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泰茜在厨房干活,她听到克里斯叫自己。克里斯正在地下帮斯泰茜更换水井的滤水器,他叫斯泰茜来看看自己发现了什么。银色滤水器上裹着一层污泥。热水器里也都是这种东西。污泥悄悄渗入洗碗水里,污染了碗碟,从水龙头流出来的水是黑色的。
她和孩子们刚从2010年的集市上回来,正沉浸在布茨获得大奖所带来的自豪感之中。她本来希望这次的成功能让哈利高高兴兴地回到学校去上八年级。他们已经离家两个星期了,一周在集市上度过,另一周则和她妹妹一家在宾夕法尼亚的恩波里厄姆宿营。远离灰尘和臭气后,哈利的身体状况不断改善。斯泰茜也感觉好多了,可能是因为松了一口气,也可能是因为爱情,她感觉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幸福。
但是这些黑色的水使这一切立刻化为泡影。她打电话给山脉公司反映问题。这次他们没有派托尼·贝拉尔迪来。据他说由于斯泰茜的投诉越来越严重,公司已经把他调离了这个案子。山脉这次派了一个说话轻声细语、彬彬有礼的年轻人过来,他似乎不大敢说话。他来到斯泰茜家的时候,屋里的味道比下水道的味道还难闻——用斯泰茜的话来说,是一股腐烂的下水道的味道。她猜想这就是几个月来屋里老有股怪味的根源。她告诉他,浴缸和马桶里会出现一圈污垢。但这个男人要她放心,说这些黑色的沉淀物和臭味没什么好担心的,让她把水烧开后再喝,另外用这些水做饭也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斯泰茜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在宾夕法尼亚,私人水井不受任何法规监管。有的人觉得这样挺好,认为政府的介入既昂贵又没什么用。
斯泰茜认为,如果这些污泥真的有毒的话,山脉公司不会说谎,于是她按照山脉的提示,把水煮开再喝,但是气味愈加让她妈妈琳达难以忍受,琳达在《省钱一族》上买了一个25加仑的水罐,用来洗碗和洗衣服。家里的动物则一直喝着含硫的臭水,屋里依然弥漫着一股臭味,斯泰茜只能继续在家里喷洒风倍清,在和睦镇人称为“commode”的马桶四周放置大量百花香[1]。
同时,斯泰茜也在犹豫是否送哈利回校。哈利又开始回到躺椅上看《名人豪宅秀》。宿营回来后,哈利的狗亨特不见了。大家找了好几天,最终在牲口棚的干草堆里发现了亨特的尸体。人们无法确定亨特的死因,看起来似乎是从屋顶上掉下来,在干草堆里窒息而死的。亨特是哈利最好的朋友,哈利非常难过。斯泰茜眼睁睁看着哈利又开始消沉,她不忍心看他蜷缩在电视机前度过又一个冬天。
哈利并不刻薄,只是整个人被掏空了,精神恍惚。他生性腼腆,更喜欢和动物们做伴。但是现在,哈利把自己的心紧紧关起来,连斯泰茜也进不去——他曾经那么喜欢打篮球,也不再和谢莉阿姨的儿子、表兄弟J.P.和贾德去骑四轮摩托车了。哈利话不多,他喜欢和其他男孩凑在一起获得归属感。但是现在他身体不好,不能和他们一起玩了,他感到越来越孤立。
他们的家庭医生福克斯医生怀疑哈利可能得了一种名为贝赫切特病的罕见的自身免疫性疾病。这种病的症状包括眼刺激、起疹子和口腔溃疡。这些症状哈利都有。福克斯医生建议送哈利到匹兹堡的儿童医院去,但是,检查结果再次显示为阴性。学校已经开学,斯泰茜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哈利去上学。于是他继续待在家里。
