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哈里斯堡回来后,肯德拉开始寻找环保部黑色活页夹中缺失的那几页。她打电话要求环保部跟进,一边等候麦可贝实验室对传票的反应。慢慢地,在阅读申请许可的公司名单和总设计图的过程中,肯德拉和约翰发现为井场干活的还有其他企业,需要发出更多的传票。一箱箱的资料开始涌进他们的办公室。他们收集的资料越多,越清楚耶格尔(他们对耶格尔井场的简称)正在发生什么,以及对他们的当事人有怎样的影响。
2011年夏天,环保部发来几份整改报告。从其零碎的描述中可以大致了解到耶格尔井场正在进行大规模清理。山脉花钱请承包商把那片山坡4,250,000磅重的泥土挖出来运走。肯德拉知道,政府只有在问题很严重的情况下才会要求做出如此大规模的整改。报告后面附的土壤检测结果显示,土地依然被苯系物和砷污染了。肯德拉确信自己可以打一场大官司,她的身份将在职业生涯中第一次从公司辩护律师转变为原告律师。史密斯夫妇问斯泰茜是否愿意当本案的具名原告。如果愿意的话,黑尼起诉山脉一案将使斯泰茜、贝丝、巴兹和他们的家人与山脉公司等方面对立起来。他们将指控公司以不同的方式伤害了自己。但具体是什么方式,史密斯夫妇还不知道。鉴于此案规模之大,将花费几千个小时进行法律和环境调查,花费一年的时间向法庭提交法律文件。与此同时,史密斯夫妇将和环保部打两场官司:第一是代表贝丝要求政府部门履行职责;第二是如果巴兹家的井水确实受到污染的话,让巴兹用上干净的水。
除了按时间顺序列出井场可能发生的失误,肯德拉还详细列出了几名当事人出现健康问题的时间表。那些水质检测报告非常关键:她需要知道他们的饮用水和洗澡水的水质。肯德拉和约翰开始发出传票。一旦开始起诉山脉公司,这些信息将成为证据开示的一部分。在证据开示这道审前程序中,双方会从对方那里收集证据。肯德拉从她认为对此案所知不多的承包商入手。从外围入手是业内的惯常做法,因为他们不知道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提供的信息反而可能更多。送来的一箱箱资料中有大量打印出来的电子邮件,包括废料清单和现场工人做的井场维修记录。追踪这些账单是梳理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可靠方法。几乎每个收了维修费或垃圾运输费的承包商都提交了清单,上面详细列明了所做的工作。
肯德拉坐在大大的办公室的地板上整理资料。从窗户望出去,是一家公司的停车场。纸堆形成了一条迷你的天际线,从她的办公桌一直延伸到柜子,柜子上面放着几盏红色缎面灯罩的灯。棕色的真皮扶手椅和桌子上都堆满了文件夹,桌子上还放着一件荧光黄的背心和一副琥珀色的护目镜,这是去井场要用到的。她先把文件分成两类:一类看上去无关紧要,另一类可能包含对起诉环保部和山脉资源有用的线索。肯德拉在整理整改报告时发现,时间顺序不对。她知道钻屑坑在2010年就泄漏过一次,但清理工作在一年后才开始。她回到环保部的网站上去查,发现这个坑在2011年春天再次发生了泄漏。最后她发现压裂池也发生过几次泄漏。肯德拉意识到,耶格尔井场废料池的问题既不是秘密也不是孤立事件。她怀疑自己正在揭开山脉公司的一个系统性问题:尾矿坝发生了泄漏,连接尾矿坝之间的白色临时管道也发生了泄漏。
“我们都知道它们发生了泄漏。”红橡树水务公司的一名管道工在给另一名管道工的邮件中写道。但耶格尔井场的问题似乎特别严重。一名管道工在另一封邮件中问自己的同事,在遇到“你所能想象的最糟糕的返排坑”时,应该怎么处理。他的同事回答他:“不是山脉的卡罗尔·贝克就是耶格尔。我要到隆派恩镇的耶格尔井场去一趟。”
肯德拉从越来越厚的资料中找到了承包商无数次修补薄膜漏洞的记录。动物掉进尾矿坝和钻屑坑的事时有发生。他们从尾矿坝捞出来两头鹿,从钻屑坑捞出了一只狐狸。从来往邮件可知,动物们在挣扎时把薄膜扯破了,污染物有可能会从这些破损处泄漏出去。
还发生过好几次液体泄漏事故,其中包括2011年2月8日那次,一辆油罐卡车在冰面上发生侧翻,两名保安险些丧命,废液洒落一地。肯德拉还从内部邮件得知,山脉的法规事务主管卡拉·萨茨科夫斯基对山脉的员工直接打电话向环保部报告泄漏一事感到非常愤怒。
