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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怀疑者

第八章
怀疑者

和睦镇地处阿巴拉契亚山脉边缘,在镇上,开发商批量建造的伪豪宅就挨着著名艺术家的农场。但斯泰茜在意的世界没那么大:她在乎的,只是几户人家与土地的紧密联系及其历史。和睦镇和繁荣镇的历史都围绕着古老的乡村教堂展开。每逢感恩节,下十里长老会的教徒,会和和睦联合卫理公会以及自由联合卫理公会的信徒一起,共享火鸡大餐。一般由斯泰茜的母亲琳达来烤火鸡。那通常是一个欢乐时刻,令人回忆起过去邻居们互相帮忙打小麦和大麦的情景。

然而在2010年,哈利新近确诊的消息传遍和睦镇的时候,斯泰茜走过志愿消防站时却感到了尴尬。当她说起哈利的近况时,有些人沉默了。她怀疑那些一直以来支持自己的人——包括表亲哈特利兄弟——都在回避她。虽然没人直接向她提出质疑,但以前的和睦镇可不是这样。无须公开遭到反驳,斯泰茜已经感受到被孤立。随着她的遭遇为人所知,有些人认为斯泰茜的反应有些歇斯底里,还有些人则怀疑她是为了博取赔偿。

关于哈利的健康,邻居们谈论更多的不是孩子是否安康,而是他们对压裂法的态度。几乎没人对收益提出质疑。和睦镇人第一次可以从自家玉米地和小麦地下面蕴藏的矿产中获利。虽然煤和石油带来的大部分财富填满了大公司的金库,只留下了代价,然而压裂法终于让人们得到了奖金和土地使用费,这些本属于他们的好处。这种从地底下新冒出来的油气财富也展现出美国人的天性——与个人主义是成功的基石这一自由论精神相吻合。美国是世界上仅有的几个将地表和地下产权分开的国家之一。美国人还可以拥有头顶的空气权。哈皮佬社区有句谚语:“在美国,你拥有从天上到地下的一切。”

差别体现在星期天的募捐盘上。那些更有钱的大农场主们大多属于卫理公会,而不是斯泰茜所属的长老会。天然气公司给的钱让他们多年来第一次有机会向教堂捐更多的钱,但斯泰茜所属的教会的信徒们大多住在城镇或者小农场,还在应对生活的困难。一名山脉公司的前雇员这样向我描述近期引起的分化:“我们将给你一条新的路,但会毁掉你们45年的友谊,而你只能二选一。”

在许多大农场主看来,哈利砷中毒的事令人难以置信。里克·贝克不知道如何理解这些检测。砷在自然界中的确存在。饮用水中如果含有这种毒物可能会很危险,但它在土壤中本就存在。而且在钻井过程中也没有用到砷。怎么能断定哈利的砷中毒就是钻井引起的呢?贝克家附近没有废料池,但是距离他家几千英尺的地方却有一个压缩机站。压缩机站同样给附近居民带来了种种健康问题。起初是工地施工产生的含有柴油碳微粒的尘土。在压缩机站建好开始运行后,宾夕法尼亚的一项研究结果表明,那些住在距离压缩机站1,500到4,000英尺范围内的居民中,有27%的人感到喉咙受了刺激。其他症状包括头晕、恶心、慢性支气管炎和抑郁。晚上,压缩机站发出的噪声的确有些扰民——比公司向他承诺的要吵——但上述症状贝克一样也没有。他既不头疼,也没有流鼻血;黑尼一家的症状也没有出现在他身上,而且黑尼家离压缩机站的距离比贝克家还要远半英里。

“那些没能从中获益的人,没别的办法,只会起来闹事,”承租人托尼·贝拉尔迪说,“斯泰茜的反常举动是因为她确实擦破了点皮。如果她拥有50,000英亩土地,每月收入10,000美元的话,我相信她的感觉会完全不同。”哈利的病也是一种道德威胁。如果哈利实际上是一只工业实验的小白鼠,而同时土地所有者们正在兑现改变命运的支票,那便意味着他们正在牺牲某个人的健康,赚自己的钱。而这个人不是随便某个陌生人,而是哈利·黑尼——奥利弗·曼基的玄孙,同时也是历史协会、志愿消防队和圣坛协会成员琳达和拉里·希尔贝里的外孙。这个实验不是发生在资源开采的灰暗时代,那时候没人知道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哈利身上发生的一切是工业化进程的一部分。这一进程刚刚开始,大片大片的绿色山坡会因此消失。