斯泰茜躺在床上,无法入睡。她脑子里一遍遍回想哈利小时候的样子。10年前,哈利4岁时,最喜欢做的事就是从鸡窝里掏鸡蛋。然后在农场的地下室里,看着鸡蛋在孵化器下暖呼呼的样子。蛋壳开始变薄,变得几乎透明,当里面的鸡雏长成时,又开始变暗,直到最后,一只只小鸡破壳而出。
哈利曾经想成为一名兽医,成为家里第一个大学生。斯泰茜鼓励他实现自己的梦想,给他讲家族的故事,告诉他家族和土地的紧密关系。她开车送他到三英里外的妹妹家去和表兄弟们玩牛仔和印第安人的游戏。那里的树林里充满了美洲原住民和早期殖民者的战斗故事,一小股特拉华人和肖尼人与从新泽西和弗吉尼亚过来的白人曾经在这片林子里激战过。哈利喜欢这些老故事。与那些有着英勇故事的孩子们相比,自己虽然“有点落后”(用哈利自己的话来说),但他为此感到自豪。
哈利学会了跟踪动物,斯泰茜手工制作了鹿、熊和野火鸡的蹄印和爪印模板,把它们印在哈利卧室的墙上。晚上,哈利就躺在下铺的床上,满房间追踪这些动物的足迹。哈利9岁时,老爹带着他还有J.P.和贾德一起去了一个养牛户的山坡,那里到处都是土拨鼠。土拨鼠在这里是不受欢迎的动物,它们的洞会卡住赫里福德牛的蹄子,造成腿部骨折。男孩子们躺在垫子上,躲在老爹卡车的阴影里,他们轮流用一副双筒望远镜,观察这些狡猾的动物蹦蹦跳跳地从洞口钻进钻出。老爹把猎枪递给他们。那个夏天,孩子们一个个都成了神枪手。
斯泰茜小时候常常安静地跟在父亲身旁到树林里去。从越南战场回来之后,父亲似乎只有这个时候才是最放松的。她知道哈利也喜欢打猎,部分原因也是因为打猎需要安静。哈利13岁时,斯泰茜带他去打野鹿。在黎明的寒霜里,哈利睡着了。斯泰茜把他摇醒,指给他看一只雄鹿。他瞄准时手在颤抖,斯泰茜要他保持冷静,深呼吸,用瞄准镜找到那只雄鹿。哈利扣动了扳机。雄鹿一惊,向山下的小溪跑去。哈利追了上去,斯泰茜大喊着让他回来。受伤的动物可能会很危险。哈利找到那只三角鹿时,发现它已经倒在溪边死了。哈利轻轻地抱起它的头放在怀里。
那些枪现在正放在地下室里,这让斯泰茜感到害怕。在她最黑暗的时刻里,她曾担心哈利可能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事。她吃力地把六把霰弹枪和来复枪拖到楼上,锁进枪柜,抬上汽车,送到和睦镇的父母家里。
2010年的秋天眼看就要过去了,斯泰茜也开始担心起布茨来。就在万圣节前,布茨拖着怀孕的身子回到农场。可是到了十一月,她和自己的主人一样,开始消瘦,变得无精打采。斯泰茜试着哄她吃饭,可是她吃不进去。斯泰茜在布茨、儿子和女儿之间忙得团团转,她感觉自己又回到了照顾小孩子、喂他们吃东西的那个时期。
厨房是她的指挥中心。站在洗碗池前,转身就可以看到客厅里毛呢躺椅上哈利伸出来的脚,抬头从窗户就可以看到她和孩子们冬天用来取暖的烧木材的炉子。顺着荒芜的山坡望上去,是那个她无力翻新的羊棚,仿佛在提示着生活的衰败。
一天下午,斯泰茜正站在洗碗池旁边看着窗外的炉子,担心着布茨的病情。这时电话响了。她瞥了一眼来电号码,是贝丝。该死,她想。一定是鲍勃又跑出去了。她拿起电话,心里已经准备好了道歉的话。沃尔斯一家刚从肯塔基州的路易斯维尔回来,阿什莉去那里参加了世界绕桶总决赛,这是一种快节奏的乡村运动,参赛者要在15秒左右的时间内,骑马沿一条苜蓿叶型路线,绕着桶快速跑完全程。
