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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吊人索

第九章
吊人索

从沼泽地泛滥的洪水

到山脉的断层

这片土地下面是一个很大的喷泉

……如果你弄脏了我的水,我将和你没完

——上升的阿巴拉契亚[1]《污秽不堪的南方》

并非每个人都愿意自生自灭。到了2010年秋天,十几个华盛顿县的农民定期和几位匹兹堡的活动家以及大学教授举行会面。他们每月见一次,地点在梅多斯赛马场附近的一座空置的银行大楼内。会议取名“吊人索”[2],是由艾萨克·沃尔顿联盟的当地分会组织的。艾萨克·沃尔顿联盟是美国的一个自然资源保护协会,以一名热情的英国钓客的名字命名,他是《钓客清话》的作者,该书出版于1653年。

该协会的成员并不认为自己是环保主义者——这是对推进各种议程的政治自由派的称呼——他们认为自己是支持谨慎使用资源的自然资源保护者。其中许多人是猎人和渔民。他们和斯泰茜的爸爸一样,也是越南回来的退伍老兵,也曾经是钢铁工人和煤矿工人。在那些不了解他们过去的人看来,这些人似乎并不适合领导当地抵制压裂法的运动,但事实并非如此。

斯泰茜不喜欢参加闹哄哄的大型集会。她之所以愿意参加这个会议,仅仅是因为她相信这些越战老兵。他们和她的父亲一样,只因为怀着为国而战的坚定信念参战,然后带着满身伤疤回家,结果面对的却是钢铁厂和煤矿的倒闭,自己则陷入失业。许多人仍是工会成员,他们的血液里深深地流淌着对企业的不信任。

即便如此,“吊人索”依然让斯泰茜感到不自在:她不想在那里被人看见。一直以来,她坚信如果自己不抛头露面,不公开批评公司,山脉将会明白她只是一个忧心忡忡的母亲,她的孩子因接触工业废料而病倒。她认为自己是个理智的人。她要做的就是别让公司难堪,最终山脉会负起所有的责任。可是,从她把哈利的检查报告递送给山脉公司办公室已经过去好几个星期了,虽然公司一直送水来,但她一直没收到任何别的消息。她感觉到自己的幻想正逐渐破灭,同时对集体伤害的恐惧也与日俱增。每日忙于应付工作、照料农场的动物和去见医生,斯泰茜感到身心俱疲,是愤慨和责任感在支撑着她。

在2010年底的一个寒冷的夜晚,她爬进那辆冷冰冰的庞蒂亚克,沿着华盛顿路驱车向北开了30分钟,来到了以前的“高分”银行大楼。她是去旁听,不是去发言的。有将近50个她不认识的人互相交换着从互联网上得来的各种信息。斯泰茜不知道他们的信息来源是否可靠。这些人都被吓坏了,却对情况几乎一无所知。有几次会议弥漫着一股歇斯底里的气息:人们蜂拥而至,纵身跃入反对压裂法的浪潮。斯泰茜理解这些人的行为,但她不愿参与。另外,她还担心在这些陌生人中可能混有油气行业的间谍。她不希望有人听到她的抱怨后汇报给山脉公司。

斯泰茜在黑暗中悄悄溜进“吊人索”会场,找了个位置坐下。她前面的墙上是一幅放大的废料池投影照片。斯泰茜的目光转向了废料池旁的小农场。她注意到马场周围的平房和木栅栏,沿着蜿蜒的公路往下一点,有一座白色农舍,连着一个带锡皮屋顶的披屋。

那正是她的农场,斯泰茜在黑暗中低声对坐在她后方的一名护士同事说。屏幕上的这个废料池就是她在谷歌地图上看到的那个池塘。她可以更清楚地看到周围的树冠,它们的颜色和西兰花一样,是深绿色的。除了池塘西南角的几棵不合时令地变成了红色和黄色,它们好像快死了。现在画面放大后,她能够看清深灰色废料中那些白色的东西,也就是她在谷歌地图上看到的那些白色圆点:曝气机。

