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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隔壁的麻烦

第三章
隔壁的麻烦

卡车的问题只是一系列麻烦的先兆。这些卡车经过斯泰茜家,接着又经过贝丝和约翰家,之后向右急转,开始缓慢爬上一个陡坡,他们的邻居养牛人罗恩·耶格尔住在这里。耶格尔脸色蜡黄,脸上满是皱纹,像一片晒干的烟叶。他经常无精打采地开着他那辆绿色的约翰迪尔拖拉机,手扶着黑色的方向盘,行驶在高低起伏的山地苜蓿田中,头上的卡车司机帽拉得很低,都快盖住了眼睛。

罗恩·耶格尔和华盛顿县其他的生意人一样精明。从威瑞森电信退休后,他开始认真地打理自己的农场,早出晚归,自备午饭。耶格尔一有空就修补山坡上那道闪闪发光的高强度抗拉铁丝网。在天然气公司使他的山坡陷入争议之前,农场上曾有几棵轮廓清晰的老树——这些树“和美国的历史一样悠久”,农场的一名前主人叹息道。至少从1804年开始,这块地就为她的家族所有,林子里满是樱桃树、橡树和胡桃树。

耶格尔的农场坐落于十里溪分水岭上,这里是16股地下泉水的发源地。泉水奔流下山,汇入纵横交叉的溪流。这些溪流最终流入为全美8%的人口提供饮用水的俄亥俄河的盆地。耶格尔一家喝的就是这些泉水。他们养的安格斯肉牛喝的也是这些水。

罗恩·耶格尔是所有签约人中比较富有的,也是规模比较大的农场主。斯泰茜和贝丝都不知道他拿了多少钱。邻居之间一般不会讨论自己获得了多少意外之财,因为他们通常把彼此视为竞争对手,都想从准备租赁采矿权的公司那里拿到最高价。这个新秘密使维系了好几代的邻里关系变得紧张起来。

土地租金虽然是一笔可观的费用,但真正的大头是工业基础设施建设,以及钻井和废料处理。根据预测,耶格尔家那块地地下深处蕴含着丰富的页岩气,因此格外抢手。山脉公司打算在那里钻至少三个井,另外挖一个废料坑和一个废料池。原来的苜蓿地变成了“耶格尔井场”——井场引发了争论,但罗恩和莎伦·耶格尔对此却无可奈何。虽然耶格尔一家强烈地希望自己的私生活不受打扰,但是事情就这么发生了。我在七年的调查采访中,有时开车经过他们的农场并停下来,或在当地的活动上碰到他们,我提出想和他们谈一谈,但都被礼貌而坚决地拒绝了。

耶格尔一家非常不幸,随着工地的开建,一连串大大小小的麻烦不可避免地影响到邻居们的生活。耶格尔一家从未料想到会引起麻烦,对这些后果也不负有直接责任,但是在对水力压裂法的讨论中,他们的名字总是不可避免地被一次次提及。成为公众广泛关注话题的是“耶格尔井场”——而不是耶格尔一家。

从2009年开始,工人们铲平了耶格尔家的山顶,整出一块三英亩的沙地,用来停放卡车和钻探气井。把山顶铲平的做法相当普遍:这样最容易得到建井站所需要的平地。接下来,山脉公司及其承包商会挖两个很深的废料坑。一个坑很小,只比奥运会的游泳池大一点,用来装钻井挖出的岩石和泥浆。当钻机向下钻超过一英里时,就会带出岩石和泥浆,就像削铅笔时产生的铅笔屑。这个坑叫作“钻屑坑”,里面铺着一层隔离用的塑料膜,看上去就像一个特大号的垃圾袋。另一个坑较大,面积有4英亩多,称得上是个池塘。它的容量相当于30个奥林匹克游泳池,用来装返排液,也就是压裂后返到地表的那些可能有毒的污泥。这个池塘被称为“尾矿坝”,进出其间的卡车比大部分地方都多,这些卡车把返排液运来这里,再运到其他工地用于水力压裂。从半空中鸟瞰,这个废料池有四分之一英里外斯泰茜家半个农场那么大。

2009年9月11日,一台高达75英尺的风钻开始钻第一个竖洞。山脉准备搞一个石油工程师所说的“重大科研项目”——对一层未经勘探的页岩层进行诊断。这层上泥盆统[1]页岩,位于著名的马塞勒斯页岩上方300到500英尺处。它的形成时间更晚,距离地表更近,天然气储量丰富,因此开采成本更低,开采难度也更小。