贝丝告诉斯泰茜,今年的比赛很不顺利,阿什莉的马约迪,一匹获得过世界冠军的栗色夸特马,生病在家,无法到肯塔基去参加比赛。她不吃不喝。贝丝从肯塔基一天给兽医打六次电话。约迪已经严重脱水,切尼医生对她进行静脉注射,还给她用了类固醇、止痛药和青霉素。一开始,他以为约迪患了脊髓炎,这是一种马匹因接触负鼠粪便而染上的疾病。后来他排除了这种可能性,但仍无法确定约迪的病因。约迪的后腿非常虚弱,她站着都很吃力。
斯泰茜知道马一旦无法站立,就活不了多久了。
贝丝和阿什莉回到家时,约迪正在抽搐,口吐白沫,不停地往地上撞自己的头。切尼医生跟贝丝说,安乐死也许是最好的选择。他们把她埋葬在农场上。约迪的血液检测显示,她患有肝损伤和血质不调,这种病会把血液中的白细胞杀光。切尼医生认为,这种中毒反应可能说明她吃了某种有毒的东西。他的调查结果和金属中毒——接触了水银、铅或砷——的症状一致。
“坤。”贝丝这么叫,但斯泰茜知道她说的是砷。切尼医生让贝丝打电话给宾夕法尼亚州卫生部。卫生部的人又让她打电话给农业部。农业部的人要她打电话给疾病控制中心。在打了一个又一个电话之后,贝丝感到政府部门之间在踢皮球。与此同时,她不知道应该拿阿什莉怎么办。阿什莉身材苗条而健壮,和她父亲一样喜欢独来独往。她喜欢与动物做伴。她已经失去了小狗卡明斯,现在又失去了这匹已经骑了15年的马约迪。阿什莉心情沮丧,不愿起床。在家休息了一个星期之后,她出去,在身上文了一个带翅膀的十字架,以纪念约迪。上面写着:“我靠着那加给我力量的,凡事都能做。”(《腓立比书》4:13)
斯泰茜告诉贝丝,布茨也病了。
卡明斯。约迪。布茨。
也许儿子的病和这些动物患的病之间有某种联系,斯泰茜想。她立刻把贝丝的电话挂了,打给福克斯医生,向他转述了兽医跟贝丝说的话。也许动物们生病和隔壁的钻井有关。也许那些污水并不仅仅是惹人讨厌那么简单。
她罗列了自己和家人的一系列病症:她的脚迟迟不能康复,佩奇的恶心,她的疲乏和起疹子,全家人流鼻血和头痛。她才想到要和福克斯医生谈谈发臭的水和山脉公司让她煮水的事。福克斯医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家人真是受尽磨难,他想。福克斯医生告诉她,必须对哈利进行金属筛查。从这时开始,一旦有流感症状的儿童来他办公室看病,他都会立刻问他们是否住在压裂钻探点附近,以及他们的用水是否受到了污染。
斯泰茜紧接着给老爹打了电话。她问老爹是否可以借一只“水牛”给她,以及他是否可以帮她运水。
她接着给克里斯发信息。克里斯正在仓库干活,他每天要工作10到14个小时,把一托盘一托盘的孟加拉铁钉卸下来。克里斯上过大学,主修的是环境科学,他一生都梦想能当上美国鱼类和野生动物管理局的监督员,但是这份工作的薪酬维持不了他的生活。
过了一会,《正义前锋》主题曲的铃声响起。这是哈利的来电铃声,最近她把克里斯的也设成了同一个。斯泰茜向克里斯复述了贝丝跟她讲的关于约迪的事,以及她认为这可能和哈利的病因有关。起初,克里斯对于井场可能导致哈利生病还有所怀疑。他上下班的路上都会听广播,也曾听过“我的山脉资源”这个广告。广播里邻居们讲述的关于天然气开采的各种感受让他坚信,这种开采方法无疑是安全的。而且致人生病也不符合山脉公司的利益。
他见过哈利最糟糕的样子。通常情况下,一个14岁有自尊心的——和睦镇或任何一个地方的——男孩,都不会让妈妈的男朋友像抱婴儿那样抱到车上,但是哈利已经病得太重,顾不上这些了。那些瞬间触动了克里斯。同样,结满大块灰黑色污垢的滤水器也让他感到震惊。