这些曝气机吓到她了。这些涌起的白色旋涡好像在往外喷出什么东西。如果水中的化学物质进入空气,那么她和孩子们将面临比水污染更加严重的问题。如果他们呼吸的空气是有毒的,那么更换水源将起不到任何作用。她已经怀疑这一点了。他们在流鼻血。还有,那年冬天,附近的井场进行到气体燃烧环节(又称废气燃烧)时,斯泰茜、哈利和佩奇的头痛加重了。斯泰茜和邻居们无法对空气进行检测,斯泰茜意识到她不得不对身体进行检查,才能解开所有的疑问。

那天晚上,在“吊人索”会上,她提出了自己长久以来竭力回避的问题。她为自己的发现感到害怕:如果检查出他们的身体内含有可在空气中传播的有毒物质,那么他们将不得不搬离农场。斯泰茜在拥挤的会场中来回走动,询问是否有人知道如何检测吸入物。

但是能够提供这些建议的专家通常不会参与“吊人索”这种集会。而参加会议的人往往只是笼统地发表对现状的不满。“我们为了人民的利益去越南打仗,回来却发现他们正夺走人民的采矿权。”退休煤矿工和越战老兵肯·盖曼抱怨道。在斯泰茜听来,这些都是真的。她的父亲也经常这么说,为政府去打仗结果到头来政府却把你出卖了。“我们不是要停止开采。我们只是想以正确的方式,以美国的方式进行开采。”他说。

“吊人索”这个名字也体现出他们复杂又互相矛盾的过去。肯·盖曼之所以选择这个名字,是因为他认为这意味着揪住了公司谋利的小辫子。他没有意识到这个词明显使人联想到私刑。

这些退休人员在某些方面简直像是和泰迪·罗斯福[3]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们努力继续推进他保护公有土地的工作,不是为了保留其原始野生状态,而是为了子孙后代的福祉。宾夕法尼亚保护自然资源的传统比美国大多数地方都要长。19世纪的运动是由伐木业对自然风景造成的严重破坏引起的。在木材大亨之孙吉福德·平肖等慈善家的号召下,民众亲手补种了几百万棵树。平肖成为美国林业局的第一任局长和宾夕法尼亚州州长。他还创造了“保育伦理”这个词,旨在提倡对自然资源的实际需求和保护之间的平衡。

然而从一开始,保育伦理就被煤炭行业大打折扣。从南北战争一直到二战,煤炭行业在宾夕法尼亚的主导地位不可动摇。煤炭行业不受大部分联邦法规的监管,包括1972年的《净水法案》和1974年的《安全饮用水法案》。(在2005年的《能源法案》中,副总统迪克·切尼成功游说政府,允许压裂法中使用的液体不受联邦法规的监管。这就是“哈里伯顿漏洞”,它将煤炭行业早就享有的豁免权授予了油气行业。)各跨国煤炭公司在抬高私人收益的同时,还把企业成本推给社会,将其引发的健康问题和环境问题转嫁给当地居民,而当这些公司破产或是撤出小城镇时,当地居民还将面临失业。在煤炭业和钢铁业的鼎盛时期,铁锈带的河水毒性极高,甚至可以点燃。根据美国陆军工程兵团的报告,莫农格希拉河的河水曾一度比柠檬汁还酸。河里一条鱼也没有。在宾夕法尼亚西部,那些热爱钓鱼的自然资源保护者只好被迫放弃了这项消遣。污染的规模令他们震惊,尽管他们无力与这个强大的行业对抗。

“只有自杀者、无知的儿童和有智力障碍的人才会自愿跳进莫农格希拉河下游、阿勒格尼河下游或者俄亥俄河上游。”宾夕法尼亚的自然资源保护者小威廉·舒尔茨在1953年出版的《自然资源保护法》一书中这样写道。

著名的环保主义者蕾切尔·卡森正是在这种环境遭到严重破坏的背景下长大。卡森童年时住在匹兹堡北面的一个河边小镇斯普林代尔,从窗口可以看到一匹匹马爬上斜坡,走进阿勒格尼河边的一个胶水厂。长大后,卡森成为美国鱼类和野生动物管理局的一名生物学家,代表着从早期的保育伦理向现代环保运动的转变。和其他自然资源保护者一样,卡森接受人类对自然资源的使用。她认为人类和自然世界是相互影响的,她在1962年出版的《寂静的春天》一书中详细阐述了这一原则。在书中,她第一次向公众解释了污染物是如何在食物链中传播的:如果一只蜉蝣吃了一种有害的化学物质,例如DDT,然后一条鱼吃了这只蜉蝣,而人类又吃了这条鱼,那么DDT就可能对人类构成危害。