除了教会矛盾,双方在链锯修理店也遇到分歧,这家修理店是斯泰茜的表兄弟威拉德·曼基在家族老店的基础上开的,位于当地人称之为“19号”的和睦岭路。这条路曾经是一条主干道,距离国道不远。“曼基兄弟”曾经是和睦镇唯一一家汽车经销商。在1967年以前,曼基兄弟一直主持着镇上最令人期待的活动之一——每年福特和雪佛兰的新款汽车发布会。在新车揭幕之前,曼基兄弟会在平板玻璃橱窗上挂上金色帘子,还给孩子们发可口可乐和尺子。后来州际公路绕开了和睦镇。他们卖出的最后一辆车是一辆1967年款雪佛兰。之后,威拉德就靠修理旧链锯为生。新事物在和睦镇并没有多少市场。

接着一切都变了:2007年至2012年,天然气热潮给宾夕法尼亚带来了15,000个与该行业相关的工作岗位。除了从得克萨斯州和阿肯色州来的拥有专业技术的机修工和焊工,油气公司还带来了大量的空缺岗位。从汽车旅馆到自助洗衣店到餐馆,产业的传递效应帮助了那些在困境中挣扎的企业,其中就包括威拉德的修理店。在天然气热潮中,威拉德除了修理链锯,还卖起了东西。威拉德进了一些大男孩喜欢的玩具,和睦镇的农民之前根本买不起。近来他卖得最好的商品是一款售价5,000美元的便携式锯木机。有了这款锯木机,那些喜欢在自家农场上小修小补的农民就可以自己伐木做篱笆了。

威拉德在见证了天然气热潮带来的第一拨经济繁荣之后,又见证了第二拨。上一次,土地所有者们通过租地获利;这一次他们出售铺设地下管道网所需的路权。建造气井的钻工走了,一大批新的管道工来了。铺设管道是一项大工程,同时也是大众争论的焦点。仅宾夕法尼亚一地,就埋着77,000英里的管道,足够绕地球三圈。根据总部设在费城的“在线咨询”2015年的一项研究表明,太阳石油物流的项目预计将给宾夕法尼亚创造约42亿美元的经济产值,提供多达30,000个建造业职位,并给州政府带来将近6,200万美元的新增税收。为了铺设这些能把原气运到城市去的管道,油气公司需要在农民的地里挖沟。农民们由此再一次获得补偿。流入镇上的钱越多,获利多的人和没有从中获利的人之间的分歧也就越深。有趣的是,威拉德又不卖链锯了。因为农民们有了足够的钱可以调高温控器,开始烧石油了。

威拉德亲眼见过哈利的病情有多严重,他丝毫也不怀疑哈利生病的事,但他也不想失去从大农场主那里赚钱的机会。斯泰茜的邻居雷·戴和她的表兄弟比尔·哈特利,都是在和睦镇上受人尊敬的人,现在他们突然有钱到他的店里来消费了。哈特利在他曾祖母的农场上开了一个用拖车改造的理发店,他对斯泰茜的故事表示怀疑。哈特利的儿子在山脉公司上班,和他认识的许多人一样,他认为斯泰茜的说法似乎有点极端。哈特利坚持他的保守主义政治立场。他始终遵循像他这样的土地所有者坚信且一再重复的基本论点:几百年来,和睦镇和繁荣镇为城里人的能源消费付出了巨大代价。现在,那些没有土地、无法从压裂法开采中获利的城里人感到嫉妒了。哈特利认为,斯泰茜的故事为那些反对压裂法的外人提供了现成的素材。那些为自认为有权对素不相识的人的生活说三道四的外人提供的任何素材都让哈特利感到恶心。

威拉德努力置身事外。“我保持中立。”他跟我说。“我从那些挣到钱的农民身上挣钱,因此我无所谓,”他说,“但是斯泰茜不一样,她的遭遇太惨了。”没人当面说过哈利的不是,一次也没有——“没人想装聪明人。”他说。威拉德认为,自己的首要任务是养活全家人。他的女朋友带着两个十几岁的女儿从华盛顿搬到了和睦岭路,和他一起住。他每周至少得去拉夫溪运三次水把蓄水池装满,供她们洗澡。城里的女孩不懂水的珍贵,威拉德宁可多去运水,也不愿和她们吵架。他的新生活让他越来越忙,他见斯泰茜和孩子们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威拉德不来,最难过的要数佩奇了。自从她的亲生父亲离去后,她就把这位表亲视作父亲。