他们等了一个星期,哈利的检查结果才出来。2010年11月18日这天是斯泰茜41岁的生日。她正在室外往炉子里加木材,这时手机响了,是福克斯医生的诊所打来的。医生说哈利的尿液中含有85微克/克的砷。砷是波吉亚家族[2]最喜欢使用的一种毒药,它存在于自然环境中,大米中就含有砷。成年人体内砷的含量不超过25毫克/克都是正常的。哈利身体里过高的砷含量让儿科医生非常担忧,哈利被确诊为砷中毒。
天哪,佩奇很可能也中了毒,斯泰茜心想。佩奇每次洗完澡出来,都会抱怨肚子不舒服。她不想吃早餐,一直跟斯泰茜说自己肚子疼,斯泰茜却总是催她赶紧去上学。可能不只约迪,可能沃尔斯一家也都病了。
“我恨自己没能早点发现,”斯泰茜后来告诉我,“但是没人过问我们的水质。没人遇到过这种情况。”护士告诉斯泰茜,医生要她给山脉公司打电话,要求他们提供替代水源。山脉同意了。同一天,斯泰茜又分别打电话给环保部和卫生部。“卫生部告诉我们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斯泰茜说,“如果是铅中毒的话,他们有治疗方案,但对于砷中毒他们没有任何办法。”
斯泰茜早已计划好和父母一起庆祝生日,那天晚上她开车带孩子们来到5公里外的和睦镇。斯泰茜在厨房里向妈妈和妹妹讲述了贝丝那些生病的动物以及哈利的病情。哈利坐在厨房的桌子旁,听着三个女人说话。他不知道砷中毒是什么,但是听起来似乎挺严重。除了卡明斯、约迪和布茨,还有亨特。一只狗掉进干草堆里窒息死了,这听起来匪夷所思,除非他已经病得神志不清。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斯泰茜拿了一张活页纸坐下来。她用自己当护士做记录时经常使用的孩子气的手写印刷体,记录下:周四11/18/10哈利体内检测出(呈阳性)高浓度砷,85毫克/克,共付额40美元。第二天,山脉公司派当地供水商“迪安氏”(和睦镇的一家家族企业)把一只5,100加仑的“水牛”送到黑尼家的农场。这只“水牛”就放在餐厅外,房屋地基的裂缝旁边。
自从哈利确诊以后,斯泰茜开始尽可能地收集与家中发生的事有关的资料。首先,她和佩奇都去做了砷含量测试。斯泰茜检测的结果是64毫克/克,佩奇的检查结果则呈阴性。佩奇没有危险让斯泰茜松了一口气,但同时感到费解的是,他们住在同一屋檐下,为什么只有女儿没有中毒。接着她回想起自己硬把佩奇推上校车的那些日子——那段时间哈利一直待在躺椅上。她想起自己脚受伤和哈利一起待在家里时,自己身上出现的脑雾[3]症状。她意识到把哈利留在家里可能加重了他的病情。
改成用“水牛”的水以后,斯泰茜和孩子们感觉好一些了。两个星期后,斯泰茜脸上和鼻子上的痤疮消失,手臂上的疹子也好了。三个星期后,哈利到福克斯医生的诊所复诊,砷含量检测结果为阴性。不久之后,哈利感觉身体好多了,可以回学校上课了。那年深秋,他开始打篮球,这是一年半以来的第一次。然而一些症状依然存在。一家三口还是会感到头疼,哈利依旧满嘴口腔溃疡。他吃饭还是没胃口,医生给他开了昂丹司琼,一种给化疗的癌症病人吃的止吐药。
[1]百花香:干燥的芳香植物的混合物,用于熏香。
[2]波吉亚家族:中世纪欧洲的贵族家族,以擅长使用毒药而闻名。
[3]脑雾:指大脑难以形成清晰思维和记忆的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