伴随着钻机下钻,一根管子会被插入地下,并用水泥固定住。然而一些本该包住管子的水泥却消失在地下。接着,另一台高达175英尺的更大的风钻开始打横孔,钻头水平前进,又钻了一英里。三个月后,正式开始压裂。山脉公司的承包商将3,343,986加仑的水和化学物质灌入埋好的这条管子中。其中一部分化学物质是无害的,就像肥皂;另外一些则危险得多,包括乙二醇(一种神经毒素)和苯系物(苯、甲苯、乙苯、二甲苯混合物的缩写)。山脉的承包商用接近霰弹枪开枪时的压力,将这些液体连同总重量达4,014,729磅的黏土颗粒向下压,从而迫使页岩层破裂。

岩石一旦在压力和液体的作用下开裂,黏土颗粒就会撑住这些刚形成的缝隙,这样天然气就能顺利升至地表。但是升上来的并不只有天然气:压裂法中使用的水和化学物质有10%到40%会回流至地面。同时升上来的,还有放射性物质(既有天然的,也有人工合成的),以及四亿年来未见天日的细菌。那个大的废料池还未完工,所以工人们就把这些返排液注入那个只垫着一层塑料膜的小坑。不出几个月,已经有迹象表明小坑出了问题。耶格尔家的草开始陆续枯死。

用压裂法开采天然气已经进行了三个月,2010年3月的一天,罗恩·耶格尔看到一个泥浆工正站在从山体里渗出的污泥旁,把渗出的污泥用泵抽回废料坑里,于是问他在做什么。

在同一个月,山下斯泰茜家的哈利生病了。在上七年级的大部分时间里,他早上醒来就会感到一阵恶心,然后拉肚子。由于胃疼和长期口腔溃疡,哈利不愿吃饭。为了哄他,斯泰茜做了他最喜欢的鸡肉贝壳意大利面和烤奶酪。但他只吃了几口。最后,由于哈利七年级的课落下太多,斯泰茜给他报了一个家庭辅导课程。老师每周带着哈利的家庭作业到家里来一次。斯泰茜努力想用自己23年的护士经验找出症结所在。他们去了匹兹堡的儿童医院,也去了她工作的华盛顿医院的急诊室。哈利做了阑尾炎、克罗恩病、肠易激综合征、猫抓热(黑尼家养了三只猫,一只名为夏恩的猫曾抓过他的嘴唇)、落基山斑疹热、单核细胞增多症和猪流感的检查,所有结果都呈阴性。

三月的一天夜里,哈利突然醒来喊妈妈。斯泰茜努力睁开眼睛,在床边摸索拐杖。她的脚底被划伤,刚做了一个小手术(她从哈利睡的上铺床上跳下来时,不小心被玻璃罐割伤了跟腱)。她一瘸一拐地走到浴室,发现哈利正蜷缩在地板上。他那头栗色的头发早已被汗水浸湿变成了黑色,在黎明的微光中,他的瞳孔张得很大,眼睛看上去全是黑色的。斯泰茜蹲下来,试着安慰他,接着把克里斯叫来帮忙。她不需要跟他解释——同样的情况已经发生多次。不到20分钟,克里斯就到了,他一把抱起哈利,把他放在那辆庞蒂亚克的后座上。

斯泰茜爬进驾驶座,一路颠簸着,朝华盛顿医院驶去,身上还穿着睡衣。在急诊室外等待期间,哈利的头就没从她怀里抬起过。哈利因严重的肠易激综合征而入院,同时还伴有精神错乱、定向障碍、淋巴结异常肿大等症状。他在医院待了六天,由于情况严重,他爸爸也难得地露了面。拉里担忧地看着自己儿子苍白而憔悴的脸。他住在华盛顿县里,离这里不远。但他和斯泰茜处于冷战状态,所以马上就走了。哈利病得很严重,并没有察觉到。医生发现哈利的肝酶升高、肾脏功能衰竭,但是超声波显示,他的肝脏并没有发炎。可能是乳糜泻[2]。于是斯泰茜开始购买无麸质的食物。

与此同时,她的脚总也不见好。护士工作需要不停地走动,因此她只能待在家里,成天坐在沙发上。她的消沉程度仅次于哈利,她觉得自己也染上了哈利那种病(不管他得的是什么),只是症状较轻而已。她放弃了每天与过往卡车带来的灰尘斗争。即使在冬天窗户紧闭时,灰尘也会钻进来。有时她甚至感觉到嘴里有沙子。

深冬的一天,贝丝打电话来。那头多情的驴子鲍勃又撞破栅栏,跑去了贾斯塔布里兹。鲍勃的胡闹是斯泰茜和贝丝之间唯一的矛盾。鲍勃锲而不舍地要和多尔交配,从而使这匹名贵的夸特马[3]怀孕的风险大大增加。

斯泰茜向贝丝道歉,说自己马上就来。她拄着拐杖,在风雪中一瘸一拐地走上山岭,一边不停地骂着鲍勃。鲍勃的荒唐行为根本不是她能够处理的。他见到什么东西都想骑上去,有一次甚至骑到了一个朋友的山羊身上,把佩奇吓了一跳。她问妈妈鲍勃是不是一个“性犯罪者”。