这不是一个激进的想法,它合乎情理,而且有着深远的影响。肯尼迪总统要求他的科学顾问委员会对“卡森女士的书”的影响进行调查,八年后,尼克松总统在“必须把环境看成一个互相影响的整体”这一理念的基础上成立了环保局。化工行业强烈地反对《寂静的春天》,质疑内容的准确性和卡森的个人偏见。卡森在应战的同时,还默默忍受着乳腺癌的折磨。她死于1964年。

七年后,宾夕法尼亚迈出了高瞻远瞩的一步,对《权利法案》进行修正,以保证居民“有权享有洁净的空气和纯净的水”。修正案得到了两党的热烈支持。然而,除了高大上的措辞,这份《环境权利修正案》只不过是个摆设。20世纪70年代,宾夕法尼亚西部的钢铁业和煤炭业正如日中天,对这些事不屑一顾。

随着20世纪80年代钢铁厂的关闭,匹兹堡兴起了一场绿色运动,围绕治理河流展开。铁锈带的河流终于变得越来越干净了。然而还有一些持续存在的问题没有解决。酸性的矿井废水污染了15,000英里的大小河流。而且不仅仅是工业企业在排污。尽管联邦政府强制要求在2026年要减少一半排入河流的污水,但是每年仍有大约90亿加仑的污水未经任何处理便直接排入河里。玉米很能说明人类的排污问题。由于难以被人体消化,玉米经常可以完好无损地通过整个消化系统。匹兹堡的溪流上就漂浮着黄色的玉米粒。

压裂法产生的污染更难察觉,也更难清理。要是压裂法开采中使用的化学物质——防冻剂和燃油、古老的放射性物质、人工合成材料和数量巨大的盐——融合在一起产生人们前所未知的危险物质怎么办?从一开始,压裂法带来的两大问题都和水有关:压裂所需的几百万加仑水从哪里来,以及如何处理污水。

在宾夕法尼亚,起初人们把废水拉到当地的污水处理厂去处理,然而当地的污水处理厂根本没有处理这些污水的能力,他们只是把里面的固形物捞出来,然后把废水排入河里。最终,环保部在压力下,禁止了这种做法。后来他们改为在液体废料中加入锯末,然后洒在农场上,这种做法被称为“受益使用”,并且受到法律的保护。或者把它们运往宾夕法尼亚和俄亥俄州,填入那里的深井。在2014年之前,这种做法已被证实会导致地震。

在“吊人索”会场上,艾萨克·沃尔顿联盟的退休矿工和钢铁工人正在学习如何检测旧煤矿流出的废水。这些废弃煤矿的排放物并不是普通的矿井废水,其中含有高浓度溴盐,当这种盐和饮用水中的氯混合时,就会形成致癌物。

垂钓者所钟爱的那些河流,里面的鱼不是死于这种致癌物就是死于那种致癌物。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居民当起了侦探,常常开车跟踪运废料的卡车。特别引起他们注意的是当地的一个废品运输者:罗伯特·艾伦·希普曼。他是和睦镇前消防队长,家里经营移动厕所。希普曼还在夜里倾倒工业废料挣钱。在和睦镇和繁荣镇周边,希普曼的行为并不是什么秘密。有一天中午,贝丝·沃尔斯看到希普曼正把废水倒进兽医诊所旁的小溪里。

这件事惹恼了“吊人索”的人,他们交换着关于希普曼恶劣行径的情报,甚至向地方当局举报。有风声说希普曼将因环境罪受到起诉。斯泰茜认识希普曼。她家里的大部分男性成员都曾和他一起当过和睦镇的志愿消防员。当斯泰茜在“吊人索”会场走来走去,希望找人聊聊吸入物的事时,她听到那些老居民们在抱怨希普曼,希望他快点进监狱。

[1]上升的阿巴拉契亚:美国的一个乐队,下文的《污秽不堪的南方》是她们创作的一首歌曲。

[2]吊人索:本身为一部电影的名字,讲述了一个受人诬陷的人复仇的故事。

[3]泰迪·罗斯福:即西奥多·罗斯福,美国第26任总统,任期内致力于建立美国的资源保护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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