那年冬天,临时管道不断被冻裂。山脉资源的皮特·米勒对红橡树水务没能发现三个泄漏点的事显然非常恼火。“米勒先生对我们很失望。”红橡树的安全与合规事务主管理查德·霍夫曼在给手下的邮件中写道。他们必须保证不再有返排液从冻住的管道中渗到土地里。“我们必须定时巡查这些管线,我们的现场员工不会判断是否发生了泄漏,但一滴也是泄漏。”
肯德拉从运输清单中发现,本该运到俄亥俄州一个垃圾填埋场的污泥,却被运到耶格尔农场的废料池,和其他的废料混在了一起。她在每次装货的收据上看到,目的地一栏,俄亥俄州的填埋场被划掉了,有人潦草地写上了耶格尔。耶格尔的废料池之所以如此繁忙,是因为其他井场的几千加仑的压裂液和泥浆都被送到这里,而据她所知,官方并不允许这么做。
整个2011年,史密斯夫妇列出的事故时间表越来越长,一个活页夹又一个活页夹的资料,把事务所那间没有窗户的复印室也占用了。约翰把它命名为“黑尼资料室”。那年初秋,肯德拉仍在等环保部把缺失的那几页送来,却收到了麦可贝寄来的一份完整的水质检测报告。她发现缺失的那几页报告足以定罪。其中就包括对检查井井盖下面的泄漏监测区域所做的检测。一旦将这些检测与山上发生的其他事情联系起来,肯德拉相信,通过追踪化学物质向山下的流向,就能够证明井场和当事人的水源之间的联系。
肯德拉在分析报告方面有一个优势,她可以直接看懂原始数据,而不必完全依赖当事人拿到的那份总结报告。两者之间的区别是,原始数据中包含了水中发现的所有物质,不会像检测报告那样被操纵。列出的一连串化合物令人头晕目眩,肯德拉可以轻松地将其中许多归为一类,然后继续往下看。但她追求的是精确度,而精确则需要细致的分类。肯德拉在研究原始数据时发现,贝丝和斯泰茜两家的水质检测报告中只显示了少量的氯仿、炔丙醇、甲醇、乙二醇、丙二醇,以及油和油脂。另外,斯泰茜家的水里还含有苯酚,这种物质也出现在她的吸入物检测报告中。所有这些化学物质的含量都很低,低于报告的检出限,但肯德拉清楚地知道,水中是不应该出现这些化学物质的。
肯德拉在堆积如山的文件中发现了一件更麻烦的事:同样一份检测报告却有多个不同的副本。有些副本上有二醇类,有些没有。斯泰茜和环保部收到的检测报告上都没有二醇类。肯德拉怀疑有人篡改了这些报告。
为了回应肯德拉的举证请求,山脉还给她寄来了罗恩·耶格尔及其牛群的饮用水检测报告。肯德拉发现,早在2010年,耶格尔家饮用水中的含盐量已经高到足以说明水质受到了污染。但是没有证据显示山脉告知耶格尔此事。据她所知,耶格尔和他的牛群依然在喝这些水。肯德拉再次发现同一样本的测试报告有多个不同的副本,显示了不同的检测结果。肯德拉在其中一个版本上看到,实验室测得耶格尔家泉水里乙二醇的含量是10.2毫克/升,但是在接下来的那个版本中,则完全没有二醇类。肯德拉研究了一下检测方式,以弄清事情的真相。她发现,实验室把检出限从10毫克/升提高到了20毫克/升。因此乙二醇的含量比新的检出限低,报告上就没有把它列出来。这把戏看起来多么高明啊!在肯德拉看来,这意味着更改报告隐瞒水污染的实验室也存在过错。
山脉资源的劳拉·罗斯米塞尔把这些报告寄给了罗恩·耶格尔,同时附上一封信,解释说水中的含盐量较高,可能是镇区为了防止路面结冰而撒盐造成的:“氯化钙是一种很常见的路面融雪剂,而今天取样的泉水又都位于公路附近。”于是肯德拉和约翰给和睦镇所属的安维尔镇区官员写信,询问是否使用了路盐。安维尔镇区官员回信说,他们没有使用路盐。他们用的是煤渣,没有很高的含盐量。劳拉·罗斯米塞尔在有意无意之间,凭自己的想象,生生造出了一个污染源。
肯德拉回想起开车经过耶格尔农场时,那块立在牲口棚中写着“宾夕法尼亚牛肉质量保证项目认证生产商”的黄蓝两色的牌子。这个项目的本意是确保牧场以“对消费者安全而有益健康”的方式饲养肉牛和奶牛,从而提高消费者对宾夕法尼亚牛肉和奶制品的信心。然而项目组却没有对新的油气施工的潜在危害进行监督。肯德拉担心,耶格尔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在出售之前已经给自己的牛喝了至少六个月的污染水。而且没有办法追踪它们已经到了食物链的哪个位置。