0.65%),将英国基准利率降至0.1%。2020年10月,随着第二波疫情的影响,英国央行正在讨论实行负利率的可行性。

短短几个月内,美联储放水量高达3万亿美金,是2008年的2.3倍。欧洲央行资产负债表扩大了2.3万亿欧元,膨胀了50%以上。短短几个月全球主要经济体央行的负债端平均增长43%。史无前例的放水确实快速稳住了局势——本章开头的魔幻一幕出现了,一边是下行的经济形势和就业市场,一边是资本市场的V型反弹,甚至走出大牛市的行情。资本市场的逆势反弹避免了资产价格的雪崩传染给实体经济,进而引发螺旋式危机的局面。但是,天量资金涌入市场的结果也是明显的,利率水平再下一个台阶。从长期资金价格来看,美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已经下降到0.69%,是美国立国200多年来的最低水平。英国为0.28%,也同样处于历史最低点。欧元区的十年期国债收益率水平降至负数,为-0.03%。伦敦银行同业拆借利率(Libor)是全球短期资金价格的锚,当前1月期限Libor利率仅0.14%,是疫情之前短期利率水平的1/10不到。

更重要的是,在目前大规模刺激政策之下,疫情对经济的长期负面影响——企业投资大幅下降,居民因收入下降或者不确定性上升导致的消费萎缩——并没有完全显露出来。为了避免通缩加剧,社会萧条,各国的量化宽松政策一时半会儿根本无法退出。这意味着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全球(基准)利率中枢会徘徊在零附近,上行空间微乎其微。

零利率/负利率—这是我们这个时代资本市场叙事的第一个要素。

根据戈登模型,(分母)贴现率越低,资产价格越高。尽管不同资产的贴现率迥异,但从整个资本市场的角度看,贴现率和市场基准利率高度相关。所以,2020年之后,基准利率水平的下行意味着整体资产估值中枢的上升。

这听上去像个好消息,资产估值中枢上升,资产价格上行,这是否意味着投资资本市场更有利可图呢?

很遗憾,答案是否定的。数学理论告诉我们,一个分数,给定其他条件不变,分母越小,其任何微小波动都会导致分数值的剧烈波动。所以,利率(贴现率下行)同时也意味着资产估值的波动性加大。74换言之,随着未来5年甚或更长时间的零(负)利率趋势,全球资本市场来到了一个没有天花板的高波动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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