最终,斯泰茜决定不得不把鲍勃阉割了。由于没有工资,无法支付几百美元找兽医,于是她找到一个能帮鲍勃去势的农民,只花了25美元。然而整个过程并不顺利。鲍勃流了很多血,斯泰茜把鲍勃放在运马的拖车上,几乎是一路狂奔把他拉回了家,她希望车速和寒冷的天气能帮鲍勃止血。后来,鲍勃的伤口愈合得很好。复原后的鲍勃依然偷偷地往贾斯塔布里兹跑。他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

从这个残冬直至2010年的早春,卡车依旧来来往往。斯泰茜终于可以下床回去工作了,但哈利直到这学年结束也没能从躺椅上站起来。到了2010年6月,由于门廊上的灰实在太厚,斯泰茜甚至打算取消孩子们11岁和14岁的联合生日会。哈利和佩奇相差3岁,每年都一同举办生日会。斯泰茜会把她认识的所有孩子都请来,让孩子们骑那头35岁高龄的马“公爵夫人”;还会给他们准备水气球,这可是一项奢侈的游戏,幸亏斯泰茜家有充足的井水。她甚至用油布、洗洁精和软管发明了一种自制的装置,她把这个装置命名为“红脖滑水道”。

但是今年,斯泰茜无法在尘土飞扬的环境里举办生日会,她打电话给托尼·贝拉尔迪,询问是否可以给路上洒洒水,或者在生日会之前一个星期里减少卡车的数量。卡车少了,尘土就少了。生日会办得很成功,14岁的哈利非常高兴地收到了一套154件的工匠工具套装,以及一把新吉他。斯泰茜看着哈利兴奋地拨弄着琴弦,心想,也许他已经准备好继续跟贝克学吉他了。在那个六月天里,农场的空气变得跟过去一样清新,生活似乎能重回开采之前的样子。

但是几个星期后的七月,一股恶臭笼罩了贝丝和斯泰茜的农场。她们无法确定是下水道返上来的臭气,还是从山上那道高高的围墙后面飘下来的。有时候这些臭味似乎是从水管里冒出来的。这些臭味让斯泰茜感到难堪。她或孩子们洗完澡后,她都会给屋子里喷满风倍清[4],尤其是在周末克里斯来的时候。

八月的一天下午,斯泰茜正站在山羊的小水池旁,忽然闻到一股恶臭从山上飘下来。她立刻开始流眼泪,同时鼻子感到火辣辣的痛。这股气味来去匆匆,却令斯泰茜感到不寒而栗。后来他们听说,一名山脉的员工把它称为“烂牛肉干味”。斯泰茜进屋给贝丝打电话,问她是否也闻到了这股气味。

贝丝也闻到了,而且她还知道那是什么。贝丝几个月来一直都在给州环保部打电话,投诉耶格尔井场的污染问题。在八月份,她终于接到了环保部水质监督员文斯·扬特科的回电。他解释说,山顶上那个现在装满压裂污泥的大废料池已经腐化,就像一个感染了的伤口。细菌大爆发释放出无色气体硫化氢。露天废料池已经成为土地所有者、负责任的钻井公司和环保部日益担忧的问题。

这是个难题。

贝丝和斯泰茜并不知道很多钻井公司尽量不使用这种简易废料池,也不知道硫化氢对健康的潜在影响。据贝丝说,环保部只告诉她硫化氢是天然存在的。但是“天然存在”并不等于无害,她和斯泰茜不久就会明白这一点。少量接触硫化氢会导致眼睛发炎、精神抑郁;大量接触则可能致人死亡,尤其是小孩。抱怨气味难闻的并非只有她和贝丝两个人。后来,住在山谷对面黑德利路的邻居打电话来说,她的幼子从1岁起就开始呕吐。

斯泰茜出来继续给布茨修剪毛发,为即将到来的集市做准备。不久之后,她和贝丝将会了解到,她们吸入的并不仅仅是硫化氢。在山顶废料池那里,工人们身穿化学防护服,头戴防毒面罩,正将819磅重的液体致癌物和杀菌剂倒入污泥中,以控制细菌爆发。而就在几百英尺以外,女人们只穿着T恤衫在户外干活。这种杀菌剂名为丙烯醛,高度浓缩后可用于制造化学武器。

[1]上泥盆统:泥盆纪分为早、中、晚三个世,地层相应地分为下、中、上三个统,上泥盆统对应的时期是晚泥盆世。

[2]乳糜泻:一种因对麸质过敏而导致的腹泻。

[3]夸特马:一种擅长短距离冲刺的马,因其最初被训练用于参加1/4英里赛跑而得名。

[4]风倍清:除臭剂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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