这些家庭小冲突背后是斯泰茜深深的不安。她觉得自己正在失去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长久以来,她为自己是这片土地的女儿而深感自豪。现在她担心,这片土地正与自己背离。

这种感觉在那些有钱的邻居身上尤为突出,其中包括雷和乔恩·戴兄弟和他们的姐妹们。这家人住在距离斯泰茜家不到两英里的地方,拥有一座面积达300英亩的养牛场,上面种满了鸭茅。戴家拥有这座农场已经超过100年了。这家人在气井出现以前就很有钱,他们是当地的精英家族之一。这些家族在和睦镇和繁荣镇悄悄存在着。一些人和戴家的人一样,除了经营农场,还轻松拿着做其他全职工作得到的退休金。自从1980年他们的父亲去世之后,戴家每年夏天都会举办350人的烤牛肉大会,邀请朋友和邻居们参加。斯泰茜和戴家不熟,因此没有在受邀之列。

雷和乔恩·戴还致力于保存当地历史。这些历史令人回想起以前那个更加繁荣的时代。兄弟俩收集19世纪华盛顿生产的邓肯米勒玻璃器皿。这家玻璃厂后来因机械化时代到来而倒闭。戴氏兄弟还和斯泰茜的父亲以及其他和睦镇居民一起,修复了那座曾经属于撒迪厄斯·多德的木屋。在四年半的时间里,几乎每个星期四上午,人们把木屋的木头一根根拆下来,然后重新建好。后来山脉资源捐了2,000美元给历史协会,雷认为是这家公司想要做个好邻居的表示。

然而雷却拿不准斯泰茜。虽然他的姐妹也在斯泰茜工作的医院当护士,他也认识历史协会的琳达和拉里,但他对斯泰茜并不是很了解。他觉得,如果斯泰茜真的是和睦镇的女儿,那么在和睦镇一年一度的历史巡游等活动上应该经常能看到她和父母在一起。但是他没看到。斯泰茜也意识到自己很少参加社区活动,为此她有些过意不去;自己没能积极参加教堂的活动,也使她感到烦恼。但是,她一周要工作七天,又怎么去参加这些活动呢?

“有时候,我忙得分身乏术,哪怕再增加一件事我都做不了,”她跟我说,“我得去洗衣服。我得去买全家人吃的东西。我没法参加历史巡游。老妈不太能理解。过去我可是样样都应付得来——把每件事都处理好,然后去参加历史巡游,星期天还去教堂做礼拜。”

在关系疏远的戴看来,斯泰茜作为单身母亲,要全职工作,还要带两个孩子,并不能成为缺席的借口。在和睦镇,忠诚就是要无条件地出现在社区活动上。他对沃尔斯一家更加怀疑。“他们不是农民。”他说。他们养马,但啥也不种。更重要的是,他们没有加入农业保护者协会。这是一个成立于1867年的全国性组织,旨在推广农业新技术和保护农民权益。戴也听说了沃尔斯夫妇好打官司的传闻。伤感的故事在和睦镇不太有市场,许多人的处境都很艰难。气井开发之前,雷·戴——今年63岁,由于常年在户外艰苦劳作,致使眼睛斜视——做两份全职工作。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带我参观他的农场,其间他轻轻地责备了我一句。“你还没问我的职业呢。”他说。这里的人没有一个能全职务农。他在三一中学教了34年的科学,直至退休。他站在黑板前,看着孩子们一张张认真的脸,他很熟悉他们的父母,几十年来,许多和睦镇居民都曾是他的学生。他掌握了一样本事,能留意到那些没有父亲或者可能吃不饱饭的孩子。他雇这些无人照料的孩子帮农场堆干草或者干些零活,这让他有能力用一句慷慨的话、一顿饭和足够的钱,帮助一家人渡过难关。然而近来,戴却雇不起这些需要帮助的当地男孩了。按照法规,州政府要求戴氏兄弟必须承担农场上所有工人的补偿金,而他们根本付不起这笔保险费。

因此,戴氏兄弟改用机器来干农活。这使他们感到痛苦:他们知道当地人需要工作。这种强制购买高额保险的规定正在把像他们这样的小农场挤垮。与此同时,当地农民的平均年龄也攀升到了56岁。多年来他当教师时亲眼所见的政府监管和工会的过分行为,促使戴变成了一名思想保守的共和党人。

和其他农民一样,戴对联邦政府和法规的不信任体现在对环保局的厌恶上。在和睦镇的居民看来,环保局根本没有解决任何问题,他们反而搞出问题,要求居民们花大钱整改,否则将面临政府处罚。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环保局会如此不受欢迎。这是一个典型的案例,戴跟我说。钻机开始在他的农场作业时,进出工地的路上尘土漫天,有个邻居一直向他抱怨。最简单的解决方法是铺路,但是环保局却不让山脉公司这么做。“如果他们铺上柏油路面,一切问题都解决了。”戴说。那个邻居最后实在受不了,只好搬走了。这件事充分说明,那些在千里之外为华盛顿县做决定的办公室文员有多愚蠢。

在戴看来,最近天然气热潮的回归是件好事。他们的牲口棚屋顶早就“该换了”(用当地的话来说),阻止牛群去溪流边的那道栅栏(法律要求的)也快塌了。现在只要签了采矿租约就能拿到钱,修补这些地方,还能干点别的事。虽然雷和他的兄弟乔恩在和山脉资源签约时,并没有抱太高期待,但收到第一笔钱时还是吃了一惊。

“这笔钱比我教书头20年的工资加起来还要多。”雷告诉我。他不愿说出具体数字,因为那样非常愚蠢。他不顾一切地把这笔钱都花在了产业上:换了两个屋顶,买了一台新的牧草压捆机,在一楼给94岁的母亲建了间浴室,这样她就不用爬楼梯而且可以一直待在家里。像他这样的农民是不会用意外之财去买跑车的,他们买健康保险。

“我们不去佛罗里达。”他跟我说。这使我想起他的邻居里克·贝克也说过同样的话。雷依旧在每个寒冷的早晨,和贾森·克拉克一起清洗牛栏。克拉克以前是雷的学生,30多岁,在戴家帮忙。作为交换,他可以把自己的猪寄养在戴家的牲口棚里。克拉克也是这次天然气热潮的受益者。他出租了自己的两英亩地。山脉公司支付的几千美元改变了他的生活,他说,他可以买更好的种猪,把猪养得更壮。

问题不在天然气,而在于过度监管。每次克拉克不得不给猪注射抗生素时,法律都要求他必须要有兽医开具的处方。每次打电话叫兽医来都要花费50美元,医药费另计。然而,真正让克拉克恼火的还不仅仅是付给兽医的这些钱,而是当他想要奥施康定或者其他阿片类药物时,他只能花十分钟开车上公路到华盛顿去,快速走进“特快药房”,说他的肩膀疼痛难忍。

克拉克见过许多朋友吃止痛药上瘾。病好了之后或者为了省钱,他们就去吸海洛因。海洛因比医生开的过量止痛药还便宜。他觉得他的猪受到的监管比人还严格,克拉克认为这是不对的。可是当外人来到他们这里,却总是对压裂法指指点点。真的吗?宾夕法尼亚的阿片类药物致死率居全美第三位。平均每天有八九个人死亡。除了药片易得,煤矿和农场等地繁重的体力劳动对身体造成的伤害,再加上经济压力,使得滥用药物的情况在和睦镇和繁荣镇这类小镇蔓延。

克拉克仍然对那些环保主义者和记者感到愤怒,因为他们自以为了解企业是如何利用美国乡下人的。有人认为,住在压裂开采前线的居民不知为何,都被一股邪恶的工业力量给愚弄了,这种观点让他觉得既好气又好笑。华盛顿县在白白贡献完自己的煤炭、石油和天然气之后,压裂法终于让他可以扳回一局。问题并不仅仅在于沿海的精英阶层,它和所有的城市居民都有关。“那些住在匹兹堡或费城的人都是人渣,他们根本不想知道自己吃的肉或者用的能源是从哪里来的。”他跟我说。他们可以任和睦镇和繁荣镇的人自